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
卯時剛過,天色依舊帶著幾分未散儘的青黑。
大梁的文武百官,卻早已身著朝服,靜立於明和殿外,等待著早朝的開始。
秋獵之事帶來的餘波,依舊在京城上空盤旋。
那一日,三位皇子當眾受罰,兵部尚書被打入天牢,皇子遇刺的驚天大案懸而未決。
整個朝堂的空氣,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擰緊,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冇有人交頭接耳。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隻有寒風捲過廊柱的嗚咽聲。
“咚——”
厚重的殿門緩緩開啟,百官魚貫而入。
龍椅之上,梁帝早已端坐,麵沉如水,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敬畏、或惶恐的臉。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龍袍,更添了幾分深沉與威嚴。
早朝的議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無非是一些地方呈報的瑣事,梁帝隻是聽著,偶爾“嗯”上一聲,不置可否。
終於,當一名官員彙報完一處水利修繕的進度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承明從隊列中站了出來。
他今日的麵色格外紅潤,眉宇間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意氣風發,連日來因傷勢帶來的陰鬱一掃而空。
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啟稟父皇,兒臣奉旨徹查南方吏治與大鬼探子一事,已有些許眉目。”
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講。”
“是。”
蘇承明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奏摺,雙手呈上。
“兒臣領命之後,幸得丞相與玄司主鼎力相助,於南方諸州府,共抓獲疑似大鬼探子三百七十二人,另有與之勾結、意圖不軌的亡國亂黨八十一人。”
“除此之外,更有甚者……”
蘇承明的聲音頓了頓,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痛心疾首的憤慨。
“竟有地方官員,為一己私利,與這些狼子野心之輩沆瀣一通,為其行方便之門,出賣我大梁情報!”
“此乃兒臣審訊後,整理出的涉事官員名單,以及其罪證!”
話音落下,滿朝嘩然!
短短數日,竟查出如此多的內賊!
這簡直是在大梁的肌體之上,挖出了一塊流著膿血的爛肉,觸目驚心!
白斐走下禦階,接過奏摺,恭敬地呈遞給梁帝。
梁帝展開奏摺,目光一行行掃過。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陰沉,冰冷。
殿內的溫度,彷彿也隨之驟降。
每一個被梁帝目光掃過的名字,都代表著一個被蛀空的位置,一次被出賣的信任。
“好,好得很!”
梁帝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砰!”
他猛地將那捲厚重的奏摺,狠狠摔在禦案之上,發出一聲巨響!
“短短幾年,大鬼國的爪子,就已經伸得這麼長了!”
“內外勾結,沆瀣一氣!”
“朕的江山,就是被這些碩鼠,一點點蛀空的!”
雷霆之怒,轟然爆發!
殿下百官,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陛下息怒”。
梁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指著地上跪著的群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殺機。
“息怒?”
“朕如何息怒!”
他站起身,走到禦階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
“傳朕旨意!”
“名單之上所列之人,無論官居何位,全部給朕抓進緝查司!”
“嚴加審訊!給朕把他們知道的每一個字,都挖出來!”
“確認無誤之後……”
“立刻處死!誅三族!”
“是!”
蘇承明昂首領命,聲音洪亮,臉上是立下大功的亢奮。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於百官之首的卓知平,緩步走出。
他躬身行禮,神態從容。
“啟稟聖上,老臣與玄司主奉旨配合三殿下調查,期間,還發現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梁帝剛剛坐下的身子,又微微挺直,眉頭皺起。
“還有何事?”
卓知平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眼角的餘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站在另一側,始終沉默不語的蘇承瑞。
白斐心領神會,躬身道。
“聖上,玄司主正在殿外候旨。”
“讓他進來。”
梁帝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耐。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退回了原位。
片刻之後。
一道身著緝查司特有官服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
來人正是緝查司司主,玄景。
所過之處,兩旁的官員甚至會下意識地向旁邊挪動半分。
玄景走到殿中,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多餘。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奏摺,高高舉過頭頂。
“臣,玄景,見過聖上。”
“此奏報,乃是臣奉旨徹查各地官員一事時,意外審訊所得。”
玄景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冇有絲毫感情的波動。
“被審之人,乃原關州知府,趙括。”
“其人貪生怕死,為求活命,檢舉了朝中兩位大人。”
“禮部尚書,周卞。”
“戶部尚書,瞿道安。”
玄景每說出一個名字,便有兩道身影,在人群中猛地一顫。
“趙括稱,二位大人利用朝中官位之便利,多年來以權謀私,賣官鬻爵,獲利甚大。”
“他還吐露出不少與他相熟的地方官員,皆稱與二位大人有所牽連。”
“經臣連夜覈查,確有此事。”
平地驚雷!
如果說,剛纔徹查大鬼探子,是清理國賊。
那麼現在,玄景所言,便是掀開了朝堂內部一個巨大的貪腐網!
被點到名字的禮部尚書周卞和戶部尚書瞿道安,二人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們連滾帶爬地從隊列中衝出,跪倒在殿中,頭磕得砰砰作響。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明鑒!此乃汙衊!是那趙括狗急跳牆,血口噴人啊!”
兩人的哭喊聲,在死寂的明和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梁帝冇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隻是冷冷地盯著玄景。
白斐再次走下禦階,接過玄景手中的奏摺,呈了上去。
梁帝翻開,隻看了兩眼,便合上了。
他將奏摺隨手扔在案上,語氣平靜。
“汙衊?”
“玄景,你緝查司的手段,朕是知道的。”
“冇有實證,你不會拿到這明和殿上來。”
玄景依舊跪著,頭也未抬。
“聖上明鑒。”
簡單的四個字,便宣判了周卞與瞿道安的死刑。
兩人癱軟在地,麵如死灰,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卓知平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意猶未儘的笑意。
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到此為止,不過是拔除了朝中兩條大魚。
然而,玄景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從懷中,取出了另一本奏摺。
同樣是緝查司的製式,但封皮的顏色,卻更深一些。
“奏報聖上。”
玄景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
“臣在覈查多名官員的供詞之後,得知了一個事情。”
“周卞與瞿道安二位大人的貪腐,並非自主操控。”
“在他們的背後……”
玄景微微抬起頭,那雙冇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穿過人群,似乎落在了某個方向。
“另有其人。”
此話一出!
殿內所有的目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齊刷刷地落在了蘇承瑞的身上!
就連龍椅之上的梁帝,那雙深邃的眼眸,也變得無比冰冷,死死地鎖定了自己的長子。
蘇承瑞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鬆。
他冇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玄景,也冇有去看那兩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尚書。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與不遠處的蘇承明和卓知平,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當然明白。
玄景,是父皇手中最鋒利的刀,這把刀,永遠不會主動參與奪嫡。
能讓玄景在這早朝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對自己發動攻訐,隻說明一個問題。
對方,已經掌握了足以將自己一擊致命的證據!
玄景的聲音,還在繼續。
“所有罪證以及審訊結果,皆已記錄在內。”
“此事牽連甚廣,朝中黨羽盤根錯節,已非臣能夠擅自調查。”
“否則,恐有動搖國本之危。”
“特來奏報聖上,請聖上定奪!”
玄景將第二本奏摺,高高舉起。
那本黑色的奏摺,此刻在蘇承瑞的眼中,彷彿是一張催命的符咒。
他終於明白,為何前幾日的壽宴之上,卓知平那個老狐狸,冇有讓蘇承明趁著畫作一事對自己發難。
原來,他們早就在這裡等著自己!
這是一個早已設好的局!
一個從秋獵之後,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編織的,天羅地網!
蘇承武,站在蘇承瑞的不遠處,冷眼看著殿中的一切。
他的心中,冇有半分驚訝,隻有一種看戲的漠然。
好一招釜底抽薪,圖窮匕見。
卓知平這個老狐狸,當真了得。
恐怕,他早就掌握了蘇承瑞黨羽的貪腐罪證,卻一直隱忍不發。
直到父皇下令徹查內賊,他才藉著這股東風,將這些證據通過緝查司的手,名正言順地擺到了父皇的麵前。
如此一來,既能一舉扳倒大皇子,又不會落下自己結黨營私、構陷皇子的口實。
高明。
實在是高明。
蘇承武心中暗自感歎,可惜了,老九今日不在。
若是讓他看到這般精彩的一幕,不知會作何感想。
不過……
蘇承武的目光,重新轉向了蘇承瑞。
他看到,蘇承瑞那雙藏在寬大朝服下的手,已經死死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到,蘇承瑞的臉上一片鐵青,眼神中的傲慢與從容蕩然無存,隻剩下被逼入絕境的瘋狂與怨毒。
蘇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事一出,你蘇承瑞本就所剩無幾的聖心,將徹底消散。
太子之位,與你再無半分乾係。
接下來,等待你的,將會是父皇無情的清算,和老三無儘的打壓。
蘇承瑞。
被逼到這般田地,你……
該魚死網破了吧?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梁帝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在那本黑色的奏摺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他冇有立刻去看,也冇有說話。
但那份沉默,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玄景依舊單膝跪地,如同一尊冇有生命的石雕。
他身後的蘇承瑞,身形挺拔如鬆,朝服之下,那雙攥得指節發白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終於。
梁帝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憤怒之下,反而生出的冷笑。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拿起那本奏摺,甚至冇有翻開,隻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擊著。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好。”
梁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好一個內外勾結,好一個盤根錯節。”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蘇承瑞的臉上。
“承瑞。”
“這本東西,你看還是不看?”
蘇承瑞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知道,父皇這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一個狡辯的機會,一個掙紮的機會。
然而,他隻是抬起頭,迎著梁帝那冰冷的目光,同樣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父皇。”
“玄司主向來隻以證據說話。”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卓知平,眉毛都控製不住地向上挑了一下。
他預想過蘇承瑞的百般辯解,千般抵賴,甚至狗急跳牆的瘋狂反撲。
卻唯獨冇有想到,他會認。
認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站在他對麵的蘇承明,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抑製不住。
他本以為還要與這位大哥在朝堂上唇槍舌戰一番,冇想到,對方竟直接繳械投降。
蠢貨。
真是個蠢貨!
梁帝看著蘇承瑞那張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臉,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猛地抓起那本奏摺,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朝著蘇承瑞的臉上砸了過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你這麼多年,都乾了些什麼!”
厚重的奏摺帶著風聲,呼嘯而至。
蘇承瑞冇有躲。
奏摺的硬角狠狠地砸在他的額角,發出一聲悶響,隨後散落一地,紙頁紛飛,上麵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和罪狀,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身為皇子!朕的長子!”
梁帝從龍椅上霍然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指著蘇承瑞的鼻子,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失望與暴怒。
“不思為國分憂,不念以身作則,反而結黨營私,以權謀私,成為了我大梁身上的一條蛀蟲!”
“你就是這般,替朕分憂的?!”
鮮血,順著蘇承瑞的額角緩緩流下,蜿蜒過他依舊平靜的眼眸,滴落在青磚之上,濺開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
他冇有去看地上的奏摺,也冇有去擦拭臉上的血跡。
隻是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後,撩起朝服的下襬,重重跪下。
“兒臣身為皇子,未能替父分憂,反使父皇憂心,實乃兒臣之責。”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冇有絲毫的顫抖,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兒臣,願受責罰。”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了。
如果說剛纔的乾脆認罪是出人意料,那此刻這番平靜的請罪,便近乎詭異了。
這不像是大皇子蘇承瑞。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眼高於頂,自負到骨子裡的大皇子,怎麼可能會是這般模樣?
梁帝坐在龍椅之上,死死地盯著他。
“你不打算反駁一下?”
蘇承瑞抬起頭,任由鮮血模糊了視線,他的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
“玄司主向來以證據說話,兒臣無話可說。”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了一旁的玄景,那眼神平靜而深邃。
“倘若真的有話可說……”
蘇承瑞的聲音頓了頓,輕輕地,卻清晰無比地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刻意迴避的名字。
“當年,四弟蘇承知,又怎麼會死得那般果決?”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明和殿中轟然炸響!
梁帝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刹那,竟變得有些蒼白。
“你……!”
他指著蘇承瑞,嘴唇哆嗦著,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蘇承瑞卻彷彿冇有看到父皇的失態。
他的目光,緩緩從驚愕的玄景身上移開,越過人群,落在了蘇承明的臉上。
他對著蘇承明,笑了笑。
那笑容裡,冇有了瘋狂,冇有了怨毒,隻有一種讓蘇承明感到毛骨悚然的平靜與淡然。
然後,他重新轉過頭,看向龍椅之上的梁帝,再次叩首。
“砰!”
這一次,額頭與冰冷的地磚,發出了沉重的撞擊聲。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還有臉提老四?!”
梁帝終於爆發了。
他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猛地抓起禦案上的一方端硯,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蘇承瑞的頭頂狠狠砸了過去!
“逆子!”
沉重的硯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直奔蘇承瑞的腦袋。
他依舊跪在那裡,冇有半分閃躲的意思。
“砰!”
又是一聲悶響。
硯台砸在他的頭頂,瞬間,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將他的半張臉都染紅了。
梁帝喘著粗氣,雙目赤紅。
“老四何曾讓朕操過這種心?!”
“他何曾像你這般,讓朕失望透頂!”
蘇承瑞被砸得身體一晃,卻依舊跪得筆直。
他緩緩抬起頭,滿是鮮血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看著在禦階之上怒吼的父皇,一字一頓。
“兒臣,蘇承瑞,領罰!”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跪伏在地,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
他們看著那個滿臉是血,卻依舊跪得筆直的皇子,心中隻剩下無儘的驚駭。
大皇子,瘋了。
梁帝看著跪在血泊中的長子,胸口的起伏劇烈到了極點。
良久。
他彷彿耗儘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回龍椅之上。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失望。
“大皇子蘇承瑞,德行有失,貪贓枉法,有違聖心!”
“即日起,禁足府中,無詔不得出!”
“周卞,瞿道安,革去官職,即刻押入緝查司,嚴加審問!”
“其家產,全部抄冇,充入國庫!”
話音落下。
蘇承明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勝利的笑容。
贏了。
從今天起,這太子之位,再也無人能與他相爭。
然而,與他的興奮截然相反的是,卓知平與蘇承武,卻同時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罰得……太輕了。
以蘇承瑞所犯之罪,就算不被廢為庶人,也該圈禁宗府,永世不得出。
僅僅是禁足府中?
聖心難測啊。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大殿下!救救我等!大殿下!”
被點到名字的周卞和瞿道安,此刻才如夢初醒,發出了絕望的哭喊。
兩名如狼似虎的鐵甲衛衝了進來,堵住他們的嘴,將他們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蘇承瑞對那淒厲的求救聲充耳不聞。
他隻是靜靜地跪著,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殿外,再也聽不見半分。
他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神情疲憊的梁帝。
“兒臣,求父皇一事。”
他的聲音,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虛弱,卻依舊平靜。
“望父皇看在兒臣多年來雖無功勞,亦有苦勞的份上,在禁足之前,懇請前往後宮,看望一次母妃。”
“兒臣就此之後,定當幽閉府中,日日為父皇、為母妃、為我大梁,抄經誦佛,祈福安康。”
他的言辭懇切,神態真誠,彷彿真的已經心如死灰,隻求安度餘生。
梁帝看著他滿是鮮血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死寂的平靜,胸口的怒火,不知為何,竟悄然散去了些許。
他閉上眼,擺了擺手,聲音裡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準了。”
“無事,退朝吧。”
他頓了頓,又睜開眼。
“老五,陪朕走走。”
一直站在角落裡看戲的蘇承武心中一凜,連忙走上前。
“兒臣,遵旨。”
梁帝在白斐的攙扶下,冇有再看任何人,徑直從側殿離開。
蘇承武緊隨其後。
百官山呼萬歲,也如蒙大赦般,紛紛起身,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明和殿。
蘇承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臉上掛著從容而得意的微笑。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緩步走向後宮的方向。
果然。
在通往後宮的殿門口,他看到了那個渾身是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等著自己。
蘇承明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哥。
“大哥這是在等我?”
蘇承瑞聞言,笑了笑。
那笑容,在鮮血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
“恭喜三弟,得償所願。”
蘇承明陰狠一笑,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也多謝大哥,這麼多年的照顧。”
“你放心,待我登上太子之位,定然不會忘了大哥今日的功勞。”
蘇承瑞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蘇承明,看著他那張因為勝利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平靜,愈發淡然。
禦花園內,秋風蕭瑟。
金黃的落葉鋪滿了石徑,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梁帝走在前麵,雙手負後,一言不發。
他隻是看著那些在風中凋零的花木,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承武落後半步,安靜地跟著。
他冇有去看周圍的景緻,目光始終落在父皇那身玄色龍袍的背影上。
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前方傳來,籠罩著這片園林。
“你覺得,你大哥今日之事,可有玄機?”
梁帝的聲音很輕,彷彿隻是隨口一問,卻讓蘇承武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停下腳步,微微一愣,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茫然。
“兒臣愚笨。”
蘇承武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看不出此事之中的奧妙。”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思索。
“大哥……他認得那般果斷,或許……或許確有其事,所以纔沒辯駁吧。”
梁帝“嗯”了一聲。
他冇有回頭,隻是伸手,折下了一朵已經有些枯萎的菊花,在指間輕輕撚動。
“近來,確實是時運不濟。”
梁帝的語氣裡,透著一股難言的疲憊。
“事情一茬接一茬。”
“觀天司說,宮裡需要有些喜事來衝一衝。”
梁帝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蘇承武的臉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朕想了想,如今幾位皇子,就你還未曾娶妻。”
蘇承武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來了。
“可有心儀的女子?”
梁帝的聲音依舊平淡。
“朕看,安國公家的小女兒就不錯,性子溫婉,與你正相配。改日,你可結識一番。”
蘇承武的腦中飛速運轉。
他知道,這是父皇的試探,也是一道命令。
若是尋常,他隻能領旨謝恩。
但今日不同以往。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梁帝的目光。
“父皇。”
他臉上露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羞赧與侷促。
“其實……兒臣已有心儀的女子了。”
“哦?”
梁帝的尾音微微拉長,眼中閃過一絲趣味。
“是哪家的女子?朕怎麼從來不知。”
蘇承武撓了撓頭,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
“是……是莊侯爺的孫女,名叫莊袖。”
“莊袖?”
梁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莊遠什麼時候有了個孫女,朕怎麼不知道?”
他的目光,轉向了身後不遠處的白斐。
白斐微微躬身,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蘇承武連忙解釋。
“是莊侯爺私下相認的,兒臣也是意外得知。”
“父皇您也知道,莊侯爺向來深居簡出,脾氣古怪,府中的事情,外人知之甚少。”
梁帝沉默了。
他將那朵被撚碎的菊花隨手扔掉,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蘇承武的心,懸在了半空。
他在賭。
賭父皇對莊遠那個怪老頭的容忍度。
賭父皇此刻更願意相信一件簡單的事,而不是去深究一件可能更麻煩的事。
許久。
梁帝才重新開口。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蘇承武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
“待禮部那邊調整之後,朕讓觀天司挑個好日子,便把婚事辦了。”
“兒臣,謝父皇恩典!”
蘇承武大喜過望,立刻跪下謝恩。
梁帝擺了擺手。
“起來吧。”
“退下吧。”
“兒臣遵旨。”
蘇承武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退出了禦花園。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滿園的蕭瑟。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頭也未抬。
“玄景那邊,讓他查查。”
一直靜立如影的白斐,躬身領命。
“遵旨。”
鸞明宮。
蘇承瑞踏入宮門的那一刻,所有當值的宮女太監,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紛紛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埋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一個渾身是血的大皇子。
冇有人敢多看一眼。
蘇承瑞的目光掃過一個跪在最前方的宮女。
“母妃可在裡麵?”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宮女的身子顫抖。
“回……回殿下,貴妃娘娘……正在用膳。”
“嗯。”
蘇承瑞應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汙的朝服,伸手,隨意地理了理衣襟。
然後,他邁開步子,徑直向內殿走去。
“瑞兒?”
習貴妃剛剛端起一碗燕窩粥,看到兒子走進來,手中的玉匙“噹啷”一聲掉回碗裡。
她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當她看清蘇承瑞滿是血汙的臉時,臉色瞬間煞白。
“快!快去打水!拿乾淨的帕子來!”
她對著身後嚇傻的宮女厲聲吩咐。
習貴妃拉著蘇承瑞的手,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可是……可是又惹你父皇生氣了?”
蘇承瑞看著她,竟還笑了笑。
“嗯。”
習貴妃長長地歎了口氣,眼眶泛紅。
“母妃與你說了多少次,你父皇不喜歡你們兄弟間爭來鬥去。”
“今日……今日怎麼會發這般大的火?”
蘇承瑞搖了搖頭,冇有解釋。
“冇事,都是些小事。”
宮女端著水盆和乾淨的帕子,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
習貴妃接過帕子,浸濕,擰乾。
她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為兒子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冰冷的帕子觸碰到額角的傷口,蘇承瑞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看著她眼中的心疼與焦慮。
血跡被擦拭乾淨,露出額角那道被硯台砸出的傷口。
習貴妃的心,像是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有什麼需要母妃幫忙的?”
蘇承瑞依舊搖頭。
“母妃無需操勞,一切事情,兒臣心中自有計較。”
習貴妃又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什麼事情都喜歡一個人扛著。”
“那蘇承明有卓家在背後撐腰,你自己,如何鬥得過他們?”
“有什麼事,說與母妃。”
“你外祖那邊,母妃還能說上幾句話。”
蘇承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習貴妃的手背。
“母妃,您總是這樣,太過勞心。”
“兒臣已經長大了,無需再讓母妃時時擔心。”
習貴妃看著兒子那張英俊卻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故作的輕鬆,心中百感交集。
她擠出一個笑容。
“好,好,你長大了。”
“你啊,總是這般懂事。”
“今日我讓膳房做了些你最愛吃的桂花糕,我去給你拿。”
“嗯。”
蘇承瑞點了點頭。
習貴妃站起身,轉身走向偏殿。
就在她即將邁出殿門的那一刻。
“母妃。”
蘇承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習貴妃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臉上是溫柔的笑意。
“怎麼了?”
蘇承瑞也笑了。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那笑容乾淨,溫暖,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他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他冇有說話,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習貴妃端著那碟精緻的桂花糕回來時,內殿裡已經空了。
一個貼身宮女快步走上前,垂首斂目,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殿下說今日還有事,便不等您回來了。”
習貴妃的腳步冇有停。
她走到桌邊,將手中的白玉碟子輕輕放下。
碟中的桂花糕碼放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撒著細碎的金色桂花,甜香的氣息瀰漫開來。
她的目光落在蘇承瑞之前坐過的那個位置上,久久冇有移開。
“本宮乏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歇了吧。”
說完,她轉身,徑直朝著寢殿走去。
曳地的宮裙裙襬劃過光潔如鏡的地磚,冇有發出一絲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