第40章 差評
半晌之後,一個人被幾個錦衣衛架著扔出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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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鄢懋卿。
「果然啊……」
拍了拍土灰從地上爬起來,迎著周圍侍衛幸災樂禍的目光,鄢懋卿一邊一瘸一拐的向遠處走去,一邊喃喃自語:
「皇上口中的打、著實打和用心打是不一樣的,讓誰來打結果也不儘相同。」
「嘶——」
「黃錦這狗東西下手還是稍微有點重的,雖然不致傷筋動骨,但肯定已經紅了腫了,冇有一晚上怕是消不下去。」
「不過這個仇我就不記下了。」
「反正不久之後我捱了廷杖被扔出西苑的傳聞就會有人知道,接下來的計劃自然更好實施,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再過半個月我說不定就可以致仕回鄉嘍。」
「說起來,明天就是去翰林院報到開館的日子了。」
「正好先藉此事請假在家休息幾日,引著那些人去猜測打聽,我也抽空辦點正經事……」
心中盤算著這些。
鄢懋卿並未徑直返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就這麼一瘸一拐的去了距離西苑不遠的正陽門。
過了正陽門後,便是朝廷各部衙門所在的千步廊。
這地方不屬於禁宮的範圍,各部京官憑牙牌可以自由出入。
館選結束之後,鄢懋卿已經拿到了庶吉士的牙牌,出入這裡自然不在話下。
於是就出現了以下令人咋舌的場麵:
……
鎮守正陽門的金吾衛查過鄢懋卿的牙牌,按例順嘴詢問了一句:
「難怪麵生,原來是新晉的庶吉士……您這腿腳是怎麼回事?」
「唉,甭提了。」
鄢懋卿苦下臉來,垂頭喪氣的道,
「方纔皇上召在下去了趟西苑,在下胡言亂語觸怒了皇上,才捱了頓廷杖被丟了出來。」
「這不想著明日還要來翰林院報導,不得已過來向翰林院的上官告個假嘛。」
「呃???」
金吾衛頓時瞠目結舌,一時竟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鄢懋卿。
要說新科進士能被召進皇宮的都是鳳毛麟角,更別說被皇上召去西苑覲見,這無疑算是天大的恩賜與機遇吧?
可是這個傢夥進了西苑卻又觸怒了皇上,還捱了廷杖被丟了出來,這又要怎麼算?
而且,此前也冇聽說過哪個新科進士能夠受皇上召見啊,更別說是去西苑了……
於是金吾衛又試探著道:
「鄢吉士莫不是在故意消遣在下吧?」
「誰敢拿皇上的事來消遣,不要命了?」
鄢懋卿挺起胸來,正色說道,
「你若不信可以去問西苑門口的錦衣衛兄弟,他們剛纔可是親眼看著我被丟出來的。」
「過!」
金吾衛肅然起敬,當即連退五步,彷彿生怕沾上災厄一般遠遠讓在一邊,一個字都不肯再與他多言,甚至就連目光都儘力迴避。
真不知道這傻子究竟在顯擺個什麼勁……
……
鄢懋卿就這麼一路訴說著自己在西苑的悲慘經歷,在一眾注目禮下暢通無阻的連過幾道門。
最終踏入了翰林院的門檻,見到了今日當值的翰林院學士,陳英達。
「你是?」
陳英達放下正在檢查的實錄會要,蹙眉看向這個擾他清靜的年輕人。
衣衫不潔,差評!
鬢有垂髮,差評!
走冇走相,差評!
禮數不端,差評!
此人若是他的學生,僅憑此刻的表現,散館之日就休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分好評,更別想留在翰林院或出任科道官,隻能滾去六部和地方做牲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翰林院這種大明的頂級學府,自然也不例外,也存在著鄙視鏈。
在所有的翰林人心中,大學士是無可爭議的第一等,各級翰林官員則是第二等,候補進來的庶吉士則處於最底層。
當然,這隻是翰林院內部的鄙視鏈,其實並冇有那麼尖銳。
而對外的話,鄙視鏈則主要體現在庶吉士經過三年館課,散館時分配的去向上麵。
第一等,自然是留在翰林院為官,類似後世大學的留校;
第二等,則是前往都察院出任禦史或給事中這樣的科道言官,監察百官,糾正時弊,類似後世軍隊中的白頭盔;
第三等,就是前往六部和地方出任官員,亦是他們私下戲稱的牲口……
在翰林人眼中,六部和地方的基層官員喪失話語權,無權評論時弊,難以代聖賢立言,終日隻能重複上司交代的基層事務,可不就等同於無法言語、任勞任怨的牲口?
何況新科進士就算冇有選中庶吉士,也會前往六部觀政,短則半年多則一年便可選官入職,最後一樣是選為六部和地方官員。
如果庶吉士在翰林院學習三年,無官無俸,生活清貧,最後卻落得一樣的結果。
這就是對一個庶吉士徹頭徹尾的否定,是赤果果的淘汰,不怪其他的翰林人瞧不上……
「見過師長,學生鄢懋卿……」
鄢懋卿自然不知陳英達在想什麼,躬身又施了一禮,卻因牽動屁股微微側身。
哪知話未說完,陳英達便已將手中的實錄會要拍在了桌上,瞬間睜大眼睛瞪著他道:
「你就是鄢懋卿?!」
他已經看過了鄢懋卿那封前兩日忽然曝光出來的殿試答卷。
不隻是他一人,翰林院的官員也都已經對那封很有味道的殿試答卷耳熟能詳,這兩日都在私下議論明日報導之後,該如何對待這個心逆而險的奸邪之徒!
而他作為這次館選的讀卷官,因為在鄢懋卿呈遞的文章上圈點最多,也因此引來了幾個嘴賤同僚的嘲笑。
可這又怎能怪在他身上?
怪隻怪鄢懋卿呈遞的館選文章實在太具有欺騙性,非但與那封殿試答卷簡直判若兩人,還幾乎字字句句都是摸著他的心思寫的,他如何能夠防備的住?
「是,學生想告個假。」
鄢懋卿也看出陳英達麵色不善,不過依舊陪著笑道。
「明日是庶吉士頭一天報到,亦是拜謁孔子廟和舉行釋菜禮的重要日子,你竟敢告假?」
陳英達聽到這話,簡直氣的想笑。
心無先師,目無尊長,差評中的差評!
你敢不來一個試試,看看翰林院能不能藉故清退了你!
鄢懋卿躬身解釋:
「師長,學生實在是事出有因,方纔皇上召在學生去了趟西苑,結果學生不慎觸怒皇上,才捱了頓廷杖被丟了出來……」
「你當翰林院是什麼地方,不過是觸怒了皇上,捱了頓廷杖罷了,此等蠅頭小事豈是你告假的……欸?!」
陳英達壓根懶得聽鄢懋卿解釋,不耐煩的揮著手大聲斥責,結果話說到一半他才猛然反應過來,眼珠子瞬間突出,
「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