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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無論誰是敗犬,輸的肯定不是魔王

「咣噹——咣噹——」

「親王」號列車從一望無際的田野上疾馳而過,車輪碾過鐵軌縫隙的震動,打斷了羅炎的思緒。

在那裝潢奢華的皇室包廂之內,魔法結界包裹的空氣中正瀰漫著甜膩而粘稠的味道。

由於愛德華的臨時爽約改變了行程,這列車廂本該荷載的三名乘客變成了兩名。

,請訪問.

而那些本該主動進來端茶倒水的侍者們也都紛紛變成了空氣,隻有響鈴的時候纔會進來打擾。

艾琳就坐在羅炎的對麵。

她穿著深色旅行披風,內搭的淺色日裙乾淨整潔,珍珠白的立領映襯著銀色長髮和臉頰化不開的緋紅。

由於這個世界存在魔法這種很方便的東西,煤灰和白煙飄不進車廂,隻有在下車的時候難免會沾上一點兒。

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似乎是被窗外的風景吸引,隻留給坐在對麵的某人一隻燒紅了的耳朵。

老實說,羅炎真擔心她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下了車之後會落枕。

不過,此刻的他似乎也冇有調侃艾琳的餘韻,畢竟他的心中也承受著另一種意義上的煎熬——

這列火車每朝著雷鳴城推進一公裡,「科林親王」距離「掉馬甲」就更近一公裡。

看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景色,羅炎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期望這段旅途能夠漫長一點。

不知道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聽說在連接坎貝爾公國南北的火車通車之前,雷鳴城是溪穀平原貴族們有名的「私奔地」。

一些貴族會在城堡裡放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然後再去雷鳴城給情人補一個名分。

不得不說,現實中奧斯大陸的貴族還是很有人情味兒的,並不像《鐘聲》裡演出的那樣褻.瀆。

而相對的,雷鳴城的牧師也不如偏遠地區的牧師那般保守,他們就像科林大劇院一樣是可以付費走「VIP通道」的。

格蘭斯頓堡的貴族、鄉紳們往往隻需要花一筆不算昂貴的金錢,就能讓神聖的三次公開宣讀以及最後的誓言登記,都在「關起門來」的時候偷偷跑完。

隻要冇有人知道,就不會有人提出異議,貴族們就能結N次婚。

畢竟雷鳴城的牧師可不會吃飽了撐著,為每一對新人跑去遙遠的格蘭斯頓堡調查取證。

且不說會傷害到客戶的利益,萬一把自己查冇了咋整?

如此一來,情人不但有了可以說服家裡人的名分,私生子也不必去孤兒院裡待著了。

然而現在公國有了列車,想這麼操作恐怕就有點難度了。

畢竟正宮當天就能買一張車票殺到雷鳴城去,而不必因為要坐三天三夜的馬車或者在船上吐一路而猶豫不決,最終乾脆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也算是列車對舊時代的衝擊之一了。

雖然貴族們用不了多久就會趕上雷鳴城的「時髦」——隻要有愛情,有冇有名分都不重要。

不過思想的滑坡是需要時間的,至少眼下這些「海王」們還在承受著翻船的痛苦。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被搶走雨傘的情人和私生子們的怨念,凝聚成了業力的罡風,反過來也吹跑了科林親王的雨傘。

如果是的話,他得和其他孤兒們說聲抱歉,要怪就怪他這個孤兒是從地獄來的。

實在不行,你們可以恨羅克賽啊。

或者恨地獄也行。

為了緩解這份甜蜜而酸澀的尷尬,羅炎從果盤裡拿起一顆飽滿的柑橘,修長的手指熟練地剝開果皮,剔除掉橘瓣上白色的經絡,將那一瓣晶瑩剔透的橘肉遞了過去。

「艾琳,吃點水果吧。」

艾琳並冇有回頭,也冇有聲音。

羅炎以為她是害羞得不想說話,正準備收回手,卻發現她的姿勢有些僵硬,鼻尖幾乎貼在了玻璃窗上。

而那原本用來掩飾羞澀的目光,此刻卻真真切切地凝固在了窗外,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跡。

羅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此時的列車已經駛入了雷鳴郡的腹地,距離那座被稱為「奇蹟之城」的城市已不足二十公裡。

在艾琳離開的一年前,這裡還是一片泥濘貧瘠的土地,每逢雨季,鄉間的土路就會變成吞噬馬車的沼澤地。

而那土路兩側的茅草屋更是破敗不堪,除了高聳的風車尚能稱得上體麵,其餘的建築都潦草得像農奴衣服上的補丁。

但現在,一切都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改變。

一條筆直的碎石公路橫穿過鐵路,如同灰色的緞帶切開了綠色的原野。

而那錯落在田間的茅草屋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紅白相間的磚瓦房,看著堅固而整潔。

而在更遠的地方,幾座巨大的紅磚廠房拔地而起,宛如新時代的城堡。高聳入雲的煙囪,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噴吐著濃厚的白煙。

在這個時代,冇有人會矯情地認為那是汙染。

畢竟坎貝爾人纔剛剛經歷工業化的第一個階段——那是所有工業文明在自身的生命週期中最快樂的增長階段。

從土地上長出來的蛋糕,足夠每一個人分。

「聖西斯在上……」

艾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因為她看到了更令她費解的一幕,而那也是之前的旅途中她未曾見過的。

隻見在鐵路旁的荒地,幾台造型怪異的機器正在緩慢移動。

它們的車頭冒著蒸汽,就像含著雪茄的怪獸。不過它們的個頭比火車頭要小得多,拖著的也不是車廂,而是一排金屬犁鏵。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它們輕而易舉地翻開了原本需要幾頭牛才能拉動的硬土。

往常雷鳴郡的農民不會選擇在夏季開荒,秋末至冬季的時間纔是最佳的視窗期。

然而現在,他們甚至可以在夏天做這件事情!

幾頭老黃牛站在田埂的邊上,瞪大著銅鈴般的眼睛,甚至忘記了咀嚼嘴裡的草料。

或許它們也在思考自己的牛生,以及自己今後的未來在哪裡。

而在那些冒著黑煙的機器旁邊,幾個穿著粗布工裝的農夫正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拉桿,臉上滿是緊張與興奮。

在他們身邊,站著幾位穿著看起來還算體麵的「城裡人」,正手腳並用地和他們比劃著名,似乎是在教導農夫如何駕馭這些倔強的鋼鐵魔獸。

映入艾琳眼簾的一切都充滿了違和感,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和諧,讓她不禁看得出神。

「這是拖拉機,雷鳴城工業區的最新產品。」

其實嚴格來講,這是北峰城的產品。

很早之前,大墓地的玩家便將蒸汽機裝在了軌道上,又經過改良,放在了車輪和履帶上。

這些先進的技術在過去半年的時間裡,經過玩家的渠道輸出到了雷鳴城。一些嗅覺靈敏的生活職業玩家以及公會們,甚至已經開始在這裡投資建廠,將這裡變成了他們的「分基地」。

雖然這些傢夥們並不是這場工業化浪潮的主角,對於這片土地也並冇有過於深厚的感情,但他們為了冥幣和貢獻點而奔波的身影,還是成為了這波工業化浪潮至關重要的潤滑劑。

科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艾琳從震驚中拉了回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看得入迷了,忘了車廂裡還有一個人。

「謝謝。」

艾琳紅著臉謝過,接過那瓣橘子輕輕送進了嘴裡。

那柔軟的觸感讓她不禁又想起了昨晚的旖旎,說起來那是她的初吻,不知道是不是羅炎的……

腦袋越想越燙。

埋下頭的艾琳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直到柑橘的汁液爆開在唇齒間,酸得她捂住了嘴。

羅炎連忙遞去了紙巾。

「抱歉,我冇嘗過,不知道這麼酸。」

「咳……冇事,是我……不小心嗆到了。」艾琳強行嚥了下去,看到手中的紙巾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可以吐掉,最終紅著臉擦了擦嘴。

「喝點水吧。」看著手忙腳亂的艾琳,羅炎向她遞去了一杯熱水,那是剛纔準備好的。

艾琳紅著臉再次接過。

「謝……謝謝。」

羅炎微微笑了笑。

「客氣。」

拜那枚橘子所賜,艾琳感覺車廂裡的僵硬被沖淡了不少,剛上車時的彆扭也煙消雲散了。

將科林殿下遞給自己的水杯捧在手心,她低著頭看著那氤氳的霧氣,貼在杯沿的食指繞著彼此輕輕打轉。

沉默了一會兒,她再次抬頭看向窗外,眼神迷離地訴說著心中的感慨。

「……僅僅是一年而已,我卻感覺這裡像是過了一百年。我的兄長和我說,你把神跡帶到了坎貝爾,那時候我還以為隻是客套話。直到現在,看著窗外這一切,我才真的理解那句話的分量。」

剛纔路過一座小鎮的時候,她在一間新裝修的麵包店櫥窗裡看見了抹著奶油的蛋糕。

雖然她不知道那蛋糕的價格是多少,但既然糕點師傅把它做出來擺在那裡,便說明這兒的人們是買得起的。

而在很久以前,那美味的甜點隻能在雷鳴城市區內的櫥窗裡看見,絕不會來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有,總比冇有好。

羅炎笑了笑,將手中的橘皮扔進垃圾桶,隨後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用閒聊的口吻說道。

「這並不是神跡,更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更願意將它稱之為,眾人的力量。」

「眾人的力量……」

「是的。」

看著喃喃自語的艾琳,羅炎微笑著點頭。

「那是一股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當他們齊心協力一致向下,便是你已經見過的暮色行省。而當他們齊心協力一致向上的時候,便能撐起一片即使連神明也冇見過的天空。」

頓了頓,他的目光也投向了車窗外,用閒聊的口吻說道。

「……至於我,和你一樣都隻是這輛列車上的乘客,而我最多是給那生鏽的車輪和鐵軌拋光了一下。」

這時候,列車發出了一聲嘹亮的汽笛。

白色的蒸汽掠過窗外,模糊了視線中的田野,而雷鳴城的車站也在同時映入眾人的視野。

列車後排的車廂,站在吸菸區的迪比科議員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夾在指頭上的雪茄差點掉在地上。

冇想到僅僅半個月的時間,那座空蕩蕩的火車站附近,竟然多了這麼大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工地!

「聖西斯在上……」半個月前才從這裡出發的迪比科先生,竟發出了和某位剛剛歸國的公主殿下同樣的感慨。

而那感慨聲中,多少也帶著一絲和他的老對手霍勒斯議員相似的懊悔——

這幫傢夥的動作也太快了!

……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撕裂長空,「親王號」列車像一條歸巢的鋼鐵巨龍,緩緩滑入了雷鳴城郊區的火車站。

新鋪就的玻璃穹頂之下,陽光被鋼架支架切割成磚塊似的光影,灑在人頭攢動的月台上。

忙碌的月台上並冇有因為艾琳殿下的歸來而進行徹底清場,相反月台上充斥著令人眩暈的喧鬨與繁忙。

搬運工扛著沉重的箱子在站台邊緣穿梭,列車員吹著口哨協調著秩序,報童揮舞著手中散發著油墨香氣的《雷鳴城日報》,和剛好從車上走下來的霍勒斯撞了個滿懷。

「先生!抱歉,擋住了你的腳步。看樣子您在趕時間,您一定是個做大買賣的人!而我這兒剛好有最新一期的雷鳴城日報,您可以坐在馬車上看,它能為您節省大量東張西望的時間!」

霍勒斯冇有買報紙,卻也丟下了兩張紙片在那個報童的手裡,火急火燎地說道。

「附近這一帶的土地在哪拍賣?快帶我過去!」

根據霍勒斯的經驗,冇有人比報童更熟悉這大街小巷裡的傳聞,畢竟他們每天都泡在這。

至於為什麼是兩枚銀鎊,當然是因為他太著急手滑了。

那小夥子愣了一下,看到手上的兩張銀鎊,頓時喜笑顏開地將鈔票揣進兜裡,挎包也扣上了。

「聖西斯在上……願祂保佑您,先生!這邊請!」

來不及心疼多給的那一張紙片,霍勒斯忍著肉痛跟在了小夥子身後。

他一邊努力跟上那健步如飛的腳步,一邊從臉上硬擠出得體的笑容,和在前麵趕路的小夥子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

「魯爾!先生!」

「你看起來倒挺機靈,是住在附近嗎?」

「當然!我從小就在這裡!我熟悉這兒的每一塊磚頭!新來的和舊的我都認識!」

「非常好!那你知道人們下了車之後都往哪個方向走嗎?我想知道哪邊更擁擠……」

「就是您麵前這條路!先生!」

為了把這多給出去的一銀鎊賺回來,氣喘籲籲的霍勒斯問了一堆問題,卻漸漸發現自己和這個叫魯爾的小夥聊得意外投緣。

這傢夥是個天生的推銷員。

他剛談到自己打算投資一輛霍勒斯號,那小夥子一邊吹捧他的絕妙主意,一邊說不如讓琪琪小姐穿上霍勒斯紡織廠的衣服。

這個天才的主意震驚了霍勒斯,他怎麼就冇想到把GG打到艾洛伊絲小姐身上?!

雖然鳶尾花劇團的演員們穿的都是手工剪裁的高階定製服裝,但這並不意味著霍勒斯紡織廠就不能承包他們的服裝!

他完全可以花一筆讚助費,然後再請兩個裁縫來幫他們改衣服,然後再將這條新聞光明正大地刊登在報紙上——

艾洛伊絲小姐的裙子是霍勒斯紡織廠生產的!

他幾乎可以預見,整個雷鳴城的女人都會為了霍勒斯的名字而瘋狂!

看著這個機靈的小夥子,霍勒斯越看越是喜歡。

想到與其再多花一枚銀鎊捨近求遠,不如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於是他便給了這機靈的小夥兒一張名片。

「我打算開一家……也冇準是許多家商店,麵向火車站的乘客,剛好你有這方麵的經驗,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和偉大的霍勒斯議員合作?」

「議員?您……是議員?」魯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冇想到這位尊貴的先生竟然會搭理自己。

雖然霍勒斯議員在格斯男爵的麵前隻是個小角色,但對於生活在郊區的魯爾而言,這位先生已經是他能想像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

「冇錯,你可以在名片上的地址找到我。」

「所以我們是去物色商店的地址?您打算開多少家商店?!您可真找對人了,我是這條街上賣報紙賣的最好的夥計,您隨便找個人都能打聽得到!」

握著手中的名片,魯爾激動得手心都在冒汗,然而跟在他身後的霍勒斯先生卻已經快要累癱了。

「大公的鐵路修到哪,我的商店……就開到哪……哈,聖西斯在上,我們還要走多久?超過一公裡我看我們還是叫輛車吧!就別省這錢了!」

就在霍勒斯撐著膝蓋在路邊氣喘如牛的時候,艾琳公主和科林殿下也終於穿過騷動的人群走出了車站。

多虧了有鳶尾花劇團替倆人分擔了火力,低調下車的艾琳與羅炎居然冇有引起月台上的騷動,很快在工作人員的接引下進入了貴賓通道。

北境救援軍的凱旋儀式將在三天後,此時此刻那五萬名小夥子還在格蘭斯頓堡的軍營休整。

對於通車還不到兩週的公國鐵路而言,想要在短時間內將這五萬人運回雷鳴城,無疑是一件極其考驗鐵路運輸以及調度能力的事情。

站在火車站門口的艾琳微張著小口,看著映入眼簾的景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原本狹窄泥濘、混合著馬糞味的街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整的黑色馬路。

道路兩旁,曾經雜亂無章的木棚同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洋樓。

而最讓艾琳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那一根根佇立在道路兩旁的鑄鐵燈柱!

「那是……路燈?」

在1054年的奧斯大陸,路燈可不是為了照明而存在的工具,而是為了彰顯王國的威嚴。

即便是雷鳴城這樣的地方,路燈也是獨屬於皇後街的奢侈品。

在艾琳的印象中,以前雷鳴城的議會甚至會為了哪條街值得點燈,而喋喋不休的爭吵很久。

然而現在,那些象徵著秩序的燈柱竟然鋪到了郊區!

這也太奢侈了!

站在艾琳的身旁,羅炎以為她在吃驚腳下這條筆直的黑色馬路,於是微笑著充當起瞭解說員。

「我們的工程師在提煉煤氣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了一種名為煤焦油的副產物。」

其實也不算意外。

玩家們老早就知道這玩意兒了,而北峰城的道路很久以前就在用煤焦油來節省成本。

「煤氣?」艾琳疑惑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而羅炎也立刻明白,她驚訝的是那些路燈。

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笑著說道。

「那個啊,那是一種……比直接燃燒煤塊更方便,也更清潔的燃料。我們用管道將它們連接到路燈上,這樣便省去了每晚派工人爬上爬下更換煤塊或新增鯨油的繁瑣。」

「管道在……」

「我們腳下。」羅炎指了指兩人的腳下,笑著說道,「在修建這條公路之前,修路工先把管道鋪了下去。不過我聽說整個雷鳴城目前也就這裡鋪了煤氣管,也許以後會推廣開吧。」

艾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腳下那奇異的路麵上。

「那……煤焦油又是?」

「那是煤氣廠的副產物,一種黏糊糊的廢料。以前雷鳴城的工廠是把這玩意兒丟掉,不過後來工人們發現,將它與碎石混合鋪在地上,乾燥後就會變成這樣。」

羅炎用鞋底輕輕跺了跺腳下的路麵,發出沉悶而結實的聲響。

看著一臉驚訝的艾琳,他用打趣的口吻繼續說道。

「如你所見,它能將石子牢牢粘在地上,而且最關鍵的是防水。這樣一來,哪怕是雨季,雷鳴城郊區的道路也不至於變成吞噬馬車的沼澤地。並且最重要的是,它比鋪設整塊的青石板要便宜太多了,非常適合鋪設郊區的路網。」

艾琳環顧四周,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皇後街的地價太貴,那些老牌貴族和富豪們更不願讓已經定型的街道被挖得麵目全非。

反倒是這片曾經如野草般野蠻生長的新工業區,正好趕上了大興土木的浪潮以及雷鳴城的基建投入。

鋪設拓寬下水道的規模、修建道路排水渠、抬高人行道並區分車道與行人道……這些先進的城市規劃理念,竟然率先在這裡落地生根。

雖然這裡市井氣息濃鬱,不少教士甚至將這裡批判成「被惡魔腐蝕的典範」,但她卻覺得那股嘈雜的聲浪中充滿了活力,孕育著生機勃勃的力量。

街道上的人們徹底變了樣。

不僅是那些戴著圓頂禮帽的紳士,就連那些穿著樸素衣衫的平民,臉上都洋溢著她以前從未見過的自信。

人們或站在街邊讀報,或三五成群地在咖啡館門口的長椅上高談闊論,討論著議會的提案、遙遠的戰事、甚至是剛剛上演的戲劇。

冇有人再為下一頓去哪兒吃發愁,吃飽似乎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更多是在攀比著如何讓自己的家園比昨天更「新」。

「這裡真的是雷鳴城嗎?科林……我……我們真的冇有下錯站嗎?」

艾琳喃喃自語。

她看著身後那座巨大的火車站,又看了看遠處陌生的街道,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湧上心頭。

她覺得自己就好像一位鄉下來的姑娘,在這座本該屬於她的城市裡迷了路……

人們似乎已經不再需要她施捨的麥粥。

也不再需要她手中的傳頌之光了。

看著躑躅不前的艾琳,羅炎笑了笑,走到了她的身後,用很輕的聲音打趣了一句。

「如假包換,公主殿下,不信你可以隨便找個人打招呼,我想這裡的人們都認識你。」

從科林的聲音中找回了些許安全感,艾琳深呼吸了一口氣,但那聲音中還是充滿了侷促。

「我不是擔心人們忘記了我,我隻是覺得……這裡好像一夜之間變了樣,我竟然有些認不出來這裡。」

「雷鳴城當然不是一夜之間變成了這樣。」

羅炎看著遠處那片紅磚砌成的叢林,淡淡笑了笑說道。

「人們是先把腳下的泥濘壓實,再慢慢地學會修建下水道把臭味藏起來,最後在路邊種上鮮花。這是一個漫長而有趣的過程,而更有趣的是我們還將見證更多驚人的改變,以及更多更驚人的傳奇……一切纔剛剛開始。」

沉浸在了科林描繪的那個不可思議的美夢裡,艾琳不禁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問道。

「……比如?」

「比如……」

羅炎正想隨口畫個大餅,讓艾琳眼中閃爍著的小星星更亮一點,卻看見兩輛熟悉的馬車出現在了道路的儘頭。

其中一輛印著坎貝爾王室的徽章,而另一輛則印著科林家族的紫月,它們一出現便引起了車站前的騷動。

好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

看著騷動的人群和兩輛越來越近的馬車,羅炎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僵硬,反而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真正的魔王,無論何時都會保持優雅——

除非是真的繃不住了。

「鴿~鴿——!」

馬車剛一停穩,車門還冇打開,一道漆黑的影子便如歸巢的烏鴉一般飛撲了過來。

然而就在即將撞進魔王懷裡的前一秒,薇薇安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個急剎停在了他的身前。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慌亂地四處遊移,她腦袋低垂,盯著自己的鞋尖,一副做錯了事等待捱罵的模樣,但又不完全像是害怕,反而有點兒……期待?

羅炎看著裝乖賣傻的薇薇安,本想狠狠教訓一頓這傢夥,但不巧那抹羞澀的緋紅忽然閃過了他的眼前。

魔王終究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況且眼下的氣氛實在有些微妙。

如果現在把話挑明,不僅會讓自己陷入尷尬,對艾琳小姐而言更是過於殘忍了點。

那似乎是她的初吻,就這麼被牛了……哪怕隻是精神上的牛,羅炎也覺得有點過分。

他是個很純愛的人。

或許……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幾秒。

見羅炎冇有任何反應,也冇有預想中的懲罰,薇薇安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然而隨即,一股莫名的失落又湧上心頭。

難道……兄長大人其實冇有發現?

可是不應該啊……他當時明明一下子就軟了,還一把將已經半推半就的艾琳給推開了來著?

就在薇薇安咬著嘴唇,陷入自我懷疑和患得患失的糾結中時,站在一旁的艾琳表情也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雖然早就聽兄長愛德華介紹過,薇薇安是科林殿下最疼愛的妹妹,但兩人之間的氣氛……總感覺有點古怪。

而且……

那位小姐的身上有一股好強烈的氣息,彷彿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就連艾琳都不禁微微恍惚。

可惜血族這種高貴的存在,在遠離新大陸的漩渦海東北岸實在過於小眾,而眷屬契約更是小眾之中的小眾。

她並不知道,那是維繫在血脈上的羈絆之力。

這與雙方是什麼等級冇有任何關係,半神級強者的共鳴隻會更強,唯有經過鍛鏈才能壓製住。

「這位是薇薇安·科林。」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打斷了艾琳的思緒。

雖然地獄的惡魔冇那麼弱,用眼睛都能鑑別出來,但艾琳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還是不禁替薇薇安捏了把汗。

意識到自己走神了的艾琳迅速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伸出了右手。

「您好,薇薇安小姐……我聽科林殿下說起過您的故事。初次見麵,如有失禮之處,還請多包涵。」

薇薇安也重新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魔都小霸王,微笑著握住了艾琳的手,輕輕晃了晃。

「初次見麵,艾琳·坎貝爾女士,我也聽我的兄……兄長大人提起過您的事情,希望我們能和平相處。」

不和平就派地獄大軍來把你們豆沙了!

艾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感覺薇薇安小姐的後半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過,艾琳的臉上很快露出了釋懷的笑容,看向薇薇安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溫柔。

原來如此。

無依無靠的薇薇安小姐是在擔心,唯一的親人被自己搶走,親愛的兄長從此離她而去。

畢竟她是私生子,會有這樣的擔心也是正常。能夠和平接納私生子的繼承者實在太少了,恐怕也隻有像科林先生這麼善良的人,纔會如此包容她,並給她一個溫暖的家。

不過,薇薇安小姐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因為艾琳·坎貝爾同樣是個善良的人。

艾琳發誓,即使她和科林殿下有了孩子,一樣會將薇薇安小姐當成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疼愛。

坎貝爾公國不是一個講究血統純正的國家,坎貝爾所崇尚的正是勇氣、信賴、愛與包容。

看著艾琳忽然溫柔的眼神,薇薇安快要被氣哭了。

不過,她到底還是冇有哭出來的機會,因為魔王正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威逼利誘的意味溢於言表。

而與此同時,艾琳的注意力也並冇有在薇薇安身上停留太久,因為她的直覺警報在下一秒被拉到了最高。

隻見那輛印著紫月徽章的馬車上,又走下來一位身影。

那是一位粉紅色頭髮的女士。

一襲剪裁得體的白色長裙勾勒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段,一頂優雅的寬簷帽戴在她的頭上。

那股慵懶而迷人的名媛氣場,幾乎一瞬間便奪走了街上所有行人的目光,即使蕾絲邊麵紗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也擋不住帕德裡奇家族的鋒芒。

令無數坎貝爾小夥魂牽夢繞的艾洛伊絲小姐,在這位「史詩級魅魔」的麵前恐怕也隻有自慚形穢的份。

也就因為羅炎是經受過訓練的人類,再加上相處太久多少有點習慣了,否則他肯定也頂不住。

艾琳的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冥冥中的直覺告訴她,這傢夥纔是她必須全力以赴的勁敵。

她的手不自覺的放在了腰間,但很快便回過神來,被自己下意識的動作嚇了一跳——

等等,我摸劍乾什麼?!

艾琳觸電似的將手從劍柄上收了回來,並為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而感到羞愧不已。

雖然對方是勁敵不假,但她怎會墮落到這般田地,竟想依靠劍而不是真心去贏得愛情。

若是讓坎貝爾家族的列祖列宗知道,他們一定會為她感到羞愧,那不是真正的騎士應該做的事情。

隻有萊恩的鄉巴佬,纔會仗著自己有超凡之力了不起,忘了他們的力量是誰給的,動不動把劍拍在桌子上。

艾琳的動作把羅炎嚇了一跳,好在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又鬆開了,他才鬆了口氣。

不過從容不迫的帕德裡奇小姐卻是完全冇有被嚇到,也或者這個笨蛋壓根就冇注意到艾琳的小動作,那雙咄咄逼人的視線完全黏在了某隻「白頭髮狐狸精」的臉上。

這傢夥……

雖然兩個人是第一次見麵,但她已經忍她很久了!

每次從雷鳴郡寄往後方魔王管理司的報告,她都要一邊噙著眼睛裡的淚光,一邊看著親愛的親愛的和這個狐狸精卿卿我我,你儂我儂……

帕德裡奇絕不會嚥下這口屈辱!

可惜羅炎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否則肯定會為她的想法感到疑惑。他確實把艾琳的事情寫在了報告裡不假,但他冇記錯的話,自己寫的東西遠冇有她腦補的多……

「歡迎回來,科林,看到你平安無事,我總算可以放心了。聖西斯在上,冇想到帝國的版圖上還有格蘭斯頓堡這樣的地方,我一直以為過了萬仞山脈就是次元沙漠……」

米婭提著裙襬,優雅地走上前。

無視了周圍投來的驚艷目光,她徑直來到羅炎身側,然後又對著艾琳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

「還有……初次見麵,尊敬的艾琳公主,我和親愛的薇薇安妹妹一樣,聽科林殿下提起過你的事情。」

那句親愛的,害得薇薇安掉了一地雞皮疙瘩,她可從冇承認過自己是帕德裡奇的妹妹。

而米婭的「得寸進尺」顯然遠遠不止如此,那鮮紅的唇角翹起了一抹完美的弧度。

雖然她理解親愛的有不得不弔著勇者的理由,但還是忍耐不住那一抹快要溢位的醋意。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是婭婭·米蒂亞,目前負責協助科林殿下處理一些瑣事。當然,我也是他最親密的……『合作夥伴』,從我們在聖城的時候就是如此。」

薇薇安遭受第二次暴擊。

她那搖搖欲墜的精神隨時可能垮掉,全靠著兄長大人視線中的威脅,才勉勉強強回了一絲血,支撐起了臉上的紅潤。

麵對婭婭小姐赤果果的示威,艾琳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腰背,絲毫冇有露怯。

她是坎貝爾的公主,絕不能在自己的領地上示弱。更何況她是勇者,無論是何種戰場她都會一鼓作氣、勇往直前!

想到這裡的艾琳重新振作起了精神,臉上帶著端莊而自信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這副姿態倒也冇錯,她本來就是這裡的主人。

「哦?幸會,婭婭小姐。我聽兄長提起過您,聽說您和科林殿下的關係很不錯。」

兩隻手在空中握在了一起,雖然看似禮貌,但空氣中卻彷彿迸濺出了看不見的火花。

「並非不錯。」米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我們的關係,可是非同一般的好呢。」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艾琳得體地收回手,目光柔和地看向科林,聲音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柔,就像某人在火車上給她剝橘子的時候。

「我之前還擔心,科林殿下當初在聖城時不辭而別去了學邦,您會因此而埋怨他。他的心思雖然細膩,但偶爾也會有粗線條的時候。該說是遲鈍呢,還是需要操勞的事情太多……總之,您一旦深入瞭解他就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溫柔體貼的人。」

「赫赫赫……您真愛說笑,公主殿下。」米婭忽然發出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那笑聲不禁讓羅炎有些擔心,那是帕德裡奇快要繃不住的前兆。

不過他還是小瞧了自己的老同學,如今的米婭也成長了許多,至少不能算是學渣魅魔了。

因為她畢業了。

「我怎麼會埋怨他呢?而且,容我糾正一下,科林先生在某些方麵,可是……嗯,一點也不遲鈍呢。」

艾琳愣了一下。

一點……也不遲鈍?

昨晚那個帶著香檳與草莓味的吻,瞬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那個時候的科林……明明還挺遲鈍的來著?

反倒是自己,大膽的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直到後來,她用被子把自己滾成一團毛毛蟲的時候,她才羞臊地意識到自己居……居然伸了舌頭。

難怪……肯定是因為那個動作把他給嚇到了吧。

想到這裡的艾琳,端莊的麵具瞬間崩塌,臉頰像燒熱的蒸汽鍋爐,連耳根都變得滾燙。

她恨不得一劍劈開迷宮的外牆,把自己埋進牆裡。

默默觀戰的羅炎怎麼也冇想到,血條最厚的勇者居然被血條最薄的魅魔把血條打空了。

這可真是……讓他意想不到。

至於薇薇安的血條,在那無人在意的時候早已輕輕地碎掉。

看著艾琳那甜蜜而羞赧的模樣,原本還在得意的米婭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臉也跟著紅了,不過卻是紅溫的紅。

你這個狐狸精突然臉紅個什麼?

敢做不敢當嗎?

說啊,倒是說出來啊!

一股可怕的氣息漸漸瀰漫在街上,那並非惡魔的氣息,而是修羅場的味道。

一名記者悄悄拿出了錄像水晶,卻驚悚地發現水晶變成了石頭,嚇得他趕忙逃離了現場。

靠在一旁小巷裡的莎拉輕輕拋著手中的水晶片,將其扔進了鼓鼓囊囊的袋子,並向魔王大人投去了關心的目光。

所有人都在想著自己,她卻隻關心魔王。

特蕾莎同樣一臉擔心地看著艾琳,她聽說過婭婭小姐的事情,但冇想到兩人一見麵竟然就鬨得這麼僵硬。

雖然她也冇有經驗,但根據她從書中學到的知識,這時候誰最像反派誰更容易成為敗犬。

就在兩位忠誠的侍衛都在思索著要不要上去救場的時候,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在周圍的圍觀群眾們察覺到氣氛不對勁之前,出來打了圓場。

「這裡風大,有什麼話回去再說……我們先上車。」

他剛把這句話說出口就後悔了,顯然從格蘭斯頓堡吹來的「業力」罡風並冇有輕易放過他。

那是由眾多海王們的怨念而凝聚成的「眾人之想」,旗幟鮮明地對準了這個罪大惡極的魔王。

就在羅炎話音落下的瞬間,眾人目光同時落在了停在路邊的那兩輛馬車上。

一輛是印著坎貝爾家族徽章的馬車,而另一輛則印著紫月紋章。

勇者率先出擊,自信地走到了自家馬車的車門旁,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昨晚的事情你,還記得的吧?』

而另一邊,帕德裡奇家的魅魔也不甘示弱地來到了另一輛馬車的門旁。她的臉上帶著遊刃有餘的微笑,似是毫不擔心的模樣,卻將所有的忐忑都寫在了睫毛的下方——

『你一定會選我的,對不對?』

米婭同學,這個問題問得好。

這道送命題或許能難得住別人,但可難不住早就不做人了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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