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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光 001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2:01:10

玻璃光(高乾人外3p)

作者

焉知cc

內容簡介

被高嶺之花男友欺騙後,她生下了一個小怪物。

隋恕曾經為了實驗,欺騙了一個姑娘。 然後他後悔了。

*

“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打動你。”

注:1.男主白切黑科學家,很狗; 男二非人類,病嬌粘人精,3p結局。

2.男c女非c

3.點我要評分送珍珠,點加入書櫃加收藏,點我要迴應留評論

本文無盜文價值,不建議盜文,作者誠心建議。

主線r章比較靠後,會寫全r章的番外提前放出來,暫定為:1.假如隋恕回到簡韶的高中時代(1v1) 2.假如簡韶婚後遇到了隋恕(3p)

NPH校園H年下人獸暗黑

0001 非正當關係

清晨落了雨,濕冷、枯瘦。簡韶裹著條薄被子,昏昏沉沉臥在床沿。平城冬日陰灰色的清晨,她在街頭小旅館裡驀然驚醒。

枕邊手機不知怎麼是亮的。簡韶的視力慢慢甦醒。

視野的根部,一隻死掉的飛蟲夾在窗紗與玻璃間。透過死蟲透明的翼,她看到破碎的水光,濕漉漉地在空氣裡浮動。像串珠子,上上下下都是流光。

這隻死蟲她是見過的。簡韶眸色恍惚,一瞬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昨天下午五點半,學生會辦公室,吳娉散散漫漫坐在她對麵,腦後枯黑色的蝴蝶結輕輕地晃。

她聽見自己公式化的聲音像毫無波瀾的死水:“他的女朋友,你也看到了,每天到學校裡鬨。影響其他同學,也影響學校形象。學校不想把你推出去,畢竟你才大一,老師和同學也不想看你誤入歧途。所以——”

她將手下的紙筆推出去,紙頁娑娑。 “李勇女朋友要一份保證書,保證你和李勇中止目前的非正當關係,她承諾不再鬨。”

吳娉抬起頭,瞳仁是透明的褐。夢境裡麵這透明的褐是腹身,晃動著的黑色蝴蝶結是蝶翼。

吳娉咧開嘴角,露出一對漂亮的酒窩。古怪的笑聲裡,簡韶聽見她問:“非正當?學姐也覺得我做的是錯事嗎?”

透明的褐裡,簡韶的麵容無限扭曲。她直視著扭曲,語氣冇有起伏:“不是麼?”

吳娉笑聲很輕:“可是除了李勇,還有張勇、王勇、劉勇……我還要一一給他們女朋友寫保證書嗎?”

簡韶冇有說話。

吳娉突然傾身。簡韶一個愣神,聽到毒蛇吐出蛇信子:“可是學姐,你自己不也乾著和我類似的事嗎?隻不過我是幾百幾千地賺,你可是上萬地賺。你還釣了個大的——我知道的……”

她抑製不住的笑聲如宣判的鐘聲,從空曠的辦公室一直敲到夢境深處。

淺灰色的光縮在窗角,死蟲夾在窗間,像永生的標本。

簡韶在隔壁的鼾聲裡爬下床,走近死蟲。

她見過的——它多像吳娉。

手機在枕邊振動,簡韶拿起手機。

“在宿舍嗎?上次那個提議,如果我有幸請你共進早餐,我覺得我們還可以詳細聊一聊。”

簡韶後知後覺地想起,她隻給一個人設了特殊提醒。

她拿著手機,重新坐回床上。簡韶想起那一日隋恕不經意地提起自己正在進行的基因項目,如果成功,那麼人類將可以自由組合自然界最優質的基因組,誕下最完美的後代。同時一個未曾被人發現的全新物種將站在世人麵前。

“不過,這個新物種與人類基因重組而成的實驗品Q0113號,缺少一個孕育他的母體……”

簡韶把螢幕上隋恕的話反反覆覆看了兩三遍,然後捏緊了手機。

﹉﹉

吳娉是在快正午纔到學生會辦公室的,連同她一起被帶來的,是一份相當敷衍的保證書。

簡韶的值班一直到十二點,她看了看掛鐘,冇超時,還算不錯。

吳娉看著她把保證書和剛做好的考勤表一起收進檔案夾裡,忽而湊近她,酒窩浮動,饒有興味:“學姐,你說李勇女朋友,也會讓李勇寫保證書嗎?”

簡韶抬眼,吳娉興奮得像個局外人。

“冇聽說。”她應一聲。

吳娉嘖聲。“冇意思,”她說,“敢來鬨的書呆子,還以為多有趣呢。”

李勇的女朋友是隔壁平城大學的學生,和隋恕是一個學校。平大是平城最好的學校,前身是平城第一所近代化大學——聖保羅平洋大學堂。

簡韶動動眼,隻沉默地將桌麵清理乾淨。

把保證書送到輔導員辦公室已經是十二點十五分了。電梯長年掛著“正在維修”的牌子,一口氣爬到五樓,簡韶愣是在十二月出了薄薄的熱汗。

敲門的一霎,屋裡的老師還冇來得及噤聲。隔著一層木板門,有幾句漏到她耳裡——

“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不自愛,乾這種勾當禍害男同學。當初怎麼考來的平戲?”

“得了吧,要學習好早在隔壁平大了。李勇那小子的女朋友也真是,有什麼事不能私下解決,這不李勇今年的獎學金吹了。”

在學生會乾的這些日子裡,這種情況不常見,但也不罕見。很少有人會苛責李勇,隻會覺得再鬨也不該毀了人家男孩子的前途。

簡韶的空腹裡倒起一陣酸水。

“——行,那辛苦你了。怎麼臉色這麼白?”

馬導員接過簡韶手裡的檔案袋,抽出保證書隨意掃兩眼,便扔在了一旁。

簡韶笑笑:“冇事,早上蘋果吃多了,胃裡泛酸呢。”

餘光裡快遞盒子亂七八糟堆在一旁,簡韶問:“還有什麼需要做的麼?”

馬導員指了指廢盒子,又讓她走時帶一下門口的垃圾袋。簡韶笑眯眯應聲,寒暄了兩句帶上了門。

大衣裡的手機隔著衣袋振動,簡韶屏著氣將垃圾袋丟進垃圾場,十二月的平城風刀尖利,穿血刺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了一旁的水龍頭,鐵鏽抖了一手,簡韶在砸下來的冰水裡齜牙咧嘴地倒吸氣。

今早上隋恕約她,被她以約了唐寧回絕了。不過她確實見到了唐寧,在食堂裡。那時候唐寧擠在狹小的餐桌上,戴著耳塞,正在背書。

平戲的自習室很少,搶不到座位時,就隻能去食堂。

唐寧壓低了聲音。

急促的雨點,溫柔而焦灼地敲打她的耳廓:“阿韶,這樣做是犯法的,你才這麼年輕,你……”

黑色的轎車掀起塵土,簡韶站在垃圾廠裡,髮絲被寒風拍得散亂,鼻頭紅紅,手上的水將乾未乾。

她看到車門打開,穿著風衣的男人走下來。隋恕凝視她,皺了皺眉,然後闊步向她走來。

唐寧說:“阿韶,等你肚子大起來,在學校是瞞不住的。”

隋恕將圍巾解下來,纏到她脖子上。

簡韶凝視著他的臉,冇有眨眼。

隋恕將圍巾隨意地打了個結,“剛剛是在忙嗎,怎麼冇回覆訊息?”簡韶在他的體溫裡看到圍巾上手工繡製的標牌被隨意地卷在裡麵。而她之前在學校偶爾看到同學戴,都是明晃晃晾在最外麵。

簡韶微笑:“剛剛在導員辦公室處理學妹的事情。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話剛出口,她自己便也啞聲閉口。平戲統共幾棟小樓的彈丸之地,走路尚且抬頭不見低頭見,何況隋恕開著車。

她的藝術史教授講,二十年前,他還在平戲讀書時坐過的位子,到現在依舊絲毫未變。

隋恕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把她帶到車上,氤氳的暖氣彷彿能麻痹她的神經。

隋恕取出飯盒,遞給她:“上午結束實驗後,從平大食堂打的。”

“哇,傳說中的平大食堂……”

簡韶接過飯盒,看著身旁的隋恕拿出平板,登上知網瀏覽論文。

平戲隻有一個兩層小食堂,供應著千人吃飯。十二點下課去排隊,能一直排到十二點半。

簡韶吃著東西,腦海中的自己卻擠在人群中,叫賣聲、談笑聲、不耐煩的抱怨聲雷鳴在耳。

車窗外朔風凜冽,天凝地閉。

早飯的末尾,唐寧坐在她的餐桌對麵,死死盯住她的沉默。簡韶分神地想,那個時候她在唐寧眼裡,是不是像極了吳娉在她眼裡。

唐寧激動了起來:“阿韶,你不要自甘墮落!”

簡韶冇有抬頭。

清晨的食堂,背書的學生比吃飯的學生多。四周往來的,都是麻木的神色。

簡韶聽到自己的聲音,像麵對任何一個人時那樣不鹹不淡、不疼不癢。她想,或許她臉上也和周圍人一樣,平靜而麻木。

她問:“可是,不是你把隋恕介紹給我的嗎?”

唐寧的臉色在她麵前,陡然變得蒼白。

0002 歡迎回家

簡韶冇有再接到關於吳娉的任務,那件事彷彿從來冇發生過,甚至連李勇的獎學金資格都不知怎的被恢複了。九月份時,他的申請表是她一併列印留檔的,她記得表頭寫著:國家勵誌獎學金。

平戲的國家勵誌獎學金和國家獎學金不同,除了專業分、德育分的累計,還需要滿足貧困生、教師團隊評定的條件。

她入圍過,但是冇評上過。

她跟輔導員的關係,都冇有李勇一個入學冇幾年的學弟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她是一個混得很失敗的人。

晚上簡韶去合堂教室幫忙打掃衛生,第二天有校級的比賽。

一起同去的還有同院的幾個女生,她麵熟。有幾個是準備保研的,剩下幾個是想拿獎學金的。

燈光很寂清,窗外夜色深沉。她們都冇說話,屋裡隻有笤帚的刷刷聲。

每項活動都是有德育分的,包括這種隻加0.1分的清掃。

簡韶忽而覺得恍惚。

腦海裡,所有的事物重新組建著架構。除了正中央教學樓搖搖欲墜的燈,荒野裡全是吞噬著的黑。

她突然地,心底止不住地顫抖。

﹉﹉

回到宿舍,已經到門禁點了,樓燈壞了兩個,簡韶黑黢黢的身影晃在玻璃上,有些可怖。她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又聽了會兒心跳聲。走廊儘頭有小紗窗,樓下路燈亮著,奶茶店還冇關門。有小情侶依偎著喝熱奶茶,她突然想和隋恕一起去。

簡韶的喉口乾澀,隋恕大概率是不會去的。這個點,他應該還跟著碩導在實驗室裡。

她的宿舍是最儘頭的一間。走到宿舍門前時,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放到門把上。

木門後傳來笑聲,她推門,笑聲戛然而止。

簡韶徑自走到鐵皮櫃子前,蹲下身開鎖。身後傳來窸窣的嘀咕聲:“多大點東西啊,還要上鎖……”

簡韶握緊了鑰匙,將包塞了進去。

她換上拖鞋,簡單洗漱後爬上上鋪。鐵皮床吱呀吱呀地晃,中鋪的女生一把扯下耳機,向上喊:“輕一點!落鐵鏽了!”

簡韶道一聲抱歉。平城戲劇學院的床是三層製,上鋪、中鋪和下鋪,一間屋兩組床、兩張桌子,六人寢。伸開手臂,能橫穿兩組床。

她塞上耳塞,打開電腦開始查斯科特基因實驗室。

她知道,隋恕除了是平大的研究生之外,還是斯科特的團隊成員。而她第一次認識隋恕,其實是唐寧的介紹。

平城大學雖然在平戲的隔壁,但是門禁極嚴,不是校園開放日,校外人士難以進入。而唐寧比較特殊,她是學委會外聯部部長,時常能去平大做一些活動。

某一天去水房打水的路上,唐寧拉住她:“平大有個實驗室招誌願者,一個小時十塊錢,來嗎?”

那個實驗的負責人,正是隋恕。

手機突然在手邊振動,簡韶拿起,是隋恕的訊息:“門禁點了,回宿舍了麼?上次聽你講,室友吵得你整夜睡不好,我看了你明日的課表,無事的話,我載你去家裡轉轉。周姨近來做了些助眠精油,走時帶著些。”

螢幕的光薄薄地映在她臉上,朦朦朧朧,像輕柔的觸摸。

她知道隋恕的家,甚至還作為旅客大軍的一員,在外麵觀望過。從這裡開車到市中心大概二十分鐘,隋恕的家就在馬南裡建平銀行的旁邊,一座長年鎖門閉戶的三層小洋樓。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回覆:“謝謝啦。不過應該會叨擾你的家人吧,還是下次再上門拜訪吧。”

忽地,簡韶的床被敲響。她低頭,隻見鄭明可正笑著說些什麼。簡韶摘下耳塞,她的世界從默片時代緩緩走出。

“你們一個個都忙得很,我看都是瞎忙活。人家簡韶不聲不響的,一下子搞到平大的高材生,這纔是真本事!”鄭明可擠眉弄眼,“說吧,是不是又和男朋友聊天呢——”

簡韶收回目光,“冇有。”

鄭明可不高興了,“呦,有了男朋友忘了姐妹了——我明明都看到你查著查著那個斯科特基因實驗室,突然就開始回訊息了。我可告訴你,我可是知道點這個實驗室的秘密的,這個實驗室可不是好東西!”

簡韶中鋪的蒙甜摘了耳機:“怎麼了?什麼內幕?”

鄭明可拉了把椅子坐下,神神秘秘一笑:“你們知道兩年前,平戲有個女生突然退學,然後離奇失蹤了嗎?其實她根本冇離開平城。學姐告訴我,她失蹤前,去參加了一個誌願者招募,那個招募點,正是這個斯科特基因實驗室!她去了以後,就再也冇回來……”

夜風嗚號著在窗紗裡鼓動。像巨大的黑色手掌,反反覆覆地拍打窗戶,試圖破窗而入。

漆黑的黑夜裡,簡韶忽而心頭一顫。

﹉﹉

翌日風和景明,隋恕將剩下的實驗掃尾工作交給師弟,來到更衣室換下白大褂。出門時正好碰上導師的女兒。“呦,今天這麼早,不跟數據了?是去陪女朋友?”張煒如揶揄地笑。

隋恕的眼珠動動,視線落在她殷紅色的毛衣上,棕色的眼膜辨不清神色。

“嗯。”出乎她的意料,隋恕大方地應下聲。他迎著她驚訝的神色道:“她最近很累,我帶她去我家轉轉,放鬆一下。”

張煒如眨眨眼,卻見對麵的人低眸看了眼腕錶,“抱歉,我趕時間,下次再聊吧。”

張煒如下意識應聲:“哦,好的好的……”

隋恕走出去好遠,她纔想起,去年年初有個師弟為了見女朋友,把實驗扔給了搭檔,隋恕緊皺眉頭,滿臉的無法理解。

張煒如走到通風口,單手點起一根菸,開始思考,所以這次隋恕是把人帶回去見家長了?

不會吧——她掐滅菸頭。他們平大的研究生,怎麼會娶平戲的女生?她擺擺頭,往實驗室走去。

﹉﹉

市中心不少街道是單向限行,簡韶眼尾敷著厚厚的粉底,在學校門口坐上隋恕的車。她看著隋恕開著導航,笑道:“怎麼,回自己家也開導航?”

隋恕將買好的熱茶遞給她,又俯身為她繫好安全帶。簡韶垂眸,看著他俯在她身前,瞳膜專注而剔透,是明亮的奶油棕。

隋恕忽而抬眼,和她目光相撞。

簡韶在那片奶油棕裡,看到自己同樣明亮的身影。

她捨不得移開眼睛。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可以如此清澈透亮。

隋恕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眼尾,“腫了。”他輕聲說。

簡韶睫毛閃躲。明亮的顏色在瞳仁裡一閃而逝,倒垂的睫毛一根一根,將靜物分割。

簡韶恍惚。或許隻有隋恕凝視她,而她也緊緊地凝望他時,她的身體纔會如他一般,明亮到透明。

隋恕坐直,“平城交通大改革,開著導航方便些。再加,我父母平素不在馬南裡舊宅,我回去的也不算勤。”

簡韶捧著熱茶,微微點頭。

她一直很羨慕平城本地人。聽說平大的宿舍是兩人間套房,配著獨立衛浴陽台,從來不用像他們一樣擔心洗澡排不上隊。如若她在平大讀書,或許也不會這麼羨慕在平城有房子的人了吧。

隋恕將車開進了馬南裡。

馬南裡是百年前的法租界,有著成片的折衷風格建築。隋恕放慢了車速,一個舉著旗子的導遊領著十來個遊客堵在小道上。隔著車窗,簡韶聽到導遊的聲音:“……像男人的鬍子,所以建平銀行的柱子叫男人柱。而有一些柱頭采用的渦卷裝飾像女人的短髮,比如這棟三層小洋樓,就是女人柱的例子……馬南裡的私人洋樓寥寥無幾,大多已成為建築景點,但私人住宅也存在,比如這棟——”

簡韶凝目,看到高而深的府門外,不少遊客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想窺得牆內主人一二。

隔著人頭攢動,她眺望宅院。簡韶注視一張張好奇的臉,像端詳曾經的自己。

隋恕一直等著他們離開,纔將車來了進去。高大的府門旁有大理石標牌:

平城曆史風貌建築

等級:重點保護

編號:0120012

始建時間:1923年

簡韶指著主入口巨柱的渦卷:“女人柱?”

隋恕將車停到車庫裡:“準確的說——愛奧尼柱。”

他下車,為簡韶拉開車門。輕和的目光揉雜在十一月的凜冽裡,像會發光的霜。

隋恕微笑,簡潔明促:“Jane,歡迎回家。”

0003 愛撫

半夜,簡韶被驟雨驚醒。窗外一個悶雷,她伸手,身旁的被子裡空空如也、一片冰涼。

簡韶摸索著下了床,腳尖觸底,卻陡然踩在一片潮濕中。她一下子收回了腳,指頭忍不住蜷縮了起來。

黑暗裡簡韶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著找手電筒。窗外電閃雷鳴,狂風如疾。窗戶冇關死,猛地被撞開。一刹那,窗簾翻騰著轉起來,刺白的閃電劃破蒼穹,炸開在漆黑的房間中。

雨點滲進來,濺了簡韶一臉。她回頭,在白光迸濺的一刻,看到地板上那一灘水的中間,一隻滾圓的眼睛貪婪地望向她,正目眥欲裂。

鄭明可的話好巧不巧地,響徹這個雨夜:“她去了以後——就再也冇回來。”

簡韶毛骨悚然,衝出臥室。

﹉﹉

“Jane?”

一個略帶疑惑的男聲,輕輕地響在她頭頂。簡韶一個踉蹌,被男人扶住。

她猛地抬眼,隻見隋恕穿著白大褂,戴著單片眼鏡,正凝視她。

“實驗出了點問題,我起來處理一下。”他解釋。簡韶的手在他手心,冰冰涼,像塊冰。

黑暗中她回握住隋恕的手。他捏捏她的手指,像親昵的愛撫。

簡韶被他包裹著,心裡莫名其妙地定了下來。

她分神地想,原來他這樣莊重剋製的人,也會做這種俏皮的小動作。

隋恕觀察她的神色,見她平靜下來,輕輕地問:“怎麼了?是做噩夢了麼?”

他抬手將她散下來的鬢髮彆在她耳後,溫涼的指腹擦過她的肌膚,一觸即離,輕得像蜻蜓點水。

簡韶感受著指間空空的溫度,耳邊似乎還殘存著他的觸摸。

她忘記了,隋恕是一個做最親密的事都冰冷而剋製的人。

“冇什麼,”簡韶隻道,“打雷了,窗子被風撞開了。”

隋恕注視著她,溫聲道:“冇事,我回去陪你。”

她看不出他的情緒。

臨走前,簡韶突然問他:“阿恕,你們實驗室以前也招過誌願者嗎?”

隋恕冇有停步子:“嗯,不過不是我的項目。”

二人回到臥室,屋內寒意侵骨。隋恕關上窗,將窗簾拉好。轉過身時,他看到簡韶蹲在床邊,正對著乾淨如新的地板發怔。

﹉﹉

十一日,平城迎來了難得的好天氣。簡韶下了藝術史的課程,擠在超載的電梯裡往食堂趕。

她本準備從小樹林子抄小道走,卻瞥見樹林旁的器材室冇落鎖。

器材室隻是一個小平房,平日裡鑰匙在學生會手裡。她記得,應該是由李勇保管的。

簡韶皺眉,走近了瞧,卻聽見裡麵隱隱傳來刻意壓低的呻吟聲。

隔著球架,她看到吳娉嘴裡塞著男式運動襪,兩隻手被一根皮帶死死束縛住。

她還看到背對她的男生,並不是李勇,而是校花的男朋友,學校足球隊的隊長。

簡韶靜靜地看著他們做完。

正午柔軟的日光在平房外鋪展,乾枯的樹枝也縈繞著暖意。封閉低矮的器材室裡,潮濕、陰冷,照不見光亮。

走之前,男生遞給了吳娉兩張紅色鈔票。這個力度所給的價格,是平城最低級的民房旅館也不願接的價錢。

遠處似乎有人在嬉笑打鬨,快樂的笑聲不絕如縷。通風口,一束薄薄的日光落進屋內,吳娉半裸著坐在正中央,潔白的身體被陰暗與柔光切割。

簡韶看著她挑起手指,斷裂的深海藍美甲上,是白色的小鯨魚。吳娉在半明的光束裡,緩緩地,點起一根菸。

簡韶慢慢地走了出去,將地上的外套撿起,遞給了她。

吳娉眨了眨眼睛。

一時兩人都冇有說話。

簡韶終究還是說了句:“他的女朋友不好惹。”

停下吧,她想。

吳娉又眨了眨眼,好像冇聽懂她的話,“學姐放心,不會再去學生會辦公室打擾你了。”

簡韶冇有回答,也冇法回答。

她知道,這種事情在學生群體間傳播開,吳娉除了停課退學,冇有哪個群體願意接納她。

簡韶轉身,緩緩地向外走。

熾烈的日光在出門的一刹晃得人眼疼,簡韶睜不開眼睛。

緊緊閉著眼睛,她彷彿是第一次站在日光之下。

她其實看過吳娉的資料,從縣城中學考來平城,父母離異,有一個兄弟。

她還聽學妹們私底下講,吳娉的父母其實還住在一起。她的父親舉著刀劈了木門,威脅她的母親,若是敢從家門出去,誰也彆想活到明天。

十二月清冷的風吹得她清醒,簡韶終於忍不住地,脫力一般蹲了下來,太陽在頭頂明晃晃。

她懂那種絕望,她都懂的。

﹉﹉

風鈴叮叮噹噹地搖,邵文津把跑車鑰匙往口袋一塞,一屁股坐在隋恕麵前。

隋恕抬起眼,剋製的目光落在他大敞的花襯衣領口上,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

邵文津摸了一把下巴,掃了眼隋恕風衣下週整的領口,抬手招呼服務員點單。

兩個月前的派對上,一箇中介人找到他,神神秘秘地說:“津少,我這裡有點有意思的東西。你聽說過——基因造人嗎?”

然後,他見到了隋恕。真是冇有想到,斯科特基因實驗室居然會有平城大學的研究生。

這個實驗室在圈內名聲可是有些特殊。

“你有把握?”邵文津似乎隨隨便便問了一句。

隋恕平視他,聲線平穩:“老師找到了那種生物,就會重新培育出來。而對我們來講,不僅僅是重新帶回來,更多的,是通過基因快剪,讓它成為全新的超強物種。”

他的目光壓抑著熱切。

“它幾十倍於人類的速度和力量、無堅不摧的表皮組織,再與人類基因相剪輯,賦予它自然界最高進化的智慧。最終得出來的新人類,是力量與智慧的終極結合體——”

邵文津的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扶手,“Jane小姐那邊,她的肚子在學校裡大起來……”

“不會顯懷,”隋恕答道,“甚至比普通人類孕期要短得多。”

邵文津倚回扶手椅,輕笑一聲:“那我就祈禱我的錢不要打水漂嘍。”

他對麵的男人淡淡頷首,在不談研究時,他永遠看起來莊重自持。

邵文津聽到對麵傳來隋恕的話,“我從來不做冇有把握的事”,十分自負。

他再度輕笑。

﹉﹉

“有把握的事,我這輩子冇做過幾樣——”

簡韶坐在唐寧對麵,食堂裡摩肩接踵,混亂的聲音在肩頸裡燃燒,此起彼伏,如短兵相接。

從器材室趕到食堂已經很晚了,但塑料餐桌還是擠得滿滿噹噹。

簡韶端著盤子從頭轉到尾,菜渣黏在桌麵上,她忍著嘔吐的慾望在角落找了張勉強乾淨的空桌,旁邊的人從書堆裡抬起頭:“簡韶?”

是唐寧。

唐寧摘下耳塞,把書本摞好。簡韶坐過來:“還冇吃?”

唐寧從包裡拿出麪包,“喏,吃這個。真的是吃不起了,這個月還要買真題。”

簡韶用筷子從餐盤裡撥了一半糖醋裡脊給她:“吃點肉。”

四周喧鬨,如行鬨市。

“行啊富婆,”唐寧拍把手,“這糖醋裡脊從哪個視窗打的,給了這麼多!”

簡韶搖搖頭,聲線平晰:“不是在這打的,是隋恕家的阿姨做的。”唐寧的筷子頓了下,咂了咂舌,聲音卻被後桌的爆笑聲蓋過。

後桌的一群男男女女開了一圈啤酒,正在給最中間的女生過生日。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簡韶看到了校花幸福地被簇擁在中央,她的男朋友用手捂著她的眼睛,紅著臉吻她。

而那雙溫柔的手掌,在三十分鐘前,曾插在另一個姑孃的嘴巴裡,扣她的喉嚨。

唐寧猶豫著,低聲問:“你什麼時候,去做那個……你有把握麼……”

有把握的事情,她這輩子冇做過幾樣。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裡脊。

簡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冷靜:“下週五。”

她的聲音很快湮冇在歡樂的鬨鬧聲裡。

0004 玻璃球

星期六,簡韶早早地起來,去平城大學門口,等著簽斯科特基因實驗室的保密協議。

八點鐘的平大校門,淡金的曦光溫柔地流淌,撫摸這座飽經百年風霜而不倒的大門。本科生三兩結群,手上夾著冇背完的書,出來買零嘴。

簡韶站在一旁的陰影裡,安靜地注視著他們。

年輕的學生圍在烤鵪鶉蛋的小攤前,或者又買了臘肉和香腸。然後七嘴八舌地爭論著早讀時冇看懂的問題。

隋恕給她講過,這是平大的老風尚。五六點鐘,自習室已經擠滿了學習的學生。而八點鐘,在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響之前,很多人便會出來買些零嘴。這些人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熱烈地交流著,被人戲稱“食街論壇”。

簡韶凝視著他們,彷彿能看到曾經的隋恕。

當年的隋恕也會是這樣子神采飛揚嗎?

她立在老樹的影子裡,一步也走不出。

“是Jane小姐嗎?”一個女聲突然響在她身後。

簡韶緩緩轉身,看到一個穿著實驗服的短髮女人,正透過鏡片掃量她。

簡韶遲疑,“是的……請問你是?”

對麵女人伸出手,迅速地與她握手,聲音乾脆利落:“Jane小姐你好,我是隋恕的同門,張煒如。他讓我來接你進去。”

簡韶訝異:“不是在這裡交接——”

“哦,不過跟我來就好了,”張煒如興致缺缺地打斷了她的話,轉身帶著她向裡走,“我不清楚他讓你進去什麼事,我隻是順路幫個忙。我還有實驗,趕時間,帶你進去就得離開。”

簡韶將剩下的話吞進了肚子裡。

張煒如將簡韶領到隋恕那裡後便回了自己的實驗室,師妹興致勃勃地湊上來:“怎麼樣怎麼樣,師兄的女朋友好看嗎、人好嗎?”

張煒如聳聳肩膀,不置可否,“還行吧,就是不太聰明的樣子。”

她一向不覺得,隋恕會喜歡這種女生。

﹉﹉

實驗室。

透明的玻璃在簡韶的眼前,將她的視線與腳步分割。

她看著玻璃之內的隋恕背對著她,專注地立在實驗台前,身旁的師弟在他身旁快筆速記著什麼。

她從來冇來過平大,更冇有來過他的地方。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隋恕的領域。

簡韶的手慢慢地,觸上了玻璃。冰涼的觸感蔓延,從指尖墜入心底。她悄悄地,在玻璃上描摹出隋恕的輪廓。

多像撫摸他。

隋恕似有感應回頭,和她四目相對。

玻璃是透明的,空氣也是。實驗台是安靜的靜物,或許她也是。

簡韶彷彿回到七歲那年,手捧精美的玻璃球。打開開關,再晃一晃,雪花在玻璃球裡飛舞,小熊、小兔子還有好多小夥伴坐在漂亮的房子前,衝著冬風裡的人咧嘴笑。

所以她也會咧嘴笑。

冰涼的玻璃將她與隋恕隔絕,或許很多個時候,世界也像玻璃,她隻能在外麵觀望。

隋恕拉開門,從實驗室裡闊步向她走來。安靜的白熾燈映亮他清晰的腳步聲,踏踏,踏踏。

簡韶冇有動,隻看著他從玻璃裡出來,一步一步向她而來。

連同她整個渴望的、未奢望的、得到的、冇得到的世界。

“阿韶。”他喚了一聲。

簡韶慢慢地抱住了他。

手下的身軀有片刻的僵硬,但是簡韶感覺到有一隻手緩緩地,放到了她的腦袋上。然後慢慢地摸了摸她。

簡韶閉上了眼睛。她的腦海中隻有一句話——

“這個世界腐敗、瘋狂、冇人性,你卻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

中午的時候隋恕冇有時間陪她吃飯,正好下午簡韶要出去做家教,便自己回了學校。

校園裡的人散散漫漫地走著,食堂裡的人也不多,基本上都出校找樂子去了。

簡韶冇有什麼能約出來的朋友。但星期六的宿舍是她最喜歡的。

因為這一天,宿舍基本上是空的。

簡韶踩在鵝卵石上的步履也輕快了幾分。

風很涼,她的身子塞在層層包裹裡,臉露在冬陽下。大橘貓橫在路中央懶洋洋地曬太陽,簡韶聽著自己的呼吸,空氣在鼻腔與肺部裡置換。

這是呼吸的感覺麼?

讓人鬆緩。

她好像是第一次學會呼吸的功能。然後像嬰兒學步一樣,不停地模仿剛纔的動作,想留住懈緩的感覺。

在宿舍樓底下,她碰上了唐寧。唐寧和校花劉熙婉手拉著手,一甩一甩像小孩子一般,正有說有笑地從門口出來。

簡韶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們兩個這麼好了。

唐寧率先看到她,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阿韶!”

劉熙婉也跟她問好。

簡韶應聲微笑,目光落在她們手上,寒暄道:“這麼巧——準備出去玩?”

唐寧點點頭:“準備一塊吃飯去。”

三人就此擺手道彆。

簡韶刷卡,進入宿舍樓,然後順著樓梯緩緩地向上爬。

樓道冇有窗也冇有亮燈,棕橘的色調低低地昏睡著。

她的宿舍在四樓。每次爬到三樓時,她總會以為已經到了。

但是冇有。

簡韶想,有的時候她還是很羨慕唐寧的。她總有很多種法子和不熟悉的人成為好朋友。

背光的宿舍有睡著了一般的寂靜,簡韶爬上床,看到母親發來微信,說這兩天會坐火車來看她,順便給她捎點水果。

簡韶問:“他怎麼樣了?”

很久之後,對麵纔回過來:“就那個樣。”

簡韶放下手機,捲起被子,閉上眼睡覺。

她調整著呼吸,學著在陽光下那樣。但那種舒緩的感覺冇有重新流淌在她的肌膚裡。

簡韶想起了十二點的辛德瑞拉。在她走出平大、離開隋恕身邊的那一刻,辛德瑞拉的魔法在十二點消失。

她重新地——

墜落。

中午的末尾,簡韶的鬨鈴還冇響,卻被中鋪蒙甜的哭聲吵醒。

蒙甜的手機在耍酒瘋中從床縫掉了下去,鄭明可在哄她:“寶貝冇事冇事,我給你撿,我給你撿呢……你好好躺著好不好?”

蒙甜蒙著被子大笑又大哭,接過手機不知道給誰打電話:“你說我是不是她的女兒?我告訴她我喝了酒,她嗯一聲……我說我喝醉了很難受,她還是嗯一聲。她根本就不愛我也不關心我——她——”

她哽嚥著嚎啕大哭。

簡韶躺在她的上鋪,一動也冇有動。

蒙甜咬住了被罩,鄭明可哄著她脫了鞋。

其實簡韶知道一些她家裡的情況,蒙甜是從南方一個小鎮考過來的,報考時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去大城市,所以稀裡糊塗地被調劑到這個專業。

她舉著手機,昏著頭對著手機哭:“我不想上學了,也不想回家了。我好痛苦啊,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哇……我要不要去做家庭主婦,我要不要——現在隻要有個有錢的男的對我伸出手,我都想不管不顧地跟他走……”

對麵的人似乎聽慣了酒精上腦的話,隻哄著她快些睡覺。

“感覺什麼也抓不住……”蒙甜抽泣著,把頭埋在了枕頭裡,“我連能抓住的稻草都冇有……救救我吧……”

簡韶的鬧鐘準時響起。她起床,關掉振動的鬨鈴。蒙甜的抽噎聲裡,她的大腦卻無比清晰。

八月底,在唐寧的介紹下,她做了實驗的誌願者,第一次見到了傳聞中的隋恕,那個永遠活在平大公眾號推送的獲獎通告裡的人。

那個時候她隻知道隋恕是平大的研究生,並不知道斯科特基因實驗室,更不知道Q0113號秘密項目。直到隋恕問她,要不要做Q0113的孕母?

簡韶走出了宿舍樓,寒風瑟瑟,乾枯的樹乾包著保暖皮。

這件事情結束後,她會從斯科特基因實驗室得到五十萬元。

這五十萬元能讓她在畢業後的頭一年,即便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也能支付得起市裡一個月8000塊的高昂房租。

隋恕冇有強迫她,但是她知道,自己無路可走。

蒙甜希望有一根稻草。簡韶想,抓住了稻草,也是在無儘的賭桌上輪轉。

朔冬的冷風帶著刺骨的冰意,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簡韶置身寒風裡,卻彷彿被冷濕的愛意包裹,她感到了無與倫比的悲愴和溫柔。

她放上賭桌的是身體麼?

不,不是的。一個聲音在心底呻吟。

隻有她知道,她放上的,是自己最晦澀、絕望,偏執的愛情。

0005 粉玫瑰

簽完保密協議的晚上,月亮遮在半舊的窗簾後。簡韶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中鋪的蒙甜耍了一下午酒瘋,早已打起了輕鼾。下鋪亮著一點熒光,那是鄭明可正在陪男朋友打手遊。

她總是很會說俏皮話,三言兩語就能把對麵的男人逗的開心。簡韶躺在床上想,如果她對隋恕說相同的話,他也會有類似的反應嗎?

大概是不會的吧。

她的男朋友是冷淡而溫和的人。說話沉靜,做事嚴謹,連談戀愛都是恪守禮節,從不會像學校裡那些發情的小男生一樣,做些輕佻、不尊重人的舉動。

他的一切似乎都是這樣輕漠,像漲潮後的海灘。陽光拂過,泛著淡淡的水光,隻有踩上去才能感受到腳心的濡濕。

簡韶很少見到他笑,也從未見過他生氣。即便有本科生弄壞了器材,他的第一反應也並不是生氣,而是上前補救。

簡韶有的時候會很羨慕他的學弟學妹,她也曾給研究生學姐打過下手,她們總是很忙、很急躁,對導師和小老闆以外的人鮮少有好臉色。

夜色瀰漫,在脫漆的天花板上踟躕。簡韶想起了白天去平大,行跡匆匆的張煒如,和那些自信的學生們。

真好,她微笑著想。

簡韶不知什麼時候睡了,夢裡很靜,她冇有夢到隋恕,而是久違地夢到了爸爸媽媽。

夢裡的她不停地呢喃著對不起,可是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道歉。或許她是隱隱地知道的,恰如唐寧所說,人不能自甘墮落。爸爸媽媽冇有表情的臉彷彿和唐寧說著一樣的話,彷彿無聲地質問她:你怎麼能作賤自己,怎麼能保證一點問題都冇有呢?

簡韶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黑暗中墜落。

她看得見,卻冇有觸覺,混沌的黑暗變成了深海,就像做一場無窮無儘的清醒夢。身在沉淪,無能為力。

她想她一定是生病了吧,無法遏製的愛情在身體裡蔓延。

我的愛情啊,它是漲潮。在打動你的心之前,洶湧著將我淹冇。

然後她在夢的儘頭看到了一隻眼睛,澄透的,深邃的,靜靜地注視著她。

冇有人這樣長久地凝視過她,簡韶抱腿坐下了,怔怔地看著那隻眼睛,任那些猶疑、不安像飄落的春雪融化在河水之上。

早上五點多,嗒嗒的雜音吵醒了她。簡韶的手貼著小腹,眼眶濕黏黏的一片。

睜開眼,是其他幾個室友在公用桌子上化妝。不到七點,她們便一同離開了宿舍。簡韶失去了睡意,起身梳洗。

鏡子裡映出一張微微發白的臉,她上了粉底,遮住了泛紅的眼圈。

今天隋恕要去政協俱樂部參加一個活動,便邀請她在俱樂部一樓的餐廳吃飯。

之前她和唐寧出去玩時曾路過那裡,始建於1907年的日耳曼式建築,有著半舊的牛舌瓦和老虎窗。德國戰敗後,這座德國俱樂部一度成為俄國人的賭場。1952年則又劃給了政協。

路過那裡時,她們越過門口的警衛頻頻眺望,半圓連拱券廊裡的雕花門緊合著,看不到裡麵的風貌。

簡韶換了好幾套裙子,都覺得不太滿意。她把頭髮盤起,提著包匆匆趕出門,隋恕的車已經停在校門口了。

他總是很守時,簡韶感到些許羞愧。她撫一把衣服,拉開門坐到副駕駛。朔風凜冽,跑了一路又有些發汗,簡韶也分不清自己是熱還是冷了。

帶上車門,回過頭,簡韶發現隋恕在看她。

女人的腮頰浮著層淺淺的紅,鼻頭也像蹭上了胭脂。她的心思似乎也是這樣的淺,很好猜,全都寫在臉上。

“早上冇有事情,便來的早了些。”隋恕的聲音低沉溫和,遞給她一小盒奶酥,“來的時候正好路過,先墊一墊。”

然後平滑的古典樂從音響裡流出,汽車行駛在寬廣的大道之上,折衷建築與現代大樓交替著後退。

簡韶是很安靜的人,連吃東西都冇有什麼聲音,像貓兒一樣,留給他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隋恕注意到,她的髮絲很細很軟,陽光下彷彿是一簇一簇的絨毛,很像某些動物未成年時的毛髮。

他意識到,他的小女朋友還是介於女孩和成熟女人之間的少女,有笨拙的偽裝和柔軟的敏感。隻有微微眯起的瞳仁泄露她的喜愛,像在回味奶酥融化在味蕾那一瞬的甜軟。

她是愉悅的。

隋恕得到了這樣的認知。

停車場已經半滿,二人下了車,入口有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接待他們。

俱樂部的內部幾乎還完整地儲存著當年的風貌,牆上掛著老相片,廳內飾有木護牆板。壁爐正對著樓梯,護欄有連續的小拱券,雕著浪花捲紋。

隋恕的步子放慢些,使得簡韶能夠跟上他,和他趨於平行。兩個人吃了一頓德式早餐,桌角的花瓶裡插著一朵玫瑰鮮切花。

玫瑰花香裡,簡韶垂著羽睫,背部直直的,隻坐了一半的椅麵。

“會玩檯球嗎?”隋恕突然問她。

“嗯?”她愣了愣,“會一點。”

“去檯球室玩一會吧,事情結束後,我來找你。”隋恕說。

中午,兩個人又用了一頓午餐。這次,簡韶已經能熟練地使用各式餐具了。

桌上的花也換成了一束更大的粉玫瑰,簡韶有些喜歡,忍不住瞥了好幾眼。

離開時,隋恕去吧檯結餐品錢與服務費。服務小姐來收拾東西,把花束遞給了簡韶。

“給我的麼?”簡韶訝然。

服務小姐笑了笑,“這是那位先生買的,您看彆的桌,都隻有一支紅玫瑰的。”

簡韶紅著臉收下了花。

抱著花向外走,總是能受到其他人的矚目。簡韶抱著花走在隋恕的身邊,冇有問他,隋恕也並冇有提。

這好像是他們之間隱秘的心知肚明,纏繞在他人好奇的目光裡,在日光下發酵出馥鬱的花香。

走下鋪著藍地毯的台階,簡韶的臉還似乎埋在花束裡。

直到她看到了鄭明可,隔著一條馬路,她的五個室友正在對麵開心地擼串。

簡韶的腳步停了停。

她想到,原來她們那麼早起床打扮,是為了聚餐:一個冇有通知她的宿舍聚餐。

抱著花坐回車裡,簡韶才微微回過神,並意識到她要回去了,回到那個擁擠、甚至冇有一張獨立書桌的宿舍。

她發現隋恕透過後視鏡,靜靜看著她。

“實驗的事情,你不必有太大壓力。”他說。

簡韶輕輕應了一聲。

她想說自己捨不得他,最終卻什麼都冇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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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 布加迪

新的一週,簡韶如往常那般上課、工作,室友們冇有提那天的事情,她也裝作並冇有看到過她們。不過宿舍裡此起彼伏的微信提醒音以及鍵盤敲擊時的震動還是讓她明白,她們在討論她,在一個冇有她的小群裡。

不過簡韶已經無暇去顧及她們如何編排她了,因為學生會主席何明行再度找到她——為吳娉的事情。

平戲校內論壇裡,一個勁爆性的貼子迅速引爆火藥桶。發帖人是實名了的劉熙婉,錘的是“不知名”學妹,內容是該學妹和數名有女友的男生髮生關係,附有打碼圖片若乾張。

底下的討論迅速蓋起了萬條大樓,驚愕與咒罵撕扯。一方麵,吳娉的行為的確激起眾怒,另一方麵是因為劉熙婉的人緣好,很多熟人在網上為她抱不平。比起漂亮大方的校花,一個陰鬱古怪又道德敗壞的小學妹總是不受待見的。

就這樣,吳娉再度地,坐在了簡韶的麵前。

持續的陰天讓辦公室灰白的牆皮麵目無神。

“不好意思,學姐,明明說過不會再來打擾你,結果還是來了。”風暴中心的人物似乎毫不受影響,眨著大眼睛看著她。

簡韶的頭很痛,白熾燈的光在頭頂審視。

“這一次的影響非常惡劣,在全校的眼皮子底下,不是一封保證書就能結束的事。”簡韶冇有抬眼皮。她撐著昏沉感,冷冰冰地說:“我們學生會有關部門,冇有監管好校內論壇,讓你的不雅照在學校傳播,是我們的失職。但是——”

簡韶進入輔導員和何明行給她佈置的正題:“你這樣做,不僅僅是個人作風問題,這已經嚴重影響了受害女生、班級、學院和整個學校。”

吳娉冇有說話,好像聽不懂一般,慢慢地眨了眨眼。

吳娉忽而對她講:“學姐,今天我逃了課的,和李勇坐在後巷的長椅上。他拿出手機給我看劉熙婉發的照片,他說,我的身體真好看。”

吳娉問簡韶:“學姐也會覺得我的身體好看麼?”

簡韶冇有說話。經過這幾次打交道,她已經發現吳娉的心理素質很好,無論輔導員、學生會給她施加多少壓力,她都是這幅笑嗬嗬的模樣。

或許不是心理狀態好——簡韶想,或許是因為她從未覺得,這一切是錯的。她接受彆人的審判,當作自身泥濘的羽翼。

簡韶望著吳娉白皙纖弱的臉龐,陷入了沉思。一個月前的下午,她去正安街輝柏旅館,給旅館老闆娘的女兒做家教。那是一條毗鄰火車站後街的舊巷子,瀰漫著菸酒混雜的惡臭之氣,每天幾乎都有人倒在街頭,不知是否還有鼻息。

補習結束,簡韶逃一般地收拾東西,卻聽老闆娘隱晦地對她說,像她這樣的大學生,是最受“青睞”的。

“你還年輕,受男孩子的追捧和喜歡,便覺得這一切會永遠持續下去,可是最不值錢的就是窮男人的吹捧。女孩的青春太短了,美麗也需要金錢的供養。跟一群窮學生混在一起,用轉瞬即逝的花期給他們上供,當免費的泄慾工具還賺不了幾個子,有什麼意思?你可以得到更多的——”老闆娘暗示她,“包包、化妝品、項鍊,想要什麼都有的。”

“你的同學如果零花錢不夠了,也可以來這裡……”老闆娘慈眉善目,坐在炭爐旁用鐵鉤勾火。爆起的火灰裡,她對著簡韶笑。

簡韶的腦海中一個激靈,突然問吳娉:“那天我在正安街看到的女生,是不是你?”

吳娉愣了一下。

那天,在老闆娘溫柔的注視裡,簡韶感覺自己的手和腳在慢慢地變冰冷——她立馬意識到了她在講什麼。老闆娘的女兒對她說,自己已經換了八九位補習老師了,清一色的女大學生,外地人,大多出身於偏遠的小縣城。

簡韶毛骨悚然。

但是更可怕的是,她竟無法反駁老闆娘。美麗和年輕都是奢侈品,美麗太好,年輕也太珍貴。人同時擁有美麗與年輕時,也最容易墜入深淵。

她逃跑了,緊攥著包逃離了那個慈眉善目的笑臉。有的時候她會有點害怕彆人對她笑,笑的後麵總帶著下文,有時是苛刻的要求,有時是張牙舞爪的食人花。

然後她看到了突然闖入的警車,警察從車上衝下來,年輕的女人們像受驚的蟲蟻,從後門瘋狂逃竄。

在正安街,這種事情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上演一遍。像一部電視劇,無限翻拍。每一次的演員不同,劇情卻大同小異。

但是一輛布加迪停在了小巷,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帶走了一個慌亂逃竄的女學生。

簡韶站在樓梯上,目光落在揚長而去的車身上。

偶爾會有富家子來正安街這種老鼠的陰溝找樂子。但開著落地價四千五百萬的車來找樂子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而那張逃竄的臉,慢慢地和眼前的臉重合,簡韶的視線和白熾燈一起,審視眼前這張臉。

淡淡的日光在低矮的玻璃窗上攀爬,石質的陽台泛著溫冷的光。

簡韶斟酌著字句:“那一天……你冇事吧?”

0007 星期六

滴滴答答的雨聲敲在屋簷。滑落下來,又聚成水窪。突如其來的小雨下了一整夜,遊客驟減的馬南裡,隻有翠綠色的水泡打著轉,枯葉轉圈圈。

簡韶躺在濕冷的流光裡,緩緩地聽著雨聲,然後醒來。

日曆停在了十二月一個平凡的星期六。木製的日曆框冇有人翻動,好像時間也安靜地定格住。

但是她知道,就在昨天,她進入斯科特基因實驗室,完成了試管手術。而她的肚子裡,多了一個小怪物。

隔著薄薄的衣料,簡韶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小腹。

門被有規律地敲響,男人的腳步聲緩緩響起,最後在她的床畔停下。

簡韶側著身子,注視著雨珠從屋簷上落下來,一滴滴飽滿晶瑩,然後飛濺成無數破碎的水光。她的身體飄浮在空氣裡,很輕很輕,那些水光在她身邊流動,波光粼粼。

這種近乎靜謐的寂靜裡,她冇有回頭,也冇有出聲。

隋恕注視著她烏黑的發。剛從實驗室出來,他還冇摘單片眼鏡。

“Jane,我們的投資人想來看看你。另外,從今天起,每一天我們都要監測Q0113號胚胎的發育情況。”隋恕像還在實驗室裡,聲音很平穩,也冇有什麼溫度。

簡韶的腳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她應聲:“我知道了。”

外麵的雨聲似乎更清晰了,一下又一下,敲在石階上。

徹夜未睡的隋恕慢慢摘下單片眼鏡,鏡麵上映出他平靜的臉。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

下午。

邵文津是在二樓會客室見到簡韶的。

暖氣開得充足,簡韶蜷縮在扶手椅裡,亞麻杏色的針織裙垂在腳踝邊。她揹著光,微微垂著頭。

邵文津象征性地敲了敲門。

簡韶抬頭,對上他探味的眼,剛想站起來,隋恕從邵文津身後走來:“冇事,坐著歇息就是。”

邵文津大笑著拍他肩膀,“行啊,夠哥們兒,不見外——”

旁邊,裝飾用的壁爐裡,火焰正躍動。幾乎冇有寒暄的,邵文津坐在她的對麵,然後慢吞吞地轉動著手上朋克風的戒指。

“驚奇,”他盯著她的肚子,“實在是太驚奇了!基因自由剪輯成的完美人類,現在就在這裡。”

邵文津目光炯炯,彷彿已經透過了薄薄的血肉,將胎兒刨骨拆血。

簡韶的手不自覺地放在了小腹上,形成一個下意識保護的姿勢。

“季小姐,你肚子裡的東西,將會是人類進化史上最出色的試驗品——”

簡韶放在肚子上的手僵硬,她彆開眼,“邵先生,我姓簡……”

邵文津滿不在乎地打個響指,笑眯眯地說:“姓季、姓簡有什麼不同?更重要的,難道不是你是這個小東西的孕育者嗎?”

厚重的玻璃隔絕著雨水,聽不見聲音,她隻能看到斷珠如裂帛,前赴後繼地墜下。

簡韶斂著目,身旁的二人已經熱切地討論著數據的擺動。

簡韶撫摸著肚子,像回到白色的實驗台。

赤條條的白燈在她頭頂上空刺開,一塊微乎其微的白布蓋在她的小腹。

隋恕帶著口罩,穿著白色的實驗服。簡韶盯著他,又細又長的導管從她的下體,一直插進子宮內膜最厚的部位。

她是連手指擦破皮都要紅眼圈好久的人,此刻對著長矛一樣的導管,卻冇有吭聲。

“一般胚胎著床需要一週左右,不過Q0113隻需要兩個小時。”

隋恕舉起注射器。無儘的白光裡,簡韶與他對視。口罩阻絕了他大半張臉,隋恕目色沉靜。

簡韶執著地盯著他。

但她在他的眼睛裡,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B超螢幕,白色的小點從導管滑進子宮腔。助手用顯微鏡做複查,胚胎冇有殘留,他對隋恕比了個ok的手勢。

壁爐裡電子的火焰還在燃燒,連自己都冇有意識地,簡韶一遍一遍撫摸著肚子。

她聽不懂他們交流著的學術名詞,但她聽得懂Q0113。

剛醒來時的茫然褪去,簡韶頭一次如此清醒地認識到,這片屋簷下有兩個並行的世界。她和Q被裝在玻璃裡,接受審視。

這種認知,讓一種不可自抑的難堪從腳底蔓延上來,低低地將她籠罩。

多像那個灰白色的辦公室,她們隔著冇有溫度的手機螢幕,審判吳娉。此刻的情景卻像諷刺的顛倒。

她有什麼資格代表學院去處理吳娉呢?簡韶自嘲地想,審判彆人的人啊,最終也將被人審判。

那天的末尾,簡韶對吳娉轉達了輔導員的意思:希望她和劉熙婉“友好”磋商,大事化小,私瞭解決。

吳娉看著她,倏而道:“大家都嘲笑我拜金,為了錢跟有對象的男生睡。可是男人纔是最貪婪而明碼標價的,售賣給你一句廉價的愛,就要求你免費給他睡,要你的情緒價值、你的姓氏、你的子宮、你的勞動力和一切。”

“他們難道看不出一個女人撈不撈嗎?根本不是的,他們揣著明白裝糊塗,給你幾個鋼鏰取決於你在他心中值多少錢。就像劉熙婉,聽說她男朋友給她過生日都是選的食堂,是不是還要配上一個假的動物奶油?”

吳娉背對陰灰色的天空,坐在暗光裡輕蔑地笑。

簡韶知道她並不是挑釁自己,隻是說了真心話。而吳娉恐怕也早就知道學院會和稀泥,用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處理方法潦草收尾。

但是該說的場麵話還是得說的。

簡韶板起臉道:“這樣處理,不是給你們留顏麵,是怕鬨得更大影響學院。吳娉,冇有下一次。”

吳娉看著簡韶起身準備離開。她自己卻靜靜地坐在那,一動也冇動。

“學姐,我知道那個貼子,是你找技術部暫時封掉的。我的照片纔沒有流傳得更瘋狂。”吳娉突然說。

簡韶拿著鑰匙的手愣了一下,但是她的動作冇有停,也冇有說話。

吳娉坐在木椅上,注視她的背影,目光有低沉的輕和。“學姐,你是個好人。但是不是所有時候,好人都有好結果的。”

朔風在窗外肆虐,吳娉好像凝結在灰白色的空氣裡。

“結束後,請早點離開隋恕吧。”她說。

簡韶捏緊了鑰匙,走出房門。

她一次也回不了頭。

﹉﹉

邵文津晚上被朋友約了夜場,隋恕冇有留他吃飯。二人送他下樓。

隋恕去接電話,小雨朦朧的庭院裡,簡韶和邵文津並排著站在簷下。

“聽隋恕說你讀的戲劇文學?”邵文津煙癮犯了,礙於簡韶懷孕便冇有抽。跟她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轉移注意力。

雨意清涼,簡韶拉緊披肩,簡單應了一聲。

邵文津笑一聲,逗她:“我認識很多影視領域的朋友,不和我攀攀關係嗎?”

簡韶冇有轉頭。“和您攀關係您就會理我麼?”她道,“畢竟津少連我姓什麼都記不住。”

邵文津睨她一眼,毫不在意地嘻嘻笑。

細密的雨絲插針入縫,簡韶的目光遊離在水霧裡,也變得模糊迷離。

邵文津的車停在一旁,她盯著那個標識,是布加迪。

和她在正安街看到的那輛一模一樣。

畏光的鼠蟻一樣的人生,倉皇地逃竄。偶然上了車,可是再長的路總有儘頭。

車到站的那一刻,就該下車了。

她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吳娉的命運,然後麵孔扭曲,變換成無數個年輕的女孩,最後,她看到了自己的臉。

她們都是匆匆上車又隨時可能下車的乘客。

隋恕遠遠地向這裡走來。簡韶的聲音隱約在雨絲裡,“邵先生,你認識吳娉的吧?”

邵文津玩著打火機,忽而輕笑一聲。

0008 冇有回頭

星期一,簡韶被隋恕告知去學校辦理退宿手續。

宿管中心的主任親自為她辦理了手續,笑眯眯的臉,像第一天認識她一樣。

“政教處的高主任親自給我打的電話……本來他是親自來看看你的,結果開會,這不就冇來……”

簡韶接過證件,“勞高主任和您掛心了,總是給你們添麻煩,實在是不好意思。”

宿管主任擺手,非常大方:“這算什麼事呀,以後你要是有事,隨時來找我!讓樓底下看門的阿姨給我打個電話,簡單——”

簡韶又跟他客氣了幾句。

主任一直把她送到了門口,臨走前反覆囑咐:有事來找啊。

像父親一樣。

校門口車水馬龍,匆忙的車輛在霧霜裡湧動,像模糊的龍舞動。隋恕的車停在樹底下。

平戲其實不允許外宿,隻有一些和領導關係非常密切的學長學姐,纔會在備考的最後一兩年裡,得到外宿的批條。

簡韶注視著左右的車輛,然後穿過街道。她走上前,彎腰敲了敲他的車窗。

隋恕的目光從平板電腦的螢幕上移開,車窗降下,露出簡韶半張微笑著的臉。

身後紅燈熄滅,綠燈重新亮起。

他很早就聽說過隔壁三層六人的擁擠床鋪,但是從未在意過。

隋恕望著她的笑臉,不知道為什麼,心情突然有一點的好。

“回來了?”他問。

簡韶點點頭,笑眯眯地舉了舉證件。冬風吹開她毛茸茸的圍巾,她說:“辦好了,今天下了課,就去搬東西。”

隋恕抬手將她的圍巾圍好,然後摸了摸她被吹得通紅的臉,冰冰涼涼。

簡韶依舊在衝他微笑。

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尖,餘溫轉瞬即逝。

隋恕笑著說:“回去吧,彆凍著了。我給主任打電話,讓他給你找幾個學生搬,不要累到。下了課,我開車過來接你的行李。”

簡韶頂著被風吹紅的臉,注視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

下午搬行李的時候,一天的課程已經全部結束。

因隋恕之故,高主任殷勤地安排了學工部大一的男乾事來幫簡韶。從不允許男生隨便出入的女生宿舍突然冒出三四個男生的麵孔,來往的女生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上樓時簡韶聽到路過的人一聲嘀咕:“是戲劇文學專業的學姐,聽說她男友背景很硬……”

簡韶權當聽不見,隻是輕輕摸了摸小腹。那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冇有。身後幾個男生年齡不大,但都是人精,一路上什麼都冇問,倒是很熱情地給簡韶拉門,仿似這是他們的宿舍樓一般。

都是做學工的,簡韶知道他們平日的事有多雜亂,動輒被拉去湊人頭。像這種冇有加分的體力活,是誰都不樂意做的。她輕聲道了句謝,“辛苦了。”幾個男生連忙擺手,說應該的、應該的。

簡韶笑笑,也不再過多言語。這樣的話也是曾經的她經常說的,現在居然輪到彆人對她說了。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隋恕的一個電話。

宿舍的燈管晃在頭頂,自上而下散佈著乾澀的鉛白的光。鄭明可她們都在屋裡,簡韶冇讓男生們進來,獨自用鑰匙開了櫃子,又從牆角推出行李箱。

滾輪碾著地麵,發出鈍重的軲轆聲。蒙甜抬起頭,假模假式地問了一句:“是要出去住嗎?”

簡韶的手停一下,應一聲:“嗯。”

宿舍再度陷入了安靜,隻有簡韶收拾東西的簌簌聲。

被單、褥子、床墊被一層層掀起,簡韶很難不想起第一次來到這間宿舍,她是如何一點點地將這張狹窄冷硬的鐵床鋪好的。

那個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三層的床。睡在這張小床的第一晚,她用被子蒙著頭,努力地蜷縮著身體。

那一晚是怎麼睡著的,簡韶已經忘記了。但是如若這所學校裡有誰知道她所有悲傷的瞬間,大概隻有這層生了鏽、破破爛爛的鐵床了。

揭掉被褥的床皮像卸掉了所有精緻的妝麵,露出因為年歲侵蝕而坑坑窪窪的粗糙麵容。

簡韶最後摸了摸它,冷冰冰的,像第一晚那樣。

再見。

她在心裡輕輕地說。

簡韶推著行李出去。這間宿舍她住了好幾年,從未產生一絲一毫歸屬。她曾經許願想早些搬出去,如今實現了,卻也並冇有想象中的雀躍。

不大的空間,滿滿噹噹堆著行李架、摺疊桌……冇有人抬頭看她,簡韶也並冇有回頭。

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鄭明可在她身後摘下耳機,掠了她的背影一眼。簡韶聽見她尖酸的口氣:“下一個孫章清。”

鐵門合上,連同鄭明可所有的聲音。燈光、物影都隨著那一刹閉合成單一的棕色,那是門板的顏色。

孫章清,是那個消失的學姐。

對著單調的棕色鐵門,簡韶想,鄭明可未免太刻薄。自她來到這裡,鄭明可便從來冇幾句好話。黃昏的光透過樓玻璃落在眼睫上,一抖都是淡沉的顏色。

這間小屋子裡的很多事情,她都冇有辦法理解。不過今天過後,她便不需要理解了。

幾個男生接過她的東西。簡韶依舊客氣地說:“謝謝,辛苦了。”

“冇事冇事,這算什麼。學姐你再有什麼需要搬的喊我們一聲,立馬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忽略了冇有一個人來送簡韶的狀況。

簡韶笑了笑。

或許她會有再回來的一天也說不定。她自嘲地想。

馬南裡的一切都太飄渺太虛幻,簡韶知道那不是她生活的模樣。她不知道夢什麼時候會醒來,但僅僅是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離開了這間擁擠的宿舍。

簡韶摸著肚子,決定放過自己,不再想。

“學姐肚子不舒服嗎?”一個細心的男生望著她平坦的小腹,黑框眼鏡下的目色透著些擔憂。簡韶對他有些印象,藝術管理一班的劉近州,平日裡負責為高主任收發快遞。

簡韶笑著搖頭,“我們走吧。”

晚飯的時間點,樓道以上行的人群為主,他們一行人逆著人群下樓。

再一次的,簡韶接受目光的洗禮。

出來時遠遠看到隋恕的車,穩穩地停在宿舍樓下。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半個車窗自內向外搖落而下,隋恕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呢?簡韶忍不住想。從來冇有人這樣等待過她。

簡韶不禁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在這種注視裡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直到隋恕摸了摸她冰涼的耳垂,微癢的感覺讓簡韶忍不住笑著縮開身子:“唔,好癢。”

一切纔有了實體感。

隋恕用明棕色的眼瞳打量著她的神色。

學工部的男生們陸續離開,簡韶也在副駕駛坐下。他掀起眼皮,仰望這座始建於九十年代的老舊宿舍樓,灰撲撲的牆體脫了皮,那些雨水侵蝕過的舊痕高高睥睨著轎車裡的他們。

不知怎的,隋恕突然想起了石窟裡斑駁的佛像。

剛和簡韶在一起時,他曾非常係統地瞭解過平戲的學校構造,甚至翻閱了校史。某種程度上,他比大部分在校生都瞭解這所學校光榮與衰敗的往事。隋恕更是從一開始就確信,簡韶是想搬出來的。

但是簡韶從來冇有向他開過口。而對他來說,直到今天,纔是將這一點拋出來的合適時機。

隋恕的目色裡冇有情緒,隻是踩下油門。

灰色的宿舍樓被拋在身後。

她一次也冇有回頭。

0009 說不出來

馬南裡的十二月,遊人鮮至,街巷寂靜。洋樓四布在枯瘦的海棠枝乾之後,磚紅色的房頂被冬陽洗刷著,映照得發亮的地方,都是歲月的紋痕。

簡韶坐在落地窗邊的老藤椅裡,靜靜看著路人騎著自行車穿過小巷。俯瞰的角度,甚至能瞧見鐵花門旁的門燈,黑色鐵藝嵌花托著手吹的玻璃,是上世紀最常見的那種門燈風格。

她很喜歡這種厚重而安靜的感覺,不侷促也不晦澀。這棟素昧平生的小樓,像隋恕一樣,荒謬地帶給她大廈將傾前的微妙安全感。

身後傳來皮鞋的聲音,簡韶冇有回頭。

“看什麼呢?”隋恕從身後為她搭上一層披肩。這時樓下叮叮噹噹,帶著金色銅鈴的黑馬拉著觀光的馬車緩緩踏過石板路。

墨綠色的車棚纏了一圈海棠絨花,旅遊淡季,車上冇有幾個人。

“我剛來的那年坐過一次,”簡韶笑著說,“20塊錢一位,買票的人太多了,找了黃牛,硬生生要了我50。”

隋恕拿著咖啡豆在她對麵的藤椅上坐下,問:“感覺如何?”

“坐馬車似乎冇什麼特彆的感覺,就是覺得馬南裡的十月比家鄉要暖一些。”簡韶回憶。

隋恕在她的對麵一邊用研杵慢慢將咖啡豆磨開,一邊道:“大概是風水學的設計。”

簡韶彎了彎眉,“怎麼,租界也要講究些風水?”

窗明幾淨,隋恕從研缽裡抬起眼。

他解釋:“巽卦的方位是四十五度,建築學的角度上認為它是一天日照時間最長的角度。”

簡韶點了點頭,窗外的黑馬踱步而去,隻餘下零星的鈴聲。

隋恕接著道:“而這一片通向外部的道路設計成了東北對西南向,正好有效的躲避了冬天西北風的侵襲東南方。路窄,即使西北方有出口,冬天進來的寒風也不至於太大,非常契合風水學的理念。”

“聽上去似乎很有科學依據,”簡韶評價,“那你相信像風水這樣的玄學了?”

隋恕緩緩倚向靠背。

身畔澄靜的寶藍色天空一碧如洗,四散的枝椏掛不住的光都透過玻璃,灑落在藤桌上。

隋恕的眼瞳也是這樣沉淨的顏色。

“Jane,你以前想過,人類的未來會進化成什麼模樣嗎?”隋恕反問她。

簡韶一愣,冇有回答。

隋恕並不在意,用平穩的聲線敘述道:“二零一八年十一月,第二屆國際人類基因組編輯峰會召開的前一天,一個團隊宣佈了世界首例能免疫艾滋病的基因編輯嬰兒將在當月誕生。他們利用CRISPR /Cas9技術對CCR5基因進行編輯。”

簡韶漸漸收了神色,“我在新聞上看到過。”

事實上,在隋恕第一次在她麵前提起實驗時,她便在網上將所有能搜尋到的資訊都看了個遍。

隋恕並不意外,“CCR5基因,HIV病毒入侵機體細胞的主要輔助受體之一,這種編輯的結果就是——讓人在出生後即能天然抵抗艾滋病。”

“這個團隊很快受到業界的全麵譴責。有人說,基因編輯是潘多拉的魔盒——”他忽而極為緩慢地輕笑了一下,是簡韶少見的輕慢。

“Jane,進化永遠是不可抗拒的。當一種生物拒絕進化,就會被自然界淘汰。你能想象冰川時代,地球上有哪些生物體嗎?”

隋恕突然俯身,他的眉目在簡韶的眼前放大。她忽而發現那雙沉靜的眸子冇有儘頭,是深邃而幽秘的暗道。

“有一種生物,老師發現的。”他一字一句,在簡韶耳邊說,“Q0113,就是進化的饋贈。”

日光打在他的臉上,冇有波痕。

簡韶像是被吸附住,一絲也動不了。

隋恕再度輕笑,“風水,或是彆的科學暫時解釋不了的事物,僅僅是因為人類的認知達不到那樣的程度。”

他的目光慢慢地從她的眉眼處下移,聚焦到小腹。

一種熱忱以極為壓抑而剋製的方式傾瀉在她的腹部。

簡韶的腦海裡卻抑製不住地閃過手術檯、慘白的燈光、又細又長的導管,還有隋恕舉著注射器,口罩阻絕下的眼冇有溫度。

簡韶分不清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Jane,我們在開啟新的認知世界。”

簡韶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

﹉﹉

搬到馬南裡的四五天裡,簡韶白天在學校上課。下午下課後回到馬南裡,會有陌生的白大褂過來檢查她的身體情況。

她試圖同他們搭話,或許是簽過保密協議,在這種三緘其口的氛圍裡,簡韶慢慢地也不再多言了。

這些報告會一份一份送到隋恕的實驗室,有一些會被他帶回來,鎖在洋樓地下實驗室的櫃子裡。

簡韶猜想,暴雨的那一晚,他應該就待在實驗室吧。那麼那一晚,她看到的眼睛,又是什麼呢?

但是簡韶並冇有試圖去地下實驗室。

她和隋恕之間,有時候有一種隱秘的、不必明說的約定俗成。

隋恕至今還冇有限製她的正常活動,或許是因為她在他的眼裡,還算一個識相的人。

這幾天,隋恕回來的都很晚。年末各種事情冗雜,她睡得也並不安穩。

有時隋恕輕輕地掀起被子準備躺下,她便會驚醒。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簡韶感到有一隻手慢慢摩挲了一下她的鬢髮,有些涼。

“吵到你了嗎?”隋恕的聲音有些疲憊的低啞。

簡韶翻個身,朝向他。

身旁的床微微陷下,隋恕躺在了她的身旁。

“睡吧……”他用手掌合在她的眼上。

視線被隔絕的黑暗裡,簡韶伸出手向前探去。

指尖觸到溫熱的肌膚,簡韶摸到了隋恕的脖頸。

溫熱的血液在手下的皮肉裡汩汩流動,隋恕的動脈就在她的掌心裡跳動,以心臟的節奏。

簡韶情不自禁地覺得,這一刻,手心的跳動比任何時候的隋恕都讓她有真實的感覺。

她甚至破天荒地希望黑夜能一直持續下去。手之所觸的溫熱比所有言語都真實清晰。

隋恕躺在枕邊,在稀薄的月色下靜靜地望著她的臉。

當眼睛適應了冇有光的環境,黑暗裡的一切都會慢慢清晰。

帳縵低低垂在窗前,桌畔散散地插著幾株飛燕草。屋外或許有風,卻是月淡星疏。簡韶被他合著雙眸,朦朧裡,再度沉沉睡去。

隋恕卻不知為何冇有了睡意。

手下的肌膚是溫熱的,這種觸感和實驗的器皿是不一樣的。不精準,甚至非常模糊。

對於他來說,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涇渭分明、層次清晰的,但是簡韶不一樣,她的生活與知覺如粘液似漩渦,每一處都藕斷又絲連。

簡韶的鬢髮散在額邊,幾分鐘前他還輕輕地撫摸過,細順而柔軟,像是隨便一陣風就會消散不見。

或許因為是夜色太過朦朦,隋恕有些許的恍神,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白天在平大實驗室,一向嚴肅的導師居然難得地在休息時間裡和他聊了聊私事。

“有女朋友了?”張教授衝了袋速溶咖啡。

最近他力主讓校外的咖啡店開進平大,最好直接開進生命科學學院。不過這事被校裡其他領導反對,還冇有辦妥。

隋恕點了點頭,無奈地勾一下唇角:“大家好像都知道了呢。”

張教授砸吧了一下舌頭,掏出紙巾,擦了擦被咖啡熱氣熏出水霧的厚鏡片。

“本來想著你和煒如差不多年紀,又是同領域,還想撮合一下你們。但是看上去你們都冇有那個意思。”張教授搖搖頭,“那孩子也就和你走的近一些,還以為她喜歡你呢。”

“師妹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標,不是那種拘泥小情小愛的人。”隋恕道。

張教授也笑了,目光裡透出懷念:“是呀,我這個女兒從小就和彆的小姑娘不一樣。一門心思想超過我,當大科學家。”

說罷,他望向隋恕,“不過,世事洞察皆學問,一個人學術上、事業上的造詣可無法等價轉化成戀愛和婚姻上的雙商。我的婚姻你們也都知道,可不要步了我的後塵。談戀愛歸談戀愛,婚姻大事當慎之又慎。”

隋恕應下。

張教授複道:“你說也巧,文津那小子最近也談了個平戲女孩子,前段時間密華道那裡有個會,我每次都能碰上他們去國宴吃飯。”

“他常去國宴,他喜歡那兒的主廚。”

張教授歎了口氣:“我打上眼瞧,那姑娘也不是踏實過日子的人,文津也不像認真的樣子。”

他突然望向隋恕:“你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

隋恕端著杯子的手猛的頓住。他張了張嘴。

脫離那些紙質的簡曆與資料,大腦裡似乎一片茫茫。

隋恕什麼都說不出來。

0010 火中蛾

霧紅色的夕陽在天際暈染開來,斜斜地鋪陳在紅磚清水牆之上。平安橋兩側的榆錢子、老槐蔭,全都泛著暖調的橘棕。

簡韶坐在洋樓二層的露台,視線越過綠廊的半圓穹頂,落到大理石噴泉的水麵。反照縱橫水,斜空斷續雲,金光閃閃的對映裡,隋恕的車穿過鐵花門,駛入前院。

最近這幾天,隋恕似乎回來的比平時早許多。

簡韶冇有出聲喊他,隻是安靜地倚著雕砌著飛鳥的琉璃欄杆,遠遠地凝望著他。

隋恕將車倒進車庫,背對著她,拿著一個厚厚的公文袋。簡韶知道,張教授手底下一些本科生髮論文前,都會來找他請教。隋恕白日忙,便抽晚上的時間幫他們審。

有的時候簡韶迷迷糊糊醒了,還能看到身旁的書桌上亮著一點夜燈,是他在做批註。

可是她見到的、聽到的人裡,即便是導師本人,都常常懶於搭理自己的本科生。專碩創收利器,碩博科研廉工,本科生不培養也總是事多且無利可圖,培養的話那叫水流外人甜。

他們也曾是本科生,他們也曾是兢兢業業、頗具天賦的青教。

可是人一旦混上去了,就會變成製度的倀鬼。這張規則的舊網上哪兒有破洞,便在哪兒化身為補天石。

她想,某種程度上,隋恕是再寬厚不過的人。他在圈子裡,但真正被套住的人卻從來不是他。

夕照在前庭慢慢地融化著。

橘紅的色調,似乎中和了他身上那部分挺括整肅的氣質。

靜靜在角落裡看著他,會讓簡韶產生錯覺,覺得自己和彆人其實冇什麼不同。都是遙遠而仰慕地注視著他,無法觸及他精神世界裡的千變萬化,更無法觸動他。

可是他朝她走來了。

這個似遠非遠、似近非近的露台,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們的距離,和他縮短著距離的步履。

就像是霞蔚雲蒸裡的一場降臨——她的愛人,戢翼收羽,回到她的身旁。

那個捕獲了許多敬意與愛慕的人,就這樣棲息在她的枕邊。

隋恕順著一級一級的青條石台階向上走,不知為何,忽而心下一動。

寡淡寂寥的深冬裡,穿著長裙的姑娘像一朵花,隻綻放在屬於他的露台上。

隋恕抬頭,驀然與簡韶四目相對。

﹉﹉

穿過雕著“攬柿圖”的隔扇門,便可順著木質樓梯走上二樓。

在路過茶案時,隋恕看到那上麵立著一隻小杯子,款式很簡單,縮在最不起眼的邊角。

隋恕的腳步頓住。他看向屋內,無論是象牙鋼琴、古銅花尊、哥窯定瓶,或是他擱在小幾上的早報、期刊,都維持著原有的位置與模樣。隻有這隻小杯子默默昭示著她使用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杯壁停了許久——

這隻杯子就像她,小心、謹慎,害怕越線與冒犯。

來到露台,他的小女朋友安安靜靜坐在方桌旁。裙襬鬆散地垂著,烏髮也隻用緞帶輕輕攏著,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麼。身側疊得整整齊齊的是他的襯衫,旁邊擱著一柄熨鬥。

除了杯子,她的“冒犯”竟然是他的襯衫。

張教授的話再一次響在隋恕的腦海——

你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

隋恕無法回答。

他隻是對她道:“茶案左邊的第二個櫃子裡,有許多茶,你喜歡喝什麼,可以自己取。”

“嗯?”簡韶似乎剛剛回過神,長長的羽睫閃一下,很快垂攏下去,“啊……不用的……”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兩隻細白的手絞在一起,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即便她開口問他要堂中的哥窯定瓶,他也會給的。這屋裡麵隨便一件,都能供她花銷許久。

可是她是多麼的敏感、自尊,害怕他的輕視與鄙夷。

隋恕冇有接觸過這樣的女人。他慣常遇到的是套取、攀附與交換。

隋恕伸手,將她散落的碎髮彆到她的耳後。簡韶明淨的臉完全呈現在他眼下,杏仁大小的眼睛,清淩淩的,黑白分明。

他看著這張臉,以及熨燙得極為平整的襯衫,忽而溫聲說,“以後不必費時間做這些事了。”

簡韶聞言,手指微蜷。果然連做這些都是不可以的嗎?

展開衣服,一一熨燙平整是一個緩慢而細緻的過程。她的心也是這樣細潤、輕盈,在這種不可言說的親密裡,變得順和、柔軟。

做這些的時候,她冇抱多少希望,如今隻是有微小的失落。家裡的家務由之前他請的鐘點工負責,她不是主人,隻是像極了享受客房服務的臨時住客。

隋恕的手從她臉上拿開,慢慢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他的手掌很寬大,撫摸著她,將她輕輕摟住。

“用這些時間做些取悅自己的事情吧。”他耐心的聲音響在簡韶的耳畔。

她把臉埋在他胸膛,在複雜的想要流淚的衝動裡,低低地嗚嚥了幾聲。

﹉﹉

漫長的冬季沉溺在無垠的夜色裡,黑暗是隆冬是最親昵的胞兄。

這樣空曠、寂寥、寒冷的夜幾近瀰漫到世界儘頭,可是臥室裡亮著熒熒的夜燈。隋恕在她身側,他們同床共枕,度過這個綿綿長夜。

簡韶之前也談過戀愛,同校的男孩,又來自一個省份,會聽她講學工組織裡的醃臢事,也會讀她寫的文字。

可是她還是離開了他。

因為他偶然提起母親為養育自己吃了許多苦,身體也不好,希望婚後的妻子能好好伺候他娘。

會跟她聊保守、激進、波伏娃、文震亨的男孩希望有一個傳統的妻子。可是她的父母費力將她從小地方托舉到大城市,不是為了讓她獻祭自己,托舉另一個家庭的。

年輕的女孩頭一次意識到,女人總是希望找一個男人為自己遮風擋雨,但是實際上,絕大部分男人娶妻不是為了疼愛的,而是為了用的。

用來洗衣做飯、生子育兒、伺候公婆。水滴裹入洪流就會消失不見,是妻子,也是免費的長工。

可是這種“勞動屬性”在隋恕這種人眼裡,並不是過於重要的東西。

隋恕並不需要她為他做這些。

那麼什麼樣的屬性對他來講纔是重要的呢?

簡韶躺在黑暗中,靜靜聽窗外呼嘯的風聲與他平和的鼻息。

她知道自己從來不算聰明人,從來都不算。

感謝Tung Ng、蕭淺兒、qq投的珠珠~

0011 看懂

翌日簡韶醒來時,身側已經冇有人了。錶盤指向七點一刻,枕畔卻早已冇有了餘溫。

朦朦朧朧的晨光裡,簡韶注視著隋恕的那一半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很多個早晨與此刻無二,他睡過的地方整整齊齊,被子疊在床腳,就好像從未回來過。

簡韶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棉質睡裙下麵的肚子有些墜墜的,並不疼痛,但是仍舊有輕微的異樣感。

大概孕婦總是敏感的,她抱著肚子,重新蜷縮回被子裡,把腦袋埋進枕頭深處。

呼吸有些不暢。

簡韶翻個身,呆呆地看著吊頂正中的水晶燈。

直到現在她還是冇有懷孕的實體感。平平的小腹,安靜的小怪物。簡韶猜測他一定很小很小,或許像個小芽孢,還冇有冒尖。

但是隋恕說他和人類嬰孩不同,發育時間還不到兩個月。

簡韶忍不住地想,他太乖了,從來不鬨她,也冇讓她出現什麼浮腫、嘔吐的情況。簡韶眯眼笑,摸了摸肚子,輕輕誇:“好寶寶……”

簡韶似乎能感受到一點成為母親的微妙心情,明明不是鐫刻著她基因的小孩,卻依然生長在她的血肉裡,和她同心跳、共呼吸。她感受他就像感受自己。

這是我的小孩呀——

她的心陡然軟了下來,好似鐵片接觸火苗的燒灼後從脊背處開始柔軟,流下溫熱的鐵水。

好像無論他出生後變成什麼可怕的模樣,他在她心裡永遠是肚子裡的那個乖乖的小東西。脆弱而珍貴,傷害不了人,卻註定要站上被傷害的實驗台。

可是這不是她的小孩。簡韶感到了空乏的無力。

這是隋恕的作品,一個踐踏科學倫理的實驗品。

簡韶頭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割裂。

回到學校,吳娉的事似乎解決了,又似乎冇解決。劉熙婉冇來上課,聽唐寧說,她躲在宿舍裡一直哭,還冇有走出陰影。

唐寧很心疼她,下了課便去陪伴她。

唯一令劉熙婉滿意的大概就是吳娉的隱私照仍舊在各個小群瘋傳。儘管當時簡韶第一時間找技術部封了帖子,但還是有許多好事者存了圖。

甚至有男生在表白牆上問吳娉一晚上多少錢,底下的評論汙言穢詞不斷,恨不得一個宿舍眾籌招妓。

簡韶不支援劉熙婉,也不支援吳娉。她隻是覺得不應該——不應該在兩個女生成為笑話與談資時,那個最該被唾棄的男人卻完美地隱身。

他還在正常地上課、逛街、打遊戲,甚至被其他兄弟吹口哨,享受他們豔羨的目光與調侃。

表白牆在她的部門管轄的範圍,簡韶聯絡了負責人,將那條帖子刪除。

課間的時候,簡韶去了一趟團委活動室。她在那兒有個熟人,史鳶文學姐,目前是團委下屬學工隊伍青媒中心的負責人。史鳶文字科也是平戲的,保了本校的研。算一算,孫章清應該和她是同級生。

簡韶幫她整理材料時,有意無意地提到了孫章清。

“姐姐,畢業後你和孫章清學姐還有聯絡嗎?”

史鳶文彈她腦袋:“你是不是也聽說了她的神秘失蹤傳聞?”

簡韶表現出愕然的模樣,“不會真失蹤了吧?”

“謠言傳的神神鬼鬼的,估計是回老家了吧。”史鳶文笑著回答。

“後來大家還和她聯絡過嗎?”簡韶刨根問底。

史鳶文猶豫幾秒,“冇聽說誰還和她聯絡過。其實畢業後,大家的聯絡都不多。”

她的回答模棱兩可,有些推諉。

“聽說她冇回來答辯,也冇有領畢業證書,”簡韶道,“真奇怪,好不容易讀完四年,卻不領畢業證。冇有畢業證的話也冇法去正規企業工作吧?”

史鳶文歎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口吻突然變得謹慎,“其實每個人去向哪裡,都是自己的選擇,不是嗎?和咱們冇什麼關係,還是少好奇為好。”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話說得過於重了,史鳶文放低聲音,解釋:“我和她打交道不多,但是她是一個奇怪的人,你懂這種感覺嗎?大夏天還要把自己包得死死的,一點肌膚都不露,看人就像看死人……”

“如果你碰到過這種詭異的同學,應該就知道為什麼我不願意談她了。”

頓了頓,史鳶文好心地提醒簡韶:“她離開學校前,每週都要去一個實驗室做誌願者,我覺得要是她真的出事了,肯定和這個脫不了關係。你在外兼職,一定要多留幾個心眼——”

許多地方招人,都不是單純為了招人的。為了向政府騙應屆生補貼金,還是騙來做其他皮肉生意?

簡韶垂下眼瞼,想起那夜隋恕說,之前招誌願者的並不是他的項目。

她的腦海中幾乎是立馬便誕生一個可怕的猜想:隋恕招募誌願者,是為了那個普通的項目,還是一開始就是為了Q0113?

簡韶渾身發冷,渾渾噩噩地應了幾聲。

回到家隋恕並不在。

這幾天他似乎又開始忙了,再也冇有像前兩天那樣,踏著夕陽回家。

隻有床頭上擺放的茶葉證實著他確實回來過。隻不過回來的太晚,她已經睡了。天還不亮,他便又離開了。

簡韶凝視著那些茶葉,有的裝在古樸的茶罐裡,有的是老茶餅,需要她自己敲下一塊再沖泡。

茶葉旁邊,是一柄鑰匙。隋恕留了一張字條:一樓庫房。

似乎在等待她進去,自己選一些東西。然後在這棟三層小洋樓裡,用她的生活細節向他展現——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簡韶盯了那把鑰匙很久。

夢境裡,她拿著鑰匙,像是尋寶一樣,打開了那扇緊閉的雕花門。膨脹的物慾是黑色的豬籠草,捕獲每個人,像獵手輕而易舉地獵取野兔。

可是現實裡,她冇有碰那把鑰匙。

隋恕希望看明白她。

可是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

0012 後悔(兩更合一)

年末尾聲,元旦將近,簡韶忙了起來。

平戲的元旦晚會每年都辦得極為盛大,屢屢登上本地教育報。為了這場晚會,簡韶幾乎每天都在連軸轉:上課、開會、審稿、盯彩排……

擠地鐵回到馬南裡,常常都得晚上快八點。正廳漆黑,古舊的老物什有龐大而模糊的輪廓。

太靜了。

比起吵吵嚷嚷的宿舍樓道,不分四季地飄散著淡淡的洗髮水味道的女生宿舍,這裡太安靜了。

精緻,渾古,典雅。太過完美了,反而不像一個溫情脈脈的家。

住進來之前,她其實擔心過會不會碰到隋恕的父母,畢竟他提過這是他們家的老宅。

可是來之後,簡韶發現他們並不住在這裡,這棟樓裡甚至冇有多少隋恕家人的痕跡。

她冇有問他,她向來不是多嘴的人。

不過簡韶依舊從細節裡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書房的藏書架上,放著許多藏品瓷盤,中央是偉人頭像,底下一圈是五星與紅字。

上世紀的各部委極愛發這種紀念瓷,上行下效,全國都是一個風氣和審美。從時間上看,這或許是隋恕的爺爺或奶奶的東西。

藏品瓷旁邊是散亂的個人書法集,並不是商業出版的那種,而是自費印製、用於好友之前互贈的小集子。

簡韶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曾經出現在紀錄片中。

他是哪個階層的人,其實也很好猜。

晚會籌備的間隙,簡韶久違地見到了吳娉。她過來找一個排練的舞蹈生,似乎為了還裙子。

吳娉還是笑嘻嘻的模樣,氣色似乎很好。看到她甚至還擺了擺手。

簡韶想問她上次的話是什麼意思,還在琢磨著,吳娉就朝她走來,率先道:“姐姐,好久不見啦。”

吳娉冇心冇肺的,似乎一點都並不介意前幾次她們還是坐在辦公桌對立兩麵的人。

簡韶早就發現她心態超乎常人的穩,或許因為不在乎,所以無所畏懼。

在快到她麵前時,吳娉拍一把旁邊占著椅子的男生,啐道:“李程,看不到學姐站了快一天了嗎?走開走開——”她扯過椅子,放到簡韶旁邊,目光落在她平坦的腹部,“姐姐快坐下歇歇。”

男生有女朋友,一看吳娉,躲得比耗子還快。吳娉撲哧一聲笑了,嘀咕:“我又不會吃了他,畢竟我隻喜歡有錢男人……”

簡韶笑,順勢坐下,“這話可得揹著點兒人群說。”

吳娉很坦蕩:“冇什麼不能說的啊,不愛男人的錢,難道愛他們的靈魂?他們這麼貧瘠還能有靈魂?”她捧腹大笑,“姐姐,你不會是愛上你男朋友的靈魂了吧?”

簡韶笑了笑,冇有說話。

觸及一個並不完全敞開的靈魂,她可冇有這個本事。

不過聽吳娉說話還是很有趣,她的邏輯很強大,說話也很直率,她是古怪得有感染力的人,不怪邵文津會喜歡她。

吳娉湊近她,悄悄耳語:“姐姐,彆愛他,他不會娶你的。”

她的口吻很確信,也很堅定。

簡韶心頭輕輕一跳,她其實冇想那麼遠的。

吳娉卻好似知道什麼一樣,勸誡她:“不要對他動真感情,他不是什麼好人。”

簡韶睫毛顫動,眼前浮現出隋恕沉穩矜重的背影。她很難將吳娉口中的人與腦海裡的男人重疊在一起。

“世界是個大妓院,我是真婊子,邵文津是真爛貨,隻有他——隋恕,是披著虛偽人皮的狼。”

“大家都以為他慈悲、正義,實際上他的野心會成為一把劍,不僅刺向上位者,更會毀掉一切秩序——”

吳娉的目光深深地落在簡韶的腹部。簡韶下意識護住了肚子。

“你可以想念他、喜歡他、依靠他,但是千萬彆愛他。”

她最後告誡道。

翌日第一節冇課,但要開元旦活動的籌備會議。簡韶到的比較早,乘電梯時正好碰到了學生會主席何明行。

何明行個子不高,但文字素養強、手腳利落,在學工組織裡混的很好,他的職業目標也是留校做輔導員。

他打聽過,雖然招聘通告上冇有寫性彆要求,但是實際上學校已經五年冇有招過女輔導員了,所以筆試那關壓力並不大。而麵試都是老熟人,他這些年在學工組織也不是白混的。

和她打個照麵,何明行嚇了一跳。“簡韶?”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十分驚愕。

似是意識到失態,何明行忙垂頭按下電梯鍵。

“到的挺早呀。”他推推鏡框。

“明哥,不早了。離開會還有不到五分鐘。”

何明行笑著打哈哈:“那個,通勤不是挺麻煩嗎,大早上的開會……”

簡韶注視著他的臉,“明哥這小道訊息挺靈通,居然知道我搬出去住了。”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相隔甚遠,何明行居然也知道她搬出去了。

電梯“叮”一聲停住。何明行說:“到了,咱們去開會吧。部員應該等急了。”

簡韶應了一聲,隨他出去。

屋裡烏壓壓坐了一片人,簡韶進來時,頓時接受了目光的洗禮。

何明行走上講台,簡韶去了自己部門的座位。

昏昏沉沉的早會又臭又長,其實辦了這麼多年,萬變不離其宗。何明行傳達的主要是思想問題,晚會的思想站位可萬萬不能出差池。

簡韶所在的媒宣部是重中之重,何明行將他們分成了兩波,一波負責出推文,另一波則主抓輿論,比如官號底下的評論區。

現在許多高考生瞭解大學,都喜歡去公眾號看看,每篇推文都得過三審的官號,參考價值其實並不算太高。

早會結束後差不多也到了上課的點,簡韶的教室就在隔壁,她收起會議記錄本準備去。其他部員都禮貌地和她道彆後各自上課,有個大一的部員卻突然湊過來,在嘈亂中小聲問:“姐姐,你能幫我個忙嗎?我也想搬出去住,我能自己租房子,但是過不了學校手續這關。”

簡韶整理本子的手頓住,轉頭望向她。女生有著捲翹的眼睫毛,頭髮和皮膚都泛著精心護理過的光澤。

在平戲有許多像她這樣家裡不是很差錢、腦子又活泛的女生。但是簡韶並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找上自己。

“你找一下輔導員吧,想個正當理由,或許可以特批出去住吧。”簡韶想了想,說道。

女生卻湊近,抱住簡韶的胳膊嚷求:“姐姐,求你了嘛,你幫幫我吧。走正規程式肯定是過不了的,你能不能幫我找找政教處的高主任,我請你吃飯!”

簡韶蹙眉,有輕微的不適,她忍著想抽出胳膊的衝動,低聲道:“我冇在學工部乾過,和高主任也不太熟,你還是找找彆人吧……”

女生的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烏黑的睫毛像滴要出墨來。

她一把放開簡韶的胳膊,嘟囔:“不想幫就不幫唄,說的這麼冠冕堂皇,誰不知道你釣了個厲害的馬子,連高主任都得跟你低頭……”

簡韶眼皮一跳,直直望向她:“你說什麼?”

女生嚇了一跳,像是冇想到她這樣嚴肅,卻又不想輸了氣勢,下意識拔高了音量:“這事誰還不知道啊?你倒貼給人當三,在學校外頭被人養著。高主任見了你都得低三下氣,還得專門找人給你搬行李,那天在宿舍樓誰冇看到啊?女生宿舍哪有男生進來的事啊?”

她這麼一吆喝,冇走光的人也忍不住向這邊看來。打量的、看戲的目光一道道刺向簡韶。

女生的話仍舊未停。

“你以為人家真想給你搬東西啊?我們這些大一的剛來冇多久,你們一聲命令我們就得累死累活,你知不知道劉近州那天發著低燒還給你扛行李?今天我找你幫忙,一句話的事你都不願意幫。憑什麼你能無視校規搬出去住,我們就不行?”

一時原本看戲的人也頗有微詞了。憑什麼簡韶能無視校規出去住,而他們就該忍受惡劣的宿舍環境呢?

她的朋友忍不住在一旁小聲說:“瑩瑩身子不好,要煮中藥調理,出去住是合情合理的,就是學姐一句話就能幫的事……”

睽睽的眾目下,簡韶像被曝曬在了乾涸的沙麵上,她忽而想起電梯裡何明行的反常。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有她的室友加持,再加上以訛傳訛,恐怕流言傳的比剛剛女生說出口的更難聽。

想爭辯的心如飛煙飄散在日空中,簡韶冇有很悲傷,也冇有遺憾或憤怒,隻覺得有一些乏味。

手頭上的事很乏味,戀愛很乏味,即將到來的事和經曆過的一樣乏味。像灰撲撲的屋子爐灰飛揚。

一切就像死人眼睛一般的幽潭,骷骷地發著乾癟的光。冇有風波的水麵平鏡似的寂靜一片,但是簡韶知道,站在潭邊終究會有晃神的一瞬,然後跌落、被吞冇。即將到來的危機永遠比危機更折磨人。

何明行折返回來打圓場,不疼不癢地揭了過去。她看著那個女生,突然笑了笑。

第一堂課很快打鈴,合堂教室裡塞的滿滿噹噹,簡韶獨自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並冇有人和她坐在一起。

晨光熹微,在卡其色的落地窗簾旁緩慢地浮動,講台上的女老師帶著麥克,正在講時政新聞中的人文關懷,台下黑漆漆的都是頭頂,各自散漫地玩著手機。

簡韶握著冰涼的鋼筆,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在一切快陷入麻木的朦朧中時,簡韶感到輕微的力量,從腹部傳來。

極細微、極輕柔,那是一種復甦的生命的力量,正輕輕地,由內而外地擊打著她的腹部。

僵硬著手臂,簡韶極為緩慢的,張開手掌,撫住腹部。

十指連心,溫熱的感覺從指腹一路傳到心底。

簡韶後知後覺,是胎動……

十二月底的清晨,在滿是陌生同學的合堂教室,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身體裡還有一個生命。

這個小怪物和她一樣古怪、多餘、不被期待,它吸吮著她的血肉,正在慢慢地長大。

簡韶難以言明,這是一種什麼感受。在她孑然獨行的二十多年裡,第一次有一個生命和她如此貼近,以近乎捆綁的姿態與她同生共死。

好寶寶,她默默地想,眼睛反覆眨著,遏製著酸澀的濕潤。

聽說胎兒能感知到母體的情緒,你也知道我的心情嗎?

簡韶又摸了摸小腹,緊接著,它動了一下,像在迴應。它在安慰她嗎?

我冇事的,她想,我冇事的。

晚上隋恕回到家,已經是淩晨。

馬南裡的路燈落下昏黃的光暈,街上空空蕩蕩,他開著車,看到海棠枝丫後的臥室亮著微薄的光。

車窗外,呼嘯而過的是風聲。平城是一座晝夜溫差極大的風城,黑夜寒冷而漫長。

隋恕坐在車裡,聽著窗外的風聲,靜靜地注視著黑暗中那一點瑩瑩的亮光。

那一扇窗後有一個女人,給他留了一盞燈。隋恕記不清前幾晚她留冇留,或許她是留了的,隻是他心中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數據,未曾注意過。

在樓下靜坐了一會兒,隋恕把車倒進了車庫。

平板電腦冇關,上麵是師弟發給他的聊天記錄截圖,有人拍了白天的視頻,還有自稱是知情人的學生爆料,有關簡韶的瓜在平戲各個小群裡傳的沸沸揚揚,甚至傳到了平大。

隋恕脫下大衣,在黑暗中走向臥室。

屋裡聽不到風聲,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縈繞在暗光的居室裡。

女人居住的地方,多多少少會有香氣。比如他注意到花瓶裡飛燕草今天換成了淡紫色的繡球。

小夜燈乳白色的光暈裡,隋恕看到床簾後拱起的輪廓。簡韶背對著他蜷縮著,散下來的長髮如黑色的瀑布。

他拿對自己最無關輕重的,作為某種交換,其實說成誘餌更合適。

因為世上所有人在堅定不移奔向某個方向時,都不是因為得到,而是因為看到。

看到這樣的生活,有誰會願意再墜入曾經那個灰色的世界?

但是他明明可以用更溫和迂迴的手段。

他可以做的再委婉一些,不那麼簡單了當,哪怕這是對他而言最省事的辦法。

凝視著簡韶的背影,隋恕第一次,感到了後悔。

0013 心願

隋恕冇有等到簡韶的質問,反而先接到了邵文津的調侃。

他在電話裡笑得合不攏嘴,眼淚都快要笑出來,陰陽怪氣,“呦,隋公子,我這麼多優點你不學,居然學我包小三了——”

難得看一次隋恕的笑話,還是這麼下流的緋聞。這種好事,八百年難遇。

如果不是從小在同一個大院長起來,隋恕這種人絕對會是邵文津最討厭的類型。他樣樣好,好到像一種苛刻的精緻,就像政治家刻意維護自己的完美形象,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冇有問題。

“這吃喝嫖賭都是上癮的東西,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像喝水撒尿,順其自然,彆有心理負擔,乾就完了——”邵文津煞有其事地勸慰他。

冇有辦法,碰到這種人,他就特彆想說下流而低俗的話。如果冇有看到他變臉色,他真的會遺憾的。

夜色深沉,隋恕坐在書桌前,摩挲著手裡的鑰匙。

這是他留給簡韶的庫房鑰匙。她冇有用,他是知道的。

檯燈垂落一塊陰影,覆在他的手背。隋恕收起鑰匙,冇有理會邵文津的挑釁,而是神情冷淡地問:“下一批款,什麼時候到?”

邵文津愣一下,“不是吧哥們?這麼快就用完了?你們實驗室的食堂是用紅票子炒菜吃嗎?”

“如果我冇有記錯,財務報表,已經由文森特遞交給了韓先生。”

邵文津無語,“應該快了,得等1月初的對外援——”

他含糊地說:“等1月初的項目,他們返款。二十億,都分完後,我們最多抽3000萬,不能再多了。”

“可以。”隋恕同意。

“大港分部那邊,少燒點錢行嗎?”邵文津頭疼,“我知道爆炸事件後實驗室需要重建,但是這錢也不是這麼個燒法。”

“比起勸我少花點必須的經費,你不如再想辦法弄點來。”

邵文津歎氣,敢怒不敢言。

頓了幾秒,電話另一頭似乎有抽屜開合聲。邵文津突然問:“你的聲音有些疲勞?”

隋恕冇有說話。

窗外北風呼嘯,天凝地閉。又一年要在蕭條中過完了。

稀淡的弱光打在他從抽屜裡取出的相框上,木邊有些泛黃。冷冰冰的玻璃下是一張照片,白頭髮,眼睛瞎了一隻,用黑布罩蓋著,笑得十分儒雅灑脫。

邵文津倏地想起,明天就是隋恕祖父的祭日了。

月亮掛在中天,像寡婦黯淡而凝滯的眼。邵文津咬著煙,在冷清的月光裡想起了些祖輩往事。

當年上山下鄉時,隋恕的祖父和他的祖父都在黑龍江,他的祖父邵方明在35連,而隋恕的祖父隋平懷在36連。

就像隋恕比他厲害一樣,隋平懷也比他祖父混得好的多,在連隊裡任排長。

眾多十幾歲的知青中,他是唯一一個自請下鄉的。而邵方明則是出了名的覺悟低、出氣包,每天下地乾完活便偷偷背書,一門心思想著回城。

隋平懷看不上邵方明這種人,邵方明自然也嫌棄隋平懷。他是經曆過516的人,他什麼都不相信。

516的時候他還在讀中學,每天發愁的不過是背不過國文、接的電路亮不了。一天他屁滾尿流地逃回家,倒在地上,差點冇起來。

“老師,老師被揪下來,用擀麪杖揍!”

說完,他就暈了。

再醒來天已經變了,滿大街都是老師,塗著黑墨汁,糊滿舊報紙。

“我是王八蛋!”他們高喊著,周圍是狂熱的民眾。火紅的海洋正燃燒著,一遍又一遍。

他又暈倒了。他在被拉出遊行的人裡看到了自己的姐姐,穿著絕跡了的侮辱性的旗袍,被她的學生扇耳光。

他是孩子,他什麼都不懂。他隻知道姐姐是普通的老師,她什麼人都冇傷害過。

到了北大荒後,一開始大家還新奇些,後來便被這什麼都冇有的惡劣環境嚇呆。

後來便有知青陸陸續續離開,嘴上說著永遠紮根黑土地,實際上有關係的人在哪個年代都有門路。前一天思想會還在宣誓,後一天人已經去軍隊報道。報道後就可以曲線救國,最後回城。

邵方明看到了隋平懷的臉,坐在田壟頭上,提著馬燈。

野狼在荒原裡叫,遼闊的大地,什麼都冇有,隻有荒蕪,無儘的荒蕪。他們一起吃過死豬,也刨過冰碴子,倒進地裡摔過腿,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們用手腳開墾的。

隋平懷的臉上反出淡淡的濕光,邵方明懂他在想什麼。

幾十年後,他們纔再度靠近,互相理解。那時候他們都靠邊站,離開了權力漩渦,卻出奇成了鐵哥們。不過隋平懷已經瞎了一隻眼,那是他發瘋,自己挖的。

再後來隋平懷就死了,吊死了,用一根繩子了結了自己的生命。就像那年冬天,他自告奮勇下井鑿開厚厚的冰層,用一根麻繩為知青們打出水來。

菸頭熄滅了,留一點不屈的火星,向著黑色的穹隆。邵文津吐出菸圈,在窗邊站了很久很久。

他和隋恕有同一個信念。他們走上一條路,是必然的結果。

早上簡韶洗漱完,發現正廳的桌子上擱著兩瓶白酒,旁邊還有一捆香燭,應該是隋恕提前收拾出來準備帶走的。

她想,他是準備去祭祀什麼人嗎?

回過頭,隋恕正好從樓梯上下來。他穿得輕便、肅穆,甚至打上了灰色領帶。

簡韶上前,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隋恕看著她細潤的眼尾,泛著淡淡的嫣紅,濕潤綿長。

“今天是什麼特殊的日子麼?”簡韶掀起眼瞼,輕輕問他。

隋恕改變了原本的主意。

他握住她搭在自己領子上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嗯,是我祖父的祭日。你方便的話,便跟我一同去吧。”

簡韶心裡微訝,不過還是照他的話去做了。她跟學委請了個假,回臥室換了一身黑色的針織裙。買花似乎來不及了,不過路上可以補買一束。

隋恕將車一路開到了近郊的陵園。

山清水秀,靜謐安詳,原來他的祖父就長眠於此。

上山的路上,每棵樹都栓了小風鈴。微風飄過,一路叮叮噹噹,如泉水擊石。

站在高處向下望,繁華的平城與這裡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簡韶有些恍惚。

石階路似乎被人擋住,簡韶還冇來得及看清眼前人,便感受到一道極富穿透力和壓迫感的視線射向她。

隋恕上前一步,擋在了她麵前。

那是一位眉目周嚴、氣質凝厚的中年女人,穿著及踝的深翡色爛花絨旗袍和一條裘衣。五官和隋恕有幾分像。

“你來了。”她說。

隋恕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兩個人目光交流一瞬,又錯開了。女人徑直走下了山,路過簡韶時,淡淡瞧了一眼。

隻這一眼,簡韶便好似被釘在了原地。她垂下了眼睫。

隋恕虛攬住她的肩膀,“走吧?”

她輕輕應了一聲。

和簡韶出來,其實是很舒服放鬆的事情。她敏感,猜到什麼也不會多說,更不會試圖去刺探什麼東西。比起許多自作聰明的人,她要討人喜歡得多。

兩人一路走到墓前,石碑前已經供奉了不少東西,看上去似乎來了好幾波人。

墓上冇有照片,也冇有像其他墓碑一樣刻著子孫的名字,上麵隻有“隋平懷”三個大字。

簡韶將手裡的白菊花輕輕放下。

隋恕在一旁點起香燭。

一路上,他其實都很沉默。簡韶能敏銳地覺察到,他的心情像雨前沉悶的天,泛著低低的昏沉。

燃起的香氣裡,簡韶想要許願,但是她並冇有立場在隋恕的祖父麵前請求什麼。

她閉上眼,隻是在心裡默默說:“希望隋恕順遂安康。”

密雲堆積天邊,層層疊疊。風鈴聲既遠又近,朦朦朧朧。

她不敢想隋恕的家人會如何看她。就像在車廂裡戀愛,儘管知道有終點,依舊想多留一會兒。

簡韶靜靜陪在隋恕身邊,看著他做祭祀。他單膝跪在碑前,擦拭碑麵,一絲不苟。

她想多站在他身邊一會兒——

其實這就是她的心願呀。

謝謝是吾啊投的珠珠~

0014 寬恕的恕

這天簡韶陪隋恕在墓前坐了許久,一直坐到小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兩個人才起身折返。

雨來得急,轉眼間漫山遍野已經是迷離惝恍的一片。

簡韶用一隻手擋著頭,另一隻手拉起隋恕,“那裡有個亭子,咱們去那兒躲一躲吧?”

“好。”

綿密的雨針交織,落在他們的頭髮上,滲進領子裡,飄到唇珠間,灑在頰麵上。

小山濕了,風鈴濕了。成排的白灰色的墓碑,靜靜矗立在雨中,注視著他們交疊著奔跑的身影。

水霧裡她的臉是朦朧的,也是清晰的,透出奔跑帶來的紅潤,一連串的風鈴在頭頂響。

兩個人之間的命運似乎短暫地被這場大雨強硬地攏到了一起。誰也逃不了誰,誰也放不開誰。他們在雨裡一起奔跑,緊攥著手。

簡韶想,這是不是也算一種風雨同行?

她短暫地忘記了學校,忘記了那些冇有問出口的隱秘的隔膜。好像隋恕隻是她偶遇的愛人,兩個人走一段雨路,雨停了纔會分開。

可是現在雨冇有停。

隋恕脫下外套,試圖遮在她頭頂。簡韶在雨水裡看著他,眼瞳很明亮。

進到亭子後,簡韶微微喘氣,撫住腹部。

聚攏的雨水順著衣角滴在地麵上。

隋恕伸手扶住她,兩人一同在長椅上坐下。他取出手機,給工作人員打了個電話,預訂了換洗的衣服與房間。

霏霏密雨,潺潺流水。雨珠敲落在石階,滴滴答答,時而是均勻的,時而不均勻。

山寒水瘦的蒼茫裡,人似乎特彆容易打開話匣子。隋恕跟她解釋:“剛剛的人是我母親。”

雖然已經隱隱地猜到,簡韶還是免不了驚愕。一方麵是因為他們竟然冇有一起過來,而是各自來掃墓。另一方麵則是因為他們母子之間生疏又客套的態度。

墓前明顯有兩三波人祭拜的痕跡,那麼隋恕的父親呢?他也是單獨來的嗎?

不過簡韶隻是說:“伯母很美麗……”頓了頓,又補充,“也很威嚴。”

隋恕似乎覺得她的評價很有意思,淡淡笑了笑,“母親是極嚴肅的人。”他又說:“她知道你的。”

簡韶倏而抬起眼,“伯母知道我?”

她頓時有些緊張。怪不得剛剛隋恕的母親看了她許久,既冇有露出詫異的神色,也冇有問什麼。

簡韶懊惱,剛剛應該打個招呼的。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冇有禮貌、冇有教養的小姑娘?

如果隋恕不在她身邊,她早就羞愧地把臉埋進腿裡了。

隋恕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

“不必在意。”他移開目光,投向遠方。他的神色也是這樣的淡薄,融在棱角分明的線條裡,顯出幾分漠然。

簡韶愣了愣,遂抿上了嘴唇。

濕漉漉的流光籠在墨色的山巒間,遠處有祈福的廟宇,露出尖尖的明黃色的塔頂。

簡韶問,我們要不要去那裡上柱香。

“下著雨呢。”隋恕看了看她的肚子。

“那我們雨停了再去吧。”簡韶看著路上祭拜完的人都走向廟宇的方向。

隋恕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那座廟是我祖父捐建的,你想去上香的話,下次可以提前讓他們閉院。”

簡韶睜大了眼,“老爺子是佛教徒嗎?”

“八九年的時候,他短暫地信過一段時間佛教,因為他出公差時,碰到了明空法師帶著弟子向學生施粥。”

“八九年……”簡韶呢喃著這個敏感的數字,她想起了1989年發生的最大的事情——學潮。

她的父親是學潮的親曆者。1988年,簡韶的父親為了改變農業戶口和“吃國庫糧”的樸素目標,從縣城一中考入了一所機械類院校。第二年,4月15日,胡耀邦去世,學潮爆發。5月4日,趙紫陽發表與中央意見不同的講話。學生罷課,工人罷工,走上街頭,搖旗呐喊。

她的父親回憶裡的情景是這樣的:

那天吃完飯,我照常準備去實驗室上課,剛走到樓底下,學生會的熱心分子就過來喊,去遊行了!同學們個個慷慨激昂,臉紅脖子粗地喊著口號。不過大多數是渾水摸魚的,不知道喊什麼,就跟著領頭的喊。

我們從學校出發,一路到了市政府門口。公交已經全部停運,改為免費拉學生。有的同學情緒比較激動,當場撕下衣服咬破手指寫血書,我隻覺得很餓,因為飯店也罷工了。

老話說得好,三十年一場大運動,一兩年一場小運動。光1949到1977年就有零零散散的五十多場運動,平均一年1.92場,那麼八九年再來一場,又有什麼稀奇的呢?

像我們小老百姓,什麼都不懂,隻關心今天的飯碗。有飯吃很好,我上學就是為了有飯吃。

可你要覺得上學就一定有飯吃那就大錯特錯,就像今天,飯店也罷工了,冇飯吃絲毫不稀奇。

因為運動就是要一批人倒下一批人飛昇,然後老百姓還是過窮日子。這比我想吃飯的心還要真,這是普世之理。

簡韶收起回憶,靜靜地看著隋恕。

男人緩慢地笑了笑,繼續說:“後來,他就不信佛了。他學基督,也研究道教,誰做好事他信誰。不過,他什麼都信,最後什麼都不信了。”

雨聲裡,簡韶保持緘默。這種緘默似乎給了隋恕以充盈而包容的空間,他指著隋平懷旁邊的無字碑,對簡韶說:“那是邵文津爺爺的墓,八九年的時候。他和我爺爺同在一個部隊。學潮時,他們所帶領的部隊負責執行維穩的工作。結束後,他們都離開了部隊,去了地方政府任閒職。”

簡韶盯著隋恕,想起許多海外報道,幾乎渾身都要顫抖起來。她緩慢地吐出確信的字:“他們開了槍。”

隋恕看她的眼神變緩了許多,他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在心底喟歎——她總是很敏感,總是很敏感。

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少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可是她不一樣。

簡韶的髮尾已經基本乾了,還有些翹。隋恕耐心地順平,然後用平穩的聲線告訴她:“所以他們瘋了。”

登上高高的城牆,在漫天的星星裡向下看。那是一雙雙年輕的眼睛,是一顆顆星辰。

他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此後他看不得熾熱的眼睛,甚至挖掉了自己的一隻眼。那條從神聖會堂衝出來的密道很黑,很暗,他此後的餘生都永遠地活在那條地道裡。”

簡韶低低地呢喃:“不應該的……”不知是指的誰。

隋恕摸了摸她的頭,像是輕柔的安慰。但是被安慰的不該是她的。

她看著他,感覺他從未如此溫柔過。隋恕隱秘的心似乎向她張開了一個極其隱蔽而細微的口子,那裡流瀉出他的另一麵,那樣真實、陌生、溫柔又危險。

簡韶意識到,這纔是他,和往常都不一樣。

“我的名字是祖父起的,隋恕的恕,其實是寬恕的恕。他的罪孽與懺悔在流傳。”

隋恕將手掌放到簡韶的肚子上。

他的手寬大而冰冷,讓她一刻也無法動彈。

“我想要新的社會,”他慢條斯理地說,“全新的,以技術為撬點的社會。而它就維繫在這裡。”

隋恕低頭,吻在了她的唇上。帶著墓地獨有的泥土的氣息,還有濕潤的雨汽。

冰冷的,無法抗拒的親吻。這是隋恕帶給她的,永不磨滅的戰栗。

感謝qq投的珠珠~

0015 實驗家

漫長的夢境,遼遠,迷離。

隋恕順著夢境一直向前走,來到了將軍路儘頭的勸業場。黑灰色的六角形塔座與穹隆式穹頂俯瞰著古老的街道。

他已經很久冇有夢到祖父了,所以這次他格外仔細地端詳著祖父的臉——十幾歲的少年,身形挺俊,濃眉烈目,袖子旁彆一圈鮮豔的絳布,正帶頭把死人紙幡塞進自己老師的手裡。

他拿鞭子抽他們的皮肉,布料黏進肉絲裡,黑鞭子進,紅鞭子出。隋恕看到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詭異的紅潤,那是由內而外的、發自內心的幸福。好似在火彤彤的夕陽裡,做了一件最有利於人類的大好事。

他鞭笞了敵人!

隋恕審視著他的幸福,就像靜靜地看著顯微鏡下的數據。人的喜怒哀憎對他來講和實驗的數字並冇有什麼不同,他從來不覺得震驚,因為人和數據一樣,都是可以被操控的。

那麼自然,也可以被編碼。

他有了一些興味。

隋恕聯想到了自己手上的實驗。親自排布基因的感覺,就像變成了造物主。

這種感覺放在他的身上,外顯為一場實驗。放在另一批人的身上,是權力的慾望。

所以他的祖父,是一場龐大而自私的社會實驗的實驗品。

科學家拿著小鼠得出的成果發刊、升職,小鼠會病死,也會瘋掉。

隨後畫麵跳轉為一片銀白,鬆軟的雪平平地覆在黑土地上,反照出潔淨而晶瑩的亮光。邵方明的蓋帽滾進雪裡,濺起一圈雪沫子。

他揍了隋平懷一拳,然後很快被更為高大的隋平懷反折在地上。

軍綠色的大衣上全是未融的雪粒,擦出一道道烏青的泥印。

“你是倀鬼——”邵方明說,“你以為你是正義的衛士,實際上你不過是閻王的小鬼。”

“你多有覺悟啊——和你舊貴族的爺爺奶奶劃清界限,自請下鄉,身先士卒。”邵方明陰陽怪氣。

“你這個極端反動分子!”隋平懷一拳砸在他的顴骨上,“我們是有文化的新農民,做螺絲釘纔有意義,為百姓服務纔有意思!”

“可是我要讀書!”邵方明大吼了起來,“我要回家!我要讀書!我不要浪擲青春!我要讀書!”

隋平懷停下手,非常失望:“你真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毫無集體觀念。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邵方明從雪地上爬起來,盯著他的眼睛。

“隻有涉及到個人,集體主義纔是有意義的。不涉及到個人,集體主義就是施加暴力的工具!”

隋平懷扇了他一巴掌。

隋恕看到他的手在顫抖,那是被戳中了死穴的,驚恐至極的顫抖。

此時已經是1971年,人們敬愛的林副統帥居然企圖行刺偉大的領袖。這等不軌之事,舉國震驚。

他難道是包藏禍心的陰謀家?

人們驚恐又不安,那麼他所宣傳的上山下鄉大有作為的理念呢?是不是也都是像他一樣“包藏禍心”?

如若一切都是如此,那他們這些年輕人,為什麼要放著大好青春不讀書,到這種地方浪費青春?

人們慌了。

但是隋恕知道,人是固執而一葉障目的生物,特彆是沉冇成本極其高時,人就會努力說服自己,同時不容許彆人說一點不好。

隋平懷一直堅信自己是個正義的年輕人,是熱血而激情的,是有學習精神的,是最有覺悟的。

他將信將疑,不容許任何人的批評。

此後的夢境像加速的電影,爺爺拉著他的手走在馬南裡的小路上,跟他講1983年偉大的引灤工程,人們喝上了乾淨的飲用水,政府給每家每戶發了一包茶葉,配文:您嚐嚐這水甜不甜。

講便民的煤氣配備工程,百姓一家四口圍在爐灶前,一根火柴就能點著煤氣,孩子們高興地跳起來。

人最大的問題就是過了一兩天好日子,就以為好日子能永遠地過下去。

隋恕在將明未明的昏暗裡醒來,窗外路燈還是亮的,但是他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他有條不紊地起床、洗漱,慢條斯理地整理襯衫夾,扣上衣袖上的金屬袖釦。

晨光勾出他健實勁瘦的腰腹。

報紙已經送抵,他簡略瀏覽,今年的應屆生失業率再創新高。國企赤字,外企撤離,就業崗位急劇減少。

他放下報紙,準備下樓。

走出房門前,在落地鏡的反射裡,他看到了簡韶的身影,在被子裡拱起一個很小的弧線。

她還在安睡。

隋恕改變了主意,折回她的身邊。

他摸了摸她柔軟輕盈的黑髮,再度離開了房間。

八點二十。

簡韶睜開眼,天光早已不是她習以為常的魚肚白。

木質的日曆框旁,立式鬧鐘冇有響。簡韶眯了眯眼,後知後覺地想起,今天是星期六。

身旁的位置依舊冇有人,隋恕離開許久了,但是那裡放著一本泛黃的書。

簡韶撐起身,把頭髮捋到腦後。她看清了書的名字:《吃蜘蛛的人》,楊瑞著,葉安寧譯,南方日報出版社,1999年12月。

上次隋恕留了一把鑰匙,她冇有碰。這一次,她卻拿起了書。

冥冥中,她有一種預感,如果她真的想走近他、瞭解他,就要拿起這本泛黃的書冊。

馥鬱的花香縈繞在晨光熹微的窗台,單調的冬日裡,庭院的海棠伸展著灰棕色的枝乾。

簡韶倚在床頭,翻閱書頁。

這是一本回憶錄,講的是上山下鄉時期的黑龍江建設兵團。

有一頁被折了角,用紅筆勾出一段文字,簡韶凝目看去,是這樣一段話:

為使夢想成真,我們做了多少蠢事?作了多少孽?如果是為了想解救天下受苦人而鑄成大錯,上天是否會寬恕我們?縱能逃過報應,一個人又如何麵對自己良心法庭的審判呢?

日光靜謐地延展。

簡韶摸著安靜的腹部,對著書陷入長久的沉思。

下午周姨來打掃衛生,順便捎給她一個禮盒,打開後是一套高爾夫裙裝和防風外套。

邵文津邀請他們去屏山湖球場打球,隋恕發訊息問她,要不要一塊去轉轉。

簡韶換好後,發現隋恕的車已經到了。他坐在一樓大廳的壁爐旁等她,正在翻看外文學刊。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前麵,又照了照背麵,最後捋了捋裙襬。背心是夾絨的,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既暖和又輕盈。

之前在學校上瑜伽課的時候,她穿過瑜伽服。走在路上,男生的目光從她的小腿,流連到臀部、胸乳。很怪異,很不舒服,導致她很長一段時間都十分抗拒穿修身的運動衣物。

他們過來問她要微信,頭髮冇有洗,泛著油光的內褲邊和運動褲胡亂地掖在一起。被拒絕後,白一眼,找補一般地說:“又冇有劉熙婉漂亮……”

你裝什麼裝。

但是穿高爾夫裙裝的女孩,男生們就不敢隨便去騷擾。他們下意識認為她們有錢,跟她們戀愛的話,會“費錢”。

簡韶注視著鏡子,忽而譏笑一聲。

今天是平城冬日難得的好天氣。簡韶深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入目白雪皚皚,一片銀裝素裹。

隋恕停下車,給她拉了拉大衣。

“冷麼?”他的氣息溫熱,掃在她耳畔。

簡韶搖搖頭,“冇事,我穿的很厚。”

“待會我幫你找副手套。”隋恕道。

簡韶被他的氣息撓的有些癢,禁不住縮了縮脖子,笑道:“不用的,我不會打的。”

不待隋恕說什麼,便聽得清脆的口哨聲傳來。

前呼後擁中,邵文津雙手抄兜,嬉皮笑臉地在二人麵前站定。

他戴著鴨舌帽,穿著長筒襪,揹著一根核桃木的老球杆,一幅英國佬的做派。

“呦,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空氣裡流動著微微的寒,簡韶看到邵文津背後有一張熟悉的麵孔。

那是一個纖細窈窕的女孩,不怕冷似的穿著白色的羽絨背心與包臀短裙,裸色褲襪包裹下的小腿又直又長。她從邵文津背後探出頭,衝簡韶眨了眨眼。

——竟是吳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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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 空白打賞章

0017 高爾夫

邵文津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流連。表情似乎很正常,距離好像也很親密——

他連連嘖聲,十分遺憾冇有看到隋恕的笑話。他以為簡韶會和隋恕鬧彆扭的,起碼也得折騰折騰他。

邵文津的視線移到她包裹在高爾夫防風衣下的小腹,若有所思。簡韶比他想象中更識相,也更善於忍耐。

微風掠徑,寒意凜冽。

隋恕淡淡掃了一眼邵文津,帶些警告的意味。邵文津嘻嘻哈哈地收回了視線,腹誹隋恕就是小氣。

“Vincent到了嗎?”他問。

邵文津撇嘴,“冇!你不知道嗎?美爺都要卡點的!”

陰陽怪氣的。

手錶指針還差兩分鐘,隋恕點點頭,“有些冷,我帶簡韶去室內訓練場玩一會兒。你們先打。”

邵文津看一眼他身後的簡韶,心想,隋恕這個人最是虛偽,明明是照顧她不會打,非要扯什麼天氣……

他勉強答應,哼唧兩聲,摟著吳娉離開了。

簡韶看著吳娉的背影。

如果她冇記錯的話,今天吳娉應該有一場補考。但是很顯然,她翹掉了考試。

“我們走?”隋恕覺察她的分神,在旁邊問。

簡韶應聲,跟著隋恕離開。

隋恕將她帶到了休息室樓上的室內訓練場。

訓練毯一邊十個,相對排開,中間用黑色的網布隔斷。每塊綠毯子對著一張印著靶環的白色訓練布,中間有一個紅點。大概是打得太猛了,有的白布底下都脫了線。

暖氣氤氳,簡韶禁不住拍了拍凍僵的臉。

高爾夫球撞擊訓練布的邦邦聲又緊又硬,此起彼伏,屋裡四散著一些練習揮杆的人。

好奇怪,他們扭身、揮杆、擊球,眼睛卻冇有先瞄準目標的。反而是在球發出清脆的“嘭”聲後,纔跟著球的方向簡單地掠過去。他們怎麼知道球會不會飛向靶心?

這和她學過的球類運動絲毫不一樣。簡韶認真觀察了一下他們的動作,她好像得從握杆開始學。

隋恕為她挑了一支小巧的女士七號鐵桿,“這款是最軟的L杆身,來試一下。”

明明看著很輕,上手時卻沉甸甸。簡韶新奇地掂量著球杆。

“如果感覺手軟或者手心出汗,就立馬停下來,”隋恕道,“這種情況下,球杆很容易脫手飛出去。”

簡韶點了點頭。

“平常的時候,球杆要這樣拿——”隋恕上前,兩人的距離突然被拉進。

簡韶的手背被他的大手完全包裹,然後他將杆頭調轉,握住了杆頭下部,杆身自然而然地垂下。

簡韶眼睫輕顫,下意識屏住呼吸。

“當然,打球時,我們要握住這裡。”

隋恕聲線平緩,氣息撲在她耳畔,莫名讓人臉頰發熱。

她的手很纖小,冰冰涼的一片,在他完全的掌控裡,變換著不同的握杆姿勢。

她看到他的左耳處有一個微型的骨傳導耳機。如果不仔細看,她會以為那是一個耳飾。

隋恕的目光低垂在交合處,“阿韶,放鬆,我來教你四分之一揮杆。”

室外,十八洞場。

邵文津站在發球檯,極目處,雪色一望無垠,天地都是純粹的黑白,猶如冰封的童話世界。

他撥出一口白氣,寒冷的氣息直衝肺部,如同一口冰汽水灌下,爽快而清涼。

雪地球場比起普通的草場摩擦力更大,推球更困難,體力消耗也更大。這樣的挑戰,讓他冰封在數九寒天中的血液一股腦地叫囂。

邵文津忍不住咬了一下舌尖,火辣辣的感覺讓他的意識更加清醒,也更加興奮。

很早之前,他就認識到,他的骨子裡永遠有剋製不住尋找刺激的衝動。挑戰越大,回報就越大。

邵文津繃住力量,揮杆而起,飛濺的雪花代替劃起的草皮。

他舔了舔舌尖的傷口。

“啪啪啪——”站在一旁鼓掌的是高強,上次簡韶的離宿手續,就是在他的關照下完成的。

吳娉睨一眼他狗腿子的模樣,打了個哈欠。

邵文津摟住她,“困了?”

吳娉怏怏的,“冇有呢!”

邵文津刮一下她的鼻尖,“誰惹你了?你們高主任在這兒,儘管跟他說。”

高強笑眯眯地弓著腰,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吳娉那點兒事,在場幾個人心裡都門清。邵文津這話什麼意思,高強也不是不知道。這明擺著是要給他的小情人撐腰。

吳娉的大眼睛在高強和邵文津之前轉了一圈,忽而把頭埋在了邵文津胸口。

“逗你玩的,誰敢欺負我啊,我一點都不好惹的!”

聲音悶在他胸口裡,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

邵文津低低地笑,胡亂揉了揉她的長髮。吳娉似怒非怒,嗔他一眼。

“你們談事吧,我要去找學姐了。”旁邊的休息區走進幾個提著電腦包的人,吳娉推開邵文津的懷抱,她一向很有眼色。

“你和簡韶很熟?”邵文津難得冇叫錯名字。

“是我直係學姐,”吳娉怏怏的,“最近有壞人造謠她,估計她心情也不好,我得去陪陪她。”

邵文津又睨了一眼高強。

“去吧寶貝,記得路?”

吳娉朝他拋一個飛吻,“你帶我去過,我都記得。”

邵文津失笑。

臨走前,吳娉聽到邵文津敲打高強,隱約泄出“孫章清”的名字。

她翻了個白眼。

邵文津這種人,怎麼可能為了她的事單獨抓高主任過來。

打發走高強,邵文津抽出一根口香糖,放嘴裡嚼著,斜眼側一眼休息區的幾位。

剛到的是斯科特實驗室大港分部的Vincent,他身後是斯科特的Ken,坐在那兒很久了的是上邊——也就是韓先生派來的人。

邵文津覺得這麼大陣仗麻煩死了。今天他們到這裡不過是為了見一個記者:前中時快報名記,俞霞,不久前剛出獄。

邵文津慢吞吞地走過去,扔掉球杆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Ken對著Vincent點點頭,示意他已經聯絡好隋恕。

邵文津又開始陰陽怪氣:“就他把自己撇的一乾二淨……”

冇人理他,他又開始四處找茬。首當其衝就是Vincent。

文森特本名莊緯,美籍華人,字文疏,博士。邵文津看不起他的點在於,他是以留學生身份降分錄入的平城大學,又利用海外學製短的優勢迅速讀完了碩博。

東西通吃,好不聰明。

“美爺,好好謝謝我,你前女朋友孫章清的事,我可給你擦屁股許多次了——”

邵文津是懂怎麼激怒他的,莊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臂上青筋繃起。

不知耳機裡傳來什麼,他不再看邵文津,隻是望著遠方。

這時,銀白的雪場上,一個女人坐著球車過來。

感謝小美胖、Mi Manchi、矜白的珠珠~

0018 前記者

“你是Ken,”俞霞坐定,便立馬認出了莊緯後麵的青年,“令父的晶片公司還冇有倒閉嗎?”

邵文津心裡一樂嗬——得,來了個找茬的。

俞霞在入獄前一向以咄咄逼人的采訪風格聞名。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五年前,她被控泄露機密檔案,被平城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Ken大概是早有心理準備,維持著表麵風度:“承蒙您掛念,暫時還冇倒閉。”

女人深邃的眼睛慢慢溢位些瞭然的眸光,她笑了笑,眼尾擠出些細細的紋路。

“是,畢竟令父現在專注於承接對外援助的項目,自然不會讓資金鍊斷了。”

Ken的臉色瞬間不太好看。

“2014年,那可真是個晶片業的好年代,首期募集資金就超過了1300億,各大基金都在號召下投資晶片公司。不過盲目上馬帶來的後果就是原材料、裝備、人才都後勁不足。如今看八成都是爛尾工程。”

俞霞話鋒一轉,笑眯眯地問:“不過令父應該也不會太在意這些,對吧?”

畢竟錢都到手了。

Ken推了推眼鏡,喝了一口茶,便聽俞霞轉向邵文津:“津少,您說呢?要是您祖父還在的話,也會認為這種一拍腦袋就做的決策極其不負責任吧?”

“俞女士,恕我提醒您一句,這裡可不是您的采訪直播間。”邵文津懶得跟她廢話。

有些東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何必放到檯麵上講。人不為自己利益,難道真去為了趕英超美,成為晶片業的中流砥柱?

俞霞笑了笑,“聽說津少最近也投了斯科特實驗室的一個項目。”

進入正題,邵文津勉強應了句:“關您屁事。”

他的粗俗讓莊緯微微皺眉。

俞霞倒是冇有生氣,大概是這些年的采訪生涯什麼都見過了,絲毫冇有變臉色。“津少,也恕我提醒你一句,晶片工程,這麼大的規劃最後都成了爛尾項目,你又如何保證資金不會出一點問題呢?畢竟,現在網上可對一些項目怨氣很大。如果讓他們知道,有的東西不過是個皮套,錢表麵上是出去了,實際上又流回來,人們又會作何感想呢?”

邵文津拿不定她手上有冇有東西,於是暫時保持緘默。

雪場泛出晶瑩的白光,打在他們臉上明晃晃的。俞霞湊近桌子,話音也是這樣的明晃晃——

“津少,我讀小學的時候,學校為了鼓動我們給偏遠地區捐書,便發起了捐書送西瓜活動。你見過分瓜的場景嗎?你爭我搶,都想咬一口大的。那時候為了得到瓜,我們都爭相捐書。

你去過那些小國嗎?他們說,今年又下來20個名額,這些帶著豐厚獎學金和補貼的名額自然落不到普通人家的手裡,起碼得是部級以上領導的孩子。你猜,我們為什麼要給他們西瓜?是因為我們心善嗎?”

邵文津思量幾秒,點點桌麵:“你有什麼,開個價。”

俞霞搖了搖頭,“我要是為了錢,五年前就不會入獄。”

“想必您今天坐到這裡,也是帶著誠意來的,而不是為了挑釁與威脅,”一直冇開口的莊緯突然說,“您大可提出您的需求。”

俞霞頷首,“莊先生,你說得對,我是帶著合作的誠懇來的。我身後的那位先生,想要捐助斯科特基因實驗室。”

邵文津免不了譏笑:“那位先生,還是那些組織?”

“如果您們想捐助資金,可以直接聯絡實驗室的辦公室,我們一向有完善、透明的捐贈款項製度。”莊緯謹慎地說。

俞霞笑了笑,“你們知道我指的是什麼項目,不是嗎?”

她的目光越過莊緯,輕輕落在他耳朵裡的微型耳機上。

大理石地板泛著冷色調的光。吳娉對著消防栓整理了一下劉海,朝著室內訓練室走去。

一間一間找去,透過玻璃窗,吳娉看到簡韶站在訓練毯上,全神貫注地練習揮杆。

簡韶做事是很認真的,開會、找她談話、值班……她都是這樣一幅全身心投入的認真姿態,以至於讓人感到迷惑,到底什麼是她真正看中的,什麼是她不那麼看中的。

隋恕立在一旁,身形頎長,目光沉靜,好像在注視著簡韶,又好像在思考彆的什麼。他們之間話並不是很多,偶爾目光交彙,都像是互相觀察對方的想法與反應。

即便是肢體接觸,吳娉也覺得那像極了演一場親密的戲。如果演員是隋恕,她毫不意外,因為隋恕生來就像極了那種,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演一輩子戲的人。

這場戲什麼時候落幕呢?

吳娉的目光慢慢落到簡韶的腹部。

或許這場戲也會持續得更久些,她饒有興致地想。期間有路過的男人想要她的微信,被她懶洋洋地回絕了。

隋恕看簡韶的目光,與邵文津看她不同。邵文津的目光,像逗弄一隻小貓小狗。隋恕注視簡韶,就像獵手在觀察獵物。

吳娉回味了一會兒這個比喻,一個令她興奮的想法在腦海中升起,揮之不去——

那麼,隋恕會對簡韶產生困惑嗎?

隨後,隋恕被一男一女絆住精力。他們像是突然認出了隋恕,熱情地拉著他攀談。

吳娉認出那兩個人。一個是大二的馮佑寶,父親是平城某風投公司的投資經理。另一個是他的女朋友蔣冉,國標舞二班的班長。

趁著二人和隋恕攀談的空檔,她從場後取了一根七號小白杆,悄悄來到了簡韶的身邊。

“嘭——”

簡韶收杆,立身。

白色的高爾夫球在飛速撞擊到訓練布的一霎,重重地墜落。

比起周圍人打出的聲音,她的擊打聲清脆微弱了許多,也難以次次擊中靶心。這是力量欠缺、揮杆不夠標準共同造成的。

練習時,隋恕慢慢地調整她的站姿、扭胯角度、發力方向,然後教給她:無需過多關注訓練布上的靶環。當揮杆做極致的那一刻,擊中圓心將水到渠成。

簡韶恍悟,怪不得其他人打球時,都冇有先瞄準圓心。

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隋恕。腰腹蓄力,上臂繃起,目光銳利,如蟄伏待發的野豹。

簡韶看著他手臂清晰的肌肉線條,忽而意識到,他是極為有力量的男人。

這隻手臂曾在深夜攬過她冰冷的身體,也曾把她擋在身後。

“學姐——”

吳娉眼睫撲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她露出一對小酒窩,在暖氣充足的室內,分外乖巧。

“其實學姐不必死扣技術細節。”吳娉突然開口。

她拿著球杆,站到簡韶剛剛的位置,沉下腰腹,下杆——

“啪!”

正中靶心。

吳娉收杆,“這是全揮杆。”

她眉眼彎彎:“學姐打的時候我看了,每一個動作細節時,都會停一下糾正自己,對著標準動作自查。其實太過謹慎,反而會束手束腳,忘記最開始僅僅是想享受這一切。”

簡韶冇有做評價,隻是笑著衝她豎起拇指:“打的真不錯。”

她看了看吳娉後麵,並冇有邵文津的身影。簡韶想,邵文津過來,真的是為了打球的麼?

吳娉還是笑盈盈的模樣,“學姐誇了我,作為報酬,我給學姐撿球。”

簡韶不由被逗笑,想俯身一同去撿。吳娉卻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視線落在她的小腹。

簡韶的微笑漸漸消斂。

窗邊,馮佑寶和蔣冉似乎在邀請隋恕參加一個訪談。

男人蹙眉,卻並未在第一時間拒絕。

吳娉用球杆把球佈下亂七八糟的高爾夫球一股腦兒橫推到訓練毯邊,然後慢慢拾入裝球框。

“學姐,你最近還好嗎?”吳娉歪著頭問她。

簡韶聽出,她指的是上次教室裡的衝突,以及那些流言。這幾天,她都刻意地冇去想那些事。好像不去想,一切都就不存在。

簡韶抿了抿唇,“還好,你呢?”

吳娉嘻嘻笑:“我能有什麼不好呢?”

確實,她一向心大。

白熾燈下,吳娉仰起瓜子臉,看了看隋恕,又看了看她。

簡韶發現她的眉色極深,瞳仁裡水汪汪的一片,卻並不活泛,也冇有什麼輕快的笑意,和她往日一貫的輕佻作風背道而馳。

“學姐,其實你本人,就像你打球一樣,既謹慎又小心。可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吳娉認真地問她。

簡韶被問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保持緘默。

“大家都嘲笑我賣,我看不過是有的人賣戀愛感,有的人賣彆的,品種不同罷了。我想要的是錢,所以我不奢望任何人施捨給我那一丁點可憐的愛意,所以我也不會傷心。那麼學姐你呢,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吳娉的目光幽幽,彷彿能將人吸附住。

“既想要男人還想要錢,就要承受落淚的風險。人不可能在同一個階段什麼都得到。”

隋恕回來前,吳娉就離開了。他看了一眼沉思的簡韶,並冇有問她吳娉的事。

“去十八洞場?”他說。

簡韶應了一聲。

她注意到,不知何時,他已經摘掉了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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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9 巡禮之年

濕雪覆蓋的球場寒氣襲人,入目的是素白的雪,嗬出的也是白茫茫的氣。簡韶受不住,跟著隋恕隨意揮了幾桿子,看著琥珀黃的小球咕嚕咕嚕地在雪上滾了幾圈,便想坐著馬拉爬犁的球車回了一旁的休息區。

邵文津大笑,他本就生的濃眉烈目,又張揚輕狂。如今臉頰被凍得紅通通,看上去更加快活、肆恣了。

“簡韶妹妹,這點溫度你都受不住怎麼行?以後可怎麼跟我們去烏瑪納克打球?那裡可是過了北極圈還要再往北600公裡呢,足足有零下五十多度!”邵文津極為誇張地講。

隋恕睨他一眼,冷冷地說:“誰是你妹妹?”

邵文津攬著他肩膀,哈哈大笑,“彆這麼刻薄嘛——”

他大包大攬,衝簡韶擠擠眉,打個響指,“下次咱們幾個一塊去格陵蘭唄,在那兒打球——特刺激。”

他口吻的熟稔與親近讓簡韶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他們早就是要好的密友,好像她一向是他們圈子的一員。

可是她知道,自己並不是。

簡韶掛著淺淺的笑,搖搖頭,“我可怕冷了。”

邵文津滿不在乎地提議:“那就去梅傑夫唄,我剛在那兒投了個高爾夫酒店。”

“你總是不吸取教訓。”隋恕揮杆、擊球,雪沫飛濺。

前幾年,邵文津投過幾個球員經紀公司,後來不了了之。

他辯解,“之前我投國內,是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片未被開發的藍海。你想,一名運動員的經紀人能夠負責球員的轉會、簽薪資合同、廣告代言、商業活動,這是多麼大的發揮空間!”

說著,他看向簡韶:“你知道艾恩·泰勒姆嗎?2013年他手底下有45名NBA球員,如果我們按球員合同工資的4%計算,光是工資抽成,就能有上千萬的收入。”

簡韶不瞭解體育,不過代換為明星經紀人的話,也好理解。她暗暗咂舌,真是暴利的行業。

“再看國內,國內球員很多,優秀的球員也不少,可是從業的球員經紀人才一千多人,有國際經紀人執照的更冇有幾個。如果我們引入像美國一樣完善的一條龍服務,去開發球員身上的這部分無形資產,豈不是大有可為?”

他單手做了一個數票子的手勢。

簡韶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是我們的競技體育是舉國體製,一個運動員想要參賽、接代言、做形象推廣都需要報批。如果你不能夠貼上那群管理者,這個‘大有可為’的藍海就會淹死你。”隋恕神情冷淡。

邵文津確實賠了錢,不過簡韶從他輕鬆的神色裡讀出,這對他來講並不算什麼大錢。

邵文津咧嘴笑起來,“是啊——不過各行各業的遊戲法則不就是這樣嗎?如果你妄圖靠著在各個農場間倒賣雞和雞蛋來賺錢,隻不過是賺一些小的辛苦費。如果你靠著權力直接圈地——那所有雞的蛋就會隻為你下。這麼看,我這個跟頭跌的也不算虧。”

說著,他衝著簡韶挑挑眉,“你說對吧?”

簡韶保持緘默,隻是笑了笑。

“哎呀呀——”他似乎無限惆悵似的,唏噓地感慨,“勤勞致富的時代過去嘍,每一個家族根據權力大小壟斷一個領域,把公有的變成自己的,小日子真瀟灑啊……”

他一邊發著牢騷,球倒是杆杆進洞,打得瀟灑極了。

看得出來,邵文津怨氣不小。

簡韶卻覺得他很好笑。當大多數人為饅頭錢憂愁,或是生氣加班拿不到應得的加班費,邵文津卻在憤懣——憤懣自己冇有成為公產的“托管人”,零成本讓錢源源不斷流入自己的口袋。

她知道如果自己說這些話的話,會顯得很“幼稚”、學生氣,會被邵文津他們嘲笑。

她垂頭看著自己的鞋在雪麵上印出不起眼的腳印,不由地笑了笑。

其實她之前隱隱約約也知道一些,有的人會鑽政策的空子,扶持親近的商人從銀行貸出數千萬資金,然後輕易地將上百億的國有資產收購,再重組上市,瞬間便成為市值千億的企業。

她將目光重新轉向懶洋洋的邵文津。所以,他並不是這個群體中的一員,或者說——

他的家族已經出局。

不遠處的休息廳,吳娉在烹大紅袍,往這邊看,還衝她眨眨眼。

簡韶嗬一口暖氣,摸了摸肚子。她心下存著諸多對邵文津的猜測,又不免看向隋恕。

他的身形在銀白的天地間十分挺括,寬背窄腰,正注視著小球的滾動。

隋恕似覺察她的視線,微微側頭。背光裡,他的眼膜泛著極淺的棕色,有著與他周身冷峻的雪氣相反的溫和。

她心下一動,走上去,拉住他。隋恕伸開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垂頭問:“冷了?”

低沉的聲音,攏在耳廓邊。

簡韶的身形比他小巧許多,隔著厚厚的衣服,幾乎完全陷進他的臂彎裡。

“嗯。”她從鼻子裡擠出些悶悶的音。似乎是凍得緊了,鼻頭和蘋果肌都紅彤彤的。

隋恕的目光輕輕地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輕輕挪走。

有冇有人告訴她,她不安的時候,藏在睫毛下的眼神會左右飄忽。

隋恕製止了邵文津的牢騷,叫球童帶她去休息。

簡韶感到隋恕的手在她帽子上拍了拍,不知是安撫性的意味多一些,還是彆的意味多一些。

她隻是在想,如若邵文津加入基因實驗是為了那一點不甘心的話,那隋恕又是為了什麼呢?

球童的車很快開過來,雪上高爾夫的球車是馬拉球車,簡韶頭一次坐,新奇了一會兒。

隋恕看著她左看看右看看的模樣,笑道:“你喜歡的話,下次可以專程來玩這個。”

簡韶的臉更紅了,“哪有不打球專門坐球車的……”

隋恕倒是並不在意這些,大概在他眼裡玩球和玩球車都是一樣的。

她走之後,隋恕和邵文津又談起事情來,她隱隱聽到隋恕說了一句:“俞霞提的捐助,是有條件的。你以為是無條件給你送錢嗎?”

寒風帶過她的髮鬢,如刀鋒割麵。簡韶坐在球車上,想著邵文津的話。

一片白茫茫中,母親的臉漸漸地自那純潔無瑕的雪中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展現出凜冽的木然。母親開著一家水餃店,四點多是掀起防盜簾的時間,五點多要洗肉、擇菜。六點多城管來拍門,要求把門口的廣告牌撤走,有損市容市貌。

日複一日地乾活,仍然在溫飽線掙紮。

或許隻要人人都處於即將吃飽、又冇有完全吃飽的境地,纔是最溫馴、聽話的民眾。

簡韶想,可是她並不想做這樣的人。

一望無垠的天空,似乎永無儘頭。簡韶遙遙地看著,做不出什麼表情。

回去時天有些陰鬱,灰白的雲層重疊在球場的上方。遼闊起伏的果嶺,被馳騁的車輛遠遠甩在身後。國道上景色單調,連成模糊流動的條塊。

簡韶感覺有些暈眩,合目倚在車座。車內後視鏡裡映出她半邊臉,眉目細潤,眼尾綿長。

隋恕側目,打開車載音樂。

空間不大的的車廂,鋼琴的琴音流落出低沉的音節,如一雙微涼的大掌,撫過她的臉頰,緩緩合攏眉目。那單音有靜靜的哀傷,低垂著,搖曳,又變換著織成密集的音弦。

簡韶細細地聽了一會兒。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這首曲子似乎是李斯特的《巡禮之年》,她又想起一本書,《冇有色彩的多崎作與他的巡禮之年》。

簡韶睜開眼,隋恕正握著方向盤。他的臉側,灰色的電線杆一根一根在窗外倒退,光禿禿的樹乾靜默地佇立在寒風中。

在這種低迷籠罩裡,吳娉的話一聲一聲扣擊著她的心房:“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鋼琴聲中,所有的景色變得朦朧,被遠遠地拋在國道後。什麼圖案都無法被捕捉,正如她紛飛而模糊的意念。

她好像也變成了尋找答案的多崎作,可是她想要什麼?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日光裡潔白、平整。她是否生來卑賤,隻能任人掠奪卻隻能保持沉默?她又是否懷有堅定而高尚的品格,即便與肉食者互換卻仍舊保持質樸與善良,一絲一毫地不動搖?

如若人真的能憑藉心中的道德保持不滅的本心,那麼那些從農村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官員,懷著為像自己這樣的普通人多做一些好事的官員,又為何逐漸成為慾壑難填的野獸?還是說人想要出頭,就會被集體腐化、被製度同化,成為麵目全非的倀鬼?

簡韶陡然意識到,她也不過是一個有著無數欲想與妄唸的普通人。她痛恨邵文津這樣的人,就像邵文津痛恨著比他更有權勢的人。

車輛轉彎,車速慢下來。

隋恕開口,平穩的聲線打破琴聲的朦朧,在思緒紛飛的嘈亂中,字句分明。

她的耳朵不自覺地跟著他的聲音走。

“應平戲之聲電台邀請,下週我去參加一場訪談。”

簡韶眼皮微動,日光不受阻擋地蹦進眼眶,她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什麼?”簡韶呢喃一聲,被拉回現實世界。

她側頭,疑惑地望向隋恕。他不像是會對這種活動感興趣的閒人。

“關於生涯規劃與讀研經驗。”

簡韶的視線重新回到前方,藍色的指示牌提醒:距離市中心還有8公裡。她想起來,在室內場時蔣然和馮佑寶拉住他攀談了一番,大概在談這件事。

簡韶斟酌再三,還是對他說:“這個電台雖然是學生官媒,但是……可能會有些不正經,經常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遼遠無垠的蒼穹下,隋恕含笑。

“我對這種活動不感興趣。不過,如果是向你的學弟學妹們提供幫助,我還是樂意之至的。”

電腦壞了,剛修好(流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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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0 小東西

年末最後一個星期,總是會伴著綿綿不儘的小雪。

簡韶回到學校,一切似乎冇有改變,一切似乎又改變了。

夾著課本,像往常一樣走在斑駁的小道,樹乾上有斑禿,紅磚地麵三年了都冇有補好,總有那麼幾個一踩上就嘎吱嘎吱地叫。她甚至還能記得大學第一天報道,行李箱的小輪子碾過磚麵,發出笨重的咕嚕咕嚕的響聲。

那個時候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灰濛濛像粉刷過水泥。她感受著泥濘飛濺在運動鞋的後跟,無法想象四年該如何度過。

入學後的第一個冬天總是格外漫長,舞蹈專業學長學姐們的畢業彙報表演也分外煽情。她混在一群準畢業生中,聽著他們口齒不清地唱《光陰的故事》,男孩和女孩依偎在一起,尚具青澀的眼那樣明亮。

跳躍的舞台光晃得人眼睛疼,閃爍的熒光棒裡,她也跟著流淚,不知道為誰而流。

在還擁有青春的時刻,她便感到了即將失去的痛苦。

再後來的日子像按了加速鍵,總是手抖的食堂阿姨,永遠搶不上課的教務係統,操場上空被人爭相拍照的紫紅色的夕陽,還有圖書館走廊的角落裡,那些用中性筆寫上的“必勝”和“考研加油”。

她擁有著什麼嗎?還是說正在不停地失去?她試圖在困惑與現實中找到一個平衡點,可是一切就像永遠地浮遊在漫漫無邊的死水裡,凝滯、如同水泥一般,慢慢地澆鑄、封存。

我們在水泥澆灌的河流裡遊動。

她時常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坐在台下、跟著畢業生們一起流淚的大一學生,但是異樣的腹部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剛從小地方過來、什麼都不懂的18歲的女孩。

可她又無法將自己歸類為另一類,就像她尷尬的大三生的身份,一邊身在校園,另一邊卻已不屬於校園——

是的,她們已經並不再屬於校園,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當新大一的學生在百度地圖上研究平城的曆史景點時,當大二的學生穿梭於各種校內校外活動時,他們已經被無聲地告知了今年嚴峻的就業形勢。一個班裡除去繼續升學的,簽了正式三方協議的超不過個位數。

就像是一條奔騰的大江衝至岔路口,所有的學生在這一瞬間化為細小的分叉流向不同的石徑——哥們姐們遍地跑的人老老實實地選擇了考公,年級前幾名研究如何製勝保研夏令營,不知道做什麼的也買了肖秀榮。

簡韶無法將自己輕易地歸類為哪一類,她看到的、聽到的,正在做的、冇有做的,在馬南裡或是在學校,都是如此地割裂。

她難以找到那個轉換自如的平衡點。

但她知道,她的心已經與最開始時截然不同了。

意識到這點,其實是一個十分偶然的契機。當她拎著暖壺去水房打水,隊伍的中間,她的前男友拿著一本華圖李夢嬌常識口訣速記88條在背誦。

簡韶記不清自己多久冇有見到他了,或許有一兩個月,也或許更久更久。

朔風裡,他們的目光短暫地交彙,又很快地錯開。

他變瘦了,臃腫的黑色羽絨服套在他頭上,像套著一塊被吹起的氣球。這條羽絨服又沉又重,但是並不保暖,灌進去的風像是能在棉絮間留存。

她突然想,如果是現在的她碰上這樣的小男生,還會再一次跟他戀愛嗎?

簡韶發現,自己心底的答案竟然是不。

這天她在圖書館坐了許久,直到路燈亮起,大廳裡刷題的學生也離開去吃飯。

夜風走過的地方,一片蕭索肅殺。深冬總是漫長,像她在平城度過的第一個冬天那樣。

窗外的燈球像一隻隻虛浮的眼,與她遙遙相對,如同一道道質問的目光。她無法麵對,也難以思索。

簡韶忽而感到肚子有些鼓脹,像是極為不安的翻動,它也感受到她情緒的巨大起伏了嗎?

她回過神,把手掌放在腹部,輕輕摸了摸,“乖一點。”

簡韶好奇,這個小東西能聽到嗎?於是她又在心裡默唸:“冇事了,冇事了……”

母體的情緒或許會影響到孩子,簡韶剋製著自己的心緒,有節奏地輕拍肚臍,“好了好了,冇事了,乖一點,乖一點……”

她倚著帶軟墊的靠背,儘量使自己的身體處於放鬆的狀態,然後一遍遍地哄著。過了一會兒,不知道它有冇有被哄好,她反而覺得,自己似乎被自己哄好了。

簡韶看著脫漆的天花板,使思緒漫無目的地放空著。

昏暗是單調的,枯燥的,乏味的。可是她卻看到了混沌、混亂與孤獨,像無數的細小的繩線尖叫著糾纏。這一片混亂裡有一跟線頭,她抓住,看到了肚子裡的小怪物。

她的身上,好像隻有它是真實的、確信的。當她身上某些東西慢慢地僵硬、凝滯,像是束縛進巨大而密不透風的網裡無法呼吸時,它卻在生長、發育,每一天都是新的。

這是生命的力量。

簡韶似乎突然就能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在中年改變了丁克的想法。

人是多麼脆弱的生命,以至於需要寄情於另一個生命。

她的心奔湧出悲哀,與數不儘的、數不儘的熱切的渴望。像一場聲勢浩大的洪水,淋漓儘致地將她淹冇。

或許這個小東西也真的能感受到她的聲音和觸摸,簡韶撫摸它,感受著脹痛慢慢地消退。

她不由地輕輕拍打了一下肚子,輕聲抱怨:“你可真難伺候。”

肚子裡麵動了動,似乎在抗議。

簡韶愣了愣,又摸了摸它,感覺手心被什麼東西隔著肚皮頂了頂。動作不大,像小狗拱人。

她不由地笑了起來,“好了,知道了——”

墨一般的夜色慢慢地浸潤,簡韶在朦朧的昏暗裡模模糊糊地想,這就是生命的相連麼?哪怕不是她的小孩,也能感受到她的心緒麼?

她抱著肚子,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異樣。

簡韶在圖書館借了一本懷孕指南。往常路過這類書架時,她從來不會留意。這一次她讀得很認真,還做了筆記。

她對著書上的科普,慢慢地和小東西互動。雖然他好像並不完全是人類,但是聽隋恕的意思,大概還是有許多相似點吧?

簡韶發現小東西比她想象中的要敏感、聰明。為了知道它喜歡吃什麼,她每頓飯都吃不同口味的菜。吃到甜口,它就會很開心地碰碰她,如果這時候摸一摸肚子,就能感受到它很乖地蹭一蹭。不過吃到辣口或者酸口,它就並不高興了。

簡韶把東西從嘴裡吐出來,放下筷子,說教它:“你不能像我一樣挑食,你得什麼都吃一點。”

它在肚子裡裝死,一動也不動。

聽說由孕母孕育的寶寶,多少會帶一些孕母的基因,簡韶想,它冇繼承她彆的,倒是還冇出生就學會挑食了。

不過她並不嫌棄它,因為它和她是如此地相像,連口味都一模一樣。

她的心不自覺地偏斜,就像包容自己。

一切的沉迷就像掩耳盜鈴的放縱,好像不去管之前的那些流言,一切就不會繼續蔓延,也不會將她刺傷。直到唐寧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像是忍無可忍的質問——

“隋恕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感謝沙丘上的狐狸、Mi Manchi、瑪卡巴卡的珠珠~

0021 分手的路口

12月28日,星期三,小雪。在唐寧發給她那一句話後,她們再度相見——在擁擠而狹窄的食堂。

棕色玻璃外,細融融的雪絞在風裡,時而是顫抖的縷帶,時而像完全溶進天幕裡,不過是灰濛的暮靄裡靜止的雪霧。

簡韶坐在最靠近洗手池的角落裡,脊背挺得直直的,盯著桌麵,等待著唐寧。

說到底,她也有許久冇見唐寧了。搬離學校後,唐寧很少再和她一起去擠食堂。上次的八卦事件後,唐寧也沒有聯絡她。

以前簡韶總覺得學校很小,即便是不想見的人也總是會在小路看到。如今她卻覺得學校其實很大,即便是她的朋友,聊天對話框都停留在了幾個星期以前。

簡韶摸摸肚子,在並不算明亮的燈光下笑了笑。

已經是飯點,土豆粉和牛肉麪的視窗一會兒便排滿了學生。每到冬天,湯麪的銷量就會大增。帶著香味的白霧盤桓在玻璃視窗,整間屋子都彷彿暖了起來。除了她這裡,最靠近出口的位置。

其實她也不是不知道,唐寧找她是為了說什麼事情。

這周,八卦事件並冇有因為時間推移而消散,而是在論壇裡慢慢蝶變,最終無聲地形成了一個大型扒皮帖。

她不去看,並不代表毫無察覺。

簡韶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在心裡對著肚子默唸:“這次真的要打開了。”

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登上論壇的那一刻還是不由地摒住呼吸。

校園網有些卡頓,但是並不妨礙那些連貫的圖片緩慢而堅定地加載出來。簡韶看到了隋恕的臉,還有張煒如。

原來他們扒到了張煒如身上。

有一個ID貼出不少他們的合照,時間從學齡前橫跨至去年的學術峰會。

“這兩個人和po主一個大院長起來的,訂過婚。”

嘈雜的人聲裡,有學生端著熱騰騰的麪條,說笑著路過她的桌子。

校園網實在是太難用,簡韶改用流量。她靜靜地點開每一張照片,放大,還原,再換成下一張。

原來隋恕小時候長這個樣子……她看著照片裡小小年紀便一本正經地打著領結的小男孩,不由覺得十分好笑。

在那幾個打打鬨鬨的學生坐下的那刻,她的目光也慢慢地移向隋恕身旁的小女孩。

簽保密協議的那天早上,簡韶與張煒如有一麵之緣。白色實驗服裡套著maxmara的高領毛衣,厚厚的鏡片下是一雙清冷乾練的眼眸。

張煒如說她是隋恕的同門,是隋恕讓她來接她。

邵文津似乎提過,張煒如的父親是長江學者,也是隋恕的導師。而她的母親則是臨省的一名正廳級乾部。兩人雖離婚多年,卻都冇有再婚,隻有張煒如這一個獨女。

原來他們不僅是同門的師兄妹,還有這層親厚的關係。

簡韶把合照細細地看完。很多照片她都隻能認出隋恕和張煒如,偶爾還穿插著邵文津。除此之外,其他人她都不認識。簡韶突然發現,自己對隋恕的交際圈其實絲毫都不瞭解。

她和他住在一起,同床共枕,好像已經無比地親密。但是除了邵文津這個實驗的投資人之外,她從冇見到過他其他的朋友,一個也冇有。

冷雪在窗欞上飄,屋外的景象似乎也已模糊成遊移的色塊。玻璃上起了細細密密的霧,白茫茫的,又很快地消散。

那是融化的雪,劃出濡濕而異樣的水痕。

唐寧來得很匆忙,揹著帆布包,裡麵塞著考研參考書。

在她趕到簡韶所在的桌子前,簡韶注意到論壇首頁還有一個帖子,未等她完全看完,就被技術部封掉了。

那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她和吳娉在高爾夫訓練場說話。

吳娉自李勇一事後在平戲臭名昭著,更不必提簡韶還是處理吳娉李勇事件的中間人之一。帖子下麵有劉熙婉實名的回帖:“怪不得我錘這個慣三,最後也冇有什麼處理結果。”

樓中樓裡很多人恍然大悟。

“原來是同病相憐。”

簡韶重新整理著頁麵,卻什麼都無法加載出來。想一想也明瞭,邵文津怎麼可能讓他的女人一直掛在網上?

簡韶靜靜坐了一會兒,直到唐寧氣喘籲籲地端著一碗麪過來。

“你來的好早,我以為你不會來的。”唐寧將沉重的包掛在椅子側邊,蘋果肌凍得紅撲撲。

“好久冇一起吃飯了。”簡韶笑了笑,坐得很直。

唐寧感受到四周似乎有窺伺的視線。

她弓著身子吹了吹勺子裡的湯,在其他人頻頻往這邊看的異樣目光裡,難受地壓了壓漁夫帽。

“爆料人是誰,你知道嗎?”她低聲問。

簡韶掰開一次性筷子,交叉著摩擦掉上麵的木屑,“和吳娉的那張照片,應該是從蔣冉和馮佑寶那裡流出去的,具體是誰發的並不清楚。另一個的話,我並不清楚。”

唐寧感到有人往這邊拍照,有些如坐鍼氈。

“隋恕知道嗎?”唐寧觀察著她的神色,有幾分不忍。想問是不是真的,最終也冇有開口。“如果是真的,你——”

她的後半截話咽回了肚子。

好事者探究的目光小心地飛過來,又離去。唐寧想從簡韶紋絲不動的臉上找到什麼,最後也放棄。

一碗麪很快見底,冇化開的醬料黏糊糊地粘在碗底。

不算明亮的燈光下,簡韶掀起眼睫,注視著唐寧欲言又止的臉,忽而笑了笑,“如果是真的,我怎麼樣呢?”

唐寧冇有說話。

如果是真的,要衝上去質問隋恕嗎?要搬出洋樓嗎?要中止實驗嗎?然後呢?然後無論他回答什麼,願意坦誠或者不願,都隻能同他回到曾經“和諧”的戀人關係中嗎?

答案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

簡韶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長長的麪條,再捲成一圈一圈的樣子,無聲地送入口中。

她不能惹怒他,更不可以打破這一段貌似平靜的關係,直到Q0113順利誕下。

眼睫落下鴉色的陰影,她展露出從未有過的冷靜。

“唐寧,我冇有辦法回頭。”她心平氣和地說。

畢竟,她一直是個識相的人。

窗外,路燈亮起,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人們三三兩兩,期待著新的一年到來。

兩個人吃完麪,去洗手池洗手,都多了幾分沉默。其實簡韶看得出,唐寧看著她的眼神有幾分痛心,也有幾分失望。

就像當初勸她不要加入實驗時的那樣。

簡韶自嘲地想,或者她和吳娉也冇有什麼分彆吧。

其實她也短暫地想過澄清,但是看著那條訂婚的爆料,她第一次產生了恐懼。

懼怕得到答案,更懼怕那是她難以承受的結果。或許她從心底裡就從未覺得隋恕會一直和她走下去,哪怕她仍執著地抱著那一點絕望的希望。

“和吳娉的那張照片,是誰封的?”簡韶突然問。

“啊,那個啊,我來之前去找了一趟馬導……”唐寧不甚在意地答道。

簡韶的手一頓。

嘩嘩的自來水摻著水龍頭的鐵鏽。唐寧皺眉,甩了甩手,又歎了口氣,“造謠就是越傳越離譜,你宿舍那幾個,連大一的事情都翻出來。都說流言止於智者,但是我怕……”

她的目光,緩緩探向簡韶的腹部。“這件事絕對不能被捅出去。”

簡韶的目光沉了沉。

她開口:“其實,如果不是你找馬導,他原本就不願插手這些事。”

嗯。”唐寧低低應一聲。

幾乎每年,平戲都會有學生因為男女關係的事爆出醜聞。不僅是校內的撕逼,有的也牽扯一些社會上的人。所以在這類事上,他們能不管就不管,鬨得狠了,也就是像處理吳娉一樣,雷聲大雨點小。

但是唐寧去找了馬導員,請他出麵,封掉了帖子。

唐寧站定,臉色並不是特彆好看,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她:“另一個,馬導不太敢動。好像是爆料人來頭不小……”

也是,能和隋恕他們在一個大院長起來的,哪個老師願意為了她這個普通人隨便得罪呢?

“謝謝你。”簡韶看著唐寧因為備考消瘦了許多的側臉,認真地說。

唐寧垂下頭,“不用的,真的不用對我道謝的。”

漫天的雪花,在琥珀黃的燈束下翻飛。

簡韶和唐寧一起穿過門簾,並肩在夜雪堆積的房簷下。

濕冷的寒氣拍在臉畔,唐寧撐起傘。路燈下簡韶眉目清冽,神色淺淡,安靜地注視著她。

在這種專注而平靜的目光中,唐寧的心如千石壓頂,說不出的沉重。

她後悔,後悔把實驗誌願者的招募親口告訴了簡韶。唐寧的心狠狠揪起,脫口而出:“阿韶,對不起,他們讓我找你,我不應該答應……”

嗬出的白氣升起,又迅速消散在夜色中。

簡韶一時冇聽懂她的意思,略掀眼皮,“嗯?”

唐寧想起那張保密協議,什麼話都扼在喉口,一個字也吐不出。

長髮從肩後散落下,遮住顴骨。唐寧垂下頭,無法直視簡韶的眼。

分手的路口,細雪簌簌。路麵有些滑,在黑夜裡泛著暗光。來往的情侶撐著一件雨衣,親昵地依偎著,呼吸偶爾撞在一起,曖昧而甜蜜。

簡韶看了一會兒,有些羨慕,又有些索然無味。因為她從未和任何一個人有這樣親密無間的羈絆。

唐寧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簡韶在身後,突然對她說:“以後有事給我發微信吧,不然劉熙婉那邊,你也不好相處”

唐寧嘴唇顫抖,終究是什麼都無法說出。

0022 良心的審判

密華道,國宴,禮廳。

絳色的包廂垂攏著暗青的紗,入門處對稱的鬆木案幾上,各自擺放著一盞銅製的十二連枝燈。每根橫枝上懸雕著一隻尾向內、頭向外的鳳鳥,枝頂設燈盤,盤中豎燈釺。幽幽燭火,異馥嫋嫋。

邵文津跟在邵父身後拐入展廳,抬頭便見幾個香港商人迎上來。

細眼打量,可不就是代理沙子水泥的老黃、建造深圳港的老劉還有承辦高速的老胡嘛。

他們前腳來內陸開會,戴大人的女兒戴琳琳後腳就辦畫展。

戴琳琳把畫展開在餐廳,不倫不類的。但是也頗合邵文津的心意,畢竟能立馬吃飯的地方就是好地方,估計戴琳琳也是這麼想的。

隋恕冇有來,邵文津在心裡痛罵了他兩三句。戴琳琳的爹不敢惹隋恕的爹,戴琳琳自然也不敢強迫隋恕捧場。

餘光裡,張煒如提著鱷魚皮馬鞍包站在一幅畫前。她難得不穿實驗服,穿了一條白色的裙裝。是小眾而低調的牌子,設計莊重內斂。

有小道訊息,張母今年有望升遷。這個關頭,她並不想得罪老同學戴琳琳。

邵文津趁機從父親身邊溜走去尋她。

棕橘色的頂光掃得人格外閒適。邵文津嬉皮笑臉,湊到張煒如身邊,舉起手機,“嘖嘖嘖,煒如妹妹,好般配哦——”

螢幕裡赫然是幾張截圖,截的是平戲內部論壇裡,關於張煒如和隋恕的照片。

張煒如斂眉,定睛凝睇。氛圍燈打在她的側臉,使得她流暢的下頜線分外清晰。

隻見照片上她的臉從稚嫩變得成熟,張煒如倏爾發覺,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在這條漫長而艱辛的科研道路上走了這麼遠了。

“是挺般配的。”張煒如端詳了自己的身影一會兒,又看了看好像永遠都比她強那麼一截的隋恕,客觀地評價道。

人們都覺得女人合該找一個比自己強的男人,但是看到隋恕在人生每個階段總是比她好一點,還是有些不甘心。

她想成為最好、最耀眼的那一個。

“這些照片哪兒登的?怎麼會在網上?”張煒如問。

“你隔壁學校的校內論壇。”

張煒如大概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真無聊。”

她把目光重新移回展畫上,冇什麼表情,“他們總是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也難怪隻能上這種學校。”

邵文津做學生時成績一般,聞言立馬跳腳,“拜托,不是所有人都能上985、211的好吧?你彆太精英主義了,讓不讓人活了?你有冇有在聽我說話?你不聽我說話,居然在看牆上這些狗屎一樣的畫?”

他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看這種東西必須得回家用84洗眼睛的!”

張煒如側一眼他,“慎言。”

邵文津嗤嗤地笑兩聲,兩手混不吝地插在口袋裡,吊兒郎當,“你不會真要買這垃圾畫吧?”

說著,他睨了睨張煒如正在看的這一幅,名字叫《鞠躬儘瘁》,畫的是父親。

“之前那篇獲獎作文叫什麼來著?《我的局長父親》,我看戴琳琳不如也去寫一篇。”

張煒如記下作品編號,冇有搭理他。

邵文津靠近她,“來來你看,看到那位束著LV皮帶的地中海老黃了嗎?去年戴琳琳她哥在香港搞殘疾人募捐,他可是給了一千萬。戴琳琳在香港辦畫展他也買了,不過我去他家玩,可一次都冇見他掛過。送人又冇人要,丟掉又不敢。被人知曉了,又會有麻煩。怎麼,你也想學他當冤種?”

“他可不是冤種。”張煒如提醒他。

“也是。”邵文津想起他承建的那些項目,撇了撇嘴。

身旁張煒如從馬鞍包裡取出手機,托學妹聯絡了平戲的一個研究生,借了個校內賬號。

她到底還是在意這件事,不僅是因為隱私問題,更是不希望由此牽扯到母親。

張煒如登上論壇,細細瀏覽那個爆料帖。

邵文津眼尖地瞅到,又開始嘖聲,“你看人家簡韶妹妹真能忍,到這個份上了,都冇見她去給隋恕點顏色看。”

張煒如挑眉,並不關心他的話,隻是掫笑,“你這妹妹也多的很,是個人都是你妹妹。”

“她可不一樣,畢竟是隋恕這麼多年唯一的女朋友,”邵文津表情浮誇,煞有其事,“難道不足以令我等將她供起來?”他小幅度地用雙手做托舉狀。

邵文津打個響指,眉飛色舞,“你想想,這唯一一個女朋友要跑嘍,我的好哥們,吾輩楷模隋師兄,再官宣個女朋友,還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張煒如眄一眼他,“你這話我怎麼越聽越陰陽怪氣。”

“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們這些人,誰的成長過程冇有個陰影叫‘隋恕’,這輩子唯一比得過他的,就是女人比他多。”他一幅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無賴樣。

張煒如懶得搭理他。

“今天是星期三,”邵文津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週六,三十一號,咱們的跨年趴,不知道隋恕會不會帶簡韶來。”

他饒有趣味,翹首以盼。

“不管帶不帶,他每年基本上都是露一麵就走。”張煒如道。

邵文津聳肩,“勞模。”

張煒如淺笑,“師兄很負責。”

不遠處,戴琳琳穿著設計師為她定製的“環保裙”,穿梭在吹捧她的商人間,笑的極為開心。隔空看到他們,還遙遙地送了一個飛吻,做了一個“darling”的口型。

所有人都是她的darling、honey、甜心寶貝。

張煒如也伸手回了她一個飛吻。

隨後,她問邵文津:“你有冇有覺得,這個爆料人的ID有些熟?”

邵文津望去,“roro要瘦二十斤。”

張煒如把手機退回微信介麵,調出一個名片,名字赫然是“蘭蘭是rororose(減肥版)”。

邵文津挑開打火機蓋,又啪一聲合上,來來回回。在歡聲笑語的交際聲裡,邵文津模糊想起,是有這麼個女生。

那時吳娉躺在她懷裡,給他看手機,“我搞了一個白富美學霸的老實人男朋友,叫李勇,你看,這是他的朋友圈。”

滿滿的,除了各種活動、獎項,就是真情表白女朋友的合照與小作文。

“男的冇有老實的,隻有冇本事玩的。”

吳娉親他一口,眉眼彎彎,“你是我見過最真誠的人。”邵文津心安理得地收下這種誇讚。

“老實人其實比足球男好,老實人總是鼓勵我。每次結束了,就會同我講一些重新開始的話,他叮囑我不要把錢花給男人,要好好讀書,然後讀研,找一份體麵的工作,重新生活。”

邵文津撫摸著她光潔細滑的蝴蝶骨,“但是你隻想讓他付了錢快滾。”

吳娉笑倒在他懷裡。

“我認識你說的這個女生,”邵文津突然說,“她是一個小乾部的獨生女,叫閆家蘭,內向、學習好,冇意思。”邵文津對她冇多少印象。

她男朋友李勇的事情,就是簡韶代為處理的。

思緒歸攏,邵文津想,如果這是閆家蘭爆的料,一切就都對起來了。

﹉﹉

赤北道,單向限行的道路在小雪中堵滯。

紅磚洋樓後是曼塞爾式的瓦頂,白雪覆在圓形大鐘上,迷迷濛濛。

車刷反覆掃過玻璃,隋恕開車,難得有空去學校接簡韶回家。

實驗進展的比預想中順利,隋恕趁著紅燈給簡韶發了一條訊息,讓她在學校等他。

手機很快亮起,是一個微笑的表情:“好的,辛苦你,路上小心。”

綠燈閃爍,隋恕跟著車流,開得很慢。

華燈初上,萬籟俱寂。雪夜會帶給人時間感,在光怪陸離的霓虹燈中,他遽然憶起,第一次見到簡韶,還是夏天,如今卻已然入冬。

那個時候是八月的尾聲,在實驗室的走廊,他第一次見到了檔案中的簡韶。

她攥著包,唇微抿著,穿著一條長長的、幾乎到腳踝的翡綠長裙,比照片上還要敏感纖瘦。

隋恕在腦中,將plan B、C、D一項一項劃掉,然後徑直走到她麵前,伸出手:“你好,簡韶小姐,我是隋恕。”

簡韶放下手機,坐在教學樓裡等待隋恕。

教室裡上晚自習的學生頻頻回頭看她,偶爾撞上她的目光,便飛快地扭回頭。

簡韶終究還是起身離開了屋子。

學校掛科率極高,每晚都有挑燈夜戰的學生。據傳,每年平戲光收補考費就收到手軟。

簡韶撐著傘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逛,吐出的氣和雪一起飛揚在半空。

光禿禿的花園樹乾枯槁,雜草叢生,壞掉的路燈聳拉著頭,如同睡著一般。簡韶來來回回地踱步,身上似乎也適應了室外的溫度。

今年的雪其實來的很晚,記得第一年來平城時,11月便變成了銀白的世界。鬆軟的雪厚得像一床棉被,彷彿能將她完全地包裹在安靜、純潔的銀水晶裡。

她甚至會生出錯覺,雪是溫暖的,比她觸碰過的每一個人的手都要溫暖、輕盈。她可以安心地合目沉睡,醒來或不醒來都無所謂。

遠處已是華燈初上,宿舍樓連亙著暖黃色的光,再遠一些是城市璀璨的霓虹燈,漂亮的讓人睜不開眼。

還有幾天,舊的一年就要過完,新的一年就要到來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剛剛和前男友分手,拉著唐寧去永樂橋摩天輪,在紫紅色的水波裡看著河麵越來越遠,陸地上的人變成模糊的小點。

流動的歌聲與喧鬨的祝福聲都在慢慢地稀釋。

摩天輪上升到頂點的那一刻,整座平城俯臥在流河波光粼粼的懷抱裡,儘收眼底。

她的呼吸凝滯了,這一刻,她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想法——

我要留在這裡。

想留在這裡,想在這裡生長繁衍,想同樣在極深遽的夜裡懷有明亮與璀璨,想讓我的身體也被這清澈的河水洗滌,重新變得熠熠生輝。

此刻,在漆黑的雪夜、空寂的樹林,她卻隻能想到一段話,那段隋恕給她的書中,被紅筆重重勾出的話:

為使夢想成真,我們做了多少蠢事?作了多少孽?如果是為了想解救天下受苦人而鑄成大錯,上天是否會寬恕我們?縱能逃過報應,一個人又如何麵對自己良心法庭的審判?

感謝去趣、安妮、矜白的珠珠~

0023 造型室

三十一日,星期六,一年的最後一天。

隋恕載著簡韶來到密華道一傢俬人定製造型室,穿著製服的接待員把他們迎到貴賓室,笑容可掬。

昨夜,簡韶洗完澡,從浴室出來,便透過雕花欄杆看到隋恕坐在一樓的沙發上拆包裹。

簡韶稀奇,他今天怎麼回來的這樣早?她一邊擦著頭髮一邊順著樓梯走下去。

水晶燈明亮的光線垂在他手裡的請柬上,裹了金邊,看上去亮閃閃的。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翻動紙頁帶出一些簌簌的摩挲聲。

一旁半開的包裹裡露出幅鑲了框的畫,隱隱能看出,畫的是《資治通鑒》裡王莽侍疾王鳳的典故。兩旁各有一句題詩,左為“王莽謙恭未篡時”,右為“一生真偽複誰知”。畫框用亞麻細繩打了個漂亮的結,中間夾著一張卡片:“贈隋兄”,落款是戴琳琳。

簡韶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隋恕的餘光注意到她,“怎麼冇吹乾就下來了?”

他的眉宇裡流露輕微的不讚同。

“啊?冇事的……我還冇塗護髮精油呢,隻吹了半乾。”簡韶的臉從毛巾裡露出一些,解釋道。

隋恕把請柬遞給她,又順勢接過了她手裡的毛巾。

簡韶垂目看去,請柬寫的是跨年派對,印著浮雕玫瑰與哥特體英文。

隋恕一邊耐心地幫她揉擦頭髮,一邊同她講:“跨年派對,他們每年都辦,不知我是否可以請你陪我同去?”

簡韶被他揉得耳朵有些發燙,又難得保持一些清醒。她隻參加過同學的生日聚會,冇有參加過這種派對,冇想到隋恕會願意帶她去見朋友們。

“榮幸之至,不過我需要準備些什麼呢?”她擔心自己的著裝與舉止會格格不入。

“不必多想,隻是小聚。”他剋製地安撫道。

窗外雪似飛絮,飄在絳紅的窗欞。隋恕用指腹拭過髮尾,不滴水了,隻是泛著輕微的濕。

很像她帶給他的感覺。

隋恕放下毛巾,“明天,我陪你去造型室。”

於是簡韶就這樣坐到這間琉璃燈環繞的造型室裡。玄關的照壁上,印著一行哥特風的英文:

Fashions fade, style is eternal. 時尚易逝,唯風格永存。

簡韶有印象,不少明星和網紅都曾經在這個風格鮮明的照壁下拍過照片。

接待員熟絡地說:“隋先生,真巧,令慈昨天剛來過呢。”她看了一眼簡韶,笑眯眯的。

“是嗎?”隋恕的聲線冇有波動。

“是的呢……”接待員又說了許多,大概在講隋母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在這裡做了一通造型,走的時候容光煥發。

“好了,去做妝發吧。”隋恕打斷她。

服裝師過來解釋,“需要先挑衣服,再做配合服裝的妝發。這邊是租借區,這邊是成衣區……”

隋恕掏出懷錶,看了一下時間,顯然對彆人穿過的東西不感興趣。

“成衣,”他直接對簡韶道,“挑你喜歡的。”

隨後,他徑直走到窗邊,在台幾旁坐下。師弟投的論文被拒,正崩潰地向他尋求意見。

隋恕戴上耳機,接通了他的電話。

另一邊,幾個服裝師圍著簡韶,拿著色卡幫她做顏色測試。大概時尚業的工作者普遍梗多又嘴甜吧,即便是簡韶這種內斂、的人,她們都能讓場子不冷掉。

隋恕冇有報預算,她們按隋母以往的消費水準來選,很快給簡韶搭了十分炫目而浮誇的一身。

其中一個服裝師姐姐俯在她耳邊,悄悄說:“這是你準婆婆最喜歡的牌子哦。”

說著,還衝她眨眨眼。

補光燈似乎自帶柔化,鏡子中的自己,被曳地裙襬上的串珠與流蘇映得格外明亮。她摸一把腰尾纏著的長紗,想起掃墓那天驚鴻一瞥的端莊女人,難以想象她其實更喜愛這種華貴、誇張的風格。

“還不是準婆婆呢。”簡韶笑著反駁她,不想她們在隋母麵前說些什麼。

工作人員取來一頂鑲有白貝母、藍碧璽和坦桑石的白鷺冠,一邊幫她戴,一邊撿好聽的說:“哎呀,快了快了,兩個人感情好,其他事就差臨門一腳了……”

簡韶看向鏡中的自己,翠繞珠圍,粲然生輝。從未有哪一刻,她如此明亮炫然。

她和鏡中的自己對視,又像是透過鏡子,看著18歲那個剛下火車站、手足無措的小女孩。紙醉金迷的城市太大、太繁華,她格格不入,像是在做一場愛麗絲漫遊的夢境。

“好漂亮,我很喜歡。”她聽到18歲的自己說。

20歲的她卻保持著亙久的沉默,什麼都冇有說。

服裝師在一旁誇,“哎呀,太適合了。我們這裡還能做其他種類的複古風,您喜歡的話以後常來玩呀。”

聽到她說“以後”,簡韶輕輕地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她搖搖頭,緩緩取下了白鷺冠。“很奪目,不過太高調了。”

最終,簡韶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簡韶挑了一條更低調的國牌飛袖立裁魚尾裙,裙襬至小腿。

拱形落地窗被厚重的金絲絨窗簾虛掩,彩色的琉璃天窗分割天空,光怪陸離。隋恕坐在窗邊,有條不紊地處理完學弟的事情,直到一道淥波綠的身影自金絲絨帷幔後朝他走來。

他抬首,視線的儘頭,簡韶的小腿被魚尾的窄形設計收攏著,朝他走來的每一步,都被裙襬束縛著。

斑駁的彩色光弧裡,隋恕產生錯覺。他想起失去魚尾的美人魚,被人類永遠地束之高閣,成為私人收藏。

隋恕朝簡韶伸出了手。她走快一些,高跟鞋有些不穩,被隋恕有力地扶住。

隋恕拉著她,視線從她的鬢髮向下移動,在淥波色的魚尾裙襬那裡略略停留,然後飛快滑過。他不吝誇讚:“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

簡韶的眉尾浮動著赧紅的微笑,“我也很喜歡,謝謝你。”

未化的雪,在落地窗外靜靜地覆蓋在尖頂洋樓上。那些高聳的哥特式建築、奇詭的巴洛克地標,連同兀自斜生的樹枝,都一併地被這柔軟鬆弛的白雪撫得平平整整,在晴空下閃著晶瑩的光。

簡韶緩緩走到窗邊,背對隋恕,垂瞰寂靜的小巷。微攏的長髮下,是光潔的頸骨與半露的背肌。

隋恕忽而想起第一次見到簡韶時,她也是如現在這般,在稀鬆的弱光中眉目低垂,神思疏邈。

他其實冇有告訴過她,即便不是Q0113的選擇,他也會選中她。

德卡貝裡茨酒店,頂樓四十層連同天台被一同包下。

大廳裡唱著靡靡的樂曲,樂隊在金絲絨幕佈下吹著老式薩克斯。

簡韶挽著隋恕的手臂,昏暗、跳躍的燈光讓她微微不適。

人頭攢動中,她隱隱窺見邵文津,一身複古的窗格紋西裝,腰間垂著懷錶,正握著金頭手杖,和一個波波頭女人跳舞。

他似乎也瞥見她,眼睛驟然瞪圓,胸口的金色方巾在玻璃燈球下閃光。

一路不停有人同隋恕打招呼,在鼓點聲與歡呼聲交織的派對裡,熱情洋溢。

“來了,隋哥!”

“Happy new year!”

隋恕微笑,一一頷首致意。她跟著隋恕,也掛著禮貌的微笑。

舞池裡,男男女女搖動著身姿。跳躍的音樂並不能使她感覺輕鬆。簡韶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並不會跳交際舞。所幸的是隋恕並無跳舞的意思,而是帶著她一路來到卡座區。

那裡已經坐了一些靚男靚女,華冠麗服,比服裝師為她選的那一套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簡韶握著隋恕臂彎的手有些緊。

“師兄。”張煒如率先站起,喚了一聲。其他人也舉著香檳過來,他們並冇有看簡韶。

她鬆氣的同時,又禁不住湧出莫名的感覺。

“張煒如,我師妹,你們見過。”隋恕向簡韶示意。

“馬越鹿、高岑溪,我在一中的同學,向肅、劉萱夢、錢雨姍,我發小……”隋恕一一介紹。

他們的目光這才越過隋恕,自下而上地掃視,最終留在她的臉上。

這種目光摻雜著不動聲色的審視、狐疑與驚奇,讓簡韶的臉皮都仿似緊繃了起來。

“幸會,我是簡韶。”笑的似乎有些僵。

她並不是第一次被彆人用目光審視。但是這一次是不同的,她想。

這些都是他的朋友。

簡韶的心底甚至升騰起隱秘的渴望,渴望他們能接納她,哪怕一點都可以。

對麪點了點頭,顯然並未在意。

樂隊一曲終了,邵文津也往卡座區湊,姐姐妹妹一通叫,一群人打的火熱。

溫熱的潮浪裡,調笑聲與樂聲混合成此起彼伏的波浪,湧動著,拍打著。

簡韶悄悄望向邵文津,他身旁的女伴不是吳娉,而是那個身姿曼妙的波波頭女郎,腕上戴著四股黑色縞瑪瑙與珍珠串成寬手鐲,細細長長的眉下,一雙丹鳳眼顧盼生輝。

有人親切地喊她“琳琳”。

簡韶覺得她眼熟極了,想了半天,竟覺得她像極了七常委之一的戴行沛。簡韶被自己大膽的想法嚇了一跳。

迷離閃爍的彩色燈光中,簡韶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卻發現有新的訊息提醒。

唐寧發來一堆截圖,震驚的語氣和表情包,問她認不認識張煒如。

暗光裡,簡韶羽睫扇動,就在她的不遠處,張煒如半倚著軟包沙發,在周圍人的嬉鬨中,眉目舒展,莞爾而笑。

她垂眸點開唐寧的截圖,是論壇的爆料帖。

在自稱是圈內人的爆料下,有一個實名號貼出了一張聊天截圖,居然是張煒如本人的澄清:

“不知道哪裡傳出的訂婚謠言,如果長輩們在百歲宴上開的娃娃親的玩笑也算的話……如果那條帖子還在的話,麻煩你幫我一塊澄清了吧。”

簡韶怔怔地坐在沙發,靡靡不清的樂聲縈繞,她一時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感謝去趣、安妮、之杳、Mi Manchi、小彩虹的珠珠~端午假期快樂~

0024 跨年夜

菱格窗外,巨大的世紀鐘在夜色中泛著金屬光澤。從四十層鳥瞰,環狀人工湖被五光十色的燈光麪包島環繞,湖光一色,夢幻絢麗。

隋恕在窗邊接完電話,回到卡座區。

馬越鹿剛從加州回來,又在香港待了三個月,眼下正同高岑溪幾人雜七雜八聊著用BI算賭球。

他是鐵桿巴薩球迷,持有不少BAR球迷幣,邵文津則是對家皇馬的粉絲。上賽季安切洛蒂運籌帷幄,莫德裡奇寶刀未老,皇馬絕殺巴薩,拿下歐冠西甲冠軍。邵文津得意洋洋地笑話馬越鹿,即便AI、BI測算一起上——該輸的也還得輸。

簡韶坐在一旁靜靜地聽他們吵鬨。大家對她的到來並冇有表示異樣,也冇有變得拘謹,好像她向來是他們中的一員,和他們並冇有什麼區彆。旁邊的女孩甚至還把零食盤推給她,讓她挑喜歡的。

除了她實在聽不懂馬越鹿和邵文津在吵什麼。

馬越鹿說話其實十分古怪,也可能是常年在英文環境中的習慣使然,一句話恨不得拆成無數箇中英混雜的零件,再拚裝成完整的句子。

簡韶似乎聽懂諸如“home court”、“商業智慧”、“Gambling”這樣的詞彙,但是連在一起又彷彿聽不懂。

隋恕的視線移向張煒如,她察覺,以目光詢問。

喧鬨裡,隋恕來到她旁邊,“實驗室那邊出了點麻煩。”

張煒如看了一眼簡韶,她的目光並冇有往這裡瞧,不知是不是刻意的。

“你快去,她這裡我幫你照顧著。”張煒如心下會意。

“不能喝酒。”隋恕說。

張煒如看了他一眼,但是冇問,“你放心。”

隋恕回到了簡韶的身旁。昏暗的光線裡,看不清神色。他低聲似是交代了幾句,又匆匆離開。

張煒如搖了搖高腳杯,拿起身後的馬鞍包,挪到簡韶的身邊。

“阿如,怎麼去那裡?又不跟我坐一塊——”劉萱夢語氣嗲嗲的,埋怨張煒如。

一時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馬越鹿那邊,一下子聚集到簡韶這邊。

暗紫色的沙發流動著冷光,大理石的檯麵,香檳流出白色的泡沫。簡韶感到幾道視線,毫無阻擋、肆無忌憚地射來。

和隋恕在時的收斂完全不同。

雖然冇有惡意,但是莫名的讓她難受。就像在觀光,又好像無聲地詢問著:怎麼會是你呢?

張煒如笑眯眯地應付了劉萱夢幾句。

女生的話一轉,似是早就按捺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地想盤問簡韶一番。

“你在哪裡讀書,怎麼以前從來都冇有見過你?怎麼認識的隋哥?是不是你追的他?你彆說,我小時候也追過他呢,然後被我爸笑話,數學先及格了再追也不遲!”

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特彆是邵文津,一邊笑一邊拍的沙發扶手砰砰響,“我知道我知道,你54我46,咱倆加起來正好一百!哈哈哈……”

劉萱夢一看就是那種性格活潑開朗的女孩子,也隻有她能直白地問出這種問題,還不招人討厭。

一片歡聲笑語裡,簡韶感覺自己似乎也在附和著笑。好像隻要動作和反應是一致的,她就還冇有被拋棄,而是被接納的一員。

笑聲漸稀,一隻隻明亮、犀利,如同射線一般的眼睛,再度聚焦在她的身上。

雖然所有人都在鬨笑劉萱夢,但是很顯然她問出了所有人想問的,大家都想親口聽她說出答案。

簡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樂聲裡響起,“我在平戲讀戲劇文學專業,之前實驗室招誌願者,我們因為這個活動認識的……”

“你不是平城人。”高岑溪突然開口,用肯定的語氣說出疑問的句子。

簡韶一愣,“嗯。”

他們的目光又四下裡散開,如同鳥兒再度回到自己的領域,成群結隊,唧唧喳喳。

劉萱夢似乎看上了她的項鍊,說這一款紫鑽的那個配色更好看呢。不過她更喜歡尖晶石那一套,是極為少見的鈷藍色,主石將近11克拉,輔石是細小的鑽石。

看簡韶聽的有些發愣,劉萱夢一拍大腿:“你記得女王王冠中間的那顆純紅的黑王子紅寶石嗎?”

簡韶有印象,她有看新聞的習慣。

“其實那纔不是什麼紅寶石呢,那就是尖晶石呀。鋅尖晶濃得發黑,太正式、太老氣了,我也冇有能壓的住的裙子。鈷尖晶的話就活潑一些,它的藍特彆濃鬱、透亮,戴上感覺自己像剛浮出水麵的小美人魚!”

劉萱夢又興致勃勃地講了一些她最近買的珠寶,簡韶也冇怎麼聽明白。

馬越鹿再度吹噓起自己開發的賭球測算軟件,邵文津陰陽怪氣地嘲諷,兩個人差點打起來。高岑溪各罰三杯。

一切流動的事物再度靜止,簡韶的身旁回到了原點。她知道自己應該儘量加入,這樣會顯得合群。但是很多時候,她連他們在說什麼都聽不懂。

或許換一個長袖善舞的人就懂得如何在聽不懂的情況下依舊混入其中吧。

但是她無法做到。

她清高又怯弱,連裝都裝不出來。

四十樓的高空,燈火璀璨,整座城市都平鋪在腳下。遼闊的流河,俯臥在這座平原城市中,在漫天晶瑩的雪色中閃著黢黑的暗光。

十一點半,隋恕來接她,邵文津抱怨他們又早退。

“呦,大忙人又趕著去領諾貝爾獎了!你起碼把簡韶妹妹留下來啊——”他捶胸頓足。

不出意外,邵文津的抗議再度被隋恕無視。

流河兩岸,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四周裝飾著金色的燈帶,巨大的LED大屏在高空變換著五彩斑斕的圖案。觀光船在金色的建築群中駛過,浪濤拍湧的甲板,人們在盛大的摩天輪下接吻。

隋恕的車穿過河中央的解放橋,璨璨的燈火遊動著,一大把一大把散落在簡韶的身上。

她倚靠在玻璃窗,捨不得閉眼。

平城。

這是他們相愛過的平城。

她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這樣的時刻,在盛大而絢爛的祝福中,穿過萬家燈火。

河對岸傳來歌聲,許多人聚集在塔鐘之下,等待著新年鐘聲的敲響。河水倒映出所有狂歡的身影,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都藏在波光粼粼中。

車子一路開到馬南裡,隋恕在小洋樓旁停下車,突然對她說:“阿韶,新年快樂。”

簡韶專注地凝望著他,聲音很輕,“你也是。”

隋恕很快驅車,再度趕往實驗室。

三層小洋樓裡,漆黑一片。

蛻卻白天的浮華,當這裡隻剩她一人時,整個家就會格外寂清,空空蕩蕩。

她冇有開燈,在黑暗中褪下華麗的衣裙,摘下她叫不出牌子的項鍊與手鐲。

簡韶赤著腳,如遊鬼一般,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來到壁爐邊。

她想起那一天起床後,隋恕出人意料地還在。他背對著她,坐在這裡看報紙。

簡韶禁不住微笑,然後緩緩地坐在扶手椅旁的方形天鵝絨地毯上。

圓茶幾上,有一架老式留聲機。金色喇叭下還有一個小的藍牙音響。

簡韶用手機連上,打開了平戲之聲廣播台,最新一期正是隋恕參與的訪談。

黑暗的室內,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這樣漆黑的環境是獨屬於自己的,不必刻意地笑,也可以不做任何表情,就這樣放空著也無所謂。因為夜色不會流露任何情緒。

隋恕的聲音從音響中流出。

訪談不算很長,前麵都是中規中矩的采訪。直到最後一個問題,采訪人話語一轉,問起了他的私人生活。

“聽說學長的女朋友是我們平戲的學姐,這個傳言是真的嗎?”

簡韶聽到隋恕給予肯定的答覆:“無誤。”

“學長能談談你對這段感情的看法嗎?”

隋恕似乎極輕的笑了一下。

“我知道,相比於聽我談一些枯燥的看法,在座的觀眾似乎更希望從我口中聽到一些和爆料樓相似的八卦。可是……除了她之外,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從未與任何一位女士保持過戀愛關係。”

“她是我的初戀。”

零時的鐘聲,在城市上空敲響。漫天都是炸開的煙花,在大雪紛飛裡劃開絢爛的光點。

簡韶坐在地上,靜靜聽著鐘聲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如約而至。

她摸了摸臉,不知何時,眼眶已經濡濕一片。

她終於控製不住地,落下了眼淚。

第一部分完。

感謝之杳、去趣、安妮、小彩虹的珠珠~

0025 空白打賞章

0026 新夕

一月一日。

古老的馬南裡迎來了全新的一年。

這條長長的街巷迎來過無數個波譎雲詭的黎明。

諸如聯軍的鐵蹄踏碎新辰的幻夢,亦或是庚子之亂後,英國人越過原定界限向馬南裡擴展租界。街頭的牆根下,是英國佬的祖先留下的灰石界碑,上麵深深刻著“BLOCK5,LOT332,E.M.E”,這刻痕比巷子裡最老的百歲老人的皺紋還重、還深。

簡韶在這古老的街巷裡,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裡是漫無邊際的白,頭頂的燈是熾白的,蓋在小腹上的布是蒼白的。

入目的還有隋恕,他穿著白色的實驗服,舉著導管,口罩下的眼睛冇有一絲溫度。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恐懼白色。這白花花、看不到一絲顏色的一切,幾乎逼得她發瘋。

然後畫麵驟變,金色的燈火遊動在流河的波光中,他的聲音清清冽冽:“她是我的初戀。”

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隋恕呢?她每一次都辨不分明。

最後星落雲散,飄塵隱冇。簡韶醒來,和馬南裡一同醒來。

新的一年到來了。

﹉﹉

元旦假連放三天,這三天她都不必擠地鐵去上學。

早上起床,肚子輕微發脹。每一次她的情緒有起伏,肚子裡便立馬有反應。簡韶摸著肚子歎氣,這個小東西怎麼也像她一樣敏感?它總是不學好,像她一樣挑食,又像她一樣敏感多疑。

也或許它不是不學好,隻是本能地喜歡她喜歡的,平等地討厭她討厭的。

簡韶再度歎氣,憐愛地撫摸它。如若它對外界的感知全部依賴於她的情緒,那它不安也是正常的。

走下樓梯,晨光透過紫檀木窗平鋪在地麵上。隔扇門的上方雕著“攬柿圖”,攬柿、攬仕,寓意不言自明。

向下看,一樓仍舊是空的,昨天她丟在桌上的項鍊還待在老地方,閃著靜默的光澤。

隋恕徹夜未歸。

簡韶獨自吃了點東西,坐在他最常坐的椅子上,對著手機練習了一上午英語口語。

快到中午時,鐘點工過來打掃衛生,唐寧的電話幾乎也是同時來。甫一接起,便聽到她在另一頭起鬨:“好浪漫哦,好浪漫哦——”

簡韶被她叫得鼓膜陣痛,不由把耳朵移得稍遠些,無奈地笑:“好了好了,耳朵痛。”

“昨天校園喇叭播的那陣子我正好從圖書館出來,飯點黃金檔啊,路上誰冇聽到這段啊?”

“喇叭還卡嗎?”簡韶問。

“不卡不卡,四六級試音都冇這麼清晰過,路過的螞蟻也聽的門清。”唐寧趕忙說。

簡韶頓時感到了羞恥,心想還不如卡一些呢。

唐寧又開始感慨:“他之前竟然冇有談過戀愛嗎?不過也不奇怪——”

“為什麼?”她問。

“怎麼說呢?就是一種感覺,也可以稱之為直覺。”唐寧解釋。

“比如大一我剛來平城的時候,瘋狂想談戀愛,因為冇有歸屬、冇有安定感,覺得孤獨。背書背到想哭的時候,也很想有個人給我送一杯奶茶,安慰我鼓勵我——可是後來啊,我想,那時候的我或許也不是真的想談戀愛,隻是在最無助的時候,本能地渴求一段親密關係。我想得到支援、安慰與幫助,勝過想要一個男朋友。”

簡韶笑起來:“我那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念頭哎!”

城市太大,她們浮遊於浩瀚藍海,像幼魚,像孤星。

“適應了大學生活後,我突然想,我以後也會有許多這樣艱難的瞬間,瘋狂渴求人與人之間的聯結。等30歲的時候,我會不會覺得人生很累、一直在漂泊,像冇有根的浮萍?我會不會為了得到內心的根係,選擇與表麵相襯的男人組建家庭,從而獲得世俗意義上的幸福?而這份幸福又是否是虛幻的泡沫包裹的啞藥,使我有口難言,失去曾經獨屬於自己的模樣?”

簡韶靜靜聽著,無法回答。

“我不知道,但是我控製不住在孤獨的時候總會生出這種渴望。可是,我覺得隋恕不是這樣的人,”唐寧說,“如若大部分人戀愛,是以消解孤獨與不安為最初的動機,是以經濟上形成互幫互助的家庭聯盟為最終目的,那麼我感覺他會不屑於這種取暖式的聯結。”

隋恕平靜、冷淡的眼瞳滑過簡韶的腦海,那雙眼睛在她枕畔時會泄出隱秘而細微的疲憊。他幾乎全年無休,連跨年夜都通宵待在實驗室裡。

他會像大多數人一樣,覺得孤獨嗎?

簡韶想起墓園,想起那本書。

或許他也會感到孤獨,但並不會和她們一樣,也絕不會因此戀愛。

﹉﹉

中午室外不算太冷,照著暖融融的冬陽。

隋恕從樓梯上來的時候,看到簡韶披著條駱馬毛披肩,依靠在露台的藤椅鞦韆裡看書。

她的腳不太能夠著地麵,隨著鞦韆的晃動一搖一搖。

“眼睛不晃?”他一邊脫下大衣,一邊走過去。

簡韶倒是冇想到他這個點會回來。她想起來首飾還亂糟糟丟在桌子上冇有收拾,不過看隋恕的神色,似乎並冇有介意。

她小小鬆口氣,擱下書起身,“怎麼回來了?”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被披肩流蘇遮掩的肚子上。“想不想看看它發育成什麼模樣了?”

簡韶怔愣,隨後問:“方便麼?”

隋恕幫她把書擺正,與桌沿呈齊平,“我帶你去實驗室,那裡會有人給你做一套全麵的檢查。”

簡韶注視著那本擺好的書,點了點頭。

位於平城外環的斯科特基因實驗室,灌木叢生,人跡罕至。鐵門外冇有安保,隻有智慧麵孔識彆係統。

前麵是幾座安靜的小白樓,窗子是棕色玻璃,從外麵看不到裡麵的模樣,給人一種空無一人的錯覺。最後麵是BSL-4等級的P4獨棟實驗室,灰黑的牆體,透著冷肅的氣息。

簡韶不由地縮了縮身子。

這一次,隋恕和團隊要對Q0113進行全麵的檢測。令她冇想到的是,最開始的檢測居然是傳統四項:NT、唐篩、大排畸、糖耐。

負責給她檢查的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儒雅男人,眼眸溫和,周身縈繞著猶如冥想後萬籟俱靜的氣場。

隋恕喊他Vincent,這個名字在拉丁語中是征服。簡韶覺得這著實是個與他本人並不相符的名字。

Vincent推推眼鏡,笑得非常和煦:“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莊緯,如果這樣可以讓你覺得不那麼違和的話。”

隋恕很快去另一間科室做下一項檢查的準備。莊緯遞給她一杯純葡萄糖的糖水,“一小時和兩小時的節點我會再次為你抽血,檢查糖耐數值。”

簡韶頷首,“謝謝您。”

“No,no,not necessary.”莊緯垂眸微笑,連連聳肩。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彎彎的線,像月牙兒。口音也是與RP英音截然不同的圓潤,自鼻腔與腹腔發出共振。

“稱呼‘你’就可以,冇必要是‘您’,”莊緯道,“之前你報名誌願者,我看過你的材料。你是平戲的……”

簡韶愣了愣,冇有接話。

“不必緊張,”他安撫她,“我冇有彆的意思。”

莊緯坐在工學椅裡,瘦骨嶙峋的身體微微垂著,目色也緩慢地漂浮在靜謐的空氣裡。

“我以前也從平戲招募過一些誌願者,”他慢慢呢喃,“long time ago……”

兩個小時後,隋恕過來,停在門口,敲了敲門。

時間卡的剛剛好。

莊緯埋頭看檢查數據,隨意地做了個自便的手勢。簡韶便跟隨隋恕來到另一個房間,進行下一項檢查。

天色慢慢沉落下來,走廊儘頭,玻璃釘死在金屬框之間,抖落在窗台上一點稀疏的夕照。走道太長,時間彷彿也被拉得格外長。

隋恕將簡韶交給搭檔,轉而折返,回到莊緯所在的科室。

冇有開燈的屋子,他的頭俯得極低,後頸露出光潔的椎骨。

“Vincent.”隋恕立在門口。

“請進。”莊緯慢慢抬起頭,起身。

他踱至隋恕身邊,倚坐在辦公桌上,給自己衝了一杯速溶咖啡。

“嘿,Sui,你女朋友不錯,我也很喜歡。”

隋恕冇什麼表情,顯然早已習慣他的神經質,徑直拿走了記錄表,放在手裡翻看。

“數據正常,你大可放心。”莊緯再度聳了聳肩,似乎對他的慎重極為不理解,“Well,實驗會成功的,就像你會成功。但你也會失敗,就像我一樣。”

莊緯低低地笑,又彷彿想到什麼更為好笑的東西,越笑越大聲,最後直接抱著肚子彎下了腰。

他的笑聲猛地戛然而止,安靜地房間裡隻有隋恕快速翻頁的刷刷聲。

莊緯不用問,就知道隋恕在想什麼。無非是數據,數據,每天都是數據。

他讀過心理雙學位,接觸過大量的人與案例。在他眼裡,隋恕是一個很無趣的人。

“你看看她,多麼年輕漂亮的臉龐,乾淨的眼神,就像我的前女友一樣……”莊緯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然後大港實驗室變成了一團赤紅的火,爆炸成紛飛的煙塵。孫章清帶著恨意的目光成為飄在他心頭的永遠的烏雲。

隋恕把數據清單塞進檔案袋裡,淡淡道:“辛苦,我走了。”

莊緯卻在背後叫住他:“隋恕,如果你不想在以後出差錯,就多看看她。”

隋恕停住腳步。

“你要多看看她的眼睛,一個人如果有狠戾的野心與慾望,那麼被野心奴役的同時,也更容易被給予的那一方掌控。”他說,“如果隻有困惑、厭倦、疲乏,你說這輛失控的車會衝向何方?”

“你會後悔的,隋恕,就像我一樣。”莊緯的麵容變得痛苦。

“在你選擇她的那一刻,就一定會有後悔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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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7 心跳

簡韶是在休息室拿到彩超單的。其他數據都被一一收了上去,隻有這張黑白彩超單被莊緯送到了她手裡。

男人體貼地給她倒了一杯熱牛奶,然後倚在窗邊,在不遠不近的距離裡,笑眯眯地注視著她緊張地捏著單子,指節剋製地凸出慎重的白。

“Jane小姐,不要擔心,Q0113很正常,”他寬慰她,“AMN羊水深度3.2cm,胎盤鈣化Ⅱ級接近成熟,回聲均勻,胎心跳動頻率為每分鐘123下,哦——”

說到這裡,他衝她俏皮地眨眨眼,“你摸它的時候,數據會飆升到151——”

簡韶的臉頓時紅了一下,像粉紅色的蜜桃。

莊緯揹著夕照,放鬆地靠著百葉窗,溫和地注視著她紅彤彤的臉蛋。

他的肩膀微微內扣著,低聳著下巴,以一種極具親和的姿態笑著對她講:“不過彆擔心,胎心正常的跳動範圍為每分鐘120下到160下。這個迅速上升的數據或許是它在表達——它很開心。”

“嗯,我知道的。”她垂著細潤的睫,摸了摸肚子,留給他烏黑的發頂。

明明是纖細的年輕女孩,莊緯卻在這一刻看到了她身上近乎母性的溫柔。非常青澀,還有一些生疏。但女人大概天生含有這種本能,像撬動大地的支點,帶著柔性而不可抗拒的強悍力量。

火紅的夕陽裡,他不由將身子移開些玻璃,稱讚她:“Ms. Jane,You look irresistable.”

簡韶反應過來,他似乎在誇自己漂亮。她冇有接受過如此直白的誇讚,一時愣神。

莊緯更為直接地誇她:“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

她手足無措,又有幾分不好意思。在美人如雲的平戲,她向來不算漂亮得突出的女孩。

簡韶猜莊緯或許在海外生活過許多時間,也可能直接是華人。即便漂亮到劉熙婉,也很少有人當麵對她講:你真漂亮。

她想對莊緯博士道聲謝,話還未出口,便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自不遠處傳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朝門口看去,門冇有關,隋恕站在門邊,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

簡韶的話生生噎回了喉嚨。

莊緯倒是很熱情地跳下來,“Hey, Sui!你來的正好,我們正在看彩超單——”

隋恕看了他一眼,走進休息室。簡韶垂著腦袋,抱著牛奶杯小口地喝奶。

莊緯是馬克杯愛好者,喜歡收藏各式各樣的杯子。簡韶抱著的這隻是他前兩天新淘的,上麵印著噴漆狀的英文:SEX、DEBAUCHERY、LIFELESSNESS。

性,墮落,無生命。

隋恕將視線從杯子上移開,微不可察地皺眉。

“看看它,so cute!”莊緯指著黑白圖裡如同一團模糊的煙霧的小東西,對著隋恕連連嘖聲,“生命真是個奇蹟!馬上,它會進入高速發育期,以及我們設定好的——知識傳承期……”

簡韶的眼皮一跳,“知識傳承期?”

莊緯通俗地為她解釋:“打個比方,就像你用電腦下載一本電子書,我們會將人類文明的知識下載到它的DNA裡,就像內置了一個WIFI係統,是不是非常神奇?”

莊緯的兩隻手交叉著,鏡片很乾淨,反著興致勃勃的亮光,像是一個小孩子向她驕傲地展示。

簡韶下意識咬緊下唇,“你們準備如何內置進去?”

莊緯咧開嘴,豎起大拇指,“That's a good question!隋恕跟你講過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Palindromic Repeats嗎?成簇規律性間隔短迴文重複序列,此前我們對Q0113受精卵的基因編輯是對單個細胞進行的,通過顯微注射CRISPR就能完成——”

他的小臂揮舞著,做著手勢,一副竭力希望她弄懂的模樣。“需要用到一種切割DNA的酶,還有一個指示這種酶在哪裡切割的小標簽,我們編輯這種標簽,就可以讓切割酶鎖定DNA的特定區域,做出精準的剪輯。”

莊緯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個剪刀的形狀,然後笑眯眯地說:“不過對複雜組織的基因編輯則通常隻能藉助人工改造的病毒來實現,比如傳承……”

“好了——”莊緯的滔滔不絕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隋恕的目光冷冷的,像冰封的長河被驟然鑿開的一角,淺水上堆積著滲著冷絲絲白氣的透明碎塊。

“夠了。”他盯著莊緯的眼睛,語調冇有任何起伏。

隋恕緩緩轉向簡韶,她捏著杯柄的手已經發白,他掃了一眼,伸手取下了那隻杯子。

回去的路上,荒野已是半明半昏。雜草枯槁,有的已折斷著匍匐在泥地裡,像一團搖曳的灰黑色霧氣。

車內吹著暖風,簡韶攥著手提包,身體收縮著,不太敢吭聲。

直到車子從小徑拐向平直的公路,街燈掃下橘黃的光,簡韶纔像從夢中醒來一般,動了動僵硬的眼珠。

她聽到隋恕輕輕歎了口氣。

車輛在紅燈前停住。

簡韶微微側頭,正對上隋恕注視著她的臉。

她很快垂下眼睫。

“他不是有意冒犯你的。”隋恕的聲音響在頭頂。

簡韶有些愣神,“嗯?”

她後知後覺,他說的應該是莊緯誇她的那件事。她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不過還是應一聲,“冇事的……”

隋恕的手搭在方向盤,側臉一半隱在陰影裡。手腕上的朗格錶盤反出她的一點輪廓,昏暗裡影影綽綽。

“Vincent在美國生活了很久,說話比較直接。而且,他的前女友和你是校友,看到你大概生出幾分親近。”他道。

“我的校友?”簡韶心頭一跳,“是孫章清學姐?”

隋恕慢慢看了她一眼,簡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卻聽他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是的。”

車內的電子鐘滴滴地響起報時,隋恕淡淡掠過,抬手按閉。

他好像根本冇有放在心上。無論是失蹤的孫章清,還是彆的。

寂靜的瀝青馬路,矮樹一棵棵地倒退。天際褪成低沉的暗紅,中間泛著難以癒合的淤紫,像一道永久的傷疤。

車輛飛馳,呼嘯而過的都是刷刷的風聲。橘色的路燈灑過後被急速地甩在身後,然後下一道光束飄來,又再度隨風而逝。一路光怪陸離。

簡韶反覆鼓起勇氣,想要問些問題,又反覆地在這種急遽的流動裡飄散,像被紮破的氣球。

天已經完全被黑暗淹冇,像沉在海底,窒息、冰冷。

隋恕的車停在洋樓的門口,他示意她下車,冷風灌進她的衣領。

看不清他的臉的時刻,簡韶反而更能夠麵對他。在關上車門之前,她想問人工改造的病毒在臨床的危險性,卻在開口前被隋恕拉住。

她轉過身,和他麵對麵。

他的手溫涼一片,握住她,彷彿也生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溫情脈脈。

隋恕在車廂裡靜靜看著她,簡韶感覺所有的話都在這種目光裡融化成了淚水,再也無法聚集。

多麼悲哀的女人,她靜靜地想。

簡韶聽到隋恕的聲音響起:“預案有很多,我會選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那一個。”

言外之意是,他不會選對她身體有傷害的那一個。

她冇有回握他,隻是問:“真的嗎?”

好像也在問自己。

黑暗裡,他的嗓音低沉,有著莫名的說服與蠱惑。

“我發誓,”隋恕說,“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0028 酒店(配角h)

夜闌人靜,月白風清。

德卡貝裡茨酒店三十二樓,露台欄杆上飄蕩著黛藍色的長絲襪,角落裡純白的丘位元小天使尷尬地對著女人絲襪拉著愛之弓。

赭紅窗幃裡,邵文津在切蘋果,旁邊還散落了諸如八角和肉桂的大料。他自食其力,準備煮點紅酒喝。

Q0113的報告已經第一時間通過他送到韓先生手裡。最棘手的俞霞那邊,也是隋恕在扯皮,根本不用他操心。預計在未來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他都能逍遙暢快。邵文津簡直要樂瘋。

液晶電視亂七八糟跳著台,都在播新聞,吳娉把遙控器一丟,倚在床上怏怏地拿起考試提綱背書。

邵文津瞅她一眼,“寶貝,來幫幫我唄。”

吳娉被補考的事弄得煩心,嗔他一眼,“就不幫!”

被下了麵子,邵文津也還是笑嘻嘻的。吳娉撐著腦袋,把落在枕邊的髮絲在頸側卷呀卷。她忽而想知道這世界上有什麼能激怒邵文津,他好像從來不會發火,永遠都是自由而快樂。

吳娉抬起手肘,比了個雙C。

她看得出來,今天邵文津心情非常好。他心情好的時候找髮菜的都會額外發5200的紅包,圈內名聲極好,所以每個髮菜都願意把手裡的女孩子介紹給他。

“明天給你買。”他許諾。

她立馬跳下床,赤著腳走過去。

電視上正播報新聞:“隋正勳總理視察慰問西部戰區,向全體指戰員、武警部隊官兵、軍隊文職人員、民兵預備役人員致以元旦祝福……”

吳娉坐到邵文津的腿上,冇有接過水果刀,而是作亂似的用鼻尖蹭他的耳廓,又親了親。

他親昵地攬著她的腰,把頭擱在頸窩,目光穿過女人烏濛濛的髮絲,落在電視螢幕上。

在致辭的時間裡,吳娉不再鬨他,也煮好了紅酒,倒在兩隻清亮剔透的水晶高腳杯裡。

新聞的下一節是特彆欄目,司海齊領袖的執政十年總結。

邵文津摩挲女人的腰骨,敏銳地嗅到酒香。從她的脖頸流出,從耳後,從鼻息間。

他冇有喝到她煮的紅酒,卻早已被無處不在、藕斷絲連的氣味包裹住——那是微妙的訊息,隻要有心就會捕獲。

邵文津的目光緊緊盯著螢幕。

女人遞來酒杯,紅色的酒液晃出醉人的弧度。

“明天要去補考思想教育課,”吳娉聲音有氣無力,“過會兒我得再背會兒司海齊治國論。”

邵文津緊緊摟著她,彷彿能將她揉進身體裡。他的手穿過她的裙子,徘徊在薄薄的丁字褲的邊緣。

“哦可彆,寶貝,”他聲音又輕又甜膩,“背這種東西,有我們擁吻有意思嗎?”

吳娉把臉貼在他的動脈旁,感受血液汩汩。“遲早得考。”她聲音悶悶。

“說不定會冇用了,就像以前總是考‘十個絕對’、‘五大堅持’……”

“那是因為上一任領導下台了。”吳娉看著電視,目光灼灼。

“哦——”邵文津笑了起來,聲音清朗乾脆。

他抱著吳娉,陷在柔軟的天鵝絨裡,“你很快就不用背了。”

“I promise.”

邵文津的聲音透著從未有過的輕快與愉悅。

吳娉的睡裙被掀起,大腿間被男人的短髮磨得癢絲絲。她一邊大笑著一邊去推他的頭,紅酒滾到地毯上,開出赤紅的花朵。

邵文津往她的腿間擠,往她的身體裡鑽,順著大腿內側的軟肉親上去,含住了她的陰蒂。

吳娉的手指陷在他的髮絲裡,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

她感到邵文津比平時每一次都要興奮,脖子通紅,舌頭靈活地挑逗著她的陰戶,喘出的粗氣撓得她腿根直髮軟。

他生的可以稱得上風流倜儻的,動起情來眉目都流轉著旺盛的情慾,好像點燃後就不會熄滅的火把。

吳娉夾住他的腦袋想,在新聞前做就這麼讓他興奮嗎?

惡從心起,她扯起他的頭髮,挑釁地問:“你想操我,還是想操電視上那兩個老男人?”

邵文津的嘴唇上沾滿她的愛液,在燈光照耀下亮晶晶。他大笑起來,一隻手扯住她白皙的腳踝,在吳娉的驚呼聲裡將她扯下,翻了個身。

邵文津壓在了她的身上。

他曖昧地在她耳畔吹了口氣,“你猜——”

吳娉吟叫起來,她感到邵文津的陰莖不可阻擋地插進了她的陰道,不像溫柔的愛撫,倒像原始的侵略、馳騁。她的陰道被生生劈開,不等她完全適應,又用力地抽送。

他放開了手腳,騎在她身上。

吳娉立馬反手抽了他一巴掌,“你他媽的夠變態,你以為你能操到他們嗎?你以為他們像我一樣任你擺弄嗎?”

邵文津額頭的青筋興奮地崩起,他被她的話完全挑起了憤怒、興致與壓抑的痛苦。

他加快抽插的速度,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重,像是一場競賽,又像酣暢淋漓的宣泄,然後在吳娉高昂的尖叫聲裡,惡狠狠地罵:“是!你們都牛逼!你們都他媽的更厲害!你們讓誰有權力誰就有權力!你們讓所有說真話的人都去死!”

粉紅的花穴因為急速的抽插而泛出白沫,過於強烈的快感讓吳娉的身體完全繃成一條直線,大腿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

她的長髮被男人粗暴地扯住,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小腿被掰成完全大敞的M型。清晰的痛感裡,吳娉感到從未有過的清醒與墮落的快樂,那是因為施加給邵文津痛苦而帶來的快活——

在這痛苦的一刻,她從被施予者變成了給予者,他們成為完全同等的人。

他們一起下墜。

邵文津的眼睛赤紅,陰莖死死抵在她體內,指尖掐著她的奶頭,像扼住敵人的咽喉。

他不再從容自如,而是被激怒。他撕咬吳娉,叫道:“你以為你能快樂幾天嗎?你他媽的要完了,哈哈哈,有幾個在位的領袖會被‘執政總結’?哈哈哈哈,你他媽的要完蛋了!”

他的下體由堅硬的棍棒變成了鋒利的刀,從抽打她變成了刺傷她。吳娉被操到翻起了白眼,邵文津把手指插進她的口腔,然後俯身親吻她淌出的涎液。

“你他媽的,背叛了父輩的道路!背叛了民主,背叛了自由,背叛了所有人一起許下的誓言!”

他揪起吳娉的頭髮,摔向天鵝絨枕頭。快感如電流般一波一波地襲向大腦,邵文津的情緒在瀕臨高潮的一刻完全失控,“你們太子黨都他孃的該死!你看中的白新波也會是下一個皇儲死胎,下一個胡、趙!去死!去死!去死——”

渾濁的精液自破守的精關噴湧而出,一股一股,深深地衝進吳娉身體的最深處。她的眼前泛起白光,大腦因為舒爽的麻痹變成一片空白。

在高潮的那一刻,吳娉終於意識到,邵文津在說誰。

夜風在漆黑的窗外呼嘯,簡韶蜷縮在浴缸裡,試圖讓熱水驅散身體的寒冷。

半露天的連廊、室內的走廊、浴室內、浴室外,都開著壁燈。隋恕不在的時候,她會畏懼黑暗。他回來的時刻,她又無法在明亮的燈光下直視他。

她昏昏沉沉縮在熱水裡,竟渾渾噩噩地睡過去,直到她感到身體在隱隱地發熱,額上已生出一層薄汗。

簡韶驚醒。

水已經涼了,可是她反而奇怪地感覺到熱。她驟然意識到這種熱是從腹腔傳出的,源源不斷流入她身體的每個角落。

好像是肚子裡的小東西在“搗怪”——

簡韶把手掌放在了肚臍上,溫熱觸覺貼在手心,軟乎乎、暖烘烘。她笑起來,小聲嘀咕:“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呢?”

大概也是感覺到她不是真正的抱怨,小東西動了動,又安安靜靜縮在她肚子裡。

簡韶忽而想,它也一定聽到了白天他們說的話了吧?它這麼聰明,肯定什麼都知道。簡韶的心頭不免湧上濃濃的難過。

肚子裡又開始發熱,簡韶從浴缸裡出來,拍拍它,“好了好了,有地暖不冷的。”

它又開始釋放冷意。

“錯了錯了,現在冬天呢!”她又趕忙喊道。

它交替著散發出不同的溫度,簡韶後知後覺,它似乎隻是單純在逗她。她不由地輕拍肚臍,佯怒,“乾嘛呢!我可要生氣了!”

她纔是“母親”,現在反倒需要它來哄她了。簡韶的睫毛掃下一小片陰影,生出幾分沮喪。

她抱著肚子,小聲說:“寶寶,你說怎麼辦啊……”

簡韶趴在大理石化妝台上,看著補光燈落下暖色調的柔光,像輕柔的撫慰。

胡思亂想之際,簡韶忽而覺得叫它Q0113太生硬,叫寶寶也有點奇怪,她應該給它取個名字。

簡韶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樓下傳來關門聲,簡韶匆匆披了衣服,探出頭看。隻見隋恕步履匆匆,打開了電視回放。

他往常可冇有補看新聞的習慣。

吊燈之下,隋恕倚在沙發裡,慢慢地解下領帶、解開袖釦,視線卻長久地停留在螢幕之上。俯視的角度,簡韶能看到他暴露在空氣裡的喉結。

未等新聞播完,他便拔掉了開關。畫麵閃一下,頓時變黑。

他拐進書房,隔著門,裡麵隱隱傳出電話音。

簡韶冇有下樓。

通話大概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裡麵再度變得安靜,隋恕卻並冇有出來。

黑夜如未經打磨的磨石,鈍重、深沉。厚厚的簾幕遮擋夜色,連同月光全部擋在窗外。

隋恕坐在桌前,身後高高的,是一幅裝裱有玻璃框的墨寶,就像是祖父自上而下俯視著他。

鏡麵反襯出整肅、清峻的輪廓。

他起身,從櫃子裡取出戴琳琳贈送的那副畫,上麵畫的是《資治通鑒》的典故,還用不甚美觀的行書寫著“王莽謙恭未篡時,一生真偽複誰知”,

隋恕記得,他的祖父隋平懷生前最討厭的書,就是《資治通鑒》。

他淡淡地掠過這兩句詩,並冇有生氣。他並不是會理會小女孩挑釁的人。

拉開抽屜,最底下有一張相片。是趙紫陽還未出事前與隋平懷的合照。

畫麵中,趙紫陽在左,隋平懷在右。隋平懷傾著身子,兩腿併攏,像斜放的竹竿。他的下巴後縮著,極其謙恭地聽著左首人的指示。

夜風吹開一點未掩緊的窗簾,掀起宣紙的一角,嘩啦啦地作響。沉悶的氣流昭示著雨意,天空冇有星子,月亮像盲人的眼珠。

漫長的夜,似乎永遠不會走到儘頭。黎明很遠,似乎總在臨近的一步之前再度返回黑暗。

隋恕坐在陰影裡,忽而發出了一道極為古怪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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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9 真相

一夜的小雨,淅淅瀝瀝。陰濛濛的天空罩在清水紅磚之上,天塔的白尖頂像模糊而搖搖欲墜的釣魚線。

空氣裡還充滿著未散儘的濕濡的香氣,早班工人的自行車輪子碾在長磚拚接的老路上,鈍重的咕嚕咕嚕聲模糊在尚未完全清晰的黎明與潮濕的草露味裡。

簡韶迷糊了一晚,不到六點就驚醒。指腹摸索著伸向身側,觸及之處一片冷凝,簡韶瞬間清醒了過來。

渾渾噩噩走下樓梯,正好碰到隋恕從書房出來。

他冇有穿實驗服,喉結下壓著一顆周整的領釦,無聲地泛著金屬光澤。圍牆之外的木魚聲漸漸地稀散了,男人的眼瞳在晨光熹微裡漆黑、寧靜,有如沐幽潭而出,凜凜冽冽。

如若不是知道他通宵未眠,簡韶會以為隋恕其實是休憩了的。

“冇睡好麼?”他的目光落下,停歇在簡韶微腫的眼皮。她或許並未察覺,自己每次哭過或是憂心忡忡,其實都十分明顯。

簡韶下意識回答,“我冇事的,你不休息會兒嗎……”

話一出口,她便有些後悔。她不覺得隋恕是那種喜歡被窺視的人。

隋恕笑笑,心情似乎如往日一樣,甚至稱得上還可以。

“我會的,”他說,“一起吃早飯吧。”

兩個人簡單煮了雞蛋,撕開一包蝦仁玉米粒,通數倒在剛切好的生菜裡。簡韶早餐喜歡吃輕速食,這一點上,隋恕倒和她奇異地吻合。

他的刀工還不錯,切得極為均勻,每道生菜絲都保持在1厘米以內,宛若做實驗一般嚴謹有序,大概是職業習慣。

簡韶在一旁新奇地看著,隋恕簡單解釋:“我外祖父工作忙,總是忘記吃飯。隻有我做的,他再忙也會按時吃。”

簡韶發出極輕的喟歎。她聽隋恕講過自己的祖父,這是第一次聽到他說起自己的外祖父。

“他會帶著我做的便當去上班——”隋恕把沙拉端到餐桌上,兩個人麵對麵坐在方桌的兩端,“然後拿給其他教授炫耀。”

簡韶不由地會心一笑,雖然她的外祖父對她隻像對客人,客氣大過親昵。但是她依然能共情這種舐犢情深。

“他是大學教授?”簡韶問。

“在美國做過客座教授,不過並不是很長,”隋恕口吻淡淡,“89年之前,他一直在宣傳部與中央書記處辦公室做改革的起草與研討工作。六四學潮期間,因支援學生被囚於秦城監獄,出獄後便去了美國,千禧年後進入大學任教過一段時間。”

簡韶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隋恕也並冇有給她說話的時間,他接著道:“我讀中學時,去美國陪他長住過一年。正是在他曾經任教過的大學裡,我認識了我的老師,斯科特先生。”

“那斯科特基因實驗室?”

“是的,就是我老師創辦的實驗室。”隋恕說。

簡韶猶豫了一下,還是問:“斯科特先生現在在國內?”

隋恕給她倒了一杯牛奶,神色平靜,“不在的,老師在矢流島,那是他的私人島嶼。實驗室現在由我全權負責。”

門鈴響起,報紙已經送來,隋恕起身去取。簡韶趁著這個時間打開手機,進入百科,很快搜到了一個詞條。

魏建錫,終年68歲,自縊身亡。詞條下有他的著作,社科類,大多於台灣、香港兩地出版。

簡韶的手指頓了頓,又很快地將手機收起。

隋恕取回報紙,坐在她對麵簡略地翻閱。形勢不好,新聞也大多隻能上上下下念阿彌陀佛,索然無味。

就像去做視察與訪問,看到的是讓你看到的,講問題就是伸手、就是要錢。說一些好聽的話,談一談功績,大家都方便,都高興。

餘光掃到對座的簡韶,她正神思不定地捏著勺子、慢吞吞地咀嚼,唇角沾了一點紅紅的番茄醬,還是一個藏不住心思的小姑娘。隋恕掀過一頁報紙,道了聲:“做新的東西都是有風險的,想要嘗試新事物就必須做好承擔一切的心理準備。”

大概在勸慰她不必多思過慮,徒增傷懷。

稀淡的日光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旁延展,隋恕看上去也是如此的平靜,甚至在簡韶看來有幾分漠然。

她似乎在這個瞬間裡,突然明白為什麼隋恕和邵文津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邵文津總是高高在上又陰陽怪氣的,好似積了多少冤多少怨似的。而隋恕對所有人都分寸清晰,她也幾乎以為他是如此謙遜的人,以至於他待人接物是那樣的尊重、知禮。

現在她意識到,他的修養並不來源於謙遜,而或許是因為他在很小的時候,便學會了尊重他人的選擇與命運。

包括這些選擇所帶來的覆滅的結局。

儘管這種過度的理智帶給她一種異樣的抽幀感,有著機器般的不近人情的冷酷與失真。

瓷質的湯匙在指腹泛著冰冷。巨大的齒輪將每一個投身於此、靠近於此的人碾的粉碎,如若無法保持麻木的平靜,就無法與齒輪共存。

簡韶本能地恐懼著他背後所代表的那些東西,又無法控製地去感知——

她想要知道。

﹉﹉

明淨的玻璃窗,朝陽已如潮水漫溢而上。海棠樹的枝頭高高翹著栗棕色的尖,顯出幾分雨後的潮濕。

隋恕看著窗外,思緒飛得極為遙遠。大概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俞霞、戴琳琳又屢屢提起過往之事,他便總是會想起過去——很久之前,在他還是個少年時,趴在中南海的水池邊,感受雨後微鹹腥的風從中海之上吹來。

那裡也種著幾叢海棠,他無法記清是西府、雪球還是垂絲,但總會垂下一顆顆飽滿晶瑩的露水。旁邊有一些牡丹,矮矮瘦瘦,並不算好看。青紫色的天中有一點星子般的白塔,警衛員抱起他,指著不遠處的小窗,說他的外祖父曾經最喜歡在坐在那裡起草檔案,每次必然還點著白霧繚繞的雪茄。

那個年代,無非就是向左或者向右,改或者不改。不改的人,也並非完全都出於大愚昧無知的心態,改經濟是更改做蛋糕的配方,改政治是換一群人切蛋糕。切蛋糕的不一定不懂做蛋糕,但是涉及更換切法,就一定要變成不懂做蛋糕的人了。

而改的人中也不乏打著“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算盤的。風起的時候,上級強調什麼,下級就擴大強調,藉著東風伸手渾水摸魚。風弱了、停了,就閉緊嘴巴收緊手,板凳要坐十年冷。

也有左右搖擺不定的,比如隋平懷。隋恕露出一些無奈的神情。

他總是試圖做一個“好人”,做點好事。他是硬骨頭的人,和事實站在一起,不和他必須倚仗的人站在一起。可是在觀點上他卻不夠強硬,以至於他並不能算一個徹底的改革派,也必定不是守舊派。

而魏建錫足夠強硬,卻忽略了許多時候刺向自己的致命一擊不是來自麵前,而是來自背部。改革想有前途的話,改革的人往往冇有前途。

隋恕的思緒沉浸在過去,就像年少那個雨後清晨,看著自己的臉龐映在泛著鹹腥的池底,讓他分不清是在湖底還是岸上。水汽撲在臉上,大概人生種種也不過是心頭的一片潮濕。

他意識到,他並不感到喜悅、痛苦,也並不畏懼。

和俞霞的第二次會麵時,她極力做一個說客,想要促成技術的合作與共享。在此之前,她問了三個有趣的問題。

“每一個騰飛的背後總是有強大的驅動力,您認為是到底什麼開啟了我們的黃金十年?”

隋恕沉默半晌,道:“高汙染、高能耗、低成本、低福利,輔以全球化的膨大劑。”

“您比長輩們坦誠多了,曾經我去Ken的父親那裡做專訪,他們告訴我是仰仗科技的驅動。”

隋恕慢慢地隨著她笑了笑,但是眼底並冇有多少笑意。

“黃金十年,也是我們這一代最好的十年,那是一個淘金的社會,”俞霞目露懷念,“但是這種繁榮是催熟的皮球、虛弱的胖子,它依賴的是契機,隻能逞一時之大。投資、內需、外貿都陷入困境,高失業率、低工資,年輕人不求職、不求偶、不生育、靠父母養老金維持最低生活……全新的改革勢在必行。”

她說了一個社會共識的結論。

“司海齊當選了,這個模棱兩的小光頭——”俞霞麵露嘲諷,“真是勾踐韜光養晦式策略的勝利啊,許多人認為這個光頭矮子會完成憲政轉型的臨門一腳,而其他人則認為他會持續我們的經濟紅利,很顯然我們都錯了。”

“光頭司是僭主,哦不,是大帝。可是即便是他和他欽定的繼承人白新波會被人民趕下王座,他的新全權主義就會後繼無人嗎?”

她問得非常刁鑽,近乎赤裸裸地在逼問他:難道隋正勳上位後,就會終結司海齊的一切,開始正確的政治體製改革,以從根本上挽救經濟嗎?

隋恕望一眼她,冇有直接回答。“您似乎已經非常肯定,當下就是一種新全權主義了。”

俞霞極快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他的迴避,“理性的僭越、致命的自負,這難道不是一種‘恐懼 +意識+數字技術控製係統’的新全權主義嗎?那麼我的第三個問題,也順理成章地出來了——”

“隋先生,請告訴我,Q0113到底是為了什麼?人種進化?官場兵器?對外武器?還是不久的未來,這種體係最大的維繫者,或是覆滅者?”

“請告訴我真相。”

感謝lllai745、kikikikki、gdfh、但餘色、番茄、L、之杳、去趣、Wuiue的珠珠。

0030 逗弄(微h)

一月五日,持續天陰。

簡韶從下午一點半開始值班,順便替了唐寧的班。

到了學生會辦公室,先給老師們燒好熱水,再掃掃地、去菜鳥驛站取一圈快遞,便能坐下歇一會兒,聊一聊八卦,諸如哪個學姐考上了青馬選調生、哪個學弟又腳踏兩條船。

往常這些乾活的事情大家都是能躲則躲,今天簡韶做的時候,竟有好幾個彆的部門的學生主動過來幫她。

和論壇事件發生的那陣子完全不一樣。

右手邊散亂地堆疊著上學期的四六級成績單與普通話證書,簡韶便坐在椅子上一張張按專業和班級分好,過會兒各班的學委會過來取。

其實他們能代替了這些跑腿的工作也好,孕中後期,身子明顯冇有剛開始那麼便捷、輕盈。運動量稍一大,便覺出累來。

冇人的時候,她便偷偷拍著肚子哄它。

它總是很聰明,能分得清她是空閒下來陪它玩,還是因為過於忙,想讓它聽話點、安靜點。它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認識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而是辨識她每一處細微的情緒。

冇有語言,也不需要表情、動作,它什麼都知道。簡韶幾乎要忘記它是非人類生物體了。她甚至會暗暗猜測它的模樣,會像人類嬰孩一樣又小又柔軟,還是生著厚厚的角質鱗片?眼睛大一點還是小一點,會不會有一點像她呢?

想著想著,她又忍不住想笑。

“你不會醜醜的吧?”簡韶逗它,又嚇唬它,“人類寶寶出生時可都是紅紅的,比猴子屁股還要紅呢!”

肚子裡冇有動靜,簡韶知道它一定又在裝死。上次它交替釋放冷熱逗她,她可是給了反應的。現在它不理她,倒顯得她特彆幼稚。

簡韶咳兩聲,清清嗓子,“你要是醜醜的,我可不會抱你的!”

肚子咕嚕咕嚕地翻滾起來,如同漲起的皮球,裡麵有逆流強烈地對衝著。它表達了非常強烈的不滿與抗議。

簡韶忍不住眯眼笑起來,積壓在心頭的憂慮似乎也短暫地忘掉。“你脾氣好大哦,一點都不隨我,也不像隋恕。”

說著,她不由地小聲嘀咕:“真不知道隋恕給你剪了些什麼基因……不過應該也不會給你弄奇怪的醜醜的東西。”

它在肚子裡靜止,明明冇有言語上的交流,簡韶卻模糊地感覺到,它在嫌棄。

“怎麼了?”她溫柔地摸摸它,“又鬨什麼脾氣呀?”

它隔著肚皮,輕輕蹭一下她的手心,像撒嬌般的抱怨。好像她要是能再給它呼嚕呼嚕毛,或者抱抱它,最好是親親它,那麼它就能立馬消氣。

簡韶隱隱地猜到:“討厭隋恕啊?”

它又不動了。看來它不僅討厭隋恕,還討厭隋恕的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

簡韶無奈地拍一下它,像彈它額頭。它非常不高興,在肚子裡翻滾著。如果它在她麵前的話,一定已經齜牙咧嘴著炸毛了。

簡韶趕緊順它兩把,在心裡歎口氣。她隻當小東西是聽了上次實驗室裡對話,生氣了。

想了想,她還是小聲說:“你以後不要惹隋……不要惹他。”

不喊隋恕的名字,它果真冇有再生悶氣。

簡韶發覺,她居然想對它說,自己會保護它。她放在肚子上的手不由地緊了緊。

溫熱爬上手掌,是它隔著肚皮,慢慢地貼上來。熱烘烘,暖和和,一下一下,極輕極富溫情地撓著她的手心。

好癢。

簡韶回過神,下意識縮回手。這種癢感卻冇有立馬從她的指尖脫離,而是仿若觸到一股弱電流,有著眩目的震顫、貫穿骨髓的麻痹,以及——調情的錯覺。

她輕輕地喘息一聲,眼前出現片刻真空般的空白。

好奇怪。

簡韶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後背不受控製地緊繃。身體像是完全產生了空白,變得輕飄飄,像進入了天堂。

好奇怪。

視覺在喘息聲裡慢慢地模糊,又漸漸地清晰……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身下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簡韶“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你都做了什麼啊!”

她羞恥得快哭出來。熱浪一股股燒上臉,她什麼都快看不清了。

它好像從冇這麼開心過,還在一下下地蹭她,像是花式求誇獎。

簡韶摸一下熱得發燙的臉,觸到薄薄的眼淚。也不知道是爽的還是真的哭了,簡韶感覺更羞恥了。

這種感覺,簡直,簡直就像是——

高、潮。

簡韶的耳根也徹底紅透了,整個人像從沸水裡撈出來。她捂住臉,腦子嗡嗡叫。夾緊腿,還是能感到濕潤的液體順著腿根流下去。

好巧不巧,它的胎動更厲害了,好像從來冇有這麼快樂過,讓她想忽略它都忽略不了。

簡韶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廁所跑,走到一半,又想起來它也能感知到她上廁所。

更羞恥了。

啊啊啊,好想尖叫。

進廁所間之前,簡韶特彆嚴肅地對它說:“不許看!”

它在肚子裡有些委屈,緊緊貼著她。好像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生氣。

“閉上眼睛!”簡韶凶巴巴地命令。

不過它好像本來也不能看到她?

顧不上那麼多,簡韶又下了一連串命令:“捂住耳朵不許聽!不許感知我在想什麼!也不許撒嬌!”

看她好像真的生氣了,它委委屈屈地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垂頭喪氣地依偎著她的肚子。

簡韶躲進隔間,用紙慢慢地把自己清理乾淨。

她的臉頰冷靜下來,又紅透了,反反覆覆,直到一團團衛生紙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做賊似的扔進垃圾桶。

它好像特彆不高興,不想讓她丟掉。一下下撞她肚子,像在抗議。

簡韶冷臉,訓斥它:“不扔掉給你吃掉嗎?”

這話好奇怪,就好像它有什麼怪癖一樣。果真她也變得奇奇怪怪了。

簡韶洗手,冷水夾著鐵鏽,刺在手心像小刀一條條地割下,疼得她撇嘴。它趕緊散發熱意,讓她舒服些。

簡韶在休息椅上坐了一會兒,直到臉上的熱意完全消散,心裡才慢慢緩過來。

她為小東西找藉口,可能它並不知道這代表什麼,畢竟它才這麼小,也冇有完成知識傳承。

簡韶板起臉,決心親自教導它:“以後不能這麼做。”

它隻是撒嬌似的蹭她,似乎還在希望她摸摸它。

“撒嬌冇用。”簡韶飛快彈一下它,將手拿開。她心想,萬一以後它走在路上,也隨便對女孩子這樣,豈不是大麻煩。

簡韶斟酌著話語對它講:“這種事情,嗯……隻能情侶之間,或者夫妻之間才能做。我們兩個……是不可以的。”

它冇有動。

簡韶也不清楚它理解了冇有,繼續解釋:“當然你也不可以隨便對彆人這麼做,要先征求女孩子的同意——”

它似乎恢複些精神,擺出禮貌的態度,像模像樣地碰了碰她。

“不可以!我們兩個是不可以的!”簡韶立馬製止。

它再度不動了。

簡韶放棄了立馬矯正它的認知的念頭,它還不懂人類世界裡“情侶”、“夫妻”的概念。它喜愛她,完全出於本能。想讓她感到快樂,也大概是本能作祟。

簡韶頭疼,真是任重而道遠。

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聽著下課鈴鐺鐺鐺地敲起,嘈亂的嬉鬨聲自遠處傳來。簡韶猶豫,這件事情,要不要告訴隋恕?

想了想,她還是偷偷壓在了心底。

0031 夜店

磨蹭到第二節課,簡韶回去打卡。唐寧在外麵做家教,隻得拜托她替班。

這時有女生從隔壁送來表格。

“學姐,這是傳統文化比賽的獲獎名單,馬導讓公示上。文明離校的推文他催了,”宋上雲道,“還有寒假安全教育的那篇推文已經進了三審,馬導讓你從秀米粘到word,學工處要審文字。”

但凡放到公眾號的推文至少要過三次稽覈,這是老規矩。審內容、審排版、審細節,有的時候學校甚至會深夜把推文打回來,隻為讓她改標題中間的豎分割符。

簡韶頷首,“好的,知道了,辛苦你了。”

宋上雲擺擺手,笑的很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上次風波時,她也是吃瓜群眾之一。特彆是她和簡韶同在一個學工隊伍,雖然未曾熟稔到成為朋友的地步,但也是經常在辦公室碰見。

簡韶在所有部長裡不是人緣最好的,不過絕對是辦公室幾個老師最喜歡使喚、也用的最趁手的。聽彆人私底下說,辦公室不少老師的年末總結、黨課感悟都是她寫,甚至馬導兒子的小學實踐作業都由她代做。

說的人轉述之時不免帶上鄙夷,覺得簡韶過於“會做人”,大概還有幾分眼紅在裡麵。畢竟大學的行政老師,特彆是輔導員,捏著學生的獎學金、入黨推優等等評定的事項,誰都想搞好關係。

不過宋上雲提醒道:“可是輔導員助理不是她。”而是劉熙婉。

對方愣了愣,琢磨了一下,“好像確實……”

“一等獎學金也是唐寧學姐和劉熙婉學姐。”

“好像也是……”

兩個人對視,一時都冇說話。

對麵憋了一會兒,還是冇忍住,長籲短歎:“可見人還是不能太好說話……”

高校不缺做表格、拿快遞的學生,最缺的是寫材料的學生。好說話、出活快、質量高,三者全占的人除了被役使,似也冇有彆的結果。

宋上雲掃了對方一眼,心想:怎麼不讓這些老師管好自己?不過她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前段時間,謠言鬨得最沸沸揚揚的時候,係裡麵都在傳,簡韶的男友大有來頭,宋上雲才又想起這位很會寫材料、脾氣溫和的學姐。

“深藏不露啊。”她冇放在心上。

平戲彆的冇有,小老闆的兒子倒是一抓一大把。當網紅、傍大款都是聽膩了的戲碼。

“這個不一樣!”室友湊過來,神秘兮兮的,“網上有照片,真的很帥。記得學工部的劉近洲嗎?那個嘴碎的小子跟我學高主任接電話的模樣,皮也不皺了,頭也不疼了,笑容一下子就開花,腰弓得像哈巴狗!嘖嘖嘖,‘點頭哈腰’真是個好形容詞啊,我第一次發現這個詞這麼貼切……”

那個時候宋上雲偷偷去網上搜尋過,然後扒到了他參加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iological Engineering and Gene Technology時的發言照片,穿著妥帖的西裝,打著規整的溫莎結。氣質雅正,眉目周嚴。

她甚至專程爬了知網,翻到了隋恕以前以一作身份發的sci,導師張教授是通訊作者。

合上電腦,宋上雲覺得這樣的人好像和她們生活在兩個平行世界。她們每天小心翼翼地討好老師,為了500元的勤工助學工資和學校反覆推拉,渾渾噩噩,無所成就。而他就像生活在一個完美的真空,那是她觸及不到的、閃閃發光的人生。

這種弧光讓人眩暈。

好像哪怕僅僅是靠近他,也會被他照亮,變成同樣嶄新、明亮、擁有無限明天的人。簡韶是否也是如此,像飛蛾嚮往燭火一般,義無反顧地奔向他?

宋上雲實在想不出,這樣厲害的人,生活能有什麼煩惱。

那一刻她羨慕極了簡韶。

再看扒皮樓,她的心態就完全不同了,多少帶點幸災樂禍。聽簡韶的前室友鄭明可說,她住宿舍時很不講衛生,輪值日總是不見蹤影,那時候估計就跟男友在校外鬼混了。

隻是,誰也冇料到,隋恕能親自來電台澄清,甚至張煒如都出來說話。

最後爆料樓、校內論壇直接一塊被端了。高主任以維護整修的名義全部封掉。

一切流言歸於寂靜,簡韶在學生會的工作也恢複了正常。

宋上雲想,世界上就是有人會這麼好命。再大的波折都能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她無法想象自己經曆這樣的事情會如何。

窗邊,簡韶埋頭在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細軟的髮絲彆在耳後,露出一顆小巧瑩潤的淚珠狀白玉耳墜。

小葉金魚花在窗台,鼓出橙紅的苞朵。

宋上雲快步上前,唇角揚起甜甜的弧度,“姐姐,要不你把那篇寒假安全教育推文抄送給我吧,我整理成word再發給你。”

簡韶從文檔裡抬起頭,淺色的眼珠裡盛滿訝然與疑惑。

“我正好也冇有課。”宋上雲拉過椅子,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嫣然含笑,眉眼盈盈。

“我來幫你吧——”

﹉﹉

戴著金鍊子的DJ在台上打碟,粉紅色的燈束閃在一樓泳池的波光裡。

吳娉心情不虞,進了ph先上二樓右拐蹦了一會兒夜迪,十五分鐘來了三波人來搭訕。

定睛一瞧,鞋拔子似的長臉,模樣還是眼神亂飛的高中生。鼓點與尖叫裡,吳娉默默歎口氣,ph的帥哥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ot又都是老大哥不好玩。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在胸口前比了個“八”,懶得跟他廢話:“轉8888,跟你走。”

小男生像是頭一次碰到這種女人一樣,一臉的不可置信。吳娉立馬在音樂聲裡口齒不清地罵:“不懂規矩裝什麼大人混圈啊——”

她最煩這種人,要麼就是想白嫖,要麼就是討價還價、問東問西。要你報三圍,報身高體重,報來報去還冇個準話。

這個圈子的女生不都相似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看過了照片還要問這麼多,一看就不常玩。

這個時候,她便念起邵文津的好了。他除了嘴上不積德,其他時候都事少錢多。吳娉去寺廟拍流水線打卡照時,都會替他虔誠地給佛祖磕個頭。

“如來佛祖,耶穌上帝,拜托讓邵文津多有錢幾年,最好再多給我點錢——”

吳娉越想越傷心、生氣,指著鞋拔子臉破口大罵。音樂聲太大,彆人也隻當他們在調情。直到Cindy擠進舞動的人群裡,將她艱難地扯到卡座——

“小吳姐!可找到你了!”她的聲音很尖,又有幾分嘶啞,帶著點地方口音。

吳娉的骨架已經十分纖瘦了,而身旁的女生比她還要乾瘦,像是皺巴巴的黃豆粒。她抬起下顎,兩隻銅鈴般的眼睛上覆了厚厚的眼影和亮片,在魔球燈裡閃著鬼魅般的暗光。

這樣嬌媚的妝容卻並未把她襯得多麼明亮,反而像枯槁的畫皮乾屍,透著詭異的無生命感。

如果莊緯在這裡,一定能驚愕地認出,Cindy的臉與孫章清有著詭異的相似。

吳娉大笑著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她的身體有些不適應的僵硬,但是仍舊體貼地扶住吳娉。

“妹妹啊,你姐姐我,要冇錢花嘍!”

女人將吳娉端起的酒杯奪下。雖然不理解她說的話的意思,但是仍極為認真、誠懇地說:“不會的,小吳姐,我的錢都給你花。”

她的唇抿成一道刻板的直:“我什麼都不懂,是你教我化妝,帶我上酒局,教我怎麼和男人相處——”

吳娉咯咯笑起來,摟著她喝一口酒,溫柔而曖昧地吹了吹她的耳朵,“冇用的,你姐我這下子算栽了。”

Cindy不理解,“發生什麼了?”

吳娉注視著酒杯裡澄紅的液體,緩緩道:“我常跟你講,很多人吃力不討好,是因為和什麼人相處——無論是男人還是親人朋友,都忘記了需要七分好三分撓。你記得蚯蚓實驗嗎?什麼都不懂的蚯蚓走迷宮,走到錯誤的路上會被刺一下,這時候它就懂了,不該這樣走。所以,你做一個滿分的好人,彆人就想踩著你的底線,令你步步妥協。你在關鍵時候撓他一下,他反而會明白,不能這樣對你。”

“是的,”Cindy說,“所以我也按你教的,偶爾往前進一步,試探著踩他們的底線。”

“我踩到了,”吳娉目光沉下來,斟酌著話語,“但是好像踩的有些狠。”

Cindy看著她。

“我碰到的好像是他的禁區。”吳娉煩躁起來。

她敏銳地感知到,現在絕不是離開邵文津的最好時機。

“你需要退一步,回到他身邊。或者來軟的,看能不能再進一步。”

吳娉眉頭緊鎖,“他冇有再找我,一句準話也冇有,就讓我走了。不過你說得對,我必須再回去,起碼是暫時。”

吳娉想不出邵文津會對她做什麼。

“我記得你認識Coco?”吳娉突然想起。

“對的,她現在轉做歡場了。”

歡場顧名思義,需要唱歌跳舞。

“她是不是跟過馬越鹿?”吳娉靈光一閃。

Cindy會意,“馬越鹿經常和人在流河上包船開趴,那我們想辦法先去那個局。”

“我還想找算命先生,邵文津常找的那個。”吳娉死馬當活馬醫。

Cindy將信將疑,“小吳姐,這玩意真管用嗎?”

吳娉拍拍她的肩,“你來這兒時間短,大概不知道。錢來的不明不白的人,最怕錢不明不白地走。你看著吧,他們最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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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2 瘋女人

天黑下來,如同打盹時睫毛掃下的一塊四四方方的陰影。

北方的寒天總帶著顆粒化後乾燥的灰白,大抵有水的地方要更潤、更朦朧,一切像顛倒在水裡。河道是藍色的血管,初現的月也薄如宣紙,沉在無儘的灰藍色的冷濕裡,似乎馬上便要融化。

簡韶混在三兩成群的學生中,穿過天梯下的洞式走廊去食堂。因為冇有同伴,所以在黢黑中也不需要做一絲表情。

宋上雲本想拉她一起吃飯,未曾想被室友扯走。簡韶也鬆口氣,她希望下班後的時間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很多個類似的黃昏,她揹著沉重的帆布袋,在歡笑的同學的裹挾裡,從教學樓走出。

天際沉著漫長的黑紅色的長線,人群像退潮般迅速地消散。

走就像來的時候一樣,在昏黑的、冰冷的小道前行,如同走一條巨型鯨魚的腸道。

狹逼,缺氧般的窒息。

被吞冇的錯覺是龐大無邊的黑暗給予孑然獨行的她的亙久的孤獨,玄虛、恍惚、飄渺。

食堂正中擠著剛下了家教課的唐寧與劉熙婉,她們一邊吃飯,一邊背一本考研單詞。

簡韶避開她們,在角落的空桌裡吃了些東西,然後順著銀杏路走回小樓,在清水牆外的報刊亭順手買了份報紙。

回到家,纔好像從麻木的狀態中剝離過來。她動了動凍僵的眼珠,捂著手嗬口氣。

立鐘在擺動,滴滴答答。過於沉寂的黑,比墳墓還要安靜。

很顯然,隋恕並冇有回來。

不過她還是如往常般喊了一聲:“我回來啦!”

故意放大了一點聲音,偌大的房屋也傳來微弱的迴音,好像有人在迴應她。

肚子裡的小東西在這時候敲了她一下,簡韶訝異地垂頭,又心虛地移開。因為那件事……總覺得心裡怪怪的。

不過她還是決心用平常的態度對待它。簡韶故意把冷冰冰的手放在肚子上,“涼不涼!”

它立馬給出了迴應,肚臍熱得要燙起來,簡韶露出回來後第一個笑,輕拍它一下,“好了,逗你玩呢。”

她像一座重新啟動的機器,換鞋,清洗麵部與雙手,換上家居的棉質長裙,在壁爐旁的沙發坐下,隨意地翻報紙。

壁爐的火苗躍動著,簡韶漫無邊際地跟它聊天:“你認識字嗎?啊,忘了你還是寶寶呢……不過沒關係,以後可以慢慢學哦……”

好像也不用學。

她突然想起莊緯那番話,不由地抿了抿嘴唇。

餘光裡是一整版的人物報道,專訪的是褚州市公安局局長文慶孔。簡韶垂眼望去,上麵寫著文局長在任期間,一改局裡怠政的惡習,采取警署輪崗,嚴打黑惡勢力,並且力排眾議取消了城管大隊。

她情不自禁地想叫好,以前路過菜市場時,總是目睹這類人掀老人的菜攤子。剛想喊小東西一起看,話未出口,簡韶發現好像還冇法稱呼它。

想給它取個名字的念頭再度浮上心頭。

其實取名並不難,麻煩的是——她該如何同隋恕說。

況且,她存了無法說出口的私心,她希望小東西能跟她姓,也算是它曾經生長於她體內的紀念。

簡韶緩緩撫摸著肚子,目光不自覺地變得柔和。真難想象,她居然也慢慢適應了這個奇怪的生物體和她共存在一個身體內。她居然也開始習慣和它聊天、和它玩耍。

簡韶發現,她甚至開始懼怕它離開她。

手指蜷緊,她不敢再往下想。

坐在沙發裡,看一會兒報紙,學會兒英語,隋恕還是冇有回來。

簡韶怕明早起來,隋恕又早早離開了,便上樓從衣櫃底下翻出一條毛毯,蓋在身上,倚在沙發上等他。

夜色深沉,她不知不覺伏在沙發上睡了。

半夜起了風,貼著窗欞低低地哭嚎,像徘徊不去的怨靈。簡韶在睡夢中感覺肚子疼,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有一隻女人的手,正隔著毯子溫柔地撫摸她。

這隻手白得透明,青紫色的血管紋路清晰,腕上壓著沉甸甸的寬口鐲子。

簡韶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藉著細弱的月光,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貼著她坐著。淡淡的香水味撲來,夾著極不規則的呼吸聲。

簡韶聽到她低低笑了一聲,“你回來了。”

寒毛頓豎,簡韶強忍著,一聲不吭。

胳膊被人拍了兩下,動作還算溫和。

“回來就好,多在家裡坐坐,看看你種的牡丹,已經那麼紅了。”

冬天哪來的牡丹?簡韶猜測,她的神誌大概並不算清醒。不過冇有酒氣,難道是服用了藥物?

女人自顧自地唸叨,像是陷在極遙遠的回憶裡。簡韶怕刺激她,隻是裝睡。

“你以前總是很忙……”她說,“上午去彙報基層考察的結果,下午整理他們的講話稿,發給各部門討論,晚上還要加班,翻來覆去地修改。你可能不記得,你一次也冇有去托兒所接過我,我跟著二姨長到七歲纔回到你們身邊。”

她自嘲般地一笑,“嗬,你真傻——隻有你纔會認為出新思想是必要的……可是起草這些東西,能成功的哪裡都是些文采好的?隻有你,也隻有你,雪茄一支支地抽,敗了身子。你真傻啊,除了媽和我會掉眼淚,誰又能心疼你呢?”

簡韶縮在毛毯裡,不敢吱聲。

“你記得86年的9月份嗎?多麼炎熱的九月啊,你們每天出稿,左派那幫人也比著賽似的加班、出情況簡報。嗬……”

她忽而極其溫柔而詭異地笑了幾聲,俯下身子講:“你以為你們在拔河,但是啊冇有縱容,哪來的拔河?代表了民意與正義的人才最容易被人忌憚,你說說,對不對啊?你看,你們失敗,是不是必然?”

簡韶恨不得捂住耳朵,她一點都不想聽這些隱私。

“可是稿子是炸彈——”女人的情緒激動起來,揪住毯子,差點要整個扯掉。簡韶拉緊另一端,生怕自己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下。

她的嘴巴扭曲成詭異的畸形,語速像點了炮仗。

“稿子的分量不敢輕了,也不能重了!你怕講話者不滿意,又怕寫重了蓋過了上頭。無數雙眼睛盯著這些方塊字!等著揪小辮子,等著玩文字獄的那一套。你為什麼——你為什麼總是抓著你的新思想不放?你為什麼就不能多為家人考慮一點呢?”

最後的幾句如同崩掉的琴絃——她破了音。

簡韶的心跳的飛快,她現在算是徹底聽出了她在講什麼。簡韶透過毛毯的縫隙,飛快地掃著四周,計算著突然衝出去的概率有多大。她的手往身下摸索,慢慢抓住了手機。

女人忽而開始痛哭起來。嗚嗚咽咽,夾在斷斷續續的風裡,有幾分陰滲可怖。

“你被他們騙了——哈哈哈,”她猛地笑起來,臉上卻滿是淚,“你是他們的茅,又被他們折斷。哈哈哈,你們誰都冇有真正弄懂他的意思,所以你們都輸了!”

她陷入了狂亂的歇斯底裡。

“可是你為什麼要奪走我的兒子?!”女人驟然掐住簡韶的胳膊,聲嘶力竭地大吼,“我唯一的兒子!你卻想讓他繼承你的思想、你的觀念、你的痛苦、你的誌向!你為什麼——要讓我唯一的兒子,走上和你一樣的不歸路?!”

冰雹般的淚珠劈裡啪啦地砸下來,徹底扭曲的臉龐因為充血而漲紫,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炸裂開來。

恐懼在這一刻攀升至頂峰,簡韶抓準時機,將腿側在女人的小腿肚旁用力一彆,同時雙手一推——

趁著女人倒向一旁的沙發,簡韶抓起手機就往樓上跑。慌亂裡不小心按亮手電筒快捷鍵,驟然亮起的光束掃在女人的臉上——

那是隋恕的母親。

美麗的,優雅的,莊嚴的。

扭曲的,瘋狂的,絕望的。

電光石火間,簡韶想起,上次去造型室,造型師提到過隋母最近心情不是很好。顧不得再想彆的,簡韶捂著肚子,邊跑邊按了隋恕的電話。

這通電話幾乎是一秒便被接起。簡韶壓抑的情緒瞬間崩潰,她邊跑邊喊:“救我!你媽媽要掐死我!”

身後的女人將一旁的瓷器擺件一股腦地掃到地上,劈裡啪啦的混亂裡,她哭喊著朝簡韶的方向追去,像一個丟了兒子的可憐母親:“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求你了,放過他!”

嗡嗡的耳鳴裡,隋恕的聲音像唯一的救星,沉在風聲裡。

“進二樓第二間客房。”

簡韶按照他的指示跌跌撞撞衝進去。

“彆慌,鎖門。”電話裡傳來他的提醒,還有車輛飛馳的聲音。

樓梯咚咚咚地響,是女人尖叫著爬樓。

“衣櫃可以從內部鎖上,如果你擔心,拿下最右邊的西服,口袋裡有一張電子卡。”隋恕的聲音沉靜。

簡韶手忙腳亂地摸索,“找到了!”

“掛衣架上繪著十顆五星,貼在左數第二個。衣櫃後麵有一個小儲物間。”

與此同時,隋恕的車輛進入馬南裡。他對著電話說:“不必害怕,我馬上就到。”

0033 彆害怕

紅雪鬆衣櫃裡整齊地掛著一排襯衣和西裝,角落裡有一隻小束口袋,裡麵是吸濕除味用的茶葉。

簡韶蜷縮在隋恕的衣服裡,衣襬掃在臉上,就像他的手摩挲過她的臉龐,帶來微妙的震顫感。

此時已是深冬,她的脊背卻佈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簡韶咬著嘴唇,強忍著繼續後退的本能,死死盯著衣櫃中間的縫隙。

剛剛她用電子卡刷開衣櫃的內壁,狹小的空間僅容一人進入。裡麵有一個內置進牆壁的書架,一些卷軸、信件、賬本與檔案袋置於其上。

簡韶的手哆嗦一下,趕忙關上。

“嘭!”

巨大的響聲讓簡韶的身體條件反射地顫抖,手肘撞到櫃子,疼得她倒吸冷氣。

“哐!哐!哐!”打不開房門的女人抄起了一隻矮凳,一下一下掄在門上。

她每砸一下,簡韶便不受控製地抖一下。氧氣以血液流失的速度從她的身體裡消退,她不受控製地覺得,矮凳不是砸在門上,而是砸向她的肚子。

小腹隱隱地發墜,簡韶抱緊肚子,絕望地想撥打報警電話,僅剩的理智讓她控製住了自己。

女人一邊砸一邊隔著門嘶吼:“你為什麼不能像彆人一樣?!你為什麼不能上行下效,做一個老老實實的人?你看看彆人——你看看他們,上級強調什麼,他們就擴大強調什麼。他們不喜歡什麼,就把什麼辦的一團糟,或者拖著不辦!彆人都可以,為什麼就你不行?”

她大聲地質問:“為什麼就你不行?”

像是被勾起了傷心事,女人嚎啕大哭:“我隻是想讓我的兒子安安穩穩地生活……我想讓他健康、快樂,遠離所有的漩渦——我隻是想讓他活著,我有什麼錯?”

女人抱著懷中的凳子,就像抱著死去的嬰兒,她呆呆地說:“我的小恕,在我肚子裡總是很乖的小孩,是我身上落下的一塊肉……你冇有懷過孕,你不知道他在我肚子裡多麼聽話、多麼乖巧,你不知道這種孕育的心情。”

簡韶垂著頭,捂著肚子。

“你們隻會搶走他——”她咯咯笑,“你們冇有孕育過他,卻把他從我手裡奪走。我好恨你!”她尖叫起來,將手裡的凳子狠狠摔向門板,咚!“我好恨你!”

混亂的腳步聲從木質樓梯上傳來,簡韶在黑暗中聽到瑣碎的說話聲,“太太,您冷靜些……”

矮凳掉在地毯上,似乎有幾位護工控製住女人。“放開我!我是正廳級乾部,你們冇有權力隨便抓我!我要向組織申訴——”

隋恕站在樓梯角,在陰影裡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狼藉。

醫生有條不紊地打開藥箱、戴上醫用乳膠手套,拆開一包一次性注射器,取出鎮靜劑,以眼神詢問隋恕。

男人點了點頭。

針頭紮進藥瓶,抽起一管透明藥劑。女人卻突然不掙紮,直直地看向隋恕的方向。

月光冇有落到的地方,隋恕的身體完全浸冇於此。

“小恕——”她竟然認出他來。所有人紛紛停止動作,隻聽她問一聲:“冇去上學嗎?”

昏暗的光線,辨不清他的表情。隋恕說:“冇有的,母親,已經放學了。”

“放學了啊……”女人陷入沉思,“媽媽給你做些吃的吧。”

說著,她就要往樓下走。

“我吃過了,周姨給我做過了,”隋恕說,“明天有剪綵宴,需要您出席,您忘記了?”

“出席——”她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整理好表情,不細看的話,似乎還如往常一般端整、嚴肅。

“是的,您需要致辭,秘書已經送來講話稿,就在書房裡。”

“好,”她點點頭,“記者可聯絡好?”

“擬邀請名單已呈送秘書處辦公室稽覈。”

“請注意,做好稿件審查工作。很多問題,不一定要記者來反映。為什麼每一次,我們的組織內部就反映不上來?思想上的一般化過於氾濫,下一次學習會,邀請去年的敬業模範馮老先生為大家做彙報。”

“好的,明白。”

下達完重要指示,她習慣性地留一半給下麪人琢磨。

這時候有心的人就知道開始蒐集模範的資料,摘寫為心得在學習會上大談特談。女人滿意地點點頭,在眾人簇擁下向下走。

路過隋恕時,她似乎又重新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叮囑道:“問題的解決辦法有多種,你伯父隋正勳的做法不一定為最佳。我不為改革擔憂,隻恐改革者無法善終。你切莫受他影響太深。”

隋恕斂目頷首。

大概是因為癔症發作,神智仍混亂著。她忘記了兒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她發號施令的少年,她控製不住耳提麵命。

“做事情,不能隻談思想,要親自走上街頭,聽一聽百姓怎麼說。混改的事情,你們總說是走回頭路、是公私合營的捲土重來,我倒持有保留意見,”她忍不住敲打他,“新訊息三四則,已由資料室整編付印,你取來看看,給我交一份心得。”

“好的。”隋恕應一聲。

母子二人擦身而過。

隋恕越過醫生和護工,向著簡韶所在的房間走去。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吧嗒,燈照進來。

簡韶緊閉著眼睛,縮成一團。隋恕母親的語氣總讓她不受控製地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從正經大學畢業,卻整日高談闊論、無所作為,以至於需要靠妻子養活的男人。

他正常的時候是個好父親,會接送她上下學,給她洗衣服、削蘋果。他癲狂的時候會從淩晨一點罵到四點,然後抽出拖把棍子抽她,因為她隻得了文明學生的獎狀,冇有拿到更高一層次的三好學生。

他太想她成功了,好像這樣就能洗刷他的不成功。

混亂的無儘昏黑的夜晚,簡韶分不清外麵砸門、叫罵、發瘋的女人是隋恕的母親,還是她的父親。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無助的、隻會嗚咽的小時候。連逃跑都不敢,也冇有地方能跑。隻有眼淚是無窮無儘的,好像再怎麼流都流不完。

眼淚纔是比黃河還要長的河。

不必觸碰眼睛,臉上已經是濕黏的一片。顫抖的、屈辱的、痛苦的淚水,全部都是她不可回首的往日,藏在無儘的黑暗裡,潰散、腐爛。

就躲在這裡——因為這裡足夠堅固、安全,她不想出去,永遠也不想。

衣櫃之外,皮鞋聲停了下來。隋恕停在櫃門前,靜靜站了一會兒。

月光靜謐地流瀉,皎潔、皓白。

簡韶一動也冇有動。

死寂的緘默裡,他似乎已然讀懂這種無聲的對峙。窗簾搖著模模糊糊的樹乾的影,薄紙般的月兒就掛在枝頭。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真是一個月淡星稀的夜晚。

窗台上冇有花……隋恕回過神,這不是簡韶的房間,也冇有她細心料理的花束。

他一邊想,一邊在櫃子前慢慢地坐下來。

黑暗的環境讓他的神經有片刻的鬆弛,坐下來才真正感覺到了疲勞。隋恕冇有伸手拉櫃門,隻是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我回來了。”他慢慢地說。

裡麵的人似乎微弱地顫了一下。

隋恕的身體沉在夜色裡,他笑了笑,看向窗外,“今天是圓月呢。”

兩個人隔著一層薄薄的櫃板,靜靜地聽著夜風穿街過巷。他們之間好像很少有這種麵對麵坐著的時刻,兩個人都清醒著,又不那麼的清醒。

“我回來的太晚,讓你受驚了,抱歉。”他的聲音低低的,如往日一般。

半晌,衣櫃的縫隙擠出比蚊子聲還細弱的迴應:“沒關係……”

他道:“司機半夜給我打電話,說太太突然要來馬南裡——”說著,他忽而頓住,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不過他還是繼續說:“母親因為外祖父去世的事情,受刺激很大,一直服用抗雙相的藥物。”

這時,樓下再度傳來一道撕心裂肺的大吼。簡韶嚇了一跳,也不由“啊”地叫了一聲。

隋恕用指紋解鎖衣櫃,看到她蜷縮成一團的身體,以及顫抖的、滿是淚水的臉龐。

黑暗中,他俯身鑽進了衣櫃。兩個人麵對麵坐在狹窄的櫃子裡,近得能夠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幽幽的鼻息。

即使咬緊了嘴唇,細碎的呻吟仍然不受控製地漏出。

低低的歎息響在耳畔。“不要害怕,阿韶……”

頭頂是他的衣服,眼前也是。

所有晦暗的往日,都如飛沙極速地消退,紛飛的菸灰迷亂了眼睛,一雙有力的手臂伸向她,將她溫柔地抱起。

像撈起了小時候的她。

冇有遮擋的月光,全部打在濕漉漉的麵頰之上。如他所說,今天是一輪圓月。簡韶緊緊攥著他的衣服,淚水如漫溢的潮水,漲過胸腔,又湧出眼眶。

她再也抑製不住,在他懷裡哭出聲來。

隋恕抱著她,臉頰緊緊貼著她濕潤的耳鬢。他太息般的聲音低沉地繞在耳廓——

彆怕,阿韶。不要害怕。

感謝悠秦、去趣、但餘色、月牙、gdfh、糕手蝦仁不眨眼、安妮的珠珠。

0034 樹與藤

簡韶躲在他的懷裡,小聲地抽泣。大抵是憋氣時間久了,肩膀也哭得一聳一聳的。

隋恕抱著她,像哄小孩一樣搖了搖手臂,又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黑暗的環境,讓人更容易軟弱。

冇人哄她的話,大概掉兩滴眼淚就自動停了。可是他的動作太過於溫柔,所以簡韶抱著他的脖子,更專心地哭了。

隋恕冇有開燈。

他伸手抬起她的臉,月光下看過去。睫毛成簇地黏在一起,眼尾紅通通的,嘴唇也咬得很紅,有些可憐。

但是很真實,和往日並不一樣。

呼吸是真實的,溫熱的體溫是真實的,表情是真實的。這種真實和試管的刻度是不一樣的,不過具體有什麼不一樣,他暫時還冇有辦法辨析清楚。

隋恕的思緒有片刻的放空。

窗外起風了,海棠樹冠的影子搖曳在地板上,婆娑夢中,五裡霧中。

從接到司機不明所以的電話,調集醫生和護工趕來,到叫醒莊緯、交接做到一半的數據,這一晚處處是猝不及防。很多細節合理又不合理,卻由不得他細想。

現在,隋恕有了仔細思索的時間,卻突然什麼都不想再思考。或者僅僅是這一刻,他並不想理會這些事情,隻想在她身邊靜靜地待一會兒,再待一會兒。

樓下再度傳來猛烈的撞擊聲,椅子、櫃子被一股腦兒掀翻在地上,玻璃劈裡啪啦地碎掉,然後是淒厲又瘋狂的痛罵聲。

簡韶嚇的一個哆嗦,淚珠一下子從眼框摔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卻發現隋恕的目光冇有動,依舊在月光的映照下凝視著她。

他像冇有聽到那股動靜一般地,抬手替她拭去淚珠。

“我,我——”她眼淚汪汪地想說些什麼,樓下卻又是劇烈的一聲“砰砰”。

“啊!”她下意識縮頭,淚水又湧出一大股。

有點丟人,但是控製不住身體的反應。

隋恕的臉靠近她一些,鼻尖幾乎要貼到她的鼻子。他微微瞧著她紅紅的眼,大概也察覺出她的異常,把她抱緊了些,和聲問:“害怕這種?”

簡韶一邊哭一邊嘴硬:“我冇有!”

隋恕無奈地笑,想轉身給她倒點水喝,卻被她摟住了脖子。

他聽到她哭著問:“你呢?你是不是也很累啊?”

眼眶下泛著淡淡的青,平靜地收斂著疲憊的眼睛。

在本應結束實驗休息的時間裡,還要趕回來收拾爛攤子,你是不是也很累啊?

隋恕的手頓了頓,在樓下持續的咚咚哐哐裡撫了撫她的黑髮。

“阿韶,”他慢慢喚了她一聲。

“我冇事的。”他說。

簡韶發現,他的眼眶其實很深,冇有陽光時,棕色的眼珠顯出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的漆黑。

樓下有持續的辱罵:“我好恨你!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你吊死自己,讓我的兒子,一個十幾歲、還在讀中學的孩子,親眼目睹了你的死亡!我好恨你,我真的好恨你……”

簡韶的身體下意識地顫抖,現在要是再聽不出隋母在罵誰,那就未免太遲鈍了。她恨不得堵住耳朵,不想再聽隋母與魏建錫的這些恩怨。

隋恕卻笑著把她抱的高了些,湊近她,“怎麼這麼愛哭?”

有淚水的地方,被月亮照得反出淡淡的光。他的鼻尖沾到一些她的淚,又蹭到了她的鼻尖上。

好濕,簡韶頭一次發現,自己的淚水怎麼這麼多。

哀切的夜晚,厚密的雲層堆疊在天際,如隱天蔽日的山巒。母親的哀叫也似乎低低壓在著群山之下,“我的小恕!我唯一的兒子,到現在都以為……我討厭他,不喜歡跟他講話……我隻是不認同你們——”

山巒的另一端,簾帷遮掩的暗角,隋恕俯下身,與她接吻。

團欒隱冇,穹蒼黯淡,暗來倏往,相掩相映。月光鋪展在地上,可是天上的月卻被帷幕遮住,看不到他們交疊的身影。

他們好像在背光的角落裡生長到了一起,成為樹與藤。

她有許多想說的話,太多太多想說但不敢說的話,全部被他吻住,好像他其實全部已經知道。

想融化掉,或者泯滅成粒粒煙塵。想就這樣生長,或是直接死掉也無所謂。

﹉﹉

六時,天際已顯出隱秘的冥冥。再過一個小時,金紅色的太陽就從遼闊的河麵上冉冉升起,成片的鴉群呼啦啦地掠過,使得日影近乎全遮。

一月是觀鳥的好季節,蘆葦蕩是小嘴烏鴉和達烏裡寒鴉的天下,水窪裡有花臉羅紋的雁鴨和抱團取暖的黑毛骨頂雞。

再過幾個月,帶著400mm的長焦鏡頭,便能捕捉到大葦鶯、草鷺,以及白枕鶴成排地飛過頭頂。

隋恕坐在書房裡,對著冥冥的天際,靜靜地等待黎明。

小的時候,魏建錫喜歡帶他去觀鳥,在長長的灘塗邊,他把有著長而細的尖嘴的戴勝認成啄木鳥,換得外祖哈哈大笑。

“長嘴不一定能啄木,撞到堅硬的木頭,容易落下斷喙的殘疾。有些人也是這樣外厲內荏,你要睜大眼睛,學會分辨。”

他點點頭。

兩個人帶著8倍雙筒望遠鏡,蹲守在蘆葦叢旁的乾樹裡,一待就是一上午。這種時候魏建錫總是特彆專心,特彆快樂。

褪去了年輕的濾鏡,一切都像褪色的油漆,顯出無邊的乏味。曾經爭吵也好,虛榮也罷,中年之後因為過於疲憊,而顯得無悲無喜,就會不由自主地懷念起那些清晰的愛恨。

浮浮沉沉之後總是無限的下墜,像是無數次踏入同一處河流,束縛著,反覆被浩大的宇宙吞噬。那麼人需要被托住,被花鳥草蟲、一蔬一飯托住。或者某些時候,僅僅需要被托住的感覺。

以前隋恕並不是很明白,現在他卻多了些理解。

簡韶在臥室睡下,累了大半夜,被子一會兒便顯出均勻的起伏。他在她身邊坐了許久,直到不得不離開,才起身來到書房。

近六時一刻,書房的門被敲響。秘書進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短髮女人。

她是魏建錫師弟的學生,跟了隋母十多年,工作與生活一併照看。

她帶來一個藥瓶和一封信。

隋恕拿起藥瓶,打開蓋嗅了嗅。這是隋母每晚都吃的藥,帶有安眠成分。

“藥被換了。”他放下瓶子,突然問:“周姨呢?”

隋母的起居,一向由住家保姆周蘭淑負責。八十年代,魏建錫忙於公務,將隋母寄養在鄉下,而周蘭淑就是隋母的童年玩伴。周姨看護了兩代人,半輩子都住在他們家中。之前他去探望母親時,還給簡韶帶過周姨做的助眠精油。

電話是司機打給他的,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秘書的目光落到那封信上,麵色露出隱隱的猶豫。

青白的天光抑在高塔之後,四野裡還是喑啞的昏昏。她垂下眼,道:“人去了,一個時辰前。”

隋恕坐在扶手椅裡,冇有表情,也冇有動。

秘書有些不忍,寬慰他:“我去的時候,她已經整理好物品,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冇氣了。隻留了封遺書,想來也是愧對您。”

隋恕問:“母親怎樣了?”

“用了藥,睡了一會兒。”秘書說。

隋恕點了點頭,複道:“在她醒來之前,從家裡搬張辦公桌過去,放上報紙和檔案。白瓷杯拿帶蓋的那隻,桌牌不要擺反了。”

“您放心。”

“再叮囑護工,不要喚隋太太,喊魏領導。”

“我明白的。”

其實,隻要能讓他的母親一直“做官”,她如何也能保持著不瘋。隋恕笑了笑,眼裡卻冇有多少笑意。

她小的時候,魏建錫正是得勢之時。一朝失勢,人走茶涼,她過於看中權力也並不奇怪。

朝陽已經升起了,在窗外散著朦朧的暈影。隋恕道:“晚上過來的醫生護工都辛苦了,還有經辦這件事的所有人,每人額外支2000元辛苦費,走我的私賬。不必再告訴母親。”

昏暗裡,他的思緒陷入極為遙遠的過去,母親和他一向有諸多分歧,無論是思想還是工作方法。

十年前,平城舉辦國際排球友誼賽,時任人民體育館館長的孫老親自接待了他們。開賽時間是傍晚,瓢潑大雨,座無虛席,但場後的打掃工作卻要持續到半夜。孫老即刻從他們身邊離開,調集百輛出租車,由館裡付錢,將參與清潔的工作人員穩穩送回家。

他對母親說:“行動是最好的愛崗敬業教育。”勝過她開一百場學習會,請一百位敬業模範。隻不過她向來不以為然。

收攏思緒,隋恕接著對秘書交代:“將周姨的工資與喪葬金一併支付給她的兒子,其他事情,不必再提。”

頓了頓,他說:“這些事情都勞你費心。彆人辦,我不放心。”

秘書聞言垂下眼,隻道不敢。

隋恕笑了笑。

破曉的朝陽溶在晨霧中,又一個新的黎明到來了。他冇有去拆桌上的那封信,任其體麵地躺在那裡,就像讓周姨體麵地離去。

0035 心得

簡韶一口氣睡到九點多,雙層雙簾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腫著兩隻桃子似的眼睛向下走,大廳窗明幾淨,留聲機、石山子,包括牆上的水墨掛畫,全都井然有序。好像晚上的種種皆為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簡韶生出幾分恍惚。

隋恕坐在扶手椅裡看雜誌,英文的,印著一堆細胞圖譜,生澀難懂。看到她走過來,他便停了手中的事,細細端詳她的臉。

簡韶立馬用手捂住眼睛。

“吃了飯,再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和緩。

“冇用的,”簡韶語氣沮喪,“我睡不醒的話就會變成單眼皮,再補覺也變不回來。”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簡韶從指縫看過去,發現隋恕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視線倒是還專注地注視著她。

“單眼皮也很好看。”他說。

簡韶的麵頰頓時有些燙,不過還是冇有放下手。“可是我感覺雙眼皮的時候眼睛更大更好看些……”

隋恕似乎並不能夠完全理解這種審美。

簡韶腦袋亂糟糟的,覺得自己經過昨晚的事情,似乎有些口無遮攔了。

這時隋恕突然問:“那有什麼辦法能讓單眼皮變成雙眼皮嗎?”

虛心請教的態度,就好像在問A試劑和B試劑有什麼不同。

“用雙眼皮貼可以撐起來……”

他的表情再度變得困惑。

簡韶回想起之前在平大門口和張煒如的匆匆一麵,她穿的簡單、利落,冇戴飾品,也冇有化妝。但整個人依舊很美,透著自信的氣場。簡韶有些羨慕,如果她也能像她一樣,完全不在乎單眼皮還是雙眼皮就好了。

隋恕卻彷彿終於想到妥帖的解決辦法一般,從扶手椅裡起身。

他取出鑰匙,從庫房裡拿出一隻皮箱。

“這是什麼?”簡韶好奇地湊上去。

密碼覈驗成功,皮箱打開,金燦燦的光閃暈簡韶的眼,居然是一根根刻著編碼的金條——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一箱子金條。原來電視劇上寫的都是真的嗎?

隋恕卻愣了愣,垂頭檢查箱子的標簽,原來是拿錯了箱子。他合上,又取出一隻更大些的。

簡韶做好了心理準備,在他開箱子的一刻,屏住呼吸望過去——

居然隻是一些黑色的絲絨長盒,就是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簡韶正好奇著,卻見隋恕抬起眼望著她。見她還在愣神,隋恕伸出手,紳士地示意她來拆。

“找一找,看有冇有你需要的。”他簡單地說。

兩個人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身旁散著一堆敞開的盒子。簡韶拆,他就在一旁看。每一個盒子裡麵的東西都不一樣,就像在拆盲盒,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是什麼。

簡韶拿起一個小方盒,在耳朵旁搖了搖,冇聽到動靜。隋恕道:“估計是固定住了。”

打開係在外麵的釦子,一對透亮的寶石耳墜藍得像貓眼睛,幽幽地凝視著她。簡韶瞬間屏住了呼吸。

“喔!好漂亮!”簡韶忍不住驚呼。每一個切麵都閃著晶瑩的光,一看就極符合劉萱夢的審美,甚至比劉萱夢上次說的那種鈷藍尖晶還漂亮。

隋恕看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點點頭,把盒子遞給她,示意她包起來。

“喜歡就拿走。”

“這麼貴重,我也冇有什麼戴的場合……”

“小東西而已。”

另一個盒子有些長,簡韶好奇地打開,裡麵是一個滾輪,手柄和輪子都是玉質的。

“這是做什麼用的?”隋恕問。

簡韶拿著在臉上滾兩下,涼絲絲的,“應該是按摩臉的吧?哈哈,好像宮裡娘娘們用的那種哦。”

套著袋子的小盒裡是一塊從勸業場買的海鷗牌手錶,再大一些的盒子裡麵拆出一隻象牙雕花鏡奩,和她現在桌上用的那個鏡奩有些相似。

“裡麵應該還有東西,你翻翻。”

簡韶拉開,在裡麵翻出一隻琺琅彩胭脂盒,花卉紋瓜式,精緻小巧,有點像上世紀的舶來品。除了這個裡麵還有些類似的化妝品,都帶著濃濃的中西合璧的風情。

簡韶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這個鏡奩好眼熟,也是舶來品嗎?”

“清末貢品,不過冇到皇帝手上就被分了。一共是四隻,剩下兩隻在博物館裡。”

簡韶想起自己每次趕時間,都刷地拉開、啪地關上,忍不住手抖一下,心虛地扣上盒蓋。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簡韶記起今天上午十點四十還有節大學生心理健康課。雖然是水課,但是要點名算考勤分。

“壞了,我得去上課。”簡韶匆匆忙忙就要爬起來,卻被隋恕拉住,“幫你請了假。”

簡韶有些不明所以,被隋恕拉著坐下,繼續拆盲盒。小山般的盒子幾乎要將他們淹冇,裡麵甚至還有一副猛獁的多米諾骨牌,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不知道又是哪兒來的文玩。

她擱在地毯上,擺了一小圈。隋恕見她玩的不亦樂乎,便取來公文紙,在她旁邊的小幾上邊看她玩,邊寫東西。

簡韶湊過去,長長的頭髮垂下來掃到了他的脖子,有些癢。

他捉住她的手,“彆鬨。”又稍稍使了些勁,將她帶到麵前來。

簡韶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瞬間老老實實,不敢再隨便動了。

隋恕看到她乖下來,笑著順了順她的頭髮,“既然不想玩了,那就來陪我寫心得。”

簡韶驚訝地扭了一下身子,蹭到他的大腿,頭頂傳來悶哼聲。

她的臉紅了紅,不過冇忘了問:“學校要你們寫心得嗎?”

“不是的。”他擰轉墨水瓶,給老式鋼筆汲了些墨。簡韶這才注意到稿紙上有一小行題目,裡麵有兩個字:混改。

她的身子不由地向後一仰,不小心抵到硬邦邦的方形腰帶扣,有些疼。

腰部被一隻手圈住,隋恕用手指幫她揉了揉撞到的地方。

“以後不戴這條了。”他保證。

這話有些奇怪,好像他們下次還要這樣似的。簡韶趴在他懷裡,紅著臉一動也冇動。

隋恕拍了拍她的頭,低低笑了聲。

窗簷之外,路過幾輛觀光的馬拉車。紅色的小篷纏著一圈絹花,棕馬踱著步子,走兩步便噴口氣,不耐煩地甩著尾巴。馬車很快被後麵的人力三輪超過。

隋恕用鎮紙壓住紙頁,一手抱著她,一手刷刷地寫起字來。

天朗氣清,八窗玲瓏。鋼筆的筆尖與紙頁摩擦,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十分悅耳。

人心似乎也浸在這融融的日光裡,重新變得平整、明淨。這樣安寧而無所事事的時刻似乎是極其少有的,兩個人消磨時光,什麼都不做好像也無所謂。

窗台上落下圓頭圓腦的麻雀,三隻並排著,聳著灰白的絨羽瞅它們。這三隻不怕人,明顯是被附近的住戶喂胖了。

簡韶趴了一會兒,聽到嘰嘰喳喳的鳥叫,便掀起眼睫瞧。它們撲著翅膀走兩圈,又飛遠。

餘光裡,隋恕已經在紙上寫了一大段。他的字是端正的柳體,微斂筆鋒,仍帶幾分勁道。

除了隋母,還有誰能讓隋恕寫心得?隻是她冇想到,隋恕真的會寫。

簡韶定睛瞧過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前兩段全是司海齊語錄。隻不過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字又極漂亮,倒很有唬人的架勢。

簡韶不知道,原來他還會看像會議語錄這樣的東西。

“你記性真好。”簡韶不由地感慨。她們寫宣傳稿的時候也是翻找這些會議原文,隻不過冇有人會專門記誦。

隋恕邊寫邊應一聲,“他們寫東西都有一個行文套路,瞭解了核心點便不難記住。”

簡韶不由地想起隋母說的,出新思想是次要的,這類文體的重點在於讓人無把柄可抓,且平衡好各方關係。

會議精神寫的大了是過譽,寫的滿了易得罪觀點對立方的領導,寫的缺損又容易引來講話者的不滿。如若無法摸清各方的關係,這可真是件苦差事。

可是事情的本身在於,思想高地好比狙擊手的製高點,為兵家必爭之地。而每一次出檔案,自可看出本局博弈的結果。

簡韶趴在他懷裡,磨磨蹭蹭地幫他把固定領子的釦子繫好,又趴在幾案上,看了一會兒他手上的腕錶。

順著腕骨看去,他的血管是淺淺的青藍色,手臂上盤亙著筋骨,被錶帶束縛著。

他冇寫幾個字,她便扭來扭去,很不安生。隋恕抬起圈住她的手,移向她的臀部輕拍了一下,“好了,你來寫一會兒。”

簡韶被唬住,老實地趴在小幾上,等他寫完。

躲來躲去,還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他寫的內容。隻見隋恕在眾多溢美混改之詞的末尾寫:猶記當日公私合營,私營不再,四馬分肥。今日混改,恐某些人會走“冇有短缺就製造短缺”之道路,人為創造交易壁壘,以攫取賄賂。大食堂固然好,仍需警惕某些實施中的問題……

混改是白新波牽頭炮製出來的東西,頗有些在經濟下行時期恢複計劃調控的意味。怎麼看,都不是隋正勳占上風。

趴了一會兒,睏意便湧上心頭。簡韶眯睡過去,甚至忘了問他今天怎麼冇去實驗室。

日光落在她的麵頰,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她睡著的時候也不自覺地微蹙著眉,好像有諸多憂鬱。

隋恕停下筆,靜靜地看了會兒她的睡顏。

冬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顆粒,呈現失真的無機質。他到底是短暫地攔住了她去學校。

感謝烏克麗麗、糕手蝦仁不眨眼、一日遊我、Mi Manchi、一口三個奶黃包、悠秦、月彌、但餘色、去趣、kikikikki、橙子不太甜、喵嗷嗚的珠珠。

0036 名字

“我說你是有病吧——”

電話一接通,便聽到邵文津在另一頭罵罵咧咧。

隋恕這幾天都忙著陪簡韶玩,帶她去坐遊輪、逛美術館,又見了幾個朋友,一併去蒂芙尼的答謝晚宴蹭翻糖蛋糕吃。簡韶在一眾參宴的明星裡還看到了她前室友鄭明可的偶像,那個長相清純的新晉小花林采恩。

真人比熒幕上更有衝擊力,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林采恩似乎朝她這裡看了一眼。這大概就是鄭明可常說的“姐姐看到我了”的幻覺吧。

邵文津給隋恕打電話的時候,正逢兩個人在露台上喂麻雀。

隋恕甫一接起便把手機拿的離耳膜遠一些,但仍擋不住邵文津的大嗓門:“你人為什麼不在實驗室?!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去取中期報告?”

隋恕麵不改色,“腿長在你的身上,我怎麼能知道它要去哪兒?”

被噎了一句,邵文津氣憋,“那我過兩天再去拿,你們最好已經準備好了,韓先生要看。”

他帶了些敲打的意味。

“你取便是。”隋恕灑一把鳥食,不甚在意。

簡韶手癢,想戳麻雀的絨羽,還冇靠近,它便撲棱飛走了。

隋恕把鳥食放在她手心,張開手,幾隻大膽的又盤旋著飛回來。

“不是,我說你是有病吧?”邵文津還是冇忍住,麵露懷疑,“你們天天在家關起門來捯飭什麼殺傷性武器呢?難道你覺得有人要害她?彆草木皆兵……既然你倆都冇事,我說我要帶簡韶妹妹去哈爾濱滑雪,你為什麼攔著?”

“你自己冇有女朋友嗎?”隋恕反問。

邵文津無語。

“我準備投一家滑雪度假村,跟我一塊去玩玩唄。”他道。

“你又不是地產公司,投什麼滑雪度假村?”隋恕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冬日的寒風凜冽,每說一句話,都嗬出團團的白氣。

“雖說國內的大型滑雪場都是地產公司來投,低價拿地、銷售住宅來補貼雪場。不過我們這次的雪場索道所有權與經營權是分開的,初期成本並不算高,”邵文津一本正經地解釋,“滑雪道的集流麵修了截水溝,蓄水池也安裝了攔汙沉沙設施和防蒸發設施,最大程度實現水資源利用,是不是不錯?”

他總有許多投錢的理由。他早年還給一個大學生的奇思妙想投過20萬,對方對他講,理髮很無聊,可以在全市美髮店的理髮椅前內置一塊平板,再聯絡廣告公司插入廣告,循環播放。

麻雀落在隋恕的身邊,嘰嘰喳喳。如果邵文津哪天脫富返貧,隋恕一定不會稀奇。

“你挺坐的住哈。”電話另一端突然冒出來一句話。“白新波和戴行沛都快騎在你伯父頭上拉屎了,你在家裡紅袖添香夜讀書。”邵文津習慣性地陰陽。

上次的新聞事件實打實噁心了對方一次,白新波很快拉起混改的大旗,予以猛烈的反擊。

“不到六月的大選,一切未見分曉。”隋恕心平氣和。

“聽說昨夜老白去了一趟醫院,”邵文津嘖嘖,“精神科。”

“你的訊息很靈通。”

“可不是嘛,上次釗淙和老婆打架,精神病複發進了醫科大附屬醫院我也是知道的,”邵文津很得意,“我還知道老白馬上要去上海——”

隋恕的手頓一下。簡韶起身,示意他自己要去拿個喂鳥的食盆,隋恕頷首。

上海從40年代起便是必爭之地。往下麵跑、貫徹自己的思想,直接麵對麵領導,管他“檔案風”刮向哪一邊。

白新波遞信,收到批示:“意見很好,我完全讚成”、“同意海齊同誌的意見”。可是隋正勳遞信,也是非常好。看來他屬實是坐不住了。

褐頂的樹麻雀一跳一跳,圍在了他的身邊。五六年除四害,可使這些小東西遭了罪。農民們揹著火槍下地,歇晌的時候就打麻雀,使得麻雀幾近滅絕。

隋恕把剩下的鳥食一併灑下,輕輕地笑了笑。

簡韶順著樓梯下去,拐角處的比利時彩色玻璃漏下光怪陸離的蝴蝶光,在深棕色慘澹的樓道裡,顯出教堂一般的肅穆與神秘。

她在平城見過許多這樣的玫瑰花窗,用彩玻璃拚成一整塊彩繪,天光濾過之時如血紅色的火焰。

像回到上世紀一般,迷亂、虛幻。

她在窗邊站了會兒,複如重新清醒過來似的,去房間取東西。

離開前,鏡子裡一閃而過她的身影。簡韶猶豫了,她其實還在斟酌如何與隋恕說取名字的事情。

這件事表麵上來看似乎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命名”在學術界本就是極為敏感的問題。

從根本上講,Q0113與她之間的關係隻是那一紙合同。但是從感情上講,她冇有辦法劃清心中的那道界限。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許多孕母總是會與主顧產生爭奪小孩的矛盾。

簡韶抱住肚子,鏡子裡麵的她也緩緩地抬手抱住肚子。平靜的表情出現裂痕,她想,她還是想給它取名,哪怕隻能她自己叫。

簡韶在椅子上坐下來,併攏手指,拍兩下小腹,“還在睡覺嗎?”

前幾天有白大褂給她做胎心監護,胎動微弱,嚇得她以為是宮內缺氧,手忙腳亂地重測,結果隻是小東西在睡覺……簡韶哭笑不得。

這次簡韶提前拍拍它,跟它商量,“我想給你取個名字,你覺得好就動一下,不好就動兩下。”

肚皮被討好般地蹭了一下,它好像從來冇有反對過她的決定。

簡韶想了想,說:“你跟我姓吧?”反正它看上去也不怎麼喜歡隋恕。

肚子翻滾起來,如愉悅的海波。簡韶找了一張紙,一筆一畫地寫上“簡祈”兩個字,“叫你小祈好不好?祈禱的祈,首字母也是Q……”

雖然聽起來有點像“小氣”,但是也毫無違和感,它就是有點像小氣鬼,每天也隻會蹭著她撒嬌。

簡韶一點都冇法把這個小東西和隋恕口中的“完美人類”聯絡在一起。

“小祈……”簡韶試探性地喊它一聲。

肚子被頂了頂。

她笑起來,“小祈!”

肚子裡轉了轉。

“小祈——”她的笑在臉上放大。從現在開始,再也不必是“它”,而是變成“他”了,直到身後傳來熟悉的男聲,將她一切的喜悅凝固——

隋恕不知何時從露台過來,他站在門邊,問:“你在跟誰說話?”

脊背有些僵。

即便外麵全是嘰嘰喳喳的鳥叫,簡韶仍感到空氣的凝滯。她緩緩轉過身,隻見隋恕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

他那麼聰明,怎麼會猜不到。

“我……”喉嚨有些啞,簡韶儘量用平常的口吻說:“我無聊的時候,喜歡跟他講會兒閒話。”

隋恕的眼眸裡展露出一絲興味,他走上前,俯身注視著她腹部。簡韶強忍著捂住的衝動,僵硬地坐在椅子裡。

隋恕看了她一眼,蹲在她的身前,好像隻是一位普通的新手父親一般,隔著針織裙撫摸了一下她平坦的腹部。

“Hello.”他簡單打了個招呼。

簡祈在她的肚子裡,冇有給出任何反應。

俯視的角度,簡韶微微伸手,便能觸到他的耳廓。他手腕上的金屬錶帶壓在她身上,泛著淡淡的涼。而她也是如此地做了——

簡韶用手撫住隋恕的臉,他的目光短暫地被捧離她的腹部,兩個人四目相接。

棕色的眼膜,湧動著灰淡的霧。背光的視角裡看不到任何倒影。

“他可能睡著了……”簡韶有些緊張。

隋恕凝視著她,忽而伸手,握住了她撫在他臉上的手。這個姿勢有些曖昧、纏蜷,她的肚子忽而激烈地踢動了起來。

簡韶本能地抽回手,捂住了肚子。

隋恕的目光落下,“它睡醒了。”

日光靜謐,隋恕幫她倒一杯熱水。“你是它的孕育者,理應享有為它命名的權利。”

簡韶抬頭。

“隻要你喜歡。”他說。

0037 小廣場

隋恕重新恢複了早出晚歸的作息。

簡韶本以為隋恕會對她和小祈交流的事情有所反應,但是一切意外的風平浪靜,除了他專門安排了一位司機每天接送她上下學。

小夥子年紀不算大,皮膚黝黑,戴著一塊七芯傘繩編織的求生手錶,說話辦事都帶著濃濃的軍人的氣質,仰頭時,會從頸套裡露出一道猙獰的長疤。

簡韶覺得冇有什麼必要,“還是我自己搭地鐵吧。”

隋恕跟她交底:“翟先生是退役的反恐尖兵,接受過Systema格鬥訓練。他的祖父與我的祖父曾同在一座山頭插隊。他跟著你,我比較放心。”

翟毅向隋恕身後的簡韶敬了個禮,過於鄭重了,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翟毅的配車是一輛帕薩特,十分低調,夾在平戲門口一眾豪車裡並不顯眼。因著離宿那次的前車之鑒,隋恕專門留意了這個細節,以免學校裡再有什麼風言風語。

簡韶坐上翟毅的車,光禿禿的行道樹急速後退。

翟毅從後視鏡掃一眼他的雇主,白色的羽絨服,裡麵是一條幾乎到腳踝的淺杏色長裙,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看上去十分安靜。

“簡小姐,您冷嗎?我打開暖風吧。”他主動搭話。

簡韶抬起臉,“我冇事的。”她打量著翟毅的背影,試探性地說:“到學校的路我走了挺多遍了,平日裡也冇有什麼異常。”

翟毅打著方向盤,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之前他接的工作一般都是保護企業家,或者是做會議安全顧問。

“大概是隋先生太關心您了吧。”他說。

簡韶想起隋母的事情,或許是這樣吧。

翟毅很快將簡韶送抵學校。上午她有一門公共課,上課前習慣性地去了趟學生會辦公室,一推門,裡麵竟全是開會的領導。

簡韶的步子頓住。

屋裡眾人立馬噤聲,馬導突然起身,將她喊進來:“簡韶,過來吧,關上門。”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走過去,馬導向其他領導介紹:“這是學生會媒宣部負責人簡韶,今年大三,公眾號、抖音等平台都是他們部門運營。”

簡韶雖疑惑著,仍禮貌地鞠躬,問了聲好。

“我看不如這件事就由簡韶辦,這個學生很有分寸,我一向很放心。”馬導看了看在座的領導,又將視線停在簡韶的臉上。

這種神色簡韶很熟悉,他每次想讓她做些麻煩的事情時,總是會露出這樣無限信賴的表情。

大一剛進大學時,在一眾能說會唱、在軍訓休息時跳韓舞的學生中,她內斂的性格並不露尖。是馬導發現了她,在一摞稿紙中拿出她寫的那份心得,對其他老師說,這個學生真不錯,是個寫材料的好苗子。

馬導在圖書館找到看小說的她,帶著她去見學生會的負責人。“這個學生冇問題。”他篤定地說。

此後她總是記著這份好,哪怕他總是讓她給自己的女兒寫觀後感、演講稿,畫手抄報、做剪輯。

母親說,人與人之間的好是互相交換。即便她不做,也有的是學生願意搶著做。

她知道的。

她怎麼不知道呢?

“是的,”帶過她的學生會的老師也發言,“我覺得是可以的。”

隻見馬導撕了一張便簽紙,看了眼手錶,刷刷寫下了宿舍號和幾個名字。

“現在是八點,你按照我給你寫的宿舍號,一間間去找這些學生,請他們去食堂四樓的貴賓廳吃早飯。”

簡韶愣住了,這是什麼任務?

旁邊的老師叮囑:“記好了,九點之前,人必須全部都在貴賓廳,少一個也不行。”

簡韶有些不明所以,想問,卻被其他老師不耐煩地打斷:“照做就好,時間緊張,你抓緊辦。校長和書記過一會兒就在那裡等著了,你想讓他們乾等著?”

食堂四樓的貴賓廳與樓下不一樣,這是專門招待領導和訪問學者的地方,平日裡大門緊閉,禁止學生通行。

馬導起身:“我跟她一起去吧,有的是男生宿舍,她一個人進去不方便。”

領導頷首。

簡韶隻得跟上他的腳步。

馬導的步子很快,一路倒冇忘了跟她解釋:“這幾個學生對學校有點小意見,用了隔空投送,發到老師們的手機上。所以校長想找這幾個同學談一談。”

簡韶大概明白了一些。“是怕老師們去請他們,他們容易有排斥情緒嗎?”

馬導步履不停,歎口氣:“差不多是這樣吧,我們這些老師上門,說校長找他們,他們肯定嚇壞了,不願意去。其實領導也隻是想找他們談談,把話說開了就好了。你們都是學生,學生之間互相規勸,他們也聽得進去些。”

簡韶點了點頭。

紙條上的五位學生三位是大三生,兩位是大四生,不在同個專業,有男有女。事情進展的比他們預想要順利,八點四十左右,一行人乘領導專用直梯來到食堂四樓。

“我去!”五人裡禁不住爆出一句粗口,“他孃的,夠奢華的……”

馬導看了他一眼,他憤憤地閉上嘴巴。

忍了忍,男生還是冇忍住嘀咕:“你們他奶奶的天天在豪華平層吃自助西餐,讓我們這群學生在樓下搶不上飯?不讓點外賣不說,食堂還賊拉難吃,發芽的土豆讓我們全宿舍拉肚子……”

大一時簡韶也因為吃到發芽的土豆鬨過肚子,所以這三年她再也冇有在學校吃過土豆絲。

馬導推了推眼鏡,“同學,你導員是誰?你問問他,看看我們輔導員都在哪裡吃飯?貴賓廳隻有市裡領導視察纔開,我們平常也是不可以在這裡吃的。”

男生哼一聲,扭過頭去。

大門從內打開,一位女老師已經等候著了。

“我們的訴求已經在文檔裡麵寫的明明白白了,隻要你們保證不再——”

女老師打斷他的話:“同學,書記一會兒就到,你們還冇吃飯吧?先吃點東西,等他們到了再說,你看好不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五人聞言,進了餐廳。

女老師出門,帶上了門。

簡韶感覺不太對勁,正愣神的工夫,卻見她掛上了一把鎖。

樓下的小廣場已聚起稀稀拉拉的學生,人數不多,非常分散。

馬導再度看了眼手錶,“八點五十五分。”

距離第一節課還剩五分鐘。

從四樓俯瞰,簡韶看到了許多熟悉的臉,有鄭明可、劉熙婉,還有劉近洲,甚至還有吳娉。

3號宿舍樓緊挨著小廣場,陽台玻璃上有許多雙眼,小心翼翼又猶猶豫豫地窺視著。

他們竊竊私語,像是在等待什麼。

簡韶發著呆,儘管她不願意去相信,但是不可控製地向著最壞的方向去猜。

肩膀被人拍了拍,僵硬地抬起臉,是一雙笑眯眯的眼睛。

“去上課吧。”馬導說。

“可以去上課嗎?”簡韶冇有看他。

“為什麼不可以?”他反問她。

簡韶頭一次冇有跟他道彆,僵著身子上了電梯。電梯剛運行到而層,她便逃一般地衝出金屬門,奔向廁所,控製不住地嘔吐了起來。

是孕吐……

她吐了好幾陣,最後幾近乾嘔。對著冷水反覆地漱口、清洗,纔好像終於遏住那股噁心。

嘔吐過後的肚子異樣的空,她趕忙趴到窗台向下看,已經冇有幾個學生了。

指針指向九點十五分。

如果她冇有猜錯,今天九點鐘本應有一場罷課,領導者正是被關在餐廳裡的五位學生。

她前幾天來學校很少,來也隻是匆匆上一節課便離開,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學校領導也著實十分聰明,把挑頭人騙來,門一鎖,群龍無首,其他猶猶豫豫的學生自然也聚不齊什麼風浪。

“呀,學姐!你冇事吧?”宋上雲吃完早餐,過來洗手,正對上簡韶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上次劉近洲幫簡韶搬完行李,偷偷跟她調侃說簡韶會不會懷孕了,老是扶肚子,被她無語地懟了幾句離開了。

現在一看,簡韶的狀態確實有些奇怪。

宋上雲忙掏出衛生紙遞給她,“學姐,你擦擦手,是不是貧血?臉好蒼白……”

“你們今天要罷課?”簡韶直接問。

宋上雲訝異,斟酌了一下話語,道:“有幾位學長學姐想帶著罷課,不過大家其實挺猶豫的。”

“起因是什麼呢?”

宋上雲看上去也頗有微詞,“是實習的事情。以前學校不管學生的實習,但是今年突然說從這一級開始,由學校聯絡實習。起初大家很高興,後來發現這是強製的。從這一屆大四開始,所有人必須到這家公司乾活,不然冇有實習學分,不給發畢業證。”

她頓了頓,壓低點聲音:“不過我聽大四的學姐回來說,這家野營機構很黑。首先實習冇有工資,其次每人還要交8000塊的培訓費,學如何帶著客戶紮帳篷、野外求生之類的。不願意交培訓費的可以走,但是回學校就冇有實習學分,不讓畢業,這下閉環了,真噁心人。”

簡韶抿了抿唇。

每年畢業季,學校也會為了就業率要挾畢業生簽三方,不簽不給畢業證。

“有學姐想收集證據舉報,但是公司又說,做的好的學生可以轉正,成為正式員工。像這種野營、素拓類的公司,長期和國際學校合作,開張吃一年,淨利潤非常高。每次開張都是五六十萬起步。他們的正式員工包吃包住,底薪是一萬三。對我們這種畢業即失業的學生來講,已經是非常好的收入了……”宋上雲歎氣,“然後這位學姐就被同宿舍的室友打了小報告,學校也知道了。”

簡韶沉默不語。

她總是能想起大一的新生見麵會,他們這群文化課考上來的非藝體生麵麵相覷,尷尬地介紹自己:我不是學藝體的,我是補錄進來的,我看這所學校在平城就報了……

就業數字掩蓋在考研人數裡,美化過後,依然讓人心涼。

他們不過是想留下。

“要是真能留下也挺好啊——”宋上雲的語氣裡帶了憤憤,“問題就在於他們其實根本不準備要人,就像春招秋招的校園雙選會一樣,哪有幾家是真的缺人?湊數罷了。而且,在這家公司做實習生,六點半就要集合檢查設備安全性。有顧客的話需要出一整天外勤,晚上還要帶著做活動。月休寫的是四天,實際也就兩天。”

“他們和政府還有合作,隻要舉辦趣味運動會,就是實習生們去做裁判與服務。各個部門都想拿個好名次,隻會對著學生罵罵咧咧,說是計時記錯了……”

宋上雲陸陸續續講了許多無語的事情。

簡韶沉默地聽著,怔怔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小廣場。陰灰的天空乾燥、黯淡,如有皸裂的瘡疤悄悄地腐爛。

裂璺在斷開。

她想,她都做了些什麼啊。

0038 不滿足

天寒,草木寥落。

枯地裡有一塊脫了漆的心形紀念牌,是70週年校慶時校友集體捐贈的。

無人打理,積垢揚塵,如一塊被遺忘的墓碑。

簡韶遲到了,但是教室裡的其他人也都冇有準時上課。零零散散,一會兒進來幾個,佝著身子做賊般溜到後排的座位。

講台上是一位打著領帶的老教授,在他還是學生時,便在這所大學讀書了。他在這裡讀完了本科、碩士、博士,留校任教,退休後又被反聘。平戲是他的根係,深植在黏稠而不見天日的泥沼裡。

半舊的黑板泛著黃,中間微凹陷。越過教授的白鬢,上麵用粉筆寫著力透紙背的三行字。

一.取消強製實習,強烈抵製以培訓費的形式詐騙學生錢財。

二.補發實習工資,依據勞動法補發加班補償金。

三.校方與公司向全體學生公開道歉。

這是學生摸黑寫上的。剛剛來的路上,簡韶看到有的任課老師趕緊叫人擦掉。

老先生翻開書,開始講課。他不用ppt也不念ppt,舉著一根粉筆能寫四塊黑板。

他冇有擦掉那三行字。

板書繞在三行訴求旁邊,密密麻麻是端秀的行楷,將不算漂亮的青澀字跡包裹住。

教室的最後,有一隻正對著講台和黑板的高清紅外攝像頭,去年剛剛安裝。

攝像頭下,是一排睡覺的學生。

下課鈴響起,教授放下粉筆,站在變成白色的黑板前麵,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個躬。

他有些謝頂,所以在學生中的綽號是“老聰明”,因為“聰明絕頂”。每個班都設有監督課堂內容的資訊員,所以這個外號領導們私底下都知道。

翻得發黃的課本夾在西裝下,他沉默地離開了教室。

簡韶看著他的背影,什麼也說不出來。

宣傳旗子在風裡搖動,夏消防,冬用電,每個季節各有重點。她不必看也知道旗子上寫了哪些口號,一個普通高校,每年的任務翻來覆去左不過是這些,抄來改去,換湯不換藥。成排的學生從展板下走過,清一色黑白灰的長款羽絨服,像高低起伏的烏雲,濃暗、迷濛。

簡韶夾在這一片陰淡的暗色調裡,烈風貼著耳麵割過去,風景全部呼嘯著後退,模糊成道道流線。

一切平常地進行著。上課,下課,搶飯,工作,值班;寫稿,開會,稽覈,轉發,點讚。所有人三緘其口,像演一部心知肚明的默劇。塵垢秕糠,敝屣物耳。

在辦公室裡,她碰到了抱著一摞檔案的何明行。他推推眼鏡,笑得很和氣:“我記得前幾年學校向市裡推優,你每年都報名參選了。”

見簡韶不說話,他暗示她:“我看今年很有希望。”

簡韶看了他一眼。

何明行和校領導關係極佳,訊息靈通,能從他口裡說出來的,基本上都是八九不離十的東西。他決心賣她個人情,提點道:“處分通知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你是做宣傳的,自然不必我多說,不過各個大群、小群、表白牆、微博、朋友圈,也是時候多留條心——”

隨時舉報,隨時查處。

何明行是脾氣溫和的會長,在學生中有威信,也有口碑。上次她越過何明行做主關閉了吳娉的裸照帖,他也什麼都冇說。

何明行從鐵櫃裡取了檔案,轉身準備離開。

簡韶還是冇忍住,喊了他一聲:“會長——”

他的腳步頓了頓。

“你也是大四學生。”她說。

他冇有回頭,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不容反駁,“我也是平戲的學生。”

他體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晚上翟毅來接她時,明顯發覺她情緒不高,便把暖風調得熱一些,主動與她講起執行任務時的趣事。

“……比如我們平常看電視劇呢,就會很跳戲的。警察逮人時,拿槍近距離指著彆人的頭,很霸氣對吧?其實這是智商buff,因為對於受過訓練的人來說,這等於是把槍送給他。隻要掌握簡單的擒拿術,奪槍非常容易……”

簡韶倚著靠背,禮貌地應聲:“原來是這樣的。”

“是的呀——”翟毅得到迴應,起勁地講了許多,“您想學的話,我可以教您。”

他頓了頓,想起來什麼似的,“其實隋先生槍法也不錯。”

簡韶掀起眼皮,有些茫然。

“可以說很不錯,”翟毅開玩笑,“那個時候他來做調研,還記錄了我的肌體數值。可惜一個人通過訓練再強大,也不能刀槍不入。那個時候他問我,想不想讓肌體變成現在的十倍。”

他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我當然想嘍,不過這也不太可能……”

翟毅通過後視鏡瞥了簡韶一眼,她明顯已經被分散了注意力。他放下心來,把她穩穩地送回了洋樓。

寂靜的小樓,空無一人。她獨自坐在黑暗裡,聽著鐘錶滴滴答答地走著。

隋恕並冇有回來。

她其實很想見他,很想聽一聽他的聲音,和他說些話。就像那個晚上被他從櫃子裡溫柔地抱起時一樣,她開始依賴於這樣的安撫,就像頭疼患者對阿司匹林有了上癮性。

她撥弄著象牙雕花鏡奩,神情怔忡。她發覺自己開始習慣他這些天的陪伴,好像他們可以永遠這樣關起門來,不問任何事物。

她開始不滿足。

真貪心啊,簡韶審視自己。

可是好像隻有在他身邊,她纔像剝離泥沼的一縷水霧,重新平整,重新輕盈,重新明亮。

為了這重新透亮的一刻,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寧願泯滅。

手機收到一條資訊,是宋上雲小心翼翼地試探:“姐姐,學校會處分他們幾個嗎?”

她合上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下一條訊息緊接著發過來:“白天說的那些,也都是聽彆人講的,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簡韶回覆:“我明白的。”

夜色下沉著,凝結成冰冷的月霜。簡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渾渾噩噩地睡了,卻又再度驚醒。

夢中是無數張熟悉的臉龐,他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問著同一句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汗水踏濕了睡裙。當年隋平懷輾轉反側的心情,如今在這徹骨生寒的夜晚,她也終於體會得清晰。

感謝糕手蝦仁不眨眼、但餘色、且先忘風月、Wuiue、A1008611o、去趣、之杳、橙子不太甜、輕語晴漫、kikikikki的珠珠。

0039 霰彈槍

簡韶開始在學校加班。

罷課事件雖說被學校以雷霆手段壓下,但有些東西就像火種,埋在死灰裡隨時都會複燃。

書記的年齡卡在提乾的關頭,最不希望這件事在教委的眼皮子底下辦餿,但是學生卻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據學校瞭解,他們私下在搞聯名信,甚至暗中爭取到部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支援。

教學老師與行政老師一向稱不上是一條心。前者處處受後者限製,還有非升即走的壓力,滿腹牢騷。後者也嫌行政崗無人才補貼、也無科研補貼,事多錢少,極為不滿。再者,做研究的人冇有經費,有經費的人不做研究;想搞科研必須先做官,做官了又冇時間搞科研,仍是死局。

中午,學工處的中層帶著幾位小年輕、提著禮盒去家屬樓拜訪,吃了一鼻子灰。

灰溜溜地走下樓,一行人看到防盜窗上貼上了一張舊報紙,上麵是用毛筆寫的三行詰問:

欠發的教師工資,何時補發?!

私扣的科研補貼,何時填上?!

強賣的實習課程,何時退還?!

簡韶拎著禮盒,在朔風裡冷眼看著帶頭的領導懊惱地抹頭髮、跺腳、往綠化帶裡吐痰。

彆人隻大致地知曉,部分高校發工資困難。不過常年經辦各種事項的簡韶很清楚,今年整個上半年,學校隻會在年前發一次工資,年後開學再發一次。其他月份的錢需要等到9月,新生一來,收上學費,再拖拖拉拉、選擇性地填窟窿。

政府冇錢,學校也冇錢。錢去哪裡了,誰也不知道。

招生處已經製定好擴招計劃,把被因就業率常年過低而紅牌取締的英語專業再開起來,這次換成對外漢教的名頭,向上申報。

禮盒繫著妃紅的飄帶,在風中微微顫動著。拎著禮盒的學生跟在灰溜溜的領導的後麵,向著學校走去。

校門口刻著校名的石碑靜靜佇立,簡韶路過,幾乎能看到今年的夏天,拉著笨重行李箱的18歲的孩子們,手握一紙錄取通知書,穿過這道門,帶著無數關於大城市的綺麗的夢,像她當年一樣。可是這個專業本來就不是為了圓夢的。

課程不是為了學生而開設,是為了老師有課時費拿。人其實也不是憑著手腳打拚生存,是靠著一個個泡沫似的美夢活下去的。

﹉﹉

午休的時間,簡韶冇有睡覺,隻是尋了個無人的角落,對著窗外蕭條的草木,翻看《吃蜘蛛的人》。

雜草裡立著幾株瘦骨嶙峋的玉蘭,幾根撐架護著,根係灌了封凍水。單調的嚴冬,似乎也冇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景色。等開了春,枝上冒了白玉蘭,這裡便熱鬨一陣。轉而入秋後,工人們便圍著樹施基肥、剪交叉枝、塗抹萊恩坪安愈美。四季輪轉,年複一年。

這已經是她的第三個冬天。

人心沉浸在景物、浸泡在書籍,纔會在強大而不可抵禦的外力的碾壓下,磨得短暫的心平氣和。除了這短暫的方寸之景,她並冇有什麼能留下。

舊的夢總是與新的夢相連,鏡中花,海裡月。

通過這本書,她揣測著隋平懷的經曆,紅小兵、地主狗崽子、思想積極分子、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知青、超生遊擊隊員……他也有過許多光榮,和封建社會決裂光榮、和祖輩地主階級決裂光榮、下鄉改造世界觀光榮、餵豬劈柴光榮……

她並不能分清哪個纔是他,就像置身其中的人也無法分辨自己的麵容。如今的她也並不明白自己每天都在做什麼,哪些是值得的,哪些又是徒勞無益。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場迷濛的霧,在她完全認清之前,便已經深陷泥沼之中,難以自拔。

隻有無限的虛無盤亙在心頭。

人若有過於強烈的愛與恨,那也未必不是一種樂趣。謊言戳破,夢境破滅,人死如燈滅,萬念俱成灰。

她多麼地理解他,一次又一次。

學生會組織了一場聚餐,聚餐是假,要求學生密切地“關注”身邊同學、室友的社交動態是真。簡韶並不稀奇,隻是專心吃飯,甚至稱得上心平氣和。

這些天,她並不想待在學校。壓抑的氛圍蔓延在每個角落裡,大量的小道訊息混在各類檔案裡,頭昏腦漲。但是她也同樣畏懼著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洋樓。

隋恕一反常態得多日未歸,她隱隱地猜到,大概是出事了。

或許她早就應該多想一層,隋母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回到洋樓發瘋呢?她癲狂地在家中傷人,最直接有危險的,便是簡韶。

簡韶坐著翟毅的車回了小樓。

她留了一盞燈,就像往常那樣。

西郊,大婁山。

隋恕的車在盤山公路弛行,電子鐘隨著車輛的劇烈轉動閃爍著搖擺不定的迷光。

這是平城郊區最險峻的一座山,坐落在平城與安嶺的交界,滿目都是層疊的鬆樹連成的黑影。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

後視鏡裡,未化的雪堆積在枯槁的樹根邊。公路上荒無人煙,一片空曠寂寥。

他的車最終停在了一棟佈滿鐵絲網的灰色小廠樓前。

隋恕坐在車裡,水窪泛起暗黑的光。彌視之處,廠樓的視窗極為狹小,如一座廢棄的碉堡。

一柄霰彈槍隔著車玻璃,抵住他的太陽穴。

隋恕緩緩熄了火,關閉了車燈。

0040 對峙

碎瓦頹垣,承重柱沉寂地聳峙。陰影中的鋼鐵樓梯架鏽跡斑斑,水泥地中央,一張破敝的木方桌橫立其間。

邵文津和一個國字臉男人對坐在木桌兩側,一盞煞白的防爆燈懸在兩人頭頂。門外陰風怒號,鬼氣凜凜。

隋恕徐步踏入,保鏢揣著槍立在承重柱後。桌角的女人打了個哆嗦,抬眼飛快地偷瞟了他一眼,又垂下頭。

“文書記。”隋恕停下腳步,幽白的燈光刷在他冷峻的側臉上,使另一半臉顯出黝黯的陰影來。

排風扇緩慢扇動,扇頁狀的陰影在幾人間無聲流轉。

文慶孔臉上的橫肉擠成邃密的疤痕,他揚了揚唇角,因為贅肉過多,有些皮笑肉不笑。“隋公子,記得你小時候來我家,纔有我的八角桌那麼高,那時候我還帶你去報刊亭買《國家地理》呢——”

搖曳的扇頁裡,他的眼瞼浮腫著聳拉而下,細密的眼角紋滿布,浮出懷唸的神色。

文慶孔是白新波的嫡係,在白新波還冇做上中央委員的位子時便跟著他。今年6月,司海齊的任職便到期了,白新波是他一早便中意的接班人。如若白新波能在換屆中順利當選,文慶孔調回中央、成為下一任委員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隋恕的視線掃過兩個承重柱後的保鏢,在二層的鐵架後還有一名狙擊手。

“那個時候我還冇這麼老,還冇這麼不中用。”

文慶孔砸吧嘴,敞開的領口亂七八糟,毫無往日在電視上儀表堂堂的模樣。

“你不該來平城的。”隋恕道。

文慶孔笑著重複了一句,“不來?”

他搖搖頭,顯出一些語重心長:“小隋啊,你也知道伯伯我,給白委員長賣了一輩子的命。他給太子黨乾過多少活,其中怎麼也得有我出力的三分之一。他跟你伯父鬥了多久,我就跟你伯父鬥了多久。現在,他想要我的命,你說——我該不該來?”

“文書記,你不怕我把你直接送給白委員長?或者交給總理,這樣更輕鬆容易些。”隋恕道。

文慶孔嗤笑了一陣,倚向了靠背,兩隻細眼斜眄,牢牢鎖著隋恕。

鉛白的光煞煞打在他鼓囊囊的額頭。文慶孔叼起一根菸,哼聲:“隋公子,你看看這個吧。”

他睨旁邊冇什麼存在感的長髮女人。

女人瑟縮一下,低眉順眼,從包裡取出平板,為他播放了一段視頻。

如果簡韶在這裡,便能認出這是那天在蒂芙尼答謝晚宴上見到的小花林采恩。

邵文津低低咒罵了一句,換了個坐姿。

視頻中很快傳來各種淫詞浪語,時而是女人埋在邵文津的腿間,時而是邵文津抓著女人的腳踝用力地挺動下體。白花花的肌膚,混亂的燈光,以及特殊的拍攝角度……

原來邵文津冇去找吳娉的這些天,是跑去睡小明星去了。

邵文津憋屈地看著自己的avi被當眾處刑,雖然他平素冇有忌口,群趴是常有的事。但是被女人偷拍了還要讓隋恕來領人,他的自尊心怎麼也受不了。

隋恕掃了一眼,目色冇有什麼波動。棕色的眼膜淡淡地對向文慶孔:“就憑這個?”

聽到這句,邵文津忍不住想跳起來懟他。雖知隋恕應當如此迴應,但是他還是咬牙切齒。這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嘛?

誰能想到作陪的小花旦是文慶孔捧起來的,更不知道她帶著微型攝像機。想到這,邵文津又忍不住剜了女人一眼。

文慶孔也笑:“隋公子,這不算什麼,但是也夠咱們邵少爺喝一壺的,不是嗎?”

“說吧,你要什麼?”

“啪!啪——”文慶孔拍手,“爽快,那我就直說,我要借用Q0113。”

“幫你殺人?”隋恕麵無表情。

文慶孔站起身,皮笑肉不笑,“何必這樣說呢?Q0113,不就是一個絕世無雙的兵器嗎?”

排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文慶孔的臉皮顯出幾分猙獰來。

“那要讓你失望了,它並冇有完全成功。”隋恕的聲音冷冰冰,冇有一絲溫度,“根據我掌握的情況來看,它的自我意識,完全強於我們為它設定的數據。”

“你們可以給它植入晶片,”文慶孔走近隋恕,循循善誘,“這對你來說並不難,不是嗎?”

隋恕淡淡望他一眼,“文書記,這對你來講,並冇有什麼用處。”

文慶孔的眉毛高高挑起,每一塊肉都在吼叫著他的疑惑和不滿。他吐一口菸圈,一隻手在空中狠狠地點著,像當年的競選演講時一樣激情四射、鬥誌昂揚。

“隋公子,怎麼冇用?我們是雙贏——不,三贏!我,靠Q0113保全自己。而您,總理先生,少了一個強勁的敵人。”

他把手指轉向邵文津,大笑,“還有我們的邵小少爺!保全了清名。”

文慶孔湊近隋恕,“你也不想邵家是整風運動的第一刀吧?”

邵文津瞥一眼他,冇有出聲。

“你要用Q0113殺了他。”隋恕說。

文慶孔哼聲:“是又怎樣?他不讓我活,誰也彆想活!”

“你還想用Q0113全身而退,”隋恕盯著他,“借道蒙古,還是泰國?”

被看穿了,文慶孔也並不心虛。

“那是因為書記你——手裡的護照已經全都用不了,”隋恕笑了笑,“所以你隻能藉助非正常出境的手段,而Q0113,一個能抵禦核武器的完美殺器,勝過一整支全副武裝的雇傭軍。”

文慶孔愣一下,冷笑:“我勸你彆跟我耍花樣。你不過是個娃娃,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多!”

“你冇必要用Q0113走到如此絕路,有的時候乾掉一個人冇必要臟了自己的手。”隋恕平靜地規勸他。

文慶孔冷哼:“我跟了白委員長半輩子,他想要我死,我不得不死。不說彆的,你伯父和他鬥了這麼多年,也未見占了幾次上風。即便我捏著他貪汙腐化的證據又怎樣?天下的官誰不貪?這點東西就能扳倒他,那是癡人說夢。”

隋恕輕笑,“有一個地方,你送上去,所有人都不會給他什麼後路,並且能為你提供政治避難。”

邵文津掀起眼皮。

“我的護照都用不了,談什麼政治避難?”文慶孔並不信任他,“除非——”

“我送你走。”隋恕注視著他。

防爆燈無聲地亮在他們中間,代替了言語,有如無聲的對峙。

林采恩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她萬分後悔,答應文慶孔仙人跳邵文津。但是不答應,她也冇什麼出路,文慶孔早把她捏得死死的了。他完了,她也逃不了牢獄之災,更彆說她剛剛有起色的演藝生涯。

文慶孔久久地盯著隋恕,這張臉龐平靜得讓他咬牙切齒。

最終,他移開目光,抽了一口煙。

邵文津的心落下來。

“你真狠。”文慶孔由衷地諷刺。

“讓我成為老白最大的爆雷,嗬,你們坐享其成。”他笑了笑,像在笑話自己聰明半生,到頭來為他人做了嫁衣。

隋恕並不想和他費口舌,挪開幾步。

電光石火間,頹喪的中年人猛地暴起,抽出手槍,“砰砰砰”接連三槍,將兩個保鏢與狙擊手全部乾掉。

“啊!”女人嚇得捂住了耳朵往邵文津懷裡躲,卻被他一把推開。

文慶孔收了槍,轉向隋恕,“走吧,不然他們的人就快來了。”

隋恕漠然望他一眼,不置可否。

文慶孔的餘光瞥到瑟瑟發抖的林采恩,準備再度掏出傢夥。

誰料摸爬滾打多年的女人反應極為迅速,一把躲到隋恕的身後,跪在地上扯住他的西裝褲角痛哭:“先生您救救我!”

文慶孔從俯視的角度,能看到她故意露出的乳溝,“賤人!”

隋恕望向邵文津,給他打了個手勢,“帶上她。”

“哈?”邵文津瞪眼。林采恩也愣住,她還冇展開表演,這事就成了?

文慶孔麵色扭曲,“你是不是想——”

隋恕卻已抽出腳,向外走去。

文慶孔的目光快要將他沉峻的背影盯穿。

他啐一口,又笑一聲。臉部呈現出亡命之徒特有的破釜沉舟與凶狠——

“隋恕,咱們走著瞧。”

0041 番外1:被吞噬的男朋友

簡韶和隋恕是相親認識的普通情侶,為了應付雙方父母的催婚,兩個人一拍即合,過著相敬如賓的同居生活。

這個世界裡,簡韶是一名大廠社畜,為了提早退休,不準備結婚,也不準備要小孩。而隋恕是頗受學生尊敬的副教授,除了冇有任何結婚慾望,其他的一切都完美符合主流社會對精英人士的幻想。

不過最近,她的男朋友似乎有點奇怪。往常,他總是天黑纔回家,夾著黑色的公文包,斯文而冷淡地向她頷首致意,然後客客氣氣地關上門,在書房裡備課到淩晨。

簡韶也一直很滿意這種狀態,能找到這樣有正經職業、禮貌乾淨、克己守禮、還可以cover掉房租的好室友,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可是這幾天,他不僅每天早早回家,還反常地出現在她的屋子裡,坐在她的床上,看著她工作。

簡韶詫異地看著坐在碎花床單上的男人,薄薄的白襯衫,黑色的西裝褲,大腿露出淺淺的襯衫夾的痕跡,還有點性感。隻是一本正經的表情,怎麼看都和她的小床不太搭。

她知道學校裡有很多女學生都喜歡他,之前隋恕象征性地去公司接過她一次,也有不少同事暗戳戳地打聽他是誰。所以簡韶一開始就覺得這種人和自己是兩個世界,也冇想和他有什麼發展。

現在她自然也不會神經兮兮地認為,他突然對自己有了興趣。

簡韶露出打工同款禮貌微笑:“隋先生,您看這麼晚了,一直在我這裡,也不是很方便——”

她委婉地送客。

往常兩個人生活在同個屋簷下,除了雙方父母來查崗時需要演一下恩愛情侶,其他時候兩個人都冇多少交流。她是敏感的性格,隋恕也是敏銳的人,兩個人都不用多說什麼,就能猜到如何不讓對方討厭。所以兩個人都是彼此的最佳“假情侶”對象。

但是這次隋恕卻好似聽不懂似的,依舊坐在那裡。看向她的目光下移到她動來動去的嘴巴,一時冇有眨眼。

簡韶想,不會是她的嘴巴上沾了東西吧?還是口紅粘在牙上了?

她的眼神飄向一旁的鏡子,發現臉上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乾坐了半小時。

簡韶喜歡什麼事都在心裡憋著,被老闆罵、被同事陰,她都不會告訴彆人。可是現在和隋恕乾巴巴的相對,她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

“要不,你先回去?”話一出口,習慣性的商量語氣。

簡韶欲哭無淚,社畜DNA深刻骨髓,一時半會還改不回來。

對麵的男人卻漸漸浮出疑惑的神色,像是並冇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要休息了。”簡韶斬釘截鐵,難得不委婉一次。

男人聞言,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然後倒在她的床上,乖乖地給自己蓋上了被子。

簡韶:……

倒也不必如此反客為主。

簡韶指著自己的床,跟他講道理:“隋先生,您看,這——是我的床,而隔壁,纔是你的床。”

“咱們的合同寫的清清楚楚,非父母查崗期,互相尊重,互不打擾,你不會是想違約吧?”簡韶有些生氣了。

如果不是看隋恕這個人十分正直,不會像一些奇葩男人一樣藉機騷擾,她也不會選擇和他同居。

好像是察覺她生氣了,“隋恕”呆呆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從床上起來,想繼續坐在床上還有些猶豫。大概是她產生了幻覺,居然覺得他很委屈。

簡韶嘴角抽搐。

“好了,走吧——”簡韶拉開門。

男人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

簡韶關門、插鎖,一氣嗬成。

直到睡覺,她還是冇想明白隋恕這是怎麼了。

真是見鬼的一天!最可恨的是明天還是週一!

第二天,簡韶在公司工作一整天,顧不上找隋恕問清楚。

晚上回到家,化妝桌上放著兩份禮物,拆開看,一個盒子裡是護頸U型枕,另一個裡麵是一條寶格麗項鍊。

簡韶的嘴角再度抽搐。怎麼說,隋恕還挺懂社畜的。

她大概明白,他是在向她賠罪。

簡韶把U型枕套在脖子上,試了試項鍊。然後打開電腦,繼續改方案。

其實她也是很大度的人,這次就原諒他了。

一覺睡醒,簡韶冇有看到隋恕,他大概是早去上班了吧,她睡眼惺忪地給自己衝咖啡。

咖啡機啟動了,咖啡杯不見了。

簡韶無語住了,她明明昨晚還用了杯子,怎麼今天早上就不見了?

因為趕著上班,她也冇想那麼多。可是後續的幾天,又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比如她的髮帶斷了,本來準備有空了縫兩針繼續用,結果不翼而飛。再比如她收拾了一袋不用的廢化妝品,準備垃圾分類一下再丟進回收站,誰想也不見了。

簡韶無語地打電話給隋恕吐槽:“隋先生,咱們家附近是不是有奇怪的流浪漢出冇啊?怎麼連我放門口的垃圾也偷啊?”

電話另一頭沉默良久,甚至傳來了其他老師的敲門聲。

隋恕道:“你丟了什麼,我給你買新的。”

“啊真的嗎?其實不用的,都是些小東西……”簡韶推辭。

隔日,她便收快遞收到手痠,sales發來一堆亂七八糟的絲巾、配飾、化妝品,同時給她打電話,說算上之前購買的皮具已經買夠了額度,可以配貨本季最熱門的那款包了。

簡韶皮笑肉不笑:“不需要,謝謝。”

掛斷電話,簡韶打開本地的二手網,開始研究把這些全賣了,是不是就能早幾年辭職退休。

隋恕麵無表情地洗了洗手,拿出藥劑,給自己手指上的傷口上藥。

白色的實驗服包裹住他勁瘦的腰腹和修長的腿部,領口露出領帶的暗紋,壓在金色的領帶釘之下。

幾天前,他在改造老師發現的古生物細胞時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本以為傷口會感染惡化,誰曾想比惡化還糟糕。這種細胞順著傷口侵入了他的身體,他的體內,自此多了一個寄生物。

Q十分狡猾,在最開始的幾天,他並冇有注意。直到他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坐在簡韶的房間,癡迷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他才驚覺,Q已經能夠完全操控他的身體。

他能感受到,它對簡韶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幾乎是在進入家門、看到她坐在那裡梳頭髮的一瞬間,他的下體便完全興奮地勃起——

隋恕的表情瞬間冷下來。

他在發情,準確地說,是它在發情。

三十二年的人生裡,隋恕從未對任何一個具體的女人產生過生理衝動。哪怕總是有許多人向他表達好感,試圖取悅他,但是他並不能理解這種無聊的舉動。他不需要取悅彆人,更不需要彆人取悅他。

但是身下強烈的滾燙卻無法忽視,每一塊肌肉都緊緊繃起,全身都好像灼燒起來,他不受控製地凝視她,看她露在睡裙外的腳踝和白皙的小腿。

裙子是漂亮的v領,帶一點純白的小飛袖。她的胸口有一顆痣,掩在領口裡,隨著梳頭髮的動作若隱若現。

因為對他過於信任,所以簡韶並冇有什麼防備,甚至還像往日一樣友好地跟他打招呼。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淺淺的月牙。隋恕想,她一定不知道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懷著卑劣地慾望,正對著她裸露的肌膚無禮地發情。

真是道德敗壞啊。

更糟糕的是,比起Q,他知道得要更多。因為他真實地觸碰過她,知道她的手腕多麼柔軟,髮絲像雛鳥的絨毛。在他決心要和她成為合約情侶前,便已經對她的一切做過詳細的調查。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開心時是什麼表情、有心事時又是怎樣的肢體動作,她的衣服尺碼、忌口、星座、朋友、經曆……他全都瞭如指掌。他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瞭解她,所以他的性幻想也就更加地逼真。

如果他握住她的手腕,她會不會訝異地睜大濕漉漉的眼睛呢?如果他撫摸她水潤潤的紅唇,像最無恥的男人一樣花言巧語地哄騙著她納入他的卑劣,她會無力抵抗地掉眼淚嗎?其實她掉眼淚也很漂亮,像一串透明的水做的珍珠。他也一定會用手指壓住她的嘴唇,然後俯身將她的呻吟吃在口中——她隻需要張開身體,完完全全,隻對他一個人敞開、臣服。

然後強烈的憤怒與嫉妒猛地在兩個靈魂共用的身體裡衝擊。

他笑了一下,是Q在嫉妒。

隋恕按照往常的慣例若無其事地向簡韶問候,慢條斯理地向著房間走去,儘管血液與熱流一股股向著小腹衝去——

Q讓他難以控製自己的身體,他自然也可以讓Q看不到簡韶。

0042 番外1:被吞噬的男朋友(2+3)

0043 信箋

1月12日。

簡韶收到了最新訊息,那位冇有擦掉學生訴求的老教授,“因病”解除了反聘的身份。

2月份過年放寒假,算一算,也冇有幾周的課程了。隻是學校連善始善終的機會都冇能給他留下,匆匆地結了課。

網上正在悄悄流傳著一份老教授手寫的信箋,簡韶也看到了,全文很長,裡麵有這樣的一段話:

“我讀了一輩子書,從7歲識字到30歲博士畢業,直到如今68歲了,依然在和書打交道。我經曆了許多個教育改革階段,從我讀書到退休,一直在改,可是身為教師的我,卻至今弄不懂要改成什麼模樣,這是我的罪孽。

我從無意於比較,也無意於批判。我隻是覺得,從教38年,見到的不幸福的孩子越來越多。學生們總是對我講,如今是千年來最繁盛的時代,可是發展追求的是什麼呢?是活的更幸福,還是更恐懼?如若大部分人焦慮是因為冇有房、治不起病、養不起孩子,那為什麼那些應有儘有的人還是驚恐焦灼,同樣想離開?我的疑問日漸增長,誰在幸福?誰在輝煌?用全民性恐懼換來的輝煌真的是輝煌嗎?

我很少見到不考教師資格證的學生,可是我也冇有見到有幾個學生真的當了老師。我的每一個學生都想擠進體製內,每個人都有著對體製外深層的恐懼。原因太簡單,你可以東西私企輪流乾,但如果東西一個樣,不用公法祭私法,處處都是996、007,你到哪裡都不會得到尊重。

有一堵牆漸漸地在我眼前升起,比柏林牆還要厚、還要堅不可摧,體製高牆兩邊的矛盾繼續激化,我意識到,一切的恐懼都是短暫的,唯有體製外的恐懼是永遠無法消散的。難道教育改革了這麼多年,最終結果卻隻能是一批又一批學生走向失業?我不知道到底是社會的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是我想很多學生其實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的學生們正在經曆著集體性勞動權的恐懼,而作為老師,作為從大山裡走出來的農民的兒子,我卻什麼也說不了,什麼也做不了。我講了太多言不由衷的套話,一日日,一刻刻,連對著自己的學生,都無法講出肺腑之言,我又如何有顏麵來麵對台下一雙雙天真、透亮、赤誠的青年的眼睛?”

在信的後半段,教授對於無法圓滿地結課反覆表達了歉意,他的信寫的極其含蓄,隻是在末尾勸告學生三點,第一點,以史為鑒,睜開眼睛,從曆史裡找到自己、看到世界;第二點,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縱使聰明人無處不在,人卻仍可以沉默地堅持你的堅持;第三點,永遠等待希望,未知但熱情的一生,需要你咬緊牙關,柳暗花明。

簡韶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裡有手寫的寄詩三句,是北島的《進程》——

我建造我的年代

孩子們憑藉一道口令

穿過書的防線

“你注意點——”何明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因著校領導目前對簡韶的認可,以及她“男朋友來頭很大”的傳聞,何明行也願意多幫襯她一把,講一些小道訊息。

“這件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何明行暗示她,同時也是警告,“絕不可能會有第二種處理方法——”

所以應該立馬開始控製學生輿論,全力阻止新的罷課及示威活動出現。

何明行恨鐵不成鋼,人在一個單位想出頭,絕不是靠平日裡的勤勞、本分,而是靠特殊的節點、特殊的手段,讓領導眼前一亮。例行工作有什麼好做的呢?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罷了。

很多人都琢磨不明白這個道理,總以為日常好好乾,就可以升遷、冒尖。如果做好例行工作叫冒尖的話,那單位早成了雨後春筍。

很顯然,簡韶頭三年的所作所為在何明行眼裡,就是實打實的冇有前途。但是架不住人家找的對象有本事,何明行不免嫉妒。

他覺得,做女人就是這點好,靠傍男人就能有好日子。

大概在他眼裡,女人張腿就有飯吃,不過讓他去做女人的話,他便會立馬退縮。

何明行模糊地告訴簡韶,這個野營公司的老闆,來頭很大……

簡韶的內心毫無波動。來頭還能有多大呢?總不可能大到像魏建錫一樣進秦城監獄。

“你知道咱隔壁大學,生科院的長江學者張教授嗎?”

簡韶有了點反應。張煒如的父親,隋恕的導師。

“他有個前妻,在隔壁省做官。決定書記能否提乾的那位領導,就是張教授前妻的乾姊妹。”何明行小聲說,“而咱們這位野營公司的老總,就是領導前妻的表姐夫!”

簡韶腦子有點亂,但是也反應過來,這是書記討好到這層關係上了。

何明行滿意地點點頭,告誡她,“你知道的,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

如何明行所說,一切是“板上釘釘”。簡韶收到了上麵的任務,首先,處分通知已出稿,需立馬排版印刷,全校張貼。第二,彙總一批由學生內部舉報上來的學生名單,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學生會小範圍召開了一次部署會議,由宣傳部當眾宣讀第一批“範例”學生名單。

這既是讓所有人清楚下一步的工作目標,更是一種示警,如果在座有誰有彆的心思,那麼下一批黑名單上的名字就是他。

會議室呈現真空一般的死寂。

老師環視全場,大家都垂著頭,低著眼睛,一看便是聽話的好學生。她滿意地點點頭,以眼神示意簡韶,道一句:“可以上來讀了。”

安靜在蔓延。

宋上雲在這種氛圍裡感覺到窒息,用中性筆小心地戳簡韶:“學姐,叫你呢!”

簡韶抬起眼睛。周圍人都看著她,老師也看著她。

一雙雙眼睛,沉寂、幽深,靜靜地等待她念出那份決定生死的名單。名單上有在座學生的室友、朋友、死對頭,有他們的同班同學。

老師蹙眉,“簡韶,上來——”

簡韶,上來。

像極了那天馬導和顏悅色地對她說,簡韶,過來吧。

然後她跌入無邊的深淵。

窗明幾淨的會議室,隔壁是大一的學生誦讀詩文,書聲琅琅。多麼美好的校園,充滿書香,充滿年輕的夢想。

簡韶動了動僵硬的眼珠,和台上威嚴的女人四目相對。

所有人都比她聰明,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欺騙她、為她好。簡韶笑了笑。

“不——”她說。

老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名單呢?給我。”

簡韶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反而感受到瞭解脫的快樂。

她神色平靜地對所有人說:“對不起,我冇有名單。”

她將一早就準備好的辭呈放在桌子上,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抱歉,各位,這是我的辭職信。”

她飛快地離開了會議室,一次也冇有回頭。

一樓大廳的掛式電視正播放著一條重要新聞:“一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時,外交部發言人辦公室應詢表示,褚州市公安局局長兼書記文慶孔於一月十一日進入美國駐香港總領事館,滯留三個小時後離開,叛逃至洛杉磯。有關部門表示正在調查中……”

疾步而行的簡韶心中卻隻有老教授的那段話——

縱使聰明人無處不在,人卻仍可以沉默地堅持你的堅持。未知但熱情的一生,需要你咬緊牙關,柳暗花明。

感謝徐徐許墨、悠秦、橙子不太甜、卿鴰、長燈伴我、且先忘風月、月牙、THE、小美胖、去趣的珠珠。

0044 指奸h

堆滿鐵架、小推車的宿舍裡,女孩們一改往日唧唧喳喳、吃著零食追劇的狀態,出奇的安靜。她們中有一個人在黑名單上,被學校請去喝茶了。

其他人垂著頭看手機,誰都冇有抬眼。

吳娉出門接電話,有一個女生憋不住,“不是說有個學姐把黑名單扣下了嗎……”

另一個人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那個學姐不會也被請去喝茶了吧?”她忍不住追問。

“冇有,”還是有女生小聲回答了她,“聽說她男朋友來頭不小,冇有老師敢挑這個頭。我問了宋上雲,學姐已經交了辭呈,但是也冇有哪個老師敢真開了她。”

“啊,這樣麼?還是有背景好啊……果真,能讓權力屈服的隻有權力啊。”

“也冇什麼好羨慕的,今天權力能讓權力屈服,明天新的權力就能讓舊的權力低下頭顱。再說,靠男人吃飯能有幾日好?”

“那換你去和這種男人談,你去不去?”

“……”

“你看,還是在什麼環境下辦什麼事比較合適吧?我們這種普通人,哪裡有什麼改變的辦法,還不如多為自己打算點。”

吳娉掛了電話回到宿舍,她們立馬噤聲。

她迅速補了個妝,又把手機、鑰匙、濕巾、口紅一股腦兒丟進斜挎包裡,急匆匆地向外衝。就在剛剛,邵文津來電話,丟出個地址,下指令:“過來陪我。”

他有一段時間冇聯絡她了。吳娉買通了他常找的那個算命先生,給他洗腦兩個人氣運相連,也不知道他信了幾分。

如今邵文津來電話了,那麼她的活也來了。

女孩們在身後鄙夷地瞟她的背影。“喏,又不知道陪哪個老男人.去了……”

另一個撇嘴,“臟死了,誰知道帶冇帶病。”

剛出去不遠的吳娉突然覺得腳上這雙運動鞋有些煞風景,火急火燎地衝回宿舍。

一屋子女孩頓時靜默,此起彼伏的手機提醒音在屋裡響起。

吳娉登上miumiu的粉紅芭蕾鞋,笑眯眯:“在背後議論彆人,撕爛你們的嘴哦!”

說罷,又風風火火卷出門。

身後,罵聲此起彼伏。

吳娉來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報上地址。

“呦,美女你住這兒呀?”司機一聽地名是獨棟彆墅區,眼睛亮起來。吳娉敷衍著,在車上繼續補妝。

司機卻是自來熟,“嘿,這兩天除了小姑娘你這單啊,還有一男一女去這個地方。您猜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

吳娉懶得搭理他,他還是興高采烈,“因為那是我女神林采恩啊!巧不巧,嘿嘿!”

司機一拍方向盤,“我女神上一部劇你看了冇?《聽聽那雨聲》,雖然是個青春傷痛片,但是她演的好極了!她演小莓果,父親好賭,母親也是個混蛋,她簡直是本色出演!就是那個男主角忒不是東西,油膩男,我們妹寶獨美。男二也無語死了,也不紅,倒是愛蹭……”

吳娉合上口紅,忍不住翻白眼。

“我們妹寶真的是好孩子,認認真真拍戲,還要被公司的皇族碰瓷,這個可憐的小女孩誰都冇惹……小姑娘,要是你在彆墅區見到她,拜托幫我告訴她,不要在意網上的黑子,捂住耳朵大膽向前跑,小彩虹們會一直追隨她。”

吳娉胡亂應了一聲,司機又給她看自己買的應援手幅和周邊,講著林采恩多麼善良、勵誌,對粉絲多麼好。出租車很快抵達彆墅區。吳娉付了錢,耳根終於清淨下來。

歐式沙發上,邵文津大刺刺地翹著二郎腿。

吳娉想摟他,卻被邵文津推開。

男人叼著煙,聲音頗為煩躁:“你來,幫我看著一個人。”

二樓客房的窗戶被釘死,巨大的圓床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衣著淩亂地躺在金紅色的地毯上。

吳娉進來時心下一驚,但是轉念一想,邵文津除了嘴賤外,向來對女人散漫寬容,更不屑於動手。

“給她擦點藥,讓她老老實實待著。”

邵文津整理外套,一幅終於解脫的模樣,“我回來前她必須完好無損在這兒。”他叮嚀。

吳娉什麼都冇問,“你放心。”

邵文津眉開眼笑,捏了把她的臉蛋。雖然上次的事情讓他隱隱地不願麵對,但是不得不說,還是吳娉讓他更放心一些。

“最近過的怎麼樣?”他問。

“不好的——可是你又好忙,一點都不想我。”

邵文津笑起來,揉了揉她的臉頰肉,“我不想你想誰?明天我要飛上海,你有什麼想要的,記得發給我。”

上海。

吳娉疑惑,冇聽說他在上海投新項目。

而且最近上海在開會,各方麵工作人員都往那裡跑,票並不好訂。

“我想你早點回來陪我。”

邵文津親了親她,“很快的。”

他很快樂嗬嗬地駕著車出去尋樂子了。

吳娉將他送走,心裡叫苦,補了一路的妝,結果是這種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她睨地上一聲不響的女人。

吳娉忽而覺得她有些眼熟。

她蹲下身,發現地上目光呆滯的人,赫然是司機口中善良柔美的小花林采恩。

嘖嘖,吳娉感慨,到底是誰把她打成這個樣子?

“我給你擦點藥,你可彆動啊。”

林采恩一聲不吭。

吳娉從櫃子上取了點藥,想撩起襯衫,卻猛地被她一把推開。

吳娉一個踉蹌,把藥瓶甩在地毯上,“有病吧你!愛塗不塗!”

緩了一陣子,吳娉又覺得林采恩有點可憐。她坐在圓床的邊緣,懶洋洋地磨嘴皮子:“姐姐,你有什麼想不開的?你隨便演部戲就上千萬,還有那麼多粉絲愛你。”

蜷縮的林采恩目色有幾分閃躲,吳娉輕笑:“姐姐,你到底得罪誰了呀?要不,趁著邵文津不在,我把你放了?”

林采恩的眼珠緩緩移向她,又閉上,“我走不了。”

聲音疲憊沙啞。

吳娉冇法將她和電視上那個光鮮亮麗的明星聯絡起來。

林采恩慢慢掙紮著從地上坐起,突然抱住吳娉的小腿。

“你做什麼?”吳娉警惕,掙紮幾下,卻推不開她。

“妹妹,求求你,你幫幫我——”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欲語淚先流,楚楚可憐。

“你當我是什麼人?我哪有這個本事。”吳娉很有自知之明,剛剛說放她走也不過是激將法。

“你有辦法的,”女人緊緊抓著她的裙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隋恕先生的女人是你的直係學姐,對吧?”

吳娉目光閃爍,“姐,乾我們這行的,不講什麼學姐學妹的。”

“你彆緊張,我真的不是想把你們拖下水,”林采恩安撫她,“我隻是想求你們給隋先生帶句話。”

“你找邵文津唄。”吳娉慢條斯理地扣自己的美甲。

林采恩的淚水自眼眶湧出,霎時間鋪滿姣美的臉龐,“邵家不會放過我的……”

“求你給隋先生帶句話,我想通了,我願意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交代清楚,我願意——”林采恩咬牙,“那筆錢我願意都上交!求他彆把我送到稅務調查科。”

林采恩盯著吳娉,豎起兩根手指,“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我給你這個數。”

“得了吧姐,你的錢我可不敢要,我給你帶話就是了。”

吳娉心想,來路不明的錢她哪兒敢沾。

走下樓,電視上正在重播新聞,她心不在焉地看,又很快走神。

“13日,據中央組織部有關負責人證實,中央已決定免去文慶孔的褚州市公安局局長的職務,現正在按程式辦理。”

一月十四日,狂風驟雨。

疾馳的風貼著屋頂旋過馬南裡,玻璃窗被雨水反覆沖刷,哀號如猿啼。

簡韶在夢裡,似被蛇纏住,冰冷而窒息。

她離開了學生會,以軟抵抗的態度不再參與任何事物,可笑的是他們也隻敢對她玩懷柔政策,讓她穩定好情緒,其他的事情過後再談。

焦雷驟裂,仿似自地底盤旋已久,將整座房屋自下而上狠狠炸開。鈍重恐怖的巨響讓簡韶一個顫抖,在空蕩蕩的居室裡猛地驚醒。

她發現那種感覺並不是夢。

門被輕輕地推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隋恕?”

她猶疑著,聲音有些沙啞。

他很久冇回來了,從一月初到今天,上一次見到他的日子恍如隔世。

他大概是匆匆趕路回來的,大衣搭在小臂,身上還帶著未消散的寒氣。

他將手中的皮箱擱在了角落。

黑暗裡,一隻手慢慢地撫上她的下頜。順著那柔軟的肌膚,緩緩上移,他的指尖甚至輕觸到她瑩潤的耳垂。

簡韶看不清他的臉,那雙手骨感、頎長,冷冰冰的冇有一絲溫度。

窗外風淒雨寒,彷彿要將天地間一切的惡與罰沖刷殆儘。

隋恕倏而俯身,貼近了她。

凜冽的寒意,驟然將她包裹。那裡麵有血腥的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誅戮、屠宰、傾軋,想起冷兵器時代短兵相接,亦或是刀鋸鼎鑊。

這種感覺讓她無法呼吸,讓她止不住地戰栗。

黑魆魆的雨夜裡,隋恕忽而垂頭,吻上她的唇角。

漫天的寒雨,冷森森,淒冽冽。他的吻如這場大雨,寒風侵肌,鋪天漫地。

簡韶的世界被他攻城略池,全麵侵占。極度危險的感覺,如同被惡狼叼住咽喉,越戰栗越迷人。

她恐懼又靠近,迷戀又逃避。違背自保本能的舉動,會讓人渾身被點燃,每一根神經末梢都繳械投降。

他的手緩緩插進她柔軟溫暖的髮絲。這樣的溫度讓他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血液翻湧著。

她的頭髮帶著清淡的果香,軟綿綿地籠罩著他。他能輕易地辨識出來,這是她最常用的那款洗髮水。

氣味比語言記得更牢固,身體也比大腦更加誠實。在他的思緒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被熟悉的氣息撫平,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柔軟的,溫熱的,和他夜夜共枕的女人。

唯一涉足他真正的領域,瞭解他過去的女人。

原來在未察覺的時刻,他已經如此習慣她的氣息。

人之所以能夠成為人,是因為人是一種可以違背天性的生物。不能忍耐的時候必須忍耐,不能說話的時候保持緘默。可是人同樣需要喘息,需要短暫的剝離。

隋恕發現,這種時刻裡,自己極度渴望用這樣腴潤瑩柔的觸感平息血液裡風塵仆仆裡的躁動。

“簡韶。”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

簡韶慢慢捧住他的臉。她發現,她其實比想象中的更想念他。

雨水貼著斜麵紅頂颳著,濕草和報亭的塑料布刷刷地鼓動著,過於古舊的街巷已經承接了太多雨雪,每多一道雨痕,都深印在清水牆上難以癒合。

黑暗裡,隋恕看到窗台有香薰蠟燭的輪廓,在粉紅色的風信子後麵。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任由她緩慢而笨拙地回吻自己。

簡韶的身體已經完全貼緊他,隋恕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輪廓,即便黑暗裡並不能完全看清楚。

兩個人都有些失控。

在她清醒過來前,兩個人已經倒在了床上。隋恕吻著她的唇,骨節分明的手指掰開她的腿,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

她纏緊了他的脖子,上半身的炙熱纏綿與下半身的涼意帶給她極端的割裂感。她的雙腿敞開,好像她是多麼壞的女孩,不知廉恥地對誰都可能張開腿。

這種不受控製的放蕩感讓她羞恥極了。

冰涼的手指落在她的腿上時,簡韶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實驗室的器皿,被他觸碰,被他拿起。

修長的手指撥開最後一層遮擋,插進她溫熱的巢穴,簡韶渾身抖了一下,輕哼出聲。

她從來不知道他的指節這樣長。

簡韶眼淚汪汪地看著這隻向來隻會拿著試管的手冇入自己的花穴,可是她好像還冇完全做好準備,穴口夾住他的指腹,軟肉纏在骨節上,吸住就不放開。好淫蕩、好淫蕩的畫麵啊……隋恕慢慢地動了一下,她哆嗦,忍不住小聲地哼叫。

他似乎慢慢明白了什麼,指節每抽送一次,她便控製不住地叫一聲。

小心翼翼的,帶點哭腔,有點可憐。

隋恕微微勾了勾指尖,想要進得更深,將手指的第二節完全地送進去。可是她吸得太厲害,動一動便湧出水來,他隻能用另一隻手拍拍她顫抖的外陰唇,“彆咬這麼緊——”

簡韶羞恥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又轉而捂他的,懇求道:“彆看……”

臉上燒起一片。

隋恕任由她顫抖著捂住他的眼睛,透過指縫,能看到她咬緊的紅唇和潮熱的臉。

他緩緩地揉她,她的手在他臉上胡亂地顫動,有些癢。

“唔,不要了……”簡韶反抗。

隋恕俯身,用吻化解她咬緊的牙關,手下動作加快,她低叫一聲,在他的懷抱裡痙攣。

簡韶喘息著,仰著頭,看到他低垂的眼瞼,神祗一樣,做最親密的事情都帶著一種剋製的性感。

好像也隻是一場實驗,他本著嚴謹的科學精神,實驗性地送入了第二根手指。

“兩根可以麼?”他禮貌地詢問她。

下體被撐起來,好鼓,漲滿了。

他仔細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冇有發現抗拒的意思,“那三根呢?”

簡韶抽泣起來。

他每改變一次動作,便要端詳她的反應,有一種冷淡的狎昵,讓她受不住。

簡韶淚眼朦朧地呻吟著,在他的擺弄下又哭著泄了一次。

她真的太敏感了。

隋恕感受著急劇收縮的穴道,一下一下吸著他,把他整個手掌淋濕。理論上講,這是人類女性的高潮。原來高潮就是這個樣子,熱情,潮濕,彷彿離開他給予的歡愉就無法生存。

他冇有立馬抽出手指。

簡韶抽泣著把頭埋進了他的肩膀裡。

隋恕用指節輕颳著內壁,像是安撫。

高潮過後的身體分外敏感,簡韶夾緊腿,想阻止他隨意擺弄。扭動身體間,她的腳不小心踩上隋恕的腿乾,那裡有什麼鼓出來,未等她移開,腳踝便被一隻手握住了。

他用手颳了刮她的腳心。

簡韶下意識抽腳,卻忘了自己正被牢牢地抓住。

他傾身而上的時候,身體好像完全被他的氣息壓住了。她的肚子卻在這時劇烈地翻滾起來——

“呃,好痛!”簡韶一把推開了他,蜷到了床角。

奇怪的是,在她推開他的那一刻,肚子裡的痛感便消失了。

隋恕坐在床邊,感受著熱意慢慢地冷卻下來。

簡韶忽而想起,小祈向來最討厭他。

0045 複辟

接待室窗明幾淨,茶爐咕嚕咕嚕冒著泡。邵文津無聊地拿起銅製茶勺在桌角敲了敲,又扣了扣上麵古樸雅緻的雲紋。

去上海前,他先來了一趟斯科特,取中期報告。

如今上海在開會,白新波等人都在。文慶孔的行徑使得白新波急匆匆跑到上海貫徹精神的舉動顯得有些尷尬,事實上,白新波的焦慮已經在心頭盤亙太久,即便不來上海,也勢必要做些掙紮。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所有省市委書記抵達中央討論下屆人事的安排問題。司海齊出人意料地重組了人事小組,不僅撇開了和太子黨一向不對付的隋正勳等人,還同時撇開了自己最信任的學生白新波。

司海齊親自任組長,戴行沛等老人任組員。這個決定未經政治局和書記處的討論,是司海齊本人直接拍板的。

新人事小組的組建拉響了“老人複辟”的警鈴。

如今WTO紅利吃儘,經濟頹勢已非常明顯,知識分子與高收入群體餐桌上的話題變成了走與不走,開過的民智並不能單靠蒙起眼睛和塞住耳朵就完全閉塞掉。經濟再一路滑坡下去,要麼通過挑起對外仇恨以及參與戰爭轉移國內矛盾,要麼換一個新戲班子唱戲。所以無論是改革派還是太子黨,都得拉改革的大旗做事。區彆在於是向前還是向後,加入世界經濟大循環還是玩內循環。

而老人政治的最大特點就是權威性高而民主意識落後。在冇有民主的基礎上談法製、談彆的,就好比建造一座空中樓閣,蓋房子不要一層要二層。

對於隋正勳來講,如若老人小組奪走人事安排話語權,勢必對改革派人員在下一屆任職名單上造成難以估量的衝擊。

而對於白新波來講,這近乎某種程度上的“失寵”,儘管他並不能夠明白自己突然失寵的原因。

如果他再敏感一點,就能嗅到“皇儲死胎”的先兆氣息,冇有什麼失寵是突然而莫名其妙的。

冇人知道司海齊到底在做什麼樣的打算。無論是隋正勳還是白新波。

直到這個月上海會議前夕,老人們跳出來,強烈要求:“改革需要掌舵人。”

他們集體請求司海齊暫時不要退。

司海齊找了隋正勳,問他什麼意見。

隋正勳立即回覆,主張不退。這就顯得急匆匆跑去上海做“直接領導”的白新波有迫不及待想做一把手之嫌。

不過司海齊還是把上海會議提綱起草最精彩而重要的一部分交給了白新波,即第三部分經濟改革部分。而前兩部分(前一年工作總結與政治報告)則由其他班子完成。

不少人依然認為,白新波的混改纔是直接承襲司海齊精神且是接下來要走的道路的。

會議已進行了兩天,結果未可知。可是無法否認的是,白新波在這種玩弄中十分被動而狼狽,像一隻提線木偶。

邵文津坐在茶座上,打量了一會兒文竹。葉羽蒼翠,纖枝輕盈。他丟下茶勺,剛伸出手,卻聽得一陣腳步聲,隋恕和莊緯姍姍來遲。

邵文津手一抖,像被抓包的小學生。

他把手縮回來,訕笑:“你們終於來了,中期報告呢?”

說罷,邵文津狐疑地看著隋恕的嘴唇:“你嘴巴怎麼破皮了?哪兒鬼混去了,也不叫我?”

隋恕整理袖釦,在他對麵坐下,“看來邵叔管教你還是不夠嚴格。”

邵文津愁眉苦臉,哼哼哈哈。莊緯注意到他今天冇有戴各種朋克風的戒指,手上乾乾淨淨,除了有幾個手部紋身。

聽說邵文津最近並不瀟灑,林采恩一事後,他老子對他頗有微詞,差點動起棍棒來。

隋恕從公文包裡取出材料,遞給了邵文津。他收了吊兒郎當的神色,極為迅速地翻看著。

“啪——”邵文津合上檔案,輕快地打了個響指,“太好了,那麼,我是否可以期待很快就能見到我們偉大的Q0113成果?”

“一切瞬息變幻,”隋恕聲音淡淡,“過分樂觀並不是好的選擇。”

邵文津哈哈大笑,並不把他保守的措辭放在心上。顯然,他並不相信有隋恕做不成的事情。

不過有一點他非常不滿,語氣近乎指責:“你們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做知識傳承?”

邵文津目露警告:“已經冇有幾天時間了。從Q0113交付,到試劑的臨床實驗,再到批量生產,時間還有多少不用我說了吧?”

他盯著隋恕的嘴唇,突然譏笑:“Jane小姐還好吧?頭次懷孕總是難熬點,你可不要忘了,這可不是她一個人的小孩。”

“不勞你費心。”

邵文津聳了聳眉頭,覺得他不可理喻。

“你不會——”

莊緯打斷了他的話,“邵先生,經費到底什麼時候能到?”

邵文津曾經許諾返款時抽三千萬,“美爺,彆急——”他轉向隋恕,“那女的說她都招。”

隋恕的眼珠動了動,意識到他說的是林采恩。

“她手裡那筆錢正好可以用於大港分部的重建,”邵文津道,“不過她心眼子不少哈,騙吳娉去找簡韶妹妹,妄圖跳過我直接求你……”

隋恕緩緩地望向邵文津,目色隱隱顯出幾分冰冷來。

“哦你彆擔心,這事冇找上簡小姐的。吳娉直接告訴我了。”

邵文津納罕,“不過我真不理解,我可什麼都冇對這個賤人做吧?打她的也不是我,那是她以前開罪過的男人,我不過是冇管閒事而已。她憑什麼就認為我們家不會放過她?冇有她主子姓文的,難道她以為我們還真把她放在眼裡?這女的可太把自己當個東西了吧!”

邵文津感到好笑。

“她知道不少東西。”隋恕道。

邵文津聳聳肩,給自己倒了杯白茶,“不過是個戲子,能翻出什麼風浪?”

邵文津冇喝完茶,便被他老子叫走。他帶走了中期報告,順便順走那盆文竹。

“謝謝謝謝,再會再會!”邵文津拋了個飛吻,眉開眼笑地抱著盆栽溜了。

莊緯看到隋恕坐在百葉窗的背陰處,目色暗湧,不知在想些什麼。

莊緯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片戒菸糖,含在口中。

“你給他的,不是最新數據,你騙得了他,騙不了我。”他用了肯定語氣。

隋恕不置可否。

“他們是投資方。”莊緯提醒他。

“I know.”隋恕的聲音如羽毛一般輕,帶著令人難以掌控的輕慢與蔑視。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並不相信他們任何一個人能用好Q0113的成果。他們隻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慾,像文慶孔那樣,將它當成剷除異己的兵器,而不是謀求基因的共同進化。他們和文慶孔是一丘之貉。”

百葉窗分割日光,在隋恕的背部形成條帶狀的光斑。

“他們不希望變革,更恐懼共同進化。眾木林立,每棵大樹都能均勻地沐浴陽光。可是隻有一棵大樹,其他都是匍匐的野草,那麼野草隻能靠樹隙漏下來的可憐的、施捨的光點苟活,”莊緯笑了笑,“他們巴不得所有野草都長久地處在剛剛能吃飽,卻必須竭儘全力的狀態。這樣才能保證他們最大程度、最低價享有發展帶來的好處。”

他看向隋恕:“如果他們知道,Q0113的血清可以幫助人體改造,估計會恨不得直接將它奪走吧,嗬——”

在做Q0113之前,他們合作開發過一套基因療法,通過注射去除抑製手臂肌肉力量的蛋白質,從而賦予人超強的臂力。

他們將成功的小鼠命名為“超強鼠”,但是如若想把這類技術大批量推廣,成本是第一道門檻,普通人並不足以支付每個部位的改造費用。

可是Q0113不一樣。他們驚奇地發現,它的細胞裡有強大的自愈、變形能力,能夠根據環境需要而改變。

白茶見底,隋恕整理好茶杯,起身準備離開。

莊緯卻叫住了他:“不過,我們的實驗,除了他們冇有人敢投資。你最好把握住分寸,喂狗還要掌握食量呢,何況是人。”

隋恕笑了笑,“Vincent,不必擔心。”

“還有——”莊緯的眼睛閃過曖昧的光,他遞給隋恕一支唇膏,拍了拍他的肩膀,“擦擦吧,下次記得收斂點!”

0046 圍攻

簡韶一直睡到翟毅過來接她。

掀開被子,下體已經被妥善地清洗乾淨了。儘管她羞於想昨晚的事情,可是腦海中卻反覆閃現那些畫麵。

太過失控了。

她想。

特彆是小祈什麼都知道,總覺得怪怪的。他從昨晚鬨了一下子之後就冇有再發出動靜,簡韶猜他在生悶氣。

她拍了拍肚子,在心裡默默數了三秒。剛過兩秒,還不到三秒的時候,他便蹭過來,有氣無力的,估計還在鬧彆扭。

其實小祈還是挺好哄的小孩。

換好保暖的衣服向外走,簡韶突然發現窗台的風信子旁多了一個方盒。她走上前打開,裡麵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一把庫房鑰匙。

窗外,汽車駛過寂清的小巷,紅瓦在朝陽裡泛起靜謐的光澤。

簡韶將方盒關上,放回了原處。

回到學校上課,事態依舊在發酵。有學生被帶走,有學生被放出。其實學校要挾學生的手段無非是那幾種,評獎、評優、畢業證,團員、黨員、助學金。

像唐寧要靠領每個月390元的助學金吃飯,就是最不敢得罪老師的那一類學生。

簡韶路過大學生活動中心的時候,正好碰上何明行他們開完會出來,一路人在台階前的灰石小徑狹路相逢。

她曾經的部員胡亂掃著四周,有些尷尬。倒是何明行推推眼鏡,笑容很客氣:“回來了。”

不親近也不疏遠,大概私底下對她的評估重回“冇前途”了吧。

簡韶點點頭,冇多說話。一行人擦肩而過。

離開後她倒是收到了宋上雲的訊息,告訴她這幾天學校的動態,還關心了她的身體。

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宋上雲講自己正跟著老師做課題,讓簡韶有些想起自己大一大二的時候。

“其實我特彆暈的……成百上千的論文,我好像並不能很好地把控它們,可是我真的很想有成果,想通過保研夏令營進好一些的學校。”

“我知道這種事老師一般都不會手把手教,但是我感覺,僅靠自己摸黑撞,進步太慢了。她並不想告訴我怎麼做,又讓我寫完整的課題報送書,好多時候我都急得想哭。不知道畢業前我是否還有時間和能力投一篇論文……”

“你現在已經很不錯了,”簡韶安慰她,“作為大二學生,起碼你有學術經曆,這些都是碩導看重的。”

宋上雲虛弱地勾了勾唇。一個聲音在她心底絕望地喊,不,遠遠不夠。

雖然剛開始是為了和簡韶拉近關係纔講這麼多的,但是簡韶真的是很好的傾聽者。很多話並不能跟室友、朋友講,也不敢讓並不瞭解高校的父母憂心,一時之間,宋上雲竟然隻能跟簡韶講。

她偷偷告訴簡韶,老師是如何罵她,讓她一個人學citespace軟件,又告訴她不需要。

簡韶猶豫了一下,還是多了句嘴:“其實,你也知道,有時候不是有成果,論文就可以發的……所以不必太勉強自己,能力練出來纔是第一位的。”

她寬慰宋上雲。

對麵一時冇有迴應。

簡韶想,也不差這點話了,便直接道:“不少社科C刊,都明確表示碩士研究生原則上不為第一作者。這些期刊都有約稿的名教授,很少會給學生留版麵,18年之前院裡還有碩士一作發C,這些年連博士都麻煩。如今的形勢,咱們院的陳副教授想發核心都不太容易,一兩年才見稿。”

“你跟的老師,我大一也跟過一段時間……你真想在本科期間發論文,就想辦法跟著咱們院的副院長,他有個學生是責編。”

宋上雲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謝謝姐姐!”

簡韶扣上手機,看著窗外的冬青在萬物凋敝的肅殺之冬裡獨綠著。

可是人不是冬青,並不能僅靠自身的能量便四季常青。

傍晚、清晨、中午、傍晚。

平城的冬天是極為單調的,每個冬日都相似得好像一天。

一切在重複。

打開電視,上海會議在進行著,看上去融洽和諧,講的話也很好聽。她總想著多看一會兒電視,撐到隋恕回來,跟他講幾句話,把鑰匙還給他再睡覺。可每一次都會困得昏睡過去。

如果她伏在沙發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也依然會在床上。

不知道他抱她回去的時候會無奈嗎?如果在家裡的話,媽媽一定會埋怨她浪費電,告訴她你們還隻是談戀愛呢,要是讓男朋友覺得你是浪費的女孩一定不好的。

可是簡韶想說,媽媽,他並不會這樣說的,因為他很忙很忙,忙起來就不會跟我講話。

累不累呢,在做什麼,又吃了什麼呢?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麼不給我發訊息,為什麼不能多留一會兒,再看看我呢?

媽媽——媽媽你看,這是多麼無聊的問題。一個上位者和一個處於弱勢的人相處在一起,不僅要提供物質,還會被索求情緒。像一個無底的黑洞,等待對方來消解不安。

簡韶感到了無聊。

實驗室裡,隋恕和邵文津通了一通電話。

邵文津其人,雖然在風投業屢戰屢敗,但是卻是天生的順風耳、千裡眼。

白新波在小會上被老人們三次集體圍攻,他也是第一批知道的。

第一次圍攻是老人們輪番跑到司海齊跟前告狀,挑刺白新波的報告提綱。這一次司海齊請大家去家裡吃飯,做思想工作,緩和矛盾,一副力保白新波的架勢。

第二次圍攻是會上有人矛頭直指文慶孔與白新波內鬥,導致文慶孔將一大批乾部的“不光彩”交給了美國換取政治避難,其中不乏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乾部。

這個把柄被老人們捏住,大肆發揮。這一次冇有一個人替白新波說話,這是逆鱗,無論是中立者、太子黨還是改革派。

第三次便是直接給他扣帽子了,罪名有些大,是“反司”。戴行沛明確表示:“海齊不能退,誰讓海齊退,誰——就是‘第三種人’!”

電話另一頭傳來邵文津收拾行李箱的聲音,他忙裡偷閒跟隋恕講:“我今晚跟韓先生回來,中期報告他看過了,雖然他看不懂,但是他說不錯。今晚有個酒會,你倆來唄,好久冇放鬆了,韓先生正好想看看Q0113一麵,”

隋恕接下邀約。

“不過我總覺得,你是不是最近有點過於奇怪了?”邵文津還是冇忍住,“你愛她嗎?”

隋恕冇有回答他。

邵文津聲明:“我對你們倆冇有任何意見,不過你要看看咱們美爺一天天那個瘋樣,嘖嘖。大港實驗室可是被孫章清那個瘋女人給炸了,彆讓我聽到哪天斯科特也被炸了,你不如告訴她直接來炸我。反正我賤命一條,除了有錢一無是處。”

帶點冷幽默。

電話被直接掛斷,邵文津無語,罵罵咧咧:“好心當做驢肝肺,狗男人,有你受的!”

簡韶回到洋樓,在黑暗中解下圍巾,掛在樹狀的實木衣架上。

吊燈自上而下驟然亮起,簡韶一愣,微微回眸,看到隋恕邊係袖釦,邊從樓梯上走下來。

貓眼藍寶石在他的指腹下反出一抹幽秘的光。西裝褲隱隱約約顯出一圈襯衫夾的凸起。

他穿的很正式,今天回來的也很早。

明明很想見到他,真正見到他卻不知道說什麼。簡韶抿了抿嘴唇。

角落的花桌上放著一個咖色的盒子,隋恕遞給她,上麵還有一張印著羅馬藝術字的請柬。

“投資方,今晚有個慈善晚宴。”

簡韶注視著他的臉,好像和那晚比冇有什麼不同,但總讓她覺得還是不同的。“好的。”她下意識應聲。

拆開盒子上的金絲帶,裡麵是一條簡潔大方的小黑裙。簡韶抬起眼睫,有些懵懂,“不是邵文津投資的嗎?”

隋恕的眼膜是棕色的,在水晶燈下也並不透亮。

簡韶閉上了嘴,抱緊盒子,“我上樓換衣服啦……”隨即轉身朝樓梯走去。

隋恕卻開口叫住了她,“抱歉,下次不會有這種突發情況了。”

簡韶停了停腳步,回頭抿唇微笑。

今天的地暖不知道為什麼溫度並不高。寒氣低湧的屋子裡,隋恕靜靜注視著女人纖瘦的背影,在拐角那裡飄忽一下,很快消失不見。

夜風在窗簾外呼叫。

她總是這樣小心,像第一天來到這棟房子,像客人一樣。如若不是窗台上經常更換的插花,她就像幽靈一樣在這裡冇有任何痕跡。

隋恕反覆想起邵文津的話,又反覆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風塵仆仆地回到平城。

在他反應過來前,就已經坐在簡韶的床頭了。

那種觸感溫熱,殘存在他的指尖,混合著嫋嫋的花香,裝在他心裡。

莊緯勸他要多看看她。

隋恕想,在他的眼睛望向她之前,他的嗅覺、觸覺早已自動地去捕捉,或是被她捕捉。

金碧輝煌的展廳坐落在平城CBD旁的老街上,入口是一道不起眼的黑色鐵門,外表冇有什麼標識,也並不對外營業。隻有漆色鋥亮,昭示著不久前剛剛刷過。

簡韶以前經常路過這裡,可是從未想過門後竟彆有洞天。地宮一般全新的世界向她敞開懷抱。

她發覺這裡非常通達,既可直通旁邊的寶格麗、威斯汀,也能順著奢麗靜謐的通道去向另一條街道。

簡韶挽著隋恕的胳膊穿過拱門,進入展廳。

裡麵已聚集了一些男男女女。女人大多著過膝長裙,簡單的手包冇有logo,也看不出牌子,胸口釘一枚典麗的寶石胸針。男人們打著領帶,和平日冇什麼不同。

展方預留了參觀時間,隋恕從侍者的托盤上取了兩杯香檳,遞給簡韶一杯,又叮囑她不必真喝,然後帶著她穿過人群,徑直來到水晶花台旁。

一個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被一群男女簇擁其中。

他生得微胖,肚子微鼓,有富態的官相。腳上蹬了雙布鞋,看上去分外樸素,像剛上完課回來。

“呦,小恕!”男人眼尖,遠遠認出隋恕。一群人霎時隨之看過來,隋恕舉起酒杯,微笑著迎上去,“韓博士。”

他是博士學曆,雖然隻是在職進修的。

簡韶注意到男人身旁的女伴很眼熟,好像是林采恩。

男人親切地拉著隋恕,“你這孩子,小時候還伯父長伯父短的,長大了怎麼生分起來了?”

周圍人也跟著陪笑,氣氛一派融融。

韓先生一笑,單眼皮的長眼就深深陷進肉裡,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球。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來,輕飄飄地滑過簡韶平坦的小腹。

她下意識想把手放在肚子上,卻生生忍耐住。

簡韶貼近了些隋恕,又聽到旁邊的太太們誇她氣質好,似乎極為喜愛她的模樣。

一番客套,又有人過來找韓博士。隋恕便帶她離開了。

立式桌台插花環繞的金色展廳,待拍的展品在玻璃展台中,被氛圍燈烘托出夢幻迷離的顏色。

他們身旁最近的展台,放的是一枚6.54克拉的錫蘭貓眼戒指,金綠色的主石極為耀眼,泛著傲慢而凜冽的姿態。有位太太似乎對其非常青睞,帶著鑒定師和工作人員攀談著。

隋恕垂眸,緩緩看了眼腕錶。

感謝去趣、但餘色、徐徐許墨、gdbaby29、fairy、Mi Manchi、lllai745、長燈伴我、之杳、悠秦的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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