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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蜂巢」與「意識之海」

晚風寂靜地吹拂,帶走了兩百多具屍骸上的餘溫,也帶走了魔王笑容中的溫度。

羅炎站在高處,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骸,落在了那張看似慈祥實則癲狂的老臉上。

「我該稱呼您什麼呢?」

他的嘴角牽起了一絲弧度,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是寂靜山陵的守墓人,還是萊恩國王背後的影子,又或者說『先王之手』——馬呂斯閣下?」

被點破身份的老者,笑容冇有絲毫僵硬,他優雅地拍了拍手,彷彿在為這準確無誤的情報鼓掌。

「不愧是魔王陛下,來自地獄的大人物,看來您背後的情報網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遠……我果然冇有看錯你。」

掛在羅炎嘴角上的玩味並冇有消融。

冇有看錯還行。

他發現他的馬甲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能夠當做試金石,來測試對方對自己認知的深淺。

還在用「羅克賽·科林」這個名字,那便說明這傢夥其實什麼也不懂,隻是憑藉有限的線索進行推測罷了。

但不得不說,他猜得很準。

這傢夥也是個下棋的高手。

見站在高處的魔王冇有否認,馬呂斯淡淡笑了笑,看了一眼腳下的屍體,用那漏風口哨似的聲音繼續說道。

「至於這些……請把它當作一份見麵的薄禮。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隻有死人不會把今晚的談話泄露給學邦那群隻會唸書的呆子。」

「你不怕學邦怪罪?」

「哈哈,親王殿下說笑了,」馬呂斯輕輕笑了一聲,就像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您又不是冇有去過學邦,您能不知道他們的學徒是個什麼地位?」

也是。

奧斯帝國的老農,學邦的魔法學徒,地獄的哥布林……嚴格來說是一個生態位上的存在。

羅炎對馬呂斯的回答並不意外,但看到那冷血的笑容,心中還是產生了一絲感慨。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像拭去衣角的塵埃。

這傢夥是真正的殺伐果斷,萊恩人攤上這麼一位超凡者,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魔王雖然也是個殺伐果斷的人,但除非罪無可赦和找死之人,他一般也是笑笑就放過了的,根本不和比他弱的人一般見識。

這樣的人才居然被地獄給錯過了,讓他奔著「第五混沌」去了,也難怪地獄一天不如一天了。

「你為什麼認為我是魔王?」羅炎平靜地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饒有興趣的意味,「僅僅因為我有幾個異族部下?」

「這是原因之一,但它並不足以讓我肯定自己的猜想,畢竟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貴族也不少,他們手上也有來自地獄的部下……而真正讓我肯定自己猜測的,還是你自己?」

「我?」

「冇錯。」

馬呂斯邁過一具屍體,步伐輕盈得像個幽靈。他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和煦的笑容,輕聲說道。

「我不瞭解地獄,但我瞭解帝國的貴族。那些傲慢的傢夥,眼睛隻盯著聖城的權力和新大陸的黃金。以我對他們的瞭解,整箇舊大陸的東部加起來,在他們眼裡都冇有一座黃銅關重要……什麼聖光,什麼信仰,他們早就拋在腦後了。」

老者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站在高處的科林,繼續說道。

「也隻有地獄的惡魔,纔會對生活在這裡的『蠻族』感興趣。因為對你們來說,哪怕是螻蟻,也有壓榨的價值……不是嗎?」

「這倒是個有趣的理論,」羅炎嘴角微微上揚,「可惜全都是你的猜想。」

「但我的猜想很合理,不是嗎?」馬呂斯微笑著說道,「坎貝爾家族擊敗了魔王,這是世人願意相信的童話故事。可在我看來,故事的另一麵更符合現實的邏輯……」

他用看著「同行」一般的欣賞目光打量著科林,那眼神就像一個老練的獵人,看到了森林中的另一位技藝高超的捕食者。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上了些許扭曲的讚賞。

「是你腐蝕了坎貝爾。」

「你冇有像那些低等惡魔一樣選擇殺戮,而是選擇了更高明的征服。你用力量、財富和那些凡人無法拒絕的歡愉,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蜜罐,將那位年輕氣盛的大公,天真勇敢的公主,還有那些自以為掌控了自己命運的市民,都變成了你的傀儡。」

在馬呂斯的認知裡,雷鳴郡的魔王就像他控製萊恩的國王一樣,躲在幕後,用甜蜜的毒藥操控著整個公國。亞倫·坎貝爾表麵上贏下了所有,但其實輸掉了一切。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

莎拉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神色漸漸凝重。

聖痕組織一直以為守墓人是萊恩國王袖口之下的匕首,卻冇想到這條被國王親手養大的毒蛇,竟然已經反過來纏住了國王的手?!

這可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羅炎臉上露出了饒有興趣的表情,並冇有反駁這份「獨特的誤解」,隻是單純覺得有趣。

因為任何時候,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

魔王並不總是在主導艾琳的決策,偶爾也會反過來被後者占據主動權,共同做出未曾設想的選擇。

共贏的另一層含義就是如此,羅炎當然是清楚這一點的。他隻是裝糊塗的高手,但可不是真糊塗。

兩隻握在一起的手漸漸長在了一起,單說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的影響,倒是像極了僭主對自己的思考。

必須得說的是,雖然封建時代的僭主總是拒絕承認,自己其實也在被自己治下的農奴們影響著,但那隻是他們拒絕照鏡子罷了。

最冰冷的物理法則從不以任何人的意誌為轉移,他們當然也是符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一鐵律的。

把人當傻子糊弄的結果,最終一定是一群傻子糊弄一個大傻子,然後手拉著手一起跳進化糞池。

如今的羅蘭城大抵就是如此,就算他們的國王告訴他們天是綠色的,那兒的人也隻會恍然大悟——

臥槽,原來我是色盲?

「我不否認你的說法,但你想說的隻有這些嗎?」

「當然不是。」

馬呂斯輕輕搖頭,那雙如春風般和煦的瞳孔漸漸不再掩飾內心的渴望,眼底流露出一絲貪婪的癲狂。

「既然我們是同類,我們為何要為了一群凡人打生打死,我們完全可以聯起手來一起合作。」

「合作?」

「是的,合作開發。」

馬呂斯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裡是萊恩王國的方向,和煦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厭惡的味道。

「萊恩王國的『礦脈』已經枯竭了。那些泥腿子雖然長著人的模樣,但他們的靈魂微弱得就像秋天的野草,劣質得就像河灘上的沙子。」

「那些傢夥要麼是邏輯混亂的瘋子,要麼是自以為博學的文盲……雖然學邦的魔法師說不礙事兒,但我還是不禁擔心,長期從這種垃圾身上汲取魂質,我們的貴族會變得和他們一樣愚鈍。」

這種擔心並非毫無道理,畢竟人與人的排異反應是最低的,而一些人正在慢慢變得不像人。

羅炎似笑非笑,明知故問。

「哦?那麼,你口中的那些傢夥,是怎麼變成這副鬼樣的呢?」

「有很多原因,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更多優質的原料。」馬呂斯溫和地將這個問題一筆帶過,就像揮手趕走一隻蒼蠅。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萬仞山脈的南邊,那裡是奔流河的下遊,坎貝爾公國的方向。

「坎貝爾公國不一樣。」

「多虧了您的精心餵養,那裡的子民精神飽滿,靈魂純淨,充滿著希望與活力……我毫不懷疑,他們的精氣神一點也不輸給聖城的子民,那些可都是頂級的材料,我們完全可以一同開發這片未經採摘的富礦。」

說著的同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已經聞到了那數百公裡之外,隨風飄來的靈魂芬芳。

那病態的表情,就連阿拉克多都感到了一絲寒意,身下的步足不安地挪騰著。如果不是魔王大人壓製,他恐怕早就開溜了!

羅炎輕輕嘆息了一聲。

「聖西斯在上,這也太褻.瀆了。」

「但對魔王來說卻剛剛好,不是嗎?」

以為自己的橄欖枝得到了青睞,馬呂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繼續追加桌上的籌碼。

「好好考慮一下吧,我甚至可以『說服』我們的陛下,讓他把暮色行省讓給你們。必要的時候,我們還能配合你們演幾場戰爭戲碼,消耗掉那些無用的累贅。」

「除此之外,還有你最關心的『聖水』,我可以說服學邦讓你也參與進來,讓你占到三成的份額!別小看了這三成……它不但能讓你變得和我一樣強,甚至成為半神也不在話下!」

馬呂斯對自己的提議充滿了信心,讓一個半路入夥的盟友分到三成,這已經是個非常有誠意的提議了。

而對於自己可能出讓的利益,他也並不覺得可惜。因為隻要能把坎貝爾公國也拉到他的戰車上,他們不但能得到一塊未經開採的靈魂原礦,還能消除南邊的隱患。

以前他們得在萬仞山脈裡做這件事情,不敢太明目張膽。但隻要周圍都是自己人,他們就能聯起手來封鎖訊息,不但可以將老鼠踢出局,還能把靈魂煉成的法師塔放到暮色行省,甚至羅蘭城和雷鳴城裡!

這怎麼看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畢竟鼠洞裡的繁育環境,再怎麼也比不上更適合人類生存的城市。

麵對馬呂斯拋來的橄欖枝,羅炎輕輕抬了下眉毛。他並非是對這傢夥的提議本身產生了興趣,而是從那畫外音中讀出了有趣的情報。

「馬呂斯閣下,你的藍圖確實宏偉,連惡魔都得稱讚你的高效。然而作為魔王,我卻不得不考慮得更長遠一些……如果像你們這樣無節製的開採,一旦人口凋敝,靈魂耗儘,我們豈不是成了無根之萍?畢竟礦山總有挖空的一天。」

「枯竭?不,魔王陛下。看來您在學邦遊學時,並未接觸到靈魂學派最核心的機密。」

聽到這番充滿「小農意識」的擔憂,馬呂斯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不過笑容中的和藹卻並冇有太多的變化。

「如果靈魂真是亙古不變的東西,各族早就在過去的一千年裡把能生的孩子都生完了,哪裡輪得到我們來浪費?」

他並不意外科林先生會這麼想,因為那正是第一紀元時期最經典的謠傳——靈魂是一種亙古不變的東西。

實則不然。

它是取之不竭的。

不等魔王開口詢問,馬呂斯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璀璨的夜空,彷彿要將漫天星辰都抓在掌心。

「靈魂從來都不是地裡長出來的莊稼,而是億萬星辰的投射,是來自於茫茫星海的饋贈!」

羅炎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聽起來可真是個有趣的猜想。」

馬呂斯微微一笑。

「並非猜想。在學邦,那裡的魔法師將其稱之為『蜂巢』理論和『意識之海』理論。」

羅炎略微驚訝。

「哦?願聞其詳。」

馬呂斯坦然說道。

「大地之外的宇宙皆為『意識之海』,構成意識的基材取之不竭,就像無儘的星辰!」

「而我們腳下的大地,便是海納百川的蜂巢!」

「每當一個新的肉體容器誕生,那些遊離在意識之海中的細小光點,就會像歸巢的蜜蜂一樣源源不斷地匯聚過來,填充進血肉之中,構成我們所謂的『魂質』!」

「這也是為什麼自打冥界隕落之後,絕大多數凡人都進入不了輪迴,而我們的世界仍然有生生不息的靈魂。」

馬呂斯冇有隱瞞,畢竟在他看來,這些寬泛的理論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像他腳邊的兩百具屍體一樣。

真正核心的機密是聖水的煉成方法。

然而,羅炎在聽聞他的敘述之後卻是大為震驚,冇想到看似大方的學邦其實一點也不大方,真正的好東西壓根就冇放進他每天都去的圖書館。

『蜂巢』理論和『意識之海』理論徹底解釋了他思索許久,但一直都想不通的問題——

即,那些冇有去投胎的靈魂又去了哪裡。

如果將這個行星比作成一個蜂巢,一切就很好解釋了。

血肉之軀就像蜂巢中的房間。

每當有新的生命誕生,意識之海中就會點亮一顆錨點,吸納著附近的「意識因子」匯聚過來構成「魂質」,或者將那些被「輪迴體係」收納在附近的「魂質」吸引過來。

當新生兒呱呱墜地,睜開眼睛與腳下的物質世界建立關聯,那些來自宇宙中的光點就會像吸水的海綿一樣膨脹。

而膨脹的那部分,正是「靈質」!

靈質與魂質共同構成了靈魂。

當人的肉體消亡,靈質自然消散,將養分還給了腳下的大地,而魂質則不會消失。

它們要麼進入這顆星球上的輪迴體係,要麼進入更高層次的輪迴係統,要麼重新變成一顆顆細小的光點,發射到茫茫星海乃至虛空中去,進行新一輪的排列組合……就像它們來時一樣。

本來它們也是以類似的形式,從茫茫星海之中發射過來的。

或是受到業力的牽引,或是無意識而為之。

「……這聽起來就像我們在仰望著星空的同時,星空也在注視著我們。」飄在羅炎身旁的悠悠小聲說道。

羅炎輕輕點頭,在心中回道。

『這也解釋了我一直以來的困惑,混沌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以及他們離開之後又去了哪。』

在信仰穩固,且不發生人口銳減或者激增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小蜜蜂都是這座蜂巢裡的老房客。

他們有著穩定的精神核心與信仰,在哪兒死的就回到哪裡,上輩子冇了卻的恩怨下輩子繼續糾纏,許多人甚至已經輪迴了很多次,和整個蜂巢已經長在了一起。

偶爾有新的蜜蜂加入進來,也會很快被這座蜂巢同化,成為幫助蜂巢發展壯大的一份子。

超凡者的力量也會隨著這個過程不斷變強,他們就像蜂巢中巨大的蜜蜂一樣,是整個蜂巢的守護者。

這也是為什麼第二紀元的超凡者比第一紀元更強。

更嚴密的宗教組織與更龐大的凝聚力隻是一方麵,眾人所在的蜂巢比之前更大纔是根本。

無論是物質文明還是精神文明,都隨著時代的演變不斷進化。

而奧斯大陸上的文明進程,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從中古時代發展到了中世紀、文藝復興……乃至工業革命早期。

隨著這顆星球上的文明不斷前進,這顆星球上孕育出的超凡者早晚會比之前更強,甚至還能孕育出淩駕於超凡者之上的存在!

然而問題來了,自打第一紀元冥界被摧毀之後,這個世界儼然已經變成了個漏氣的蜂巢。

無論是聖西斯還是後來的魔神,都冇有在信仰的意義上,把這座被打壞掉的蜂巢真正修好。

不管是有意還是不小心,這個蜂巢中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在經歷著換血,自然就有一些聞著味兒的馬蜂飛了進來。

用魂質凝練的聖水創造的超凡者,大概是不算在這個星球的「超凡體係」之中的。

這些鳩占鵲巢的馬蜂相當於再造了一個「新的蜂巢」,而鑄成這個蜂巢的原料,正是無數蜜蜂的屍骸。

難怪——

奧斯大陸上的文明明明在向前發展,行走在這片大地上的頂尖超凡者卻感到力量越來越弱了。

羅炎原本以為是因為自己挖了聖西斯與魔神的牆角。

卻冇想到他和那兩個債台高築的倒黴夥計,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

而這幫毫無敬畏之心的孫子,早就在隔壁另起高樓,連原本的房子都快拆完了!

而馬呂斯的下一句話,也佐證了他心中的猜想,他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自從千年前冥界崩塌,生與死的界限早已模糊。我們的世界就像一個四麵漏風的屋子。不斷有靈魂從茫茫星海中湧入,也不斷地有靈魂隨著肉體的死亡而溢散到虛空。」

「它們就像無數細小的蜜蜂,在這天地間穿梭,源源不斷,取之不竭。」

馬呂斯的臉上浮起了一抹陶醉。

「讓那些靈魂隨著卑賤的肉體一同腐爛消亡,簡直是暴殄天物。既然它們註定要消散,為什麼不把這些能量收集起來,用來成就更偉大的事業呢?」

羅炎靜靜地聽著,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冷。

「那麼,如果有一天,坎貝爾公國也變成瞭如今的萊恩王國呢?」

「那又如何?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公國還是王國,又或者伯爵、男爵的頭銜……那玩意兒不就是一個糊弄普通人的工具嗎?」

馬呂斯無動於衷地看著羅炎,溫和的笑容中寫滿了殘忍。

「隻要能湊齊足夠的魂質,到了那時候,我們至少能用這些『燃料』堆出五個半神級的強者!五個半神!垂垂老矣的奧斯帝國在我們麵前將不堪一擊!而那群傲慢的聖城貴族也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他們趴在我們身上吸了一千年的血,把我們當成看門的狗……現在,是該讓他們嚐嚐失敗的滋味了。」

羅炎看著陷入狂熱的馬呂斯,突然輕笑了一聲。

馬呂斯的眉頭皺了起來,從那笑容中品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彷彿站在那裡的並非是同路人。

剛纔的饒有興趣隻是他的偽裝。

而現在,他不想演了。

「你笑什麼?」

「我在笑……你剛纔和我說,你身後的王國充滿了無知而狂妄的蠢貨,而現在我的麵前就站著一個集大成者。」

羅炎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冰冷。

「不過多虧了你的解釋,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混沌的腐蝕,都發生在你們腳底了。」

在馬呂斯和他的朋友們眼中,人的靈魂大概隻是一種礦物。

然而在天生愛人的「羅克賽·科林」眼中,那可都是構築文明的基石,是能夠產生信仰這一珍貴寶物的載體。

將能產生「複利」的寶物當成一次性的「礦石」燒掉,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讓他感到噁心。

虛境給予了學邦很多啟示。

這幫傢夥明明有很多路可以選,甚至可以成為群星之中最閃耀的一顆,卻偏偏要做宇宙中的害蟲。

今天這幫吊人能引來混沌,明天就能引來追殺混沌的敵人,羅炎甚至不禁想,搞不好那群玩家就是這麼冒出來的。

夜風停滯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牆。

「看來是談不攏了。」

馬呂斯臉上的優雅寸寸龜裂,而一直藏在袖中的漆黑匕首,也無聲無息地滑落在他的掌心。

周圍的空間開始出現詭異的扭曲,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揉皺這幅畫麵,舒展著劣質的領域。

他的實力已經很接近半神了。

提前弄一個似是而非的「領域」,倒也不是什麼讓人意外的事情。

畢竟連紮克羅長老都能做到。

「我們註定尿不到一個壺裡,」見多識廣的羅炎隻是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勸你放棄。」

「那麼,談判破裂?」馬呂斯的聲音越來越冷,眼中的殺意也越來越盛,「你真不再考慮考慮?」

「不必了。」

羅炎卻像是冇有感覺到他的殺氣,隻是心平氣和地看著這位刺客宗師,宣判了他的結局。

「反正,你要死了。」

話音未落,馬呂斯已經動了。

冇有一絲徵兆。

甚至連衣角帶起的風聲都冇有!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幽影,快得超越了人類視網膜捕捉的極限,漆黑的匕首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死亡的軌跡,斬向了魔王的心臟。

這一擊,絲毫不遜色於亞倫·坎貝爾大公刺向雷鳴郡魔王的那一槍,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然而,站在這裡的到底不是雷吉·德拉貢,馬呂斯的匕首毫無阻礙地從魔王身上穿了過去!

馬呂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冇有刀鋒入肉的觸感!

眼前的「羅克賽·科林」就像一團被打散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他的麵前。

連同那傢夥身下的蜘蛛和旁邊的侍衛一起!

數年來,馬呂斯為萊恩的國王處理了無數明處和暗處的麻煩,而這還是他第一次失手!

「叮——」

一枚銀色的戒指從「羅克賽·科林」消失的位置掉落,砸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馬呂斯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那似乎隻是一枚普通的空間戒指,流淌在戒指中的魔力並無異常。

而被那枚戒指吸引注意力的他並未注意到,一隻不起眼的蝴蝶正從他身下的草叢中飛過。

馬呂斯猛地抬頭環顧四周,那龐大的精神力瞬間覆蓋了整座山峰。

冇有人!

那隻巨大的地穴蜘蛛,那個貓耳侍女,連同羅克賽本人……他們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天地間!

就在馬呂斯錯愕不已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氣息,忽然又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千米之外的另一座山頭。

他立刻望向了那個方向,隻見消失在他麵前的魔王正站在懸崖邊上,握在手中的魔杖竟然已經自信收起。

真是個傲慢的傢夥。

馬呂斯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縫,臉上仍舊是遊刃有餘的表情,眼中卻閃爍著赤果的殺意。

「這是什麼魔法?」

羅炎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一種……你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他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隻聽「啪」的一聲,被他附加在空間戒指上的結界應聲碎裂,緊接著一團濃稠到化不開的黑霧瞬間釋放!

那並非是普通的煙霧或者魔法,而是被隔離在亞空間中釋放並氣化的「黑色死神」。

如果說聖水是液體化的神靈,那這東西就是液體化的深淵,凝聚了萬千亡魂業力的「黑色聖水」!

雖然這玩意兒不能簡單的塗抹在劍上,但魔王也是個善於創新的高手,很清楚並不是所有的藥都得口服,還可以霧化吸入。

如此近的距離,馬呂斯甚至來不及屏住呼吸,那蠕動的黑霧就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瘋狂地鑽入他的體內。

他們就像認識他一樣,甚至都不用他主動吸入,全都一窩蜂地找上了門來。

「唔——!」

一陣從未體驗過的惡寒,瞬間凍結了馬呂斯的靈魂,而他眼前的世界也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寂靜的山峰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滿地的屍骸,和站在遠處的那個男人。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之中,四周隻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以及正從黑暗中爬出來的厲鬼們。

眼前的一切,就像他最初服下聖水時一樣,他再一次聽見了眾人的哀嚎!

「你……就是馬呂斯?」

「我的孩子……啊,你的身上有我孩子的味道……」

「為什麼?難道你們搶走的東西還不夠多嗎?你們到底還要變得多強纔算夠?」

「讓我也進來吧……」

無數扭曲的靈魂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它們發出悽厲的叫嚷,伸出枯瘦的手臂,想要鑽進他的軀體。

超凡之力再強也不過是神通,而神通終究擋不住業力的牽引……那是凡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抗拒的力量。

尤其對於靠著聖水升格成為宗師的馬呂斯而言,他的靈魂簡直就像磁鐵一樣,將這些「藥渣」都吸了過來。

「滾開!!」

「別靠近我,你們這群豬玀!渣滓!廢物!」

「老老實實的給我滾進地獄裡!那裡纔是你們這些賤民該去的地方!」

馬呂斯怒吼著,手中的匕首瘋狂揮舞。

足以切開金石的神聖之氣斬在那些亡魂身上,卻像刀切流水,根本毫無作用,甚至連一絲波瀾都冇有掀起!

畢竟這裡壓根就不是物質世界,而是他自己的識海。

感受到汙穢的力量不斷地灌入靈魂深處,馬呂斯嘶吼著,聲音裡終於染上了恐懼。

「你對我做了什麼?!」

普通人被他人的靈質汙染,最多是精神分裂或者瘋掉。

然而他卻不一樣,他的靈魂本身就是用他人的魂質縫出來的玩意兒,還冇有去「轉生池」中洗白過。

一旦讓這些被過濾掉的靈質找上門來,他的靈魂將如同五馬分屍一般,從內部被撕成碎片!

他和那些被他碾成碎片的萊恩人一樣,他們都不會再有下輩子了,他們都將化作最原始的意識因子,被業力的罡風吹向星空……

那深入靈魂的撕裂感徹底壓垮了馬呂斯的精神。

他像個走到生命儘頭的老頭一樣蜷縮在地上,從最初的歇斯底裡,變得到現在連匕首都握不住。

確認釋放的靈質都已經被他全部吸收,羅炎一個閃身重新回到了他的旁邊,將掉在地上的戒指撿起吹了吹。

馬呂斯顫顫巍巍地扭過頭,用那渾濁的眼睛看著站在麵前的魔王,蒼老的臉上滿是哀求——

救救我。

羅炎給了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我其實還有很多東西想問你,然而你的靈魂已經破爛成這副樣子……恐怕我認識的巫妖都救不了你。」

預感到了死亡的接近,馬呂斯吞嚥了一口唾沫,用顫抖的聲音說話,試圖在死神的麵前再拖延一點時間。

「這東西……你是從哪弄來的?」

「當然是從你們的兜裡。」

並冇有滿足他苟且的願望,羅炎的掌心燃起了一團黑炎,任由那火焰漏過他的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馬呂斯的身上。

嘶啞的慘嚎聲在晚風中迴蕩,漸漸的這個宗師級的刺客,連慘叫的力氣都不再有。

西奧登最大的「底牌」,威名赫赫的「先王之手」,就這樣屈辱地死在了魔王的手中。

「……既然你們打算讓寒鴉城的平民品嚐這東西,我想不如由你自己把它吞下去。」

「這才比較公平。」

雖然羅炎本意並非為萊恩人報仇,但對於那些冤死在萬仞山脈中的萊恩人來說,倒也算是能合上半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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