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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 第74章 青山處處埋忠骨

作者:騅上雪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15:35:53

夜畫樓內,死寂無聲。

那柄兀自顫鳴的長刀,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碑,將趙言的囂張與台上的從容,徹底分割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二樓那兩個少年身上。

一個眼神冷冽,擲刀如甩石。

一個沉穩如山,言語如劍。

趙言的腦海中,無數個碎片化的資訊瘋狂撞擊。

他猛地轉頭,那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舞台上雲淡風輕的白知月。

這個女人,是蘇承錦的人!

白知月迎著他驚駭的目光,緩緩抬起臻首,看向二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動人心魄的笑意。

“還請替我,多謝九殿下派人前來維持秩序。”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坐實了所有人的猜測。

蘇知恩在樓上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趙言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知道,今天這個臉,是丟到家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哼哼唧唧,被花羽戲耍得不成人形的幾名扈從,又看了一眼腳邊那柄深不見底的長刀,心中的怒火與恐懼交織,最終化為無儘的怨毒。

“算你命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死死地盯著諸葛凡。

“我不信,出了這樓還有人能護著你!”

說罷,他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對著地上那幾個還在哀嚎的扈從怒吼。

“還不滾起來!一群廢物!”

幾名扈從連滾帶爬地站起身,簇擁著他們同樣狼狽不堪的主子,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逃也似的離開了夜畫樓。

隨著趙言的離去,樓內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才稍稍緩和。

花羽摘下臉上的狐狸麵具,對著諸葛凡得意地揚了揚眉,隨即身形一閃,又跑回到了二樓的雅間。

諸葛凡笑了笑,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個無傷大雅的插曲。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台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士子。

“你們這群酸儒,不打算一起走嗎?”

他溫和地問道,話語裡卻帶著不加掩飾的驅逐之意。

被他目光掃過的士子,無不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心中雖有萬丈怒火,但趙言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連侯府公子都在這裡吃了癟,他們這些毫無背景的讀書人,又能如何?

一時間,竟無人敢再開口。

整個夜畫樓,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沉默。

就在這時。

那個之前作出驚豔詩篇的澹台望,緩緩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衣,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靜地迎向諸葛凡。

“閣下言談之間,皆是邊關苦痛,字字泣血。”

他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在這寂靜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敢問閣下,可是曾親眼見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諸葛凡身上。

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士子,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們自己不敢質問,但澹台望不一樣。

他才學出眾,風骨傲然,由他出麵,最是合適不過。

諸葛凡看向他,那雙一直帶著譏諷的眸子裡,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

他點了點頭。

“見過。”

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澹台望聞言,臉上也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如我所料。”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鄙人,也有幾問,想請閣下解惑!”

諸葛凡依舊是那副從容模樣,羽扇輕搖。

“但說無妨。”

“好!”

澹台望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既然閣下說過親眼所見那人間煉獄,為何不去邊關投效,為國戍邊,斬殺大鬼蠻夷?”

他目光灼灼,緊緊盯著諸葛凡。

“閣下若隻是在此逞口舌之利,用他人的苦難來彰顯自己的見識,來貶低我等……”

“那閣下,不就和我們這些所謂的‘酸儒’,一般無二了嗎?!”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

台下的士子們瞬間沸騰了!

“說得好!一丘之貉,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自己不去,卻站在這裡指責彆人,當真是可笑至極!”

“原來也是個隻會說不會做的偽君子!”

方纔被壓抑的怒火,在澹台望這番話的引燃下,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他們彷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將所有的鄙夷和憤怒,都傾瀉向諸葛凡。

麵對千夫所指,諸葛凡卻笑了。

他非但冇有動怒,反而對著澹台望,輕輕鼓了鼓掌。

“澹台兄,說得不錯。”

他坦然承認。

“我確實與你們一樣,也是個酸儒。”

“一樣同你們,窩在這繁華的京中,貪生怕死。”

他這番自承,反倒讓眾人一愣,準備好的後續詰難,竟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諸葛凡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感慨。

“隻是在下,曾見過一人。”

“有感而發罷了。”

澹台望眉頭微皺,追問道:“哦?不知閣下說的是何人?”

“如今這大梁,又有哪位士子,有資格嘲諷我等未曾見過邊關?”

他環視一週,言語中帶著強大的自信。

“恐怕,冇有人吧?”

“因為,冇有任何人見過!”

“閣下所言之人,究竟是誰?還請賜教!”

諸葛凡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敬佩,還有悲憫。

他看著澹台望,緩緩開口。

“澹台兄,可曾聽聞那句‘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豪言壯語?”

澹台望愣住了。

這句話,在不久前的朝堂之上,如同驚雷一般,響徹了整個京城。

如今京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自然聽過……”

他下意識地回答。

“那不是九皇子,在朝堂之上,向陛下請旨前往邊關時所言嗎?”

說完,他猛地反應過來,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難道……難道閣下所見之人,便是九皇子殿下?!”

諸葛凡緩緩點了點頭。

“我曾有幸,與九殿下見過一麵。”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也曾被他那番言論所震撼。”

他看著台下眾人,聲音沉痛。

“倘若我們這些文人,在紙上寫上幾句隻言片語,便可讓邊關安穩,讓大鬼退避。”

“那我一天寫上十首,百首,又有何妨?”

“可是,真的可以嗎?”

“如今的邊關,是什麼樣子,你們哪怕冇見過,也該聽到過那些從邊關傳回來的隻言片語吧?”

“可我們的大梁,在做什麼?”

他環視著那些再次陷入沉默的士子,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皇子們忙著爭權奪利,朝臣們忙著結黨營私,而我們……忙著在這煙花之地,尋詩作樂,博取功名!”

“放眼這天下,真正心憂邊關,願意親身前往,抵抗大鬼之人……”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悲涼。

“除了那位九殿下,可還有他人?”

一番話,說得眾人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澹台望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但他並未被完全說服。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聲音卻比之前弱了幾分。

“閣下還是莫要說笑了。”

“九殿下雖有此心,但終究隻是提出了一個想法。”

“當今聖上,可曾下令?”

“他究竟去不去得成,皆非定數。”

“僅憑一句豪言,又如何能斷定,他便與我等不同?”

這是一個無法辯駁的事實。

皇帝一日不鬆口,蘇承錦所謂的“誌願”,就隻是一句空話。

然而,諸葛凡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來了。

他看著澹台望,神情變得無比認真。

“閣下說的,確實如此。”

“所以,我也曾鬥膽,問過九殿下同樣的問題。”

“我問他,若是聖上不允,他當如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他們也想知道,那位驚世駭俗的九皇子,會如何回答。

諸葛凡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陷入了回憶。

“九殿下是這樣說的……”

“他說,邊關淒苦,百姓遭難,此為國殤。”

“而皇室身居高位,卻因種種掣肘,心中亦有苦難言。”

“他為人子,不願看自己的父皇,陷入兩難之地。”

“所以,他將於仲秋之後,再次懇請聖上,命他前往關北!”

“他說,即使前路萬難,即使聖上震怒,他也執意如此,絕不回頭!”

這番話,將一個孝順、堅韌、心懷天下的皇子形象,活生生地刻畫了出來。

澹台望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諸葛凡看著他,話鋒再次一轉。

“澹台兄,你剛纔所作的詩詞,確實是佳作,風骨傲然,意境悲涼。”

“但九殿下,也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還請澹台兄,品鑒一二。”

他冇有直接說詩,而是賣了個關子。

澹台望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諸葛凡看著他,也看著滿堂士子,一字一頓,緩緩吐出那句足以顛覆他們所有人認知的詩句。

“青山處處埋忠骨,”

“何須馬革裹屍還。”

當最後那個“還”字落下。

整個夜畫樓,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隻迴盪著那兩句詩。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馬革裹屍,是武將的最高榮耀,是自古以來所有文人墨客歌頌的終極歸宿。

可這句詩,卻將這種榮耀,輕輕地、卻又不容置喙地,推翻了。

它冇有否定犧牲,反而將犧牲的意義,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隻要是為了家國,為了百姓,葬身何處,不是青山?

又何必執著於“馬革裹屍”這種形式上的榮光?

這是一種何等開闊的胸襟!

這是一種何等悲壯的覺悟!

澹台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詩,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引以為傲的那首詩,在這兩句麵前,簡直就像是孩童的塗鴉,顯得那麼的渺小,那麼的……可笑。

他的詩,寫的是“誌”。

而九皇子的這句詩,寫的卻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道”!

高下立判!

雲泥之彆!

諸葛凡看著眾人震撼失語的模樣,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彷彿在為那位殿下感到不值。

“九殿下還說了。”

“我大梁立國至今,從未有過皇族親王,去往邊關。”

“那就由他開始。”

“倘若邊關需要有人死……”

諸葛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亦從他始!”

“可惜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惋惜與自嘲。

“我終究隻是個酸儒,並不能為九殿下分憂解難。”

“如若有機會,我定當追隨殿下,一同前往邊關,哪怕隻是做個馬前卒,亦心甘情願。”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要離去。

澹台望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諸葛凡的背影,腦中回想著那句“青山處處埋忠骨”,回想著那句“亦從他始”。

一個高大的、孤獨的、卻無比堅定的身影,在他心中緩緩樹立起來。

他再也控製不住內心的激盪,對著諸葛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受教!”

這一躬,發自肺腑。

他拜的,不是諸葛凡。

而是那位,他從未見過,卻彷彿已經相識了千百年的九皇子!

諸葛凡隻是擺了擺手,走下台拉著早已等在門口的花羽,向樓外走去。

在他即將踏出夜畫樓大門的那一刻,他那悠然中帶著慷慨的吟誦聲,再次傳來。

“年少負笈辭鄉邑,筆落風雲卷鬥牛。”

“胸貯山河藏經緯,誌吞湖海寫春秋。”

“青燈伴讀三更月,白首甘為天下謀。”

“若許涓埃酬社稷,敢將熱血化江流!”

詩聲漸遠,人影已逝。

隻留下滿樓的寂靜,和一地破碎的驕傲。

澹台望怔怔地看著那空無一人的門口,聽著那首彷彿為他量身定做的詩,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拜的是那個遠去的背影。

舞台上。

攬月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也泛起了層層漣漪。

她下意識地拽了拽身旁白知月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與好奇。

“姐姐……”

“他……他叫什麼名字?”

白知月看著樓外深沉的夜色,臉上露出一抹動人的笑意,眼中異彩連連。

她轉過頭,輕輕颳了一下攬月的鼻子,聲音裡滿是寵溺。

“他啊……”

“想知道,自己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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