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衣冠禽獸【求月票】
「三位兄長若是信不過我,那便還是請翊國公回來親自處置吧。」
眼見三人已經上鉤,鄢懋卿還是佯裝不悅,提前又打了一劑防止脫鉤的預防針,畢竟接下來他要讓他們做的事情一般人都很難接受,
「不過休怪我冇有提前提醒你們。」
.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如今這道奏疏能夠落入我的手中,而並非是北鎮撫司與刑部官員直接問責,與翊國公如今在大同為皇上所辦之事密切相關。」
「翊國公在大同辦的事纔是皇上真正關心的國之大事,侵占百姓利益之事與其相比,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吏治小事。」
「我此前借俺答之事助翊國公避過段朝用之禍,便是這個道理。」
「因此隻有翊國公繼續留在大同為皇上辦事,災禍纔不會落在郭家頭上。」
「而翊國公若是能夠將大同的事辦的漂漂亮亮,那麼無論此前做過什麼都非但無過,隻有大功一件,回頭皇上自然少不了賞賜。」
「可一旦翊國公受此事影響,拋下大同的事趕回京城……」
「啪!」
說到這裡,鄢懋卿輕輕擊掌,將正聽得聚精會神的三人嚇的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才神色凝重的繼續說道:
「那可就休怪皇上舊事新罪一同清算,翊國公必將大禍臨頭,郭家的好日子怕也徹底過到頭了!」
「信!信!我等怎會不信四弟,一切聽由四弟的安排!」
三人此刻麵色煞白,忙不迭點頭稱信。
畢竟這番話簡直無懈可擊,就算是郭勛在此也隻會深以為是,更別說他這三個不堪大用的兒子。
戰略忽悠,鄢懋卿從來一絲不苟,不抱任何僥倖心理。
絕不會因為對手不夠犀利便不儘全力,突出一個「戰術上蔑視對手,戰略上重視對手」。
「既然如此,我自當竭儘全力維護郭家。」
鄢懋卿微微頷首,轉而又問,
「所以我說了這麼多,除了今日寄出的第一封信之外,三位兄長知道今後寄給翊國公的書信,或是翊國公詢問的近況的書信,應該如何書寫與回復了麼?」
「這……」
三人聞言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浮現出迷惑之色,隻得再次虛心請教:
「可否請四弟明示?」
「會做媳婦兩頭瞞,自然應該是隻報喜不報憂。」
鄢懋卿正色道,
「首先,翊國公如今已六十有六,這般年紀恐怕受不得驚嚇,我們最終能夠處理妥善的事,略微瞞上一瞞,何嘗不是一片孝心;」
「其次,皇上的使命疏忽不得,倘若翊國公因府上的事分心出了疏漏,那好事也變成了壞事;」
「再次,也是最致命的事,倘若翊國公無法理解我這『十全奇謀』中某些手段的用意,一時心急趕了回來,恐怕萬事皆休!」
「三位兄長,有時為了成事,善意的謊言遠比不過腦子的實話更加重要。」
「因此請三位兄長務必全力配合於我,共同化解這次危機。」
「屆時翊國公回來聽聞了事情的始末,見三位兄長已可獨當一麵,心中不知會有多麼欣慰,今後亦可安心將府上的產業交到三位兄長手中了。」
話至此處,郭守乾、郭守坤和郭守綱三兄弟非但完全理解了鄢懋卿的「用意」。
甚至自小到大極少被郭勛誇讚的他們還有那麼點上頭,紛紛滿臉期待的道:
「四弟言之有理,的確是該如四弟所言,對父親報喜不報憂,咱們這也是為了父親與家族儘心儘力!」
眼見已經鋪墊的差不多了。
鄢懋卿終於正式開始推進自己的「十全奇謀」,又笑著說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我這『十全奇謀』的第一步,叫做李代桃僵。」
「現在我需要三位兄長行動起來,儘快摸底翊國公府在京城擁有的產業,將其中涉及侵占百姓利益的產業和參與這些事的遠房親屬與奴僕全部清查出來,列出明確的帳目。」
「再從這些人中挑十個平日裡最為猖獗、最為翊國公府招恨的人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話音剛落。
「哦——!」
老二郭守坤已經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道,
「四弟的意思是,我們應當提前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刻,便可將這十個人推出來頂罪,這便叫做李代桃僵?」
「正是如此,二哥果然機敏過人。」
鄢懋卿拜道。
郭守坤喜滋滋的擺了擺手,謙虛笑道:
「哪裡哪裡,四弟已經說的如此清楚,我若再不明白那就是愚蠢了。」
「四弟,那第二步呢?」
郭守乾又忍不住追問。
「大哥莫急,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事也需一件一件的辦。」
鄢懋卿賣了個關子,神色嚴肅的道,
「你們先儘快將此事辦好,剩下的事由我來辦。」
「這道奏疏既然是左都禦史王廷相呈遞上去的,那麼他便是關鍵所在。」
「如今我也得去都察院走動走動,摸清王廷相的心思之後再見機行事,三位兄長等著我的訊息便是。」
「三位兄長,我會儘全力避免走到不得不使用這李代桃僵之計的地步……」
「事不宜遲,我先走一步!」
……
千步廊,都察院。
「部堂,卑職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不知當問不當問……」
一名親信的都察院經歷一邊為王廷相整理著文書,一邊似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繃著臉開口說道。
王廷相知道這個年輕的經歷秉性正直,也是有心培養於他才帶在身邊,於是微微頷首:
「你既然問出來,在你心裡便是當問,想問便問吧。」
「多謝部堂。」
經歷先是施禮拜謝,然後才站直了身子問道,
「據卑職所知,京城權貴侵占百姓的事情極為普遍,若要去查隨隨便便即可查出一大把。」
「因何五城禦史奉部堂的命令,來來回回查了一個多月,卻隻查出來一個郭勛,剩下的那些權貴俱都隻有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王廷相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起來:
「你能問出這個問題,便說明你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又何須詢問老夫?」
「部堂恕罪,卑職隻是想知道,卑職心中的答案與部堂的答案是否相同。」
那年輕經歷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躬身回答。
「這就是老夫欣賞你的地方,去把門關上。」
王廷相捋須而笑,示意經歷將門關好之後,才輕嘆了一聲,
「你說的不錯,如今的都察院也早已爛透了,失去了監察百官、彈劾不法的職能,如今早已成了一些人手中在朝堂上鬥法的工具。」
「這回五城禦史呈遞上來的結果,亦是在有心之人的操縱之下得來,是有人想給皇上出難題。」
那年輕經歷聽完更加不解,忍不住又問:
「既是如此,部堂因何又要如他們所願如實上奏,這不是反被他們利用了麼?」
「待你有朝一日爬到老夫這個位子,你就能體會老夫的難處了。」
王廷相比郭勛還大一歲,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割斧鑿一般深邃,此刻卻強行擰成了「無奈」二字,
「自皇上兩月前將給事中李鳳來等人彈劾京城權貴侵奪百姓利益的奏疏推來都察院時,老夫就知道這是一個燙手山芋。」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老夫命五城禦史覈查不足一月時,便已有人開始上疏彈劾老夫拖延辦案、徇私欺君,不斷在皇上麵前給老夫施壓。」
「而這以往五城禦史都隻是隨便查查應付老夫的事情。」
「這回在老夫的不斷催促下,依舊查了足足四十幾天,直到前幾日皇上下旨怪罪老夫,才終於呈遞上來結果。」
「你能看懂這其中的道道麼?」
「……」
年輕經歷默默的搖了搖頭,這些事情對尚未到達一定高度的他來說,的確是有些深奧了。
「總之,這回是有人要與皇上鬥法,而郭勛雖本就罪有應得,但其實本質上和老夫一樣,都是被人設計,強推出來當槍使的罷了。」
王廷相臉上露出一抹名為「解脫」的慘笑,語氣竟也多了幾分釋然,
「今日這些話,便當做是老夫臨別前最後一次關上門來與你坦誠交心吧。」
「過了這回,無論郭勛結果如何,老夫的官途怕都要走到頭嘍。」
「老夫常對你說,粗心有粗氣,冷心有冷氣,細微心有細微氣,濁氣能令心濁,躁氣能令心躁,正氣能令心泰然。」
「不過想老夫混跡官場一生,雖未有大的建樹,不能撥亂反正,不能挽大廈之將傾,但好歹守住了胸中那口正氣,日後嚥氣時亦可泰然處之。」
「老夫累了,倦了,這回若能藉此機會向皇上乞得骸骨,未必不是一個好的歸宿。」
「最後再告訴你一個忠告吧。」
「穿上了這身官服的人,十之八九都已是衣冠禽獸,官服之中濁氣最勝,正是滋養禽獸之氣,因而禽獸生生不息,除是除不儘的。」
「你若真想為百姓、為皇上、為天下辦些事情,守住胸中那口正氣。」
「便莫要自視過高,眼裡也要容得下沙子。」
「畢竟皇上治理天下偏偏離不開這群禽獸,因此除一奸震懾禽獸即可,不可太過執著,否則必受其害。」
「好好活著才能辦事不是?」
「……」
年輕經歷聽罷之後更加沉默,清澈的眸子中悄然增添了一絲絕望。
他感覺自己隱約明白了王廷相如今這般行事的心思。
他本可以不遞上那道奏疏,又或是消除相關郭勛的訊息之後再遞上奏疏。
但他選擇了將計就計,將郭勛拖下水,為的就是實現「除一奸震懾禽獸」的目的……
「卑職明白了……多謝部堂教誨。」
年輕經歷躬身施禮,衷心拜謝。
「你還是冇全明白……不過先將老夫的話記在心裡吧,日後你身不由己的時候,再細細回憶起老夫今日的話……」
王廷相搖了搖頭,更加無奈的看著眼前的年輕經歷。
這後生還是太實誠了,這樣的人進入官場往往是最錯誤的選擇,可是等他明白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正說著話的時候。
「咚咚咚!」
房門忽然被人叩響,隨即傳來了小吏的聲音:
「部堂,太子詹事鄢懋卿正在堂外求見。」
「嗬嗬,你瞧瞧,說起明白,一頭無師自通的明白禽獸聞著味就找來了。」
王廷相臉上的皺紋迅速折迭,發出一聲冷笑。
直到現在他都還對此前出任殿試讀卷官時,第一次見到鄢懋卿那封極有味道的殿試答卷時的感受記憶猶新,胸中又不受控製的憤懣起來。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鄢懋卿的確是個明白人。
如果不是明白人。
絕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郭勛拜做義父,更不可能在數月之內就做到三品大員的位子。
這是縱觀古今都未曾出現過的奇觀,歷史上也從未出現過這麼年輕的太子詹事,皇上簡直就是拿國本當做了兒戲。
「讓他進來,老夫倒要見識一下這頭禽獸究竟有多明白!」
王廷相心中猜測鄢懋卿此行前來,一定與郭勛的事情有關,不過這件事他已經以奏疏的形勢呈遞給了皇上,找他又有何用?
所以,他此刻決定接見鄢懋卿,主要還是想親自領教一下,這個僅憑白紙黑字便可令一副奸佞諂媚嘴臉躍然紙上的明白禽獸究竟有何能耐!
……
片刻之後。
「哼!」
盯著眼前這個在他眼中怎麼看怎麼賊眉鼠眼的年輕後生,王廷相連身都冇起,隻冷哼一聲道,
「老夫與鄢部堂素無來往,不知鄢部堂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見過王總憲。」
鄢懋卿則是先瞄了王廷相身後的年輕官員一眼,見王廷相併無屏退的意思,便也冇有強求,隻笑了笑道:
「想必王總憲這回被人設計當了槍使,陷入這般伸脖子也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的被動境地,心中也十分憋屈吧?」
「?」
王廷相尚未做出反應,倒是他身後的年輕後生冇控製住麵露驚色。
這話他才聽王廷相親口說過。
而這個看起來比他小了不少的「明白禽獸」竟也能一語中的,果真這般明白?
「老夫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有話直說便是,不必與老夫打馬虎眼。」
王廷相心中亦有一絲驚訝,不過表麵上卻冇有一絲變化,隻是冷冷喝道。
「王總憲果然是個直率的人,那下官便也不藏著掖著了。」
鄢懋卿漸漸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
「這回的事,王總憲應該不會不明白,如今最為難的人是皇上。」
「想來王總憲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一來是身不由己,二來怕也做好了領罪引退的準備。」
「如果說王總憲有什麼私心的話,無非是想逼迫皇上不得不降罪我義父,藉此事在短期內震懾京城權貴,為京城百姓掙得個喘氣的空擋。」
「不過依我所見,僅僅震懾怕是不夠。」
「此事或許還有其他的解法,比如……」
「若我能夠讓我義父清退所有的不義之財,並交出侵占百姓利益的親屬與惡僕認罪伏法,王總憲可有應對之策?」
「?!」
年輕經歷聞言臉上驚色不由更盛,嘴巴都微微張開了些。
居然全中!
這個明白禽獸幾乎是在複述王廷相剛纔說過的話,冇有任何疏漏,他究竟什麼來頭?!
「砰!」
王廷相更是雙手拍在案幾上,瞬間撐著身子站立起來,一雙老眼灼灼的盯著鄢懋卿:
「此話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