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的期限已到,悠長的號角響徹林海。
蘇承錦一行三人,慢悠悠地回到了行宮前的巨大平台。
此刻,平台之下早已人聲鼎沸。
蘇承瑞和蘇承明早已歸來,他們身後的空地上,堆放著小山似的獵物,野豬、麋鹿、狐兔,應有儘有。
兩人正享受著身邊官員和勳貴的恭維,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
“大殿下箭術超群,名不虛傳!”
“三殿下此次收穫頗豐,頭籌非您莫屬了!”
就連蘇承武,也一臉喜氣,他身後的獵物雖不及兩個兄長,卻也頗為可觀。
他正唾沫橫飛地跟幾個相熟的紈絝吹噓自己如何一箭射穿野豬的眼睛,神情活現。
蘇承錦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暗自吐槽。
演的真像啊。
相比之下,蘇承錦這邊,寒酸得刺眼。
三人,兩騎,蘇承錦與江明月同乘一騎。
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那鮮明的對比,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們臉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其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憐憫與譏笑。
江明月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她緊抿著嘴唇,恨不得當場消失。
太丟人了!
平陵王府的臉,今天算是丟儘了!
蘇承錦卻彷彿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從容地翻身下馬,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上前去,與幾位兄長並排站好。
高台之上,梁帝的目光掃過下方,最終定格在蘇承錦空空如也的身後,眉頭隨之鎖緊。
“老九。”
梁帝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
“你的獵物呢?”
蘇承錦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苦笑,撓了撓頭。
“回父皇,兒臣……兒臣並未獵到獵物。”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梁帝的麵色平靜如水。
“你不善弓,朕知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的意味。
“可你身邊的九皇子妃,乃將門之後!你身後的莊崖,是鐵甲衛出身!”
“他們二人,也連一隻野兔都獵不到?!”
帝王的威壓如山嶽壓下,莊崖下意識地單膝跪地,垂頭不語。
江明月更是羞憤欲絕,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麵對梁帝的雷霆之威,蘇承錦隻是沉默地低著頭,冇有辯解,彷彿默認了這所有的無能與失敗。
梁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難以言喻的失望,隨即不再理會他。
他將目光轉向其他人,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
“白斐,讓人點算獵物!”
“是!”
三名太監被安排各自清點,開始高聲唱喏。
“大皇子殿下,獵得野豬三頭,麋鹿五頭,狐兔七隻,共計十五隻!”
“三皇子殿下,獵得野豬四頭,麋鹿六頭,狐兔八隻,共計十八隻!”
“五皇子殿下,獵得野豬兩頭,麋鹿四頭,狐兔六隻,共計十二隻!”
隨著太監的清點,眾人又是一陣誇讚。
“三皇子殿下勇武過人,此次秋獵,實至名歸啊!”
梁帝撫掌大笑,龍顏大悅。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兒子,各個都是好樣的!”
高台之上,卓貴妃臉上洋溢著得逞的笑意,嫵媚的丹鳳眼得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習貴妃。
習貴妃儀態端莊,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恭喜妹妹”,便不再言語,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下方蘇承瑞的身上掃過,眼底藏著憂慮。
梁帝緩緩起身,聲音洪亮。
“既然老三拔得頭籌,朕心甚慰!”
他對著白斐示意。
“將朕為勝者準備的賞賜,拿上來!”
白斐躬身領命,很快,便親手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恭敬地呈了上來。
那盒子做工精美,雕龍畫鳳,一看便知其中之物非同凡響。
蘇承明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他壓抑著內心的狂喜,上前一步,跪地謝恩。
“兒臣,謝父皇賞賜!”
梁帝手持長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親自走下高台,來到蘇承明麵前。
“起來吧。”
他親手將蘇承明扶起,然後將手中的長盒遞了過去。
“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蘇承明激動得雙手都有些顫抖,他笑著躬身,伸出雙手,就要接過那代表著無上榮耀的賞賜。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盒子的瞬間!
梁帝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般的森寒!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梁帝毫無征兆地抬起一腳,勢大力沉,正中蘇承明的胸口!
蘇承明慘叫一聲,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精緻的紫檀木盒也隨之滾落在地,盒蓋摔開。
從裡麵滾出來的,並非眾人想象中的神兵利器或稀世珍寶。
而是一根通體烏黑、手腕粗細的藤條!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方纔還喧鬨無比的平台,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臉上,那些阿諛奉承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梁帝龍目怒睜,環視著下方早已嚇傻了的三個兒子,聲音如同寒冰炸裂,響徹每個人耳邊。
“都給朕跪下!”
蘇承瑞、蘇承武幾乎是魂飛魄散,想也不想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蘇承錦也立刻低下頭,順從地跪了下去,動作流暢自然。
平台之上的所有官員勳貴,也被這天威之怒嚇得肝膽俱裂,紛紛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天地間,隻剩下梁帝那冰冷而沉重的呼吸聲。
他緩緩彎腰,撿起地上那根烏黑的藤條,在手中掂了掂。
他的目光,刮過跪在地上的三個兒子。
“朕問你們。”
“這獵物,是你們自己打的嗎?!”
蘇承明趴在地上,胸口劇痛,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梁帝冇再看他,而是提著藤條,一步步走到了蘇承武的麵前。
“老五,朕問你。”
“這獵物,是你自己打的嗎?”
蘇承武臉色煞白,身體不住地顫抖,但依舊梗著脖子,咬著牙說道:“是……是兒臣親手所獵!”
“好!”
梁帝怒極反笑。
“好一個自己所獵!”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啪!”
那根烏黑的藤條,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地抽在了蘇承武的背上!
衣衫破裂,血痕乍現!
蘇承武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抽趴在地,劇痛讓他幾乎昏厥過去。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忍著那鑽心的疼痛,硬是撐著身體,重新跪直,隻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梁帝看都未看他一眼,轉身走向蘇承明。
“你說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朕今日一早,便已命人將整個獵場清掃了一遍,林中隻有死物!”
“你是如何獵到這十八隻的?!”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腦中炸響!
江明月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梁帝,又下意識地看向身旁跪著的蘇承錦。
他……他難道……
蘇承明聽到這句話,徹底崩潰了。
他跪在地上,渾身癱軟如泥,嘴裡不住地唸叨著。
“兒臣……兒臣……”
“啪!”
梁帝又是一藤條,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說不出來嗎?!”
他提著藤條,走向蘇承瑞。
“老大,你說說。”
“你是在哪裡獵的?”
蘇承瑞此刻哪能不明白局勢,顫聲說道:“兒臣……兒臣是見獵場裡有死物,便……便直接撿來的……”
“嗬嗬。”
梁帝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失望。
“你倒是敢做敢當!”
“啪!”
又是一記狠辣的藤條,抽得蘇承瑞皮開肉綻。
“誰給你們的膽子!”
“騙到朕的頭上來了!”
梁帝胸口劇烈起伏,手中的藤條指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兒子,聲音中充滿了無儘的失望與憤怒。
“啪!”
“啪!”
“啪!”
他對著三人,又是一人一下。
“區區一場秋獵,你們就敢弄虛作假,欺上瞞下!”
“那這國家大事,黎民社稷,在你們眼中,豈不是也成了可以隨意糊弄的玩意兒?!”
“朕還冇死呢!”
最後那四個字,梁帝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無儘的威嚴與殺氣。
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眾人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將自己變成地裡的一塊石頭。
江明月跪在蘇承錦的身後,餘光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震撼的一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梁帝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全場唯一一個“倖存者”的身上。
他提著那根沾著鮮血的藤條,一步步走到蘇承錦麵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九。”
梁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你給朕說說。”
“為什麼一隻都冇拿?”
蘇承錦緩緩抬起頭,那張俊秀的臉上,滿是驚恐與不安,像是被嚇壞了的兔子。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閃躲,不敢與梁帝對視。
“兒……兒臣……”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磕磕巴巴,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兒臣……愚鈍……”
那副懦弱無能、被嚇破了膽的模樣,讓在場不少官員都在心中暗自搖頭。
爛泥扶不上牆。
哪怕僥倖躲過一劫,也終究是那個上不得檯麵的廢物皇子。
梁帝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深處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光,瞬間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
他終究,還是那個扶不起來的老九。
江明月看著蘇承錦這副“不堪”的模樣,看著他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肩膀,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甘。
她知道,他在演戲。
可這戲,演得太真了。
真到讓她覺得,若自己不站出來,自己的男人就要被全天下的人,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
她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江明月挺直了背脊,對著梁帝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回父皇。”
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在這死寂的氛圍中,格外清晰。
“並非殿下愚鈍。”
梁帝的目光從蘇承錦身上移開,落在了這個兒媳的身上,眉頭微皺。
江明月冇有抬頭,隻是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兒臣……兒臣見獵場中並無活物,心中焦急,又不想讓殿下在眾位兄長麵前太過難堪,便……便擅自撿了幾隻死物。”
“是九殿下發現之後,嚴厲斥責了兒臣。”
江明月的聲音微微一頓,她抬起頭,迎著梁帝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殿下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平陵王府的後人,大梁朝的皇子,絕不屑於行此欺君罔上之事。”
“他說,不是自己親手所獵,絕不可取!”
“哪怕因此受父皇責罰,也絕不能失了本心,丟了皇家顏麵!”
她的話,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耳光,狠狠抽在蘇承瑞、蘇承明二人的心上。
他們的臉,火辣辣地疼。
梁帝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看著江明月,又看了看她身前那個依舊在“瑟瑟發抖”的兒子,眼中的失望,陡然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轉身,手中的藤條,指著地上跪著的那三個兒子。
“你們聽見了嗎?!”
“你們聽見了嗎!”
梁帝的聲音,如同滾雷。
“連老九都知道的道理!”
“連一個婦道人家都明白的本分!”
“你們!”
“朕的三個好兒子!”
“你們不知道?!”
他一步步走到蘇承明麵前,看著他那張早已冇有血色的臉,怒極反笑。
“你更厲害!”
“光撿來的,就拿了十八隻!”
“你怎麼不再多拿一些,把整個獵場的死物都搬回來?!”
“啪!”
又是一記狠辣無匹的藤條,狠狠抽在蘇承明的背上!
蘇承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再也維持不住跪姿,像一條死狗般趴在地上。
梁帝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將手中的藤條,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冰冷的聲音,宣判了三位皇子接下來的命運。
“白斐。”
“拿了幾隻,就給朕抽幾下!”
“一下,都不準少!”
白斐躬身領命,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是。”
高台之上,卓貴妃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就要遭受這般酷刑,再也坐不住了。
她花容失色,快步從高台上跑下,不顧儀態地跪倒在梁帝麵前,死死拉住他的龍袍下襬。
“陛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淚如雨下。
“陛下,承明他知道錯了!”
“十八下,十八下藤條,他如何受得了啊!”
“他身子本就嬌貴,若是……若真是打壞了身子,日後還如何替陛下分憂,為我大梁效力啊!”
梁帝低頭,看著腳下哭得梨花帶雨的卓貴妃,眼中冇有半分憐惜,隻有刺骨的冰寒。
他猛地一腳,甩開她的手。
“替朕分憂?”
梁帝冷笑一聲。
“你怎麼不問問他,拿著那些不屬於他的獵物,在朕麵前邀功請賞的時候,怎麼就冇想過這些?!”
“打壞了,就當他命不好!”
“朕今日,就是要讓他們好好長長記性!”
梁帝的目光掃過卓貴妃那張慘白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警告。
“身為皇子,連最基本的德行都冇有!將來如何承繼大統,管理我大梁萬裡江山?!”
“還是說……”
梁帝微微俯身,湊到卓貴妃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你以為,你們母子二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的那些小動作,朕,當真一無所知嗎?”
卓貴妃身體劇震,如遭雷擊。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梁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卓貴妃瞬間噤聲,所有的哭喊和求情都堵在了喉嚨裡,她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白斐麵無表情地撿起地上的藤條。
行刑,開始。
“啪!”
“啪!”
“啪!”
藤條破空,帶著令人牙酸的尖嘯,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淒厲的慘叫聲,在整個平台之上迴盪。
蘇承明早已被打得隻剩下身體本能的抽搐。
蘇承瑞死死地咬著牙,將慘叫聲吞進肚子裡,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衣背。
最令人意外的,是蘇承武。
他從頭到尾,一聲未吭。
那十二下藤條,他竟是硬生生扛了下來。
當白斐打完最後一下時,他整個後背早已血肉模糊,人也到了崩潰的邊緣,卻依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強撐著身體,冇有倒下。
蘇承錦跪在地上,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瞥見蘇承武那淒慘的模樣,心中也不禁暗自感歎。
這個五哥,對自己是真的狠。
待白斐行刑完畢,恭敬地走回梁帝身邊。
整個平台,已經安靜得落針可聞。
隻有三個皇子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梁帝端起不知何時下人重新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彷彿剛纔那場血腥的刑罰,與他毫無關係。
“都給朕滾起來。”
他的聲音,淡漠如水。
蘇承瑞和蘇承武在扈從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臉色慘白如紙。
蘇承明,則被兩個太監拖了起來,扶著站在一旁。
所有官員勳貴,這纔敢從地上爬起,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了。
梁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蘇承錦的身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老九。”
“你此次秋獵,雖無收穫,表現也上不得什麼檯麵。”
“但至少,還知道‘誠實’二字怎麼寫。”
梁帝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賞,白銀十萬,錦緞千匹。”
蘇承錦依舊保持著那副受寵若驚、惶恐不安的模樣,連忙叩首謝恩。
“兒臣……兒臣謝父皇隆恩!”
梁帝“嗯”了一聲,似乎這纔想起了什麼。
他看著蘇承錦,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江明月,眉頭微皺。
“朕記得,你回來的時候,是和九皇子妃同乘一騎?”
“你的馬呢?”
這個問題,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過來。
蘇承錦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抬起頭,眼神慌亂,支支吾吾地說道:“回……回父皇……”
“兒臣的馬……馬……”
“丟了……”
“丟了?”
梁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剛想繼續追問。
“噗通”一聲。
江明月再次跪倒在地。
這一次,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與後怕。
“稟告父皇!”
“九殿下的馬,不是丟了!”
江明月猛地抬起頭,那雙明亮的鳳眸中,此刻竟夾雜著無儘的憤怒與殺意。
“九殿下的馬,是被刺客……射殺了!”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刺客?
射殺皇子坐騎?
在這天子腳下,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家獵場?!
梁帝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這一瞬間,全部凝固。
他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
“哐當!”
那隻上好的白玉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龍袍。
梁帝猛地從禦座之上站起,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山雨欲來般的猙獰與狂暴!
一股比剛纔恐怖十倍、百倍的殺氣,轟然爆發!
整個天地的溫度,彷彿都在這一刻,驟然降至冰點。
他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江明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再給朕說一遍!”
蘇承錦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用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給了江明月一個示意的眼神。
彆再說了。
然而,梁帝的目光何其銳利。
他捕捉到了蘇承錦這個細微的動作,那雙深不見底的龍目中,剛剛凝固的冰層瞬間碎裂,化作了無儘的深淵。
他死死地盯著江明月,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你繼續說。”
“朕就不信,在這梁苑,在這天子腳下,還有朕不能聽的事!”
帝王之怒,如山崩,如海嘯,無可阻擋。
江明月挺直的背脊微微一顫,但她冇有退縮。
她抬起頭,那雙鳳眸中,燃燒著後怕與滔天的怒火。
她將獵場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從林中詭異的死寂,到蘇承錦堅持不肯拾取死物。
再到那支淬毒的冷箭如何從密林中射出,直撲蘇承錦的後心。
當聽到蘇承錦的坐騎被射成刺蝟時,梁帝緊握的拳頭,骨節已然泛白。
青筋,在他握著禦座扶手的手背上虯結暴起。
當江明月說到,數十名黑衣死士從四麵八方圍殺而來,她與莊崖陷入苦戰,蘇承錦被箭雨逼得狼狽躲藏時,梁帝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
最後,江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就在兒臣與莊崖快要支撐不住,殿下危在旦夕之際……是五殿下,五殿下帶著護衛趕到。”
“他連發三箭,射殺了三名衝向九殿下的刺客,他的護衛也衝入戰圈,這才……這纔將所有刺客儘數斬殺。”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梁帝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利劍,緩緩轉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硬扛著藤條,一聲未吭的五皇子蘇承武。
蘇承武的後背血肉模糊,臉色慘白如紙,但他的腰桿,卻依舊挺得筆直。
感受到父皇的注視,他隻是沉默地低著頭,冇有邀功,冇有辯解,彷彿救下蘇承錦的,是另外一個人。
梁帝眼中的神色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有審視,有驚異,更有一絲……讚許。
他緩緩收回目光,那滔天的怒火彷彿被瞬間壓縮到了極致。
“莊崖。”
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莊崖高大的身軀一震,立刻躬身領命。
“去。”
“把屍體,帶上來。”
莊崖心領神會,轉身大步離去。
片刻之後,他去而複返。
拖著一具黑衣刺客屍體。
“砰。”
屍體被重重地扔在平台中央的空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莊崖取出一捧物事,單膝跪地,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一把沾著血汙的製式長刀,以及十幾支從馬匹屍體上拔下來的黑色羽箭。
梁帝冇有說話。
他隻是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屍體麵前。
白斐立刻會意,上前從莊崖手中接過那把長刀和箭矢,用一方錦帕包裹著,恭敬地呈到梁帝麵前。
梁帝拿起一支箭。
那箭矢通體由鐵木製成,箭頭閃爍著幽藍色的光澤,分明是淬了劇毒。
箭羽,是純黑色的鵰翎。
箭頭下方,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篆字——“梁”。
這是大梁軍械監出品的製式軍備!
梁帝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蘇承瑞和蘇承明。
那眼神,冰冷刺骨。
“好啊。”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大梁,還真是能人輩出!”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能悄無聲息地,安排三十多名死士混進皇家獵場!”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調用軍中的製式裝備!”
“甚至,敢當著朕的麵,襲殺當朝皇子!”
他手腕一抖,那十幾支淬毒的箭矢,被他狠狠地摔在了蘇承瑞和蘇承明的麵前!
“鏘啷啷——”
箭矢散落一地,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這就是你們的好差事!”
梁帝指著蘇承瑞的鼻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朕讓你協理軍務,你就是這麼協理的?!”
他又轉向蘇承明。
“朕讓你徹查內賊,你就是這麼查的?!”
兩位皇子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如篩糠,隻知道一個勁地磕頭。
“父皇饒命!父皇饒命啊!”
“此事與兒臣無關!兒臣絕不知情啊!”
梁帝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
他猛地轉身,龍目圓睜,聲震四野。
“李正何在!”
隊列之中,兵部尚書李正身軀猛地一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走出,顫抖著跪倒在地,一張臉早已冇了半點血色。
“臣……臣在……”
梁帝提步,走到他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一個兵部尚書。”
“我大梁的製式軍備,成了襲殺皇子的利器!”
梁帝的聲音平靜下來,但這份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懼。
“你,竟然一點都不知情?”
李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汗水如漿,瞬間濕透了朝服。
“臣……臣冤枉啊,陛下!軍備出入庫,皆有記錄,臣……臣實在不知這批箭矢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啊!”
梁帝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還是說……”
“你,知情不報?”
李正聽到這句話,如遭雷擊,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恐懼。
“不!陛下!臣萬萬不敢!借臣一百個膽子,臣也不敢啊!”
“來人!”
梁帝冇有再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
“將李正,給朕拿下!”
“拖回京城,打入天牢!”
“朕,要親自審問!”
兩名如狼似虎的鐵甲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早已癱軟如泥的李正,就像拖著一袋垃圾,徑直朝著行宮外走去。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李正那淒厲的哭喊聲,在空曠的獵場上迴盪,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
整個平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勳貴,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裡。
梁帝處理完李正,彷彿隻是碾死了一隻螞蟻。
他冇有在意任何人驚恐的目光,而是轉過身,重新走到了蘇承錦的麵前。
他那雙審視的、冰冷的、複雜的眼神,再次落在了自己這個九兒子的身上。
“你。”
梁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為何與朕說,你的馬丟了?”
“難道在你心裡,堂堂皇子被襲殺,朕,會坐視不理嗎?”
帝王的質問,如同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蘇承錦跪在地上,身體依舊在“顫抖”,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俊秀的臉上,滿是惶恐與不安。
“兒臣……兒臣並未有此想法。”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聽上去委屈至極。
“隻是……隻是兒臣覺得,此事……此事茲事體大,又牽扯到軍備,兒臣……兒臣怕給父皇添麻煩,不敢……不敢勞煩父皇費心。”
那副懦弱、膽小,凡事都想息事寧人,甚至連自己被刺殺都不敢聲張的模樣,一如往日。
廢物,終究是廢物。
爛泥,扶不上牆。
然而,梁帝聽到這句話,那剛剛平複下去的怒火,卻“轟”的一聲,再次衝上了天靈蓋!
他猛地抓起旁邊侍從托盤裡的一隻茶杯,狠狠地砸在了蘇承錦的麵前!
“哐當!”
茶杯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了蘇承錦一身。
“不是什麼大事?!”
梁帝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那什麼時候,纔算是大事?!”
“是不是要等你死了的訊息,傳到朕的耳朵裡,纔算是大事?!”
“若不是有皇子妃在!若不是有莊崖在!若不是老五恰好路過!”
“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梁帝的聲音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後怕。
蘇承錦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徹底低下頭去,不再說話,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梁帝看著他這副冇出息的模樣,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懶得再看這個糟心的兒子。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蘇承武。
“幸虧此事,有老五在。”
梁帝的聲音,緩和了許多。
“你的傷,回京之後,讓太醫好生醫治。”
“賞賜,回京之後,朕另有封賞。”
“先行下去,養傷吧。”
蘇承武掙紮著,在扈從的攙扶下,對著梁帝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禮。
“兒臣,謝父皇。”
說完,他便在扈從的護衛下,步履蹣跚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梁帝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環視著跪了一地的眾人,臉上再無半分笑意。
“此次秋獵,倒是讓朕,長了見識。”
他的聲音,冰冷如刀。
“即刻回京!”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魎,在搬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