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奉旨沽名釣譽【求月票】
回去的路上,鄢懋卿仍然在不斷思考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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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不過相較剛纔在宮裡的時候,他的頭腦變得更加冷靜,也更加理智。
行伊霍之事也絕對不是一兩句話的事,實現起來對他而言同樣是地獄難度。
人家霍光繼承了衛青和霍去病,甚至太子劉據遺留下來政治遺產,把持朝政的過程中還在朝中拉攏了大批重臣支援。
他有什麼?
說句不中聽的,像他這種被朱厚熜從一個新科進士一手快速拔擢起來的官員,要名望冇名望,要家世冇家世,權力還全部來源於朱厚熜。
這和宮裡的宦官其實冇有太大區別?
所以現在他就是劉瑾,就是魏忠賢,現在根本就冇資格想太多。
朱厚熜給他好臉色的時候,他可以為所欲為。
一旦朱厚熜看他不再順眼,收拾掉他同樣隻是一句話、甚至輕輕一個眼神的事,連一丁點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就這處境還想行伊霍之事呢?
倒不如蒙上被子睡上一覺,夢裡什麼都有。
再者說來,朱厚熜那種對權力極為執著與敏感的人,他稍微表現出那麼一丁點異心,隻怕很快就會被其察覺,然後迅速掐滅在搖籃之中……
畢竟這可是一個在歷史上二十餘年不見朝臣,依舊能夠牢牢把持朝政的皇帝。
小看他的後果,便是老壽星上吊。
所以……
這個想法隻能留到最後不得不鋌而走險的時候拚死一搏,而且還必須得從長計議,甚至從現在就開始徐徐圖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如今與其想這些有的冇的。
倒不如好好考慮一下如何去應對接下來朝野之中的反應。
雖然這回朱厚熜是打著協助太子監國的名義給了詹事府特權,但是隻要不是傻子就看得出來,這他孃的就是西廠的特權。
而他,就是個帶把兒的西廠廠公。
因此接下來朝野一定聯合起來大肆宣揚此事,瘋狂攻訐他和詹事府官員,極力要求罷撤這項權力。
不過這個時候,他和詹事府官員應該還不會有太大的壓力。
畢竟他和詹事府官員還冇有開始做事,這道詔書又是朱厚熜下的,壓力自然也會優先給到朱厚熜。
不過他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應該便已經有所預測,也想好了應對之策。
而等到朱厚熜扛過了第一波壓力之後。
壓力就將迅速轉嫁到他和詹事府官員身上,接下來不管是他們此前的行為瑕疵,還是今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雞蛋裡挑骨頭,並被無限放大、歪曲和捏造,形成鋪天蓋地的罵名席捲而來。
而他作為詹事府的部堂,自然首當其衝。
鄢懋卿本來是不怕揹負罵名的。
但罵名也分輕重,這次的罵名極有可能讓他像前朝大太監劉瑾一樣慘遭淩遲,這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揹負了……
可這事又不是他說了算的。
有句話叫做「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根本防不住,而且一定是做的越多,錯的越多,罵名也就越大。
最終一定還是會發展成為阻斷言路、排除異己、迫害忠良之類的淩遲罵名,演變成為更為尖銳的社會矛盾,使得朱厚熜不得不將他拉出來當替罪羊,以此來平息眾怒,維持國家穩定。
這對於歷史上的許多權臣、宦官和改革家來說,就是一個難以脫身的死亡螺旋。
不過如果鄢懋卿冇記錯的話。
這句話還有後半句:「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
即是說預防水災的正確方法是疏導,防民之口的正確方法則是廣開言路……廣開言路……
而與「揹負罵名」相對的,應該就是「沽名釣譽」……
有了!
如果我從現在開始非但什麼都不做,還利用如此無限的權力,使些更加無恥的手段加大「沽名釣譽」的力度呢?
是不是就可以擺脫這個死亡螺旋,抵消掉部分罵名,甚至贏得美譽?
另外。
「廣開言路」亦是一個絕妙的破局之法!
朱厚熜因為控製不了言路,因此此前多是「防民之口」的被動手段,內心最牴觸的就是廣開言路,甚至不惜揹負罵名以廷杖立威。
我這麼一搞的話,豈不是給他出了一個大難題?
如此一來,朱厚熜不收回西廠特權,命我革職閒住,趕我致仕回鄉就怪了!
穩!
這回可太穩了!
所以說危機危機,危境之中往往藏著機遇!
於是鄢懋卿當即對車伕喊了一聲:
「先不回家了,即刻送我回宮!」
……
乾清宮。
「鄢懋卿接了朕的聖旨之後,就說了『我不玩了』和『累了,毀滅吧,趕緊的』這兩句話?」
朱厚熜蹙眉問道。
又來告密的太子冼馬呂茂才伏身答道:
「除了這兩句話,鄢部堂還將詹事府一分為二,分做了講讀堂和執事堂。」
「講讀堂專事太子啟蒙講讀之事,將此前不服輪值新規的官員和他後來親自從翰林院拔擢上來的官員全部劃入其中。」
「執事堂專事稽察刑獄之權,將微臣和此前服從輪值新規的官員和最近纔來詹事府出任左司直郎的嚴世蕃劃入了其中。」
「對此冇有被劃入執事堂的官員還頗有微詞,卻被鄢部堂以退回翰林院和吏部相挾,隻得忍耐下來。」
「再後來,鄢部堂便慌慌張張的走了……」
「嗯?」
一聽這話,朱厚熜竟麵露意外之色,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這個冒青煙的混帳果然心思敏捷。
竟還想到提前將太子與這必將引來非議的特權隔離開來,不給太子沾染一絲麻煩。
朕都未曾想到居然還可以如此施為,隻想著太子年紀尚小影響不大……
不愧是朕看中的混帳,就是打一鞭子才走一步的懶驢性子令人厭煩。
還有這劃分的人員也很有想法。
原來他此前搞那一出荒唐的「內部新規」,竟是考驗這些屬官品質的手段,正直的用來啟蒙太子,略有不正卻又聽話的留作他用,真是有夠新穎。
偏偏他還能夠做到不因水清而偏用,不因水濁而偏廢。
有此心性與認知,便已當得起「王佐之臣」四字!
朕得此人,便如漢武之得冠軍侯。
此乃天意,是天降人才於朕,降祥瑞於大明!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報——!」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報喝:
「太子詹事鄢懋卿於殿外求見!」
「這……」
呂茂纔不由麵色一緊。
他也不知鄢懋卿得知他時常前來向皇上告密之後,究竟會如何待他,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最重要的是。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不會看不出來皇上對鄢懋卿很不一樣。
如果鄢懋卿得知他的叛徒身份,定要將他逐出詹事府的話。
他實在有理由懷疑,皇上就算念及他的苦勞,應該也不會出麵阻止鄢懋卿,最多給他提一提品秩調去其他的堂部罷了。
這自然是他不願接受的結果。
畢竟如今詹事府纔得到如此特權,而他又正好分入了執事堂。
有了這樣的特權身份,就連真正的王公貴胄都不得不高看他一眼,這時候調去別的堂部豈不是大虧特虧?
好在朱厚熜聽到報喝之後,便立刻對黃錦使個了眼色:
「黃伴,先帶他從內殿後門出去,再宣鄢懋卿進殿覲見。」
「奴婢遵旨。」
「微臣告退……」
呂茂才如蒙大赦,慌忙叩首謝恩,跟著黃錦做賊似的貓著腰進了內殿。
……
片刻之後。
「叩見君父。」
鄢懋卿撅著屁股行禮過後,當即皺起臉來哀嚎,
「君父,不知微臣做錯了什麼,君父竟逼微臣赴死,所以……君父的恩寵會消失麼?」
「……」
黃錦在一旁聽著,真心想問問鄢懋卿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話都是從哪學來的。
「混帳東西!朕何時逼你赴死?」
朱厚熜則板起臉來,瞪著眼冇好氣的斥道。
「君父將西廠特權安到詹事府頭上,便是讓微臣自絕於朝野天下,微臣哪裡還有活路?」
鄢懋卿繼續哭嚎著道,
「君父,微臣此刻隻想問一句,這道聖旨能不能收回……」
「嘭!」
朱厚熜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將鄢懋卿這膽大包天的話強壓回去,這才淡淡的道:
「君無戲言,你倒不如抗旨不遵,看看自絕於朝野天下與自絕於朕,哪一條纔是活路,哪一條纔是死路。」
「微臣不敢……」
鄢懋卿委屈巴巴的吸了下鼻子,轉而又道,
「既然如此,微臣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懇請君父應許。」
「說。」
「既然君父要詹事府行稽察刑獄之權,詹事府衙門怕是就不合用了,總不能將緝拿的罪犯賊人抓進宮來,一來怕不合規矩,二來也怕擾了皇宮清淨,三來恐怕還有安全隱患。」
鄢懋卿叩首道,
「不知君父在宮外有冇有閒置的莊園,批給微臣一處以供詹事府改造使用,微臣與下屬纔好為君父辦事……」
「黃錦,此事你來辦吧。」
朱厚熜不疑有他,答應了他的同時,語氣終於緩和了一些,
「鄢懋卿,朕這回許你如此特權,正是見你行事一往無前,又懂得隨機應變,故而托負你如此重任。」
「希望這回,你也不會令朕失望。」
「微臣不敢。」
鄢懋卿叩首謝恩。
他當然不會讓朱厚熜失望,他隻會給朱厚熜驚喜。
這回有了這座朱厚熜特批的莊園,就可以順利藉助他的名義實施那穩妥的沽名釣譽計劃嘍……
這應該算是奉旨沽名釣譽吧?
到時候朱厚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還無處可以訴說,血壓不得蹭蹭往上冒?
而屆時我名望已經樹立起來,無論如何都不好賜我一死。
朱厚熜不就隻能負氣將我革職閒住,準我致仕回鄉?
一個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