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求月票】
前往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甚至就連詹事府府衙內的一眾官員都是一臉懵逼:
「怎麼就又跳出來一個稷下學宮,完全冇聽說啊?」
他們之中有些人是知道鄢懋卿從皇上那裡要來了一個閒置宮園的,也知道這幾天宮園已經在翻修之中。
不過他們也以為翻修這個宮園,是為了方便日後行使西廠特權。
卻完全冇想到,鄢懋卿居然是要搞重建一個足以驚掉天下人下巴的稷下學宮?
同時也有人鼻子隱隱發酸,微微紅了眼眶。
因為的確如鄢懋卿所說,詹事府中亦有不少在當下官場環境中不屈不撓,卻被權貴邊緣化的官員。
比如此前因鄢懋卿那個荒唐的「內部新規」,毅然遞交辭呈,情願致仕回鄉的少詹事孔簡等人。
而後來被鄢懋卿拔擢進詹事府的人中,沈坤也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他才以新科狀元身份入翰林院任修撰數月,便已因上了兩道提及東南濫觴的奏疏,在翰林院中受到冷遇與雪藏。
鄢懋卿的這番話,怎能不勾起他們的黑暗回憶?
此刻鄢懋卿那不算寬厚的背影,在原本便對其心有崇敬的他們眼中,正在變的越來越高大,也越來越偉岸!
這位年輕的上司……
令人心服口服,命給你!
「……」
趙貞吉等一乾寧死不屈的下品官員此刻亦是完全紅了眼睛,人群中時不時傳出吸鼻的聲音,有人甚至控製不住,默認垂淚。
一隻野獸受了傷,它可以自己跑到一個山洞躲起來,然後自己舔舔傷口,自己堅持。
可是一旦被人噓寒問暖,被人關心愛護,被人理解認同,它就再也受不了……
這就是他們此刻狀態的最真實寫照!
哪怕真被鄢懋卿連夜緝拿杖死,他們也斷然不會流下一滴眼淚。
如果可以的話。
他們隻會怒視著鄢懋卿。
然後託付自己家人,在他們死後將他們的眼睛摳出來,像伍子胥一樣掛在京城的城門上。
親眼看著這個十惡不赦的奸賊,有朝一日慘遭淩遲!
親眼看著這個腐朽糜爛的王朝,有朝一日轟然倒塌!
但此時此刻,他們赫然發現,他們錯了。
鄢懋卿與他們想像中的截然不同,與傳聞中的大相逕庭!
能夠在無儘的黑暗中尋找光明的人,敢於在腐朽的官場中悍然逆行的人,願意在遮天的權貴中獨樹一幟的人,怎麼可能是十惡不赦的奸賊?
是他們……誤會了這個年輕的太子詹事!
最重要的是。
他們忽然發現,他們也誤會了當今皇上!
從鄢懋卿的話中,他們怎會還不明白,這稷下學宮其實正是在皇上的授意之下設立?
恐怕也正是為了能夠辦成此事。
皇上才賜予了鄢懋卿一個宮園,才賦予了鄢懋卿堪比西廠的特權!
若非如此,此事定難辦成,定會遭遇莫大的阻力。
因為這是一次了不得的革新。
既是革新便一定會觸動固有權貴的利益,便一定會引來鋪天蓋地的反對聲音……
第一項革新,便是選才!
皇上登基之初實施新政,便曾大力整治選才製度,提倡三途並舉。
所謂「三途」並舉,便是以科舉、歲貢、薦舉三種製度選拔人才,為朝廷選拔更多的可用之才。
可是任誰都知道,科舉有權貴高官利用權力舞弊,擠占天下寒士的名額。
歲貢和薦舉的權力更是直接掌握在權貴高官手中,甚至早已成了他們為自家子弟謀取功名利祿的重要途徑,與天下寒士冇有任何關係。
在這種幾乎被權貴壟斷的製度之下,又能選出多少真正的可用之才?
而如今一旦「稷下學宮」設立起來,在這「三途」之外,朝廷便又多了一個選才渠道
——自薦!
天下的有識寒士,自此都有機會向皇上自薦,皆有發揮才能的機會。
這無疑是在被權貴壟斷的選才製度之上,強行撕開了一個口子,令一縷光明可以穿過層層黑暗,照出一片淨土!
第二項革新,則是言路!
此前依大明祖製,言路重在禦史與言官兩途。
卻也早已不可避免的被各部上司乾預掌控,甚至成了他們攻訐政敵的工具,畢竟禦史與言官的前途,始終掌握在上司手中。
如此一旦「稷下學宮」設立起來。
便又多了「眾議」一途,而且是直達天聽的「眾議」!
這無疑是在這兩條早已栓塞難通的言路上,又強行撕開了一個口子,打破了朝廷大臣欺上瞞下的兩頭糊弄!
第三項革新,則是學術解禁!
眾所周知,先秦時期學術界出現的「百家爭鳴」盛世,便是起源於「稷下學宮」的設立。
誠然,「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自漢朝開始推行了一千多年,在整個天朝早已根深蒂固,誰也不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在「獨尊儒術」的基礎上,各類學派,各類思想,各類學術依舊不是不能發展。
正如前些年出現的「心學」,亦如王廷相等人推崇的「氣學」。
在場的都是飽讀四書五經,在奉程朱理學為官學的製度中,憑八股文一步一步考上來的儒生。
冇有人會欺師滅祖,否定儒學,但這不代表便不能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推動學術思想進步,漸漸解開禁錮,使得大明與時俱進!
這裡有不一些人出身東南,曾經親眼見過遠渡大洋而來的夷人,見過他們的大船,見過他們的利炮,見過他們帶來的世界輿圖,見過他們稱作「科學」的新鮮理論。
他們能夠感覺到,在許多不被重視的領域,大明已經不再領先世界,甚至漸漸有了落後的趨勢。
或許即使是曾經七下西洋楊威世界的大明朝,已經到了不能繼續故步自封,沾沾自喜的時候了……
所以這「稷下學宮」。
正是大明需要的一次革新,是皇上決心重整吏治、勵精圖治的一次重要嘗試!
而這,也正是他們做夢都想促成的政治理想,正是他們施展政治抱負的難得機會……
就在這個時候。
「鄢、鄢部堂……」
一個剛被扔出詹事府,像條死狗一般趴在地上的綠袍官員,艱難的抬手伸向鄢懋卿。
他顧不得被打爛的屁股,此刻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對鄢懋卿的這番話感同身受,竟淚流滿麵的道:
「卑、卑職也想加入稷下學宮,不知是否可以?」
「不可以。」
鄢懋卿絕情的搖了搖頭,
「稷下學宮學士首重品德氣節,你雖受了詹事府的廷杖,但不足以證明你的品德氣節,下次一定。」
說著話,鄢懋卿又居高臨下的看向了趙貞吉等人,正色問道:
「此事全憑自願,稷下學宮難進易出,日後若想離去全憑自願,不設任何限製。」
「現在,給出你們的回答!」
下一刻。
「微臣叩謝天恩,願效犬馬之勞,以報君父萬一!」
趙貞吉等人紛紛下跪,朝著文華殿的方向叩首謝恩,隨後才麵向鄢懋卿行禮,
「前誤疑鄢部堂,多有忤犯,伏惟海涵,自今而後,卑職必竭蹶從事,以補前愆!」
「……」
朱厚熜見狀,內心惱怒之餘,立刻又多了一絲複雜。
他心裡自然清楚,這些人恐怕以為他此刻還在文華殿內,因此才向文華殿的方向叩首謝恩。
所以……這群連死都不怕的刺兒頭,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讓鄢懋卿替朕征服了?
事情向這個方向發展的話……
朕如今有吳承恩正在撰寫的《嘉靖微服私訪記》以月刊形式造勢。
若再利用這個勞什子的「稷下學宮」,漸漸將下麵這些個基層不得誌的官員籠絡起來。
尤其是籠絡住這些個連死都不怕、隻要給他們機會就敢直犯天顏的刺兒頭……他們既然敢直犯天顏,自然更不會向那些欺上瞞下的朝廷大臣低頭。
如此成了氣候之後。
那還輪得上那些朝廷大臣欺上瞞下,聯起手來架空朕、孤立朕麼?
豈不是就有可能翻轉形勢,變成朕與這些刺兒頭聯起手來,反而架空朝廷大臣、孤立朝廷權貴了麼?
這……難道纔是鄢懋卿再次矯製,又給朕搞出來一個稷下學宮的目的?
這個冒青煙的混帳,竟能忠心至此?
他不提前與朕通氣,怕不是擔心朕考慮的太多,不同意此事吧?
畢竟他隻需要一心對朕儘忠即可,但朕要考慮的事情可就太多了,難免心有疑慮,尚需仔細定奪!
若是如此……
這個混帳東西就更該死了!
他竟敢以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難道朕在他眼中便如此冇有魄力,如此臨事躊躇,如此不可仰仗?!
正當朱厚熜越想越氣、甚至琢磨著是否要以毀謗之名教訓鄢懋卿的時候。
卻聽詹事府牆頭上適時又響起了鄢懋卿那裝腔作勢的聲音:
「諸君快快請起,你們也是一心為國請命,與我的用心一般無二,何來忤犯之說?」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事不得不抉……」
「鄢部堂但說無妨!」
趙貞吉等人立刻大聲說道。
「我剛纔說過,稷下學宮難進易出,首重學士之品格德行,不能遵紀守法、無法潔身自律之人,縱有雄才大略,一概排除在外。」
鄢懋卿笑嗬嗬的說道,
「諸君此前於宮內毆打皇上製使是不爭的事實,依《大明律》兩罪並罰,合計當杖兩百。」
「作為稷下學宮的第一批學士。」
「我想以諸君寧死不屈的正直品格,應該也不希望稷下學宮設立之初便沾染塵埃,日後因此受人非議攻訐,從未想過罔法脫罪吧?」
「???」
「!!!」
此話一出,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驚疑的望向了鄢懋卿。
包括朱厚熜、黃錦和一些與鄢懋卿足夠親近的人在內,他們都不免又對鄢懋卿的真實目的產生了些許質疑。
尤其是在鄢懋卿身上吃過虧,深諳朱厚熜那句「你說你惹他作甚」含金量的人。
他們此刻都不由的開始懷疑: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該不會是就為了這麼一小碟醋,強行包了這天大的一鍋餃子吧?!」
越是瞭解鄢懋卿的人,越是無法排除這種正常人看起來極為荒謬的可能性!
他就是這種睚眥必報的狗東西,一點虧都不吃。
甚至黃錦無比清楚的記得,就連前些日子皇上打了他一頓,他臨走的時候都要「不慎」踢翻皇上的藥罐子!
所以……
今天來詹事府鬨事的人。
別管他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別管他表現的多麼義正嚴詞,別管他使用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手段。
他一定從一開始肯定就冇打算放過任何人!
誰都休想避開這頓板子,無論品秩、立場、品德、氣節……的任何人,至公至平,童叟無欺,概不賒欠!
「皇上……」
再次感受到梯子震動的黃錦抬頭向上望去,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人亦是下意識的偷瞄朱厚熜。
他們不由再次想起了最開始說過的話:
「嗬,他們惹誰不好,偏要去惹鄢懋卿?」
「來來來,許讚,你接著剛纔的話繼續說,不要受這些瑣事影響。」
黃錦心裡明白,皇上雖然知道鄢懋卿不好惹,但絕對冇想到鄢懋卿這麼不好惹……所以此刻身子纔會雖情緒劇烈波動而顫動。
而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人心中卻不由的越發恐慌。
特有的「不粘鍋」屬性讓他們相繼在心中暗自告誡自己:
「這個西廠廠公……果然不好招惹,今後還是儘量不要與其正麵為敵!」
與此同時。
「我等願領行罰,請鄢部堂計數!」
趙貞吉等一乾實誠人已經主動俯下身去,拎起廷杖互相行刑。
「啪!啪!啪!……」
每一杖打下去,都使得圍觀的人忍不住眨眼。
他們雖然不是下了死手,真把人往死裡打,但也是真在實實在在的打,與此前杖責其他同僚時,動靜與動作都截然不同。
「嘶——瞧瞧,這纔是吃了飯的諍臣直臣該有的樣子……」
就連鄢懋卿都有點心疼,眼皮子跟著直跳。
打肯定是要打,誰也甭想跑!
但是他也捨不得將趙貞吉等人打殘打廢。
如今稷下學宮始立,正值用人之際,回頭一個個都躺家裡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還怎麼被他當槍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