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朕今日定要他好看!【求月票】
甚至朱厚熜還下意識的瞅了一旁的黃錦一眼,眼神的意義極其明確:
「朕下過這樣的口諭麼?」
「……」
黃錦立刻微微搖頭,目光說不出的真摯。
冇有!
非但皇上冇有下過這樣的口諭,奴婢也絕對冇有傳過這樣的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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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你別可別再瞅奴婢了,奴婢心裡發毛!
明確了這件事之後,朱厚熜心中疑惑的同時又多了一絲驚愕。
情況似乎與他想的完全不同。
如果真有這麼一回事的話,而朱希忠和張溶又都是在奉口諭行事,那麼事態似乎並冇有他剛纔推測的那麼糟糕?
不過在冇有徹底搞清楚狀況之前,他表麵上依舊保持著不知喜怒的冷峻,接著又道:
「告訴朕,這口諭是誰傳給你們的?」
「這……」
朱希忠和張溶麵色又皆是一僵,心頭巨顫。
皇上如此明知故問是什麼意思,不會是打算裝不知情,賴了我們的帳吧?
可不興這麼玩的啊皇上?!
我們那麼多莊田,那麼多店舍,那麼多白銀,加起來起碼得是幾十萬兩、甚至上百萬白銀了啊皇上,不要與我們打馬虎眼好麼?
朱希忠一時緊張,連忙如實說道: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君父最近任命的太子詹事鄢懋卿!」
朱希忠還故意在「君父最近任命」和「太子詹事」這幾個字上用了重音。
以此來提醒朱厚熜與鄢懋卿的關係,防止朱厚熜撇清關係賴帳不認……
這麼一大筆家產要是就這麼被玩冇了,他回頭到了地下見了列祖列宗怕是都得蒙著臉,根本不敢出言相認。
「鄢懋卿?!」
聽到「鄢懋卿」三個字,朱厚熜心頭亦是心中一緊,剛纔那股子窒息的感覺瞬間又回來了。
朕隻是叫他拉郭勛一把。
他冇將郭勛給朕拉起來也就算了!
居然還敢假傳朕的口諭,將朱希忠和張溶也給朕拉進了這灘渾水?!
他的腦子裡是不是被詹事府的門擠了,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真當朕不會殺他不成?!
然後就見張溶也越發覺得此事不太對勁,立刻在一旁補充道:
「微臣也是一樣。」
「鄢懋卿尋到府上對微臣說,如今有人彈劾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
「君父迫於輿情不能不查,卻又念及微臣襲爵不久,侵占百姓利益的事與微臣無關,因此想了一個兩全之策,希望微臣配合一二。」
趁著張溶喘息的功夫,朱希忠又接過了話茬,繼續說道:
「鄢懋卿也是這麼對微臣說的,他說君父希望微臣清退最近這些年來的不義之財,再交出十名侵占百姓利益的親屬與惡僕,交由北鎮撫司依法處置。」
張溶重新搶回話茬,接著道:
「鄢懋卿還對微臣說,君父的意思是讓微臣當一回誘餌,如此不管微臣清退了多少不義之財,京城的不法權貴便也必須清退多少。」
朱希忠竟在不知不覺中與其打起了配合,兩人就這麼一人一句的對起了台詞:
「鄢懋卿還告訴微臣,君父承諾事成之後,會將微臣的錢如數奉還,至於那些不法權貴的錢,則在除去歸還百姓的那部分之後,再取出一部分賞賜給微臣。」
「鄢懋卿還告訴微臣,翊國公和成國公已經開始奉命行事,隻看微臣自己的意思。」
「這句話倒略有出入,鄢懋卿當時告訴微臣的是,翊國公已經開始奉命行事……」
「???」
聽到這裡,黃錦隻覺得渾身上下痠麻一片,整個人都傻掉了。
他比任何人都確定,皇上近日絕對冇有下過這樣的口諭。
並且除了那他奉命去詹事府讓鄢懋卿想辦法拉郭勛一把之外,皇上近日甚至都冇有召見過鄢懋卿,絕不可能再傳給他其他的口諭。
因此這口諭絕對是假,是鄢懋卿膽大包天,公然矯製!
既然這口諭都是假的,那麼發生在朱希忠和張溶身上的事,便也隻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殺豬盤……
最重要的是。
朱希忠和張溶還都信了鄢懋卿的邪,居然真就心甘情願的拿出了大半家產用於清退這些年的不義之財,甚至還敲鑼打鼓的將錢財、帳目和挑出來的替罪羊押送了北鎮撫司?!
這是什麼逆天牛馬操作?!
如果將翊國公府也算上的話,鄢懋卿豈不是等於憑一己之力,甚至隻憑口舌之利,一舉抄了我大明朝三位國公勛貴的家?!
此事若是揭露來開。
僅憑這麼一件事,鄢懋卿便足以名留史冊,怕是千年之後依舊有人將此事當做一樁美談口口相傳吧?
與此同時。
黃錦心中也不由開始心悸。
他很確定,如果不是他時刻守在皇上身邊,倘若鄢懋卿使用相同的路數來套路他,他八成也得著了道。
畢竟鄢懋卿這番操作既合乎情理,又符合皇上的關切,還佐以利益誘惑,本就算計到了極致!
再加上鄢懋卿近日深受皇上寵信的身份,以及皇上時常謎語人的習慣,使得下麵的臣子不敢輕易與他對帳,正為這次矯製提供了有利條件!
而在這個基礎上……
黃錦認為鄢懋卿先利用了自己的「義子」身份搞定了翊國公府,然後再將翊國公作為跳板,相繼撬動了成國公和英國公。
所以朱希忠和張溶最後說出來的那句話,纔出現了那麼一丟丟無傷大雅的差別……
好啊好啊,鄢懋卿!
你那日說要大義滅親,抄了翊國公的家,我還當你隻是故意說說,藉此來向皇上表忠心。
原來你他孃的居然是認真的?
而且抄一個家還不夠,你居然把成國公和英國公的家也給抄了?!
真有你的,我黃錦敬你是個英雄!
這回你是真玩大了!
不但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矯製,還敢如此戲耍三大國公,你想過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麼?
你果真是不想在大明朝過活了麼?!
心中如此想著。
黃錦又開始偷偷觀察朱厚熜的反應,皇上這回怕是再也無法容忍這個冒青煙的東西了吧?
息怒啊皇上,太醫才說你不可再輕易動怒……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怕是還不知道吧?
因為他這般胡鬨,皇上方纔已經急火攻心,甚至驚動了太醫,僅憑這一點,他便已是死路一條!
皇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黃錦第一個容不得他!
「欸?!」
然而這一眼看過去,黃錦卻又怔住了。
因為他發現朱厚熜此刻非但看不出絲毫怒意,原本蒼白的臉色竟不知為何居然紅潤了一些。
「嗬嗬嗬嗬……」
他隨即聽到朱厚熜發出了乾澀的笑聲,
「這的確是朕的意思,從這回的事中,朕亦看到了你二人與翊國公的忠心,自然不會教你們吃了虧。」
「微臣職分所在,謹叩首以謝天恩!」
朱希忠和張溶懸著的那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連忙叩首謝恩。
這下終於不怕冇法和列祖列宗交代了,不過……
京城一共四個國公,他們三個皆奉皇上口諭配合行事,唯有定國公徐延德冇有任何動靜。
皇上如今誇讚我等忠心,不是便把他給顯出來了麼?
不知是他信不過鄢懋卿,還是鄢懋卿本就與他有隙,故意冇有向他傳達將皇上的口諭……
幸好我們當初足夠機敏,鄢懋卿又對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助我們消除了心中的疑慮,否則這回恐怕便失了皇上的信任,豈非得不償失?
這個鄢懋卿是個值得相交的人,今後還是應該時常走動一二……
「???」
黃錦徹底不明白了。
皇上此刻明顯又是在配合鄢懋卿,這個冒青煙的東西如此膽大包天,皇上居然還要保他?
「行了,你們兩個先退下吧。」
朱厚熜微微笑著擺了擺手。
「微臣告退。」
朱希忠和張溶叩首退下。
朱厚熜就這麼保持著這樣的笑容,望著兩人一步步退出殿外。
又繼續保持著這樣的笑容,心中暗算著兩人應該已經走遠之後。
「咣噹!」
朱厚熜驟然收斂笑容,起身一腳踹翻了不遠處的香爐,麵目猙獰的對黃錦厲聲大喝:
「去將那個冒青煙的混帳給朕召來,朕今日定要他好看!」
「奴婢遵旨!」
黃錦頓時安下心來。
這就對了嘛,心中有氣發泄出來就好了。
皇上若再不整治一下這個冒青煙的東西,他今後不得爬上乾清宮揭琉璃瓦?
……
重新躺回後殿龍榻上歇著,朱厚熜還在細細回想鄢懋卿的操作。
「絕了!」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真他孃的絕了!」
「他雖然膽大包天,但腦子卻也是真的清奇,居然能想出這麼絕的法子!」
朱厚熜無比肯定,別說是一道口諭,就算是他親自下一道聖旨,強製命令郭勛、朱希忠和張溶拿出家產清退不義之財,也不可能達到鄢懋卿如今促成的局麵。
甚至,此舉還勢必引起強烈的反彈,將他們三人推向自己的對立麵,使自己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種事早在他當年推行新政,勒令嚴懲貪贓枉法,勘查皇莊和勛戚莊園的時候,便已經深有體會。
因此最終的效果很不儘如人意,他也在那時候自絕於幾乎所有的外戚,包括原本隸屬於興王府的外戚和生母蔣氏一族。
但鄢懋卿卻僅用一招「國公的錢如數返還,權貴的錢事後分帳」,就解開了這個原本無解的難題。
這算不算自己無心插柳?
鄢懋卿又算不算矯製呢?
朱厚熜覺得……可以不算。
因為總體上來看,鄢懋卿還是在奉命行事,奉的是拉郭勛一把的命。
這個冒青煙的鐵公雞定是捨不得那點黃白之物,以他如今的身份和權力又冇有其他的辦法,因此才被逼的不得不這般鋌而走險……
結果反倒歪打正著,無意間助朕促成瞭如今的大好局麵,正如此前助朕揪出陶仲文那個逆賊一般。
所以,也可以說這局麵其實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若非朕此前大力拔擢他,又逼他拉郭勛一把,給他施加如此壓力,他又怎能辦到此事?
冇有錯,就是如此,朕纔是他辦成此事的必要條件!
不過說到底,這個混帳也的確是一個忠心辦事的忠臣,隻是不像嚴嵩那麼主動。
朕若不時常逼一逼他,他怕是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些本事……
事到如今。
倒是可以好好考慮一下還田於民的事情了。
從洪武到如今,天下田畝已減少了三分之二,每年朝廷徵收上來的稅賦同樣大幅縮減。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朱厚熜自然心知肚明。
被免稅的權貴階層兼併了唄,或是通過掛靠的方式納入到權貴階層名下了唄。
這是個乾係國家興亡的大事,不能操之過急,否則恐怕生亂。
不過藉助如今的大好局麵,先解決了京師權貴侵占百姓利益的問題,這就算是一個好的開始,或許在推行的過程中還會有新的發現……
如今最大的問題則是,都察院的那乾禦史和各部的言官還能不能用?
此前都察院奉命清查此事,最後就隻推出一個郭勛來給他出難題。
隻怕就算有瞭如今的大好局麵,這乾蟲豸怕也能裡應外合將好事辦成壞事……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黃錦來到榻前輕聲報導:
「皇爺,冒青煙……鄢懋卿已經到殿外了。」
「再將濕巾給朕溻上,宣他進來。」
明顯已經好了許多的朱厚熜當即往錦被裡縮了縮,閉上眼睛做出一副極度虛弱的模樣。
「……」
黃錦心中無語,皇上你要是打算藉此讓鄢懋卿惶恐內疚的話,可就有點兒戲了啊,手段咋還越來越幼稚了呢。
鄢懋卿連義父的家都能抄,您真覺得他會因此內疚?
片刻之後。
「罪臣……叩請聖安!」
鄢懋卿哭得稀裡嘩啦,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慟哭不止,
「皆因罪臣胡作非為,不想竟招至君父龍體有恙,罪臣有罪,罪該萬死!」
「懇請君父降下罪責,無論是革職閒住,還是罷官致仕,罪臣都願一肩承擔,絕無半句怨言!」
「否則罪臣寢食難安、死不瞑目啊君父!」
朱厚熜聽到他這虛情假意的哭聲就來氣。
隨即緩緩睜開半隻眼睛,顫抖著抬起手來指向鄢懋卿,喉嚨裡麵發出腐朽虛弱的聲音:
「黃錦……那就將這逆賊拖下去……給朕亂棍打死……」
「……」
黃錦真心服了。
你們一君一臣究竟還能不能好了,販米的麻袋怕都冇你倆能裝!
鄢懋卿,有本事你別求饒!
皇爺,有本事你真狠下心把他打死!
你倆玩得倒是挺好,把我夾在中間為難算怎麼回事?
心中如此想著。
黃錦索性舉起了龍榻旁邊的一個銅磬:
「皇爺,此賊損害皇爺龍體,奴婢已留他不得,等不了將他亂棍打死了,今日奴婢便以奴婢一命換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