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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372章 軟語輕呼千萬遍,隻盼君歸望舊人

三月初七。

卯時剛過。

鐵狼城外的安北軍大營裡,火把還在燒。

戰事雖已接近尾聲,但營中依舊忙碌。

傷兵被陸續抬入軍帳,軍醫們滿手是血地穿梭其間。

輜重兵來回搬運著箭矢和刀械,將損壞的兵器歸攏到一處。

中軍大帳前,八名親衛持刀而立。

帳簾被人從裡麵掀開。

江明月側身而入,一手扶著帳門,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蘇承錦冰冷的手腕,將他從馬背上接下來的那股勁兒還冇過去。

蘇承錦的身體沉得嚇人。

龍紋鎏金甲裹在他身上,原本威儀赫赫的金甲此刻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漿與灰土。

溫清和已經等在帳內。

他看見江明月半拖半抱地將蘇承錦帶進來,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托住蘇承錦的後背。

“快,放到榻上。”

“先脫甲。”

江明月的聲音啞得厲害。

兩人合力將蘇承錦放平在地上的氈毯上。

溫清和的手指極快,解開胸甲兩側的皮扣,將護肩卸下。

江明月蹲在另一側,拽住腰甲下沿的束帶用力一扯,銅釦崩開,整片腰甲滑落在地,磕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內甲更難脫。

箭矢雖然在之前已經被折斷了大半,但殘留的箭桿仍嵌在甲片與中衣之間。

溫清和用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割開中衣的布料,將黏連在傷口周圍的碎布片一點一點剝離。

蘇承錦的胸口露了出來。

傷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

箭矢入肉約兩寸深,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一種駭人的青黑色,沿著經絡向四周蔓延。

青黑色的紋路從傷口中心向外擴散,最遠的一條已經爬到了鎖骨的位置。

江明月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冇有移開目光,盯著那片青黑色的皮膚,一眨不眨。

溫清和將蘇承錦的上半身甲冑與中衣全部脫淨。

兩人合力,將他抬上了榻。

蘇承錦的身體冰涼。

江明月握著他的手,掌心裡傳來的溫度低得不正常。

溫清和將一床厚毯蓋在蘇承錦身上,隻露出左胸的傷口。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從裡麵取出一隻瓷瓶,拔掉瓶塞,將藥液小心地滴入蘇承錦微啟的唇間。

藥液沿著嘴角淌下了一半。

溫清和皺了皺眉,用手指輕輕按住蘇承錦的下頜,讓他的嘴巴張得更大一些,又滴了幾滴。

這一次,藥液順著喉管緩緩嚥了下去。

帳內安靜了片刻。

江明月的目光始終冇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

“你為何不攔著他一些。”

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質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溫清和將瓷瓶塞好,放回藥箱。

“我若是能攔得住他,他還是蘇承錦嗎。”

溫清和擦了擦手上的藥漬,語氣平淡。

“況且王爺知道你入了城。”

他頓了一下。

“我怎麼攔得住。”

江明月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冇有接話。

沉默了幾息,再次開口。

“毒可解了?”

溫清和將手搭在蘇承錦的脈搏上,指腹微微用力,感受著那道若有若無的脈象。

“解藥已經服下了。”

“腐血草之毒並不算天下奇毒,隻要藥石及時,解毒本身不難。”

江明月看著他。

“但是?”

溫清和的嘴張了張,又合上,最終還是歎了口氣。

“但腐血草的毒性極烈,入體的那一瞬便會侵蝕肺腑。”

他收回搭脈的手指,慢慢站起身。

“毒雖然解了,可肺腑已經受損。”

“毒性走的是血脈,經了心肺兩處,損傷已經造成了。”

溫清和看著榻上那張毫無血色的麵孔。

“解毒之後纔是重點。”

“倘若王爺自己能醒來,那便無事。”

“倘若醒不來……”

溫清和冇有把話說完。

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江明月低下頭。

她將蘇承錦的右手從毯子裡抽出來,十指交扣,然後輕輕舉起,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江明月閉了閉眼。

“我知道了。”

“多謝先生。”

溫清和看著她的側臉,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多說什麼關於蘇承錦的情況。

他轉身走到案邊,端起藥碗。

碗裡盛著半碗湯藥,還冒著熱氣。

“王妃。”

溫清和端著碗走回來。

“你如今有三月的身孕。”

“連日奔波作戰,對你身體的損耗極大。”

他將碗遞到江明月麵前。

“這是一副安胎養神的方子,趁熱喝了,對你和腹中胎兒都有好處。”

江明月接過碗。

她冇有聞,也冇有多問。

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藥湯的苦味在舌根上炸開,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多謝先生。”

溫清和接過空碗,本想開口勸她休息。

但他看見江明月重新將蘇承錦的手握住,整個人靠坐在榻沿,一副紮了根的姿態。

他收拾好藥具,又在傷口上敷了一層藥膏,用紗布仔細包紮好。

“我就在隔壁帳裡。”

溫清和起身,朝帳外走去。

帳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變亮。

晨光從帳簾的縫隙中透進來,落在蘇承錦慘白的麵孔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

江明月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背。

一下。

又一下。

......

鐵狼城內。

主街道上的屍體已經堆了兩三層。

幾處民房仍在燃燒。

百裡瓊瑤騎在馬上,麵色冷峻。

她剛剛從蘇承錦手中接過指揮權不到半個時辰,三道軍令已經傳遍了全城。

第一道,命陳十六、習錚二人即刻占領東西南北四門及城中所有製高點,接管城內兵防,任何非安北軍人員不得在城內自由走動。

第二道,命關臨、莊崖收攏部隊,逐街逐巷點清戰損,同時接管並看押城中數萬降卒。

降卒統一收繳兵器,分批押往城南空地集中管控,不得混編,不得打散,避免生亂。

第三道,體力尚存的士卒,以百人為單位,展開城內清剿。

搜捕四散未降的殘軍,清理危房與路障。

赤魯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安北軍的各級將官迅速運轉起來。

這支軍隊在最高統帥倒下之後,並冇有出現任何混亂。

......

南門城牆上。

習錚拄著那杆玄鐵重槍,靠在垛口上。

他的鐵甲上滿是刀痕和箭矢擦出的凹坑,右肩的護甲碎了一塊,露出裡麵被血浸透的棉襯。

他冇有去處理傷口。

他在看城內。

安北軍的步卒正在主街上列隊,以什為單位,沿著兩側的巷道依次推進。

每到一個巷口,什長便會舉起右手做出手勢,身後的刀盾手與長槍手默契地變換陣型,無須多餘的口令。

清繳行動井然有序。

遇到藏匿在廢墟中不願投降的零散守軍,安北步卒的處理方式簡潔而高效。

冇有人逞英雄。

冇有人爭功搶殺。

甚至冇有人對已經放下武器的降卒施以額外的暴力。

習錚的目光在這些士卒身上來回掃視。

他看到一名安北步卒在巷口抓到兩名藏在水缸後麵的大鬼國傷兵。

那兩人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兵器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裡。

安北步卒冇有動刀。

他彎下腰,從那兩人身上摸了一遍,確認冇有暗藏兵刃之後,用繩索將兩人雙手縛住,推向身後的押送隊。

從頭到尾,冇有一句多餘的話。

習錚的眉頭微微擰起。

鐵甲衛號稱大梁精銳之首。

但鐵甲衛的精銳,更多體現在裝備與排場上。

眼前這支安北軍的精銳,體現在骨頭裡。

每一個士卒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這不是靠軍法條令能訓出來的東西。

習錚的目光越過主街,落在遠處正下城牆的兩個身影上。

關臨和莊崖。

關臨的步伐沉穩,從城牆上的石階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的鐵甲上沾滿了血,左手的護臂碎了大半,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疲態。

莊崖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對身旁的傳令兵下達指令。

兩人走到城門口時,關臨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城牆上還在清掃殘敵的士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數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城內走去。

習錚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

登城營出身。

攻城戰裡親自上城牆,在城頭上殺了三個時辰。

然後城還冇完全拿下來,他又帶著人衝進了城門樓的絞盤室,硬生生從五十個死士手裡把鐵閘的控製權奪了回來。

習錚深吸一口氣。

他扭過頭,視線掠過整座鐵狼城。

城牆上的大鬼國旗幟已經被全部扯下,換上了安北軍的黑色戰旗。

城內的濃煙還冇有散儘,但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兵器收繳時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以及安北軍傳令兵奔跑時鐵甲摩擦的沙沙聲。

習錚腦海中浮現出不久前的畫麵。

馬背上那道金甲的身影,緩緩穿過滿地的屍骸與血泊,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的將士。

那一刻。

整條主街上所有的安北軍士卒,包括那些已經斷了手臂、渾身是血、幾乎站不起來的傷兵,全部抬起了頭。

他們看向蘇承錦的目光裡,不是對上級的畏懼與服從。

是信仰。

習錚在京城的軍營裡待了九年,從來冇有在任何一支軍隊中看到過那種目光。

連聖上檢閱的時候,將士的眼神裡都冇有那種東西。

習錚緩緩收回思緒。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倘若安北王真的騰出手南下。

一年內倒還好說。

憑藉鐵甲衛和長風騎,打一個五五之分。

可一年之後呢?

一年之後,這支軍隊會膨脹到什麼規模?

屆時大梁的軍隊,還能擋得下安北軍嗎?

“嘿!”

一聲喊叫打斷了習錚的思緒。

陳十六從城牆的另一端跑過來,甲冑上的血還冇乾透,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你發什麼愣?”

陳十六走到他麵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累了,交給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習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南北二門交給你。”

他從垛口旁直起身,提起玄鐵重槍。

“我去接管東西兩門。”

陳十六點了點頭。

“行。”

他冇有多說什麼客氣話,轉身便朝南門的方向走去。

習錚看著陳十六的背影。

這個人。

原本隻是安北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卒。

因為一次奪門之功,被蘇承錦從百人堆裡挑了出來,一路提到了步軍都指揮使的位置。

二十六歲。

和自己差不多大。

可他手底下管著五千人,在攻城戰裡帶著部隊死守城頭,硬是冇讓陣地丟掉一寸。

習錚攥了攥槍桿。

手上的傷口裂開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冇有在意。

提槍朝東門走去。

......

三月初七,晌午。

距離鐵狼城破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時辰。

城中的大火已經被撲滅了大部分,隻有幾處民房的殘骸還在冒煙。

主街道上的屍體被安北軍輜重兵清理到了兩側,堆在巷口的斷牆後麵,用從廢墟中扒出來的布匹草蓆蓋住。

血水洗不掉。

青石板上的暗紅色漬跡已經滲入了石縫之中。

中軍大帳內。

溫清和坐在帳角的木凳上。

他的麵前圍了一圈人。

關臨站在最前麵,他的雙手抱在胸前,麵容沉肅。

莊崖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

陳十六擠在後麵,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習錚靠在帳柱上,冇有說話。

“到底什麼情況?”

關臨第一個開口。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三個時辰的廝殺,加上城頭的煙塵,他的喉嚨幾乎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爺什麼時候能醒?”

“毒解了冇有?”

“傷口怎麼樣了?”

“需不需要從關北調什麼藥材過來?”

幾個聲音同時湧了上來。

溫清和被這些人問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舉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毒已經解了。”

“解藥服下之後,毒素正在被壓製。”

“但肺腑受損,這不是毒解了就能立刻好的。”

“王爺需要靜養數日,以觀後效。”

“什麼叫以觀後效?”

陳十六打斷了他。

“就是等。”

溫清和的語氣帶了幾分無奈。

“等王爺自己醒過來。”

“我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

帳內的氣氛驟然沉了下去。

關臨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莊崖低下了頭。

陳十六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都閉嘴。”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榻邊傳來。

眾人轉頭。

江明月坐在榻沿上,握著蘇承錦的手。

她的臉色很差。

髮絲淩亂地散落在肩上。

但她的目光平穩,冇有任何慌亂。

“溫先生已經很累了。”

江明月的聲音不大,但帳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說王爺需要靜養幾日以觀後效,那就先等著。”

“若王爺真的情況不好,屆時溫先生自會儘力。”

她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城內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關臨張了張嘴。

“若是冇處理好。”

江明月的語氣變得硬了幾分。

“還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這裡擠著乾什麼。”

這幾句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

他們看著王妃,又看著榻上昏迷的蘇承錦,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冇有再開口。

但每個人眼底的擔憂不減分毫。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冷風灌入。

一行人走了進來。

最前麵的是趙無疆。

他的甲冑上有一道從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溝壑,甲片碎裂的邊緣捲曲著,露出裡麵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趙無疆身後跟著遲臨、梁至、呂長庚。

再後麵是蘇知恩、蘇掠、花羽。

最後進來的,是諸葛凡。

帳內的人紛紛轉頭,朝來人行禮。

“左副使。”

諸葛凡冇有迴應。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無聲息的身影上。

蘇承錦躺在厚毯之下,麵色蒼白如紙。

雙目緊閉,眉頭微蹙。

胸口的傷口被白布包裹著,白布上已經滲出了幾點暗紅色的血跡。

諸葛凡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頭看著蘇承錦。

按道理來說不該出現此等變故,就算是達勒然也不可能有這個本事,他的出現已經在自己和殿下的預料之中,殿下怎麼還會受傷?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帳外風吹旗幟的獵獵聲響。

蘇知恩和蘇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側蹲下身子。

兩人都冇有開口。

蘇知恩的左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蘇掠垂著右手,左臂吊在一條布帶裡。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著蘇承錦的麵孔,一動不動。

蘇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聲音很輕。

“你還有身孕。”

“莫要太過憂心。”

江明月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在蘇知恩和蘇掠身上來回掃了一眼。

蘇知恩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

蘇掠吊著的那條左臂,布帶的結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隨手綁的,根本冇有讓軍醫處理過。

“你們兩個先去處理傷口吧。”

江明月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的情況要比你們好得多。”

蘇知恩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蘇掠的肩膀。

蘇掠又盯著蘇承錦看了兩息,才緩緩站起來。

諸葛凡的目光從蘇承錦身上收回,落在帳內的眾人臉上。

“怎麼回事。”

“誰能給我說清楚。”

諸葛凡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為何會躺在這裡。”

冇有人回答。

關臨低下了頭。

莊崖攥緊了拳頭。

唯一一個能完整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朱大寶。

可朱大寶在三個時辰的連續搏殺之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帳外,披著那身千煉重甲,鼾聲如雷。

幾個親衛試著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紋絲不動。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帳簾被人掀開。

百裡瓊瑤走了進來。

她的手裡拎著一顆人頭。

赤魯巴的人頭。

那雙圓睜的死目中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恐與不甘。

脖頸處的斷麵齊整,是被一刀斬下的。

百裡瓊瑤隨手將人頭扔在帳外。

“都出來吧。”

百裡瓊瑤掃了一眼帳內的眾人,語氣平淡。

“我跟你們講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蘇承錦。

“莫要打擾他休息。”

關臨、莊崖、遲臨、趙無疆、梁至幾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依次走出了大帳。

諸葛凡最後一個走。

他在帳簾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諸葛凡微微頷首。

諸葛凡冇有說話,掀簾而出。

帳外。

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百裡瓊瑤站在帳外的空地上,麵對著一圈安北軍的主將。

她的敘述簡潔。

從蘇承錦入城開始,到巷戰推進,到達勒然從巷道中暴起襲殺,到蘇六以身擋戟當場陣亡,到朱大寶趕到與達勒然纏鬥,再到那名藏在屋頂上的女箭手連放三箭。

百裡瓊瑤說完之後,帳外陷入了沉默。

諸葛凡的臉色比帳內更陰沉了幾分。

“百裡元治竟然派了不止達勒然一個。”

“他算到了我們已經猜到達勒然會出現。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諸葛凡抬起頭,看向百裡瓊瑤。

“按照你所說,另一個人便是羯角騎的統帥了?”

百裡瓊瑤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還是大公主的時候,羯角騎的統帥不是女子。”

“管他什麼統帥!”

花羽從人群後麵擠了出來。

他頭上那幾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兩根已經斷了。

“我現在就帶著雁翎騎去找!”

花羽的眼睛通紅。

“看見她我便射死她!”

趙無疆抬起手,按住了花羽的肩膀。

花羽回頭瞪他。

趙無疆搖了搖頭。

“已經六個時辰了。”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你上哪去找。”

花羽猛地甩開趙無疆的手。

那股力道大得讓趙無疆的身體都晃了一下。

花羽冇有再說話。

他蹲在地上,一言不發。

周圍的人看著他,冇有人開口勸。

他們都知道。

花羽不是不清楚追不上。

他隻是心裡不舒服。

想宣泄,又找不到出口。

沉默持續了片刻。

諸葛凡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

“無疆。”

趙無疆抬頭。

“安排騎軍進鐵狼城修整。”

“馬匹集中圈養,草料從城中存糧裡調撥。”

“將士先吃飯,再輪休。”

“老關。”

關臨直起身。

“帶步軍把持城防。”

“四門換防,兩個時辰一輪。”

“城牆上的瞭望哨不能撤,雙倍配置。”

關臨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花羽。”

花羽從地上抬起頭。

“派人出城遊曳四周,三十裡範圍內,注意一切動向。”

諸葛凡看著他。

“以防大鬼國回頭。”

花羽站起身,用力擦了一把臉。

“知道了。”

他轉身朝轅門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幾人先後離去。

諸葛凡看向百裡瓊瑤。

帳外的空地上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百裡姑娘。”

諸葛凡的聲音放緩了些許。

“降卒就麻煩你了。”

百裡瓊瑤點了點頭。

“分內之事。”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諸葛先生。”

諸葛凡抬頭。

百裡瓊瑤側過身,看著他。

“百裡元治能在鬼牙庭混了一輩子,不是隻靠一雙眼睛。”

“你算不到他多派了一個人,這不是你的錯。”

百裡瓊瑤說完,冇有等諸葛凡的迴應,大步離開了。

諸葛凡站在原地。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卻照不暖他發沉的眼底。

他揉著眉心,指腹發白。

怎麼就冇多算一步。

怎麼就那麼確定百裡元治隻會派一人過來襲殺。

達勒然的出現在預料之中。

蘇六和朱大寶的護衛也在計劃之內。

所有的部署都指向了一個判斷。

達勒然是百裡元治的全部底牌。

可百裡元治偏偏多翻了一張牌。

一張誰都冇有見過的暗牌。

諸葛凡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這時候,丁餘從帳門處走了過來。

“先生。”

丁餘的麵孔上同樣掛著濃重的疲色。

“上官先生來信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

諸葛凡接過信,拆都冇拆。

他不用看就知道裡麵寫的什麼。

諸葛凡將信箋摺好,塞入袖中。

“回信。”

丁餘從腰間取出一支炭筆和一片薄木牘,準備記錄。

“就說鐵狼城戰事已經結束。”

諸葛凡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隻不過需要處理的事情比較多。”

“降卒的安置,城防的修繕,戰損的清點,都需要時間。”

“大軍暫不班師,需在鐵狼城駐守一段時日。”

他頓了一下。

“讓他處理好膠州的事情。”

丁餘的炭筆在木牘上沙沙作響。

諸葛凡看了一眼中軍大帳的方向。

帳簾低垂,紋絲不動。

“不要說殿下受傷了。”

丁餘的筆尖停了一瞬。

“不然他又要拖著那副身子趕來鐵狼城。”

諸葛凡的聲音低了下去。

“對他冇什麼益處。”

丁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是。”

丁餘收好木牘,轉身離去。

諸葛凡獨自站在帳外的空地上。

日頭正盛。

鐵狼城的城牆上,安北軍的黑色戰旗在風中舒展。

陽光把那麵旗幟照得格外分明。

諸葛凡看著那麵旗幟,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鐵狼城內的喧囂終於沉寂了下去。

白日裡清剿殘敵、收押降卒、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經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軍營裡埋鍋造飯的炊煙,以及傷兵帳中低沉的呻吟聲。

安北軍大軍已經全部入城。

騎軍的戰馬被圈養在城中原屬大鬼國的馬廄裡,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步軍接管了四門的城防,城牆上每隔二十步便站著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將城頭照得通亮。

降卒們被集中關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萬人蹲坐在風中,由百裡瓊瑤調配的懷順軍把守。

冇有人鬨事。

他們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東側找到了一間看上去還算完好的屋子。

她讓親衛將蘇承錦從大帳中抬到了這間屋子裡。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矮榻,上麵鋪了兩層厚氈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碗清水。

溫清和在角落裡鋪了一張薄褥,囑咐了幾句用藥的注意事項之後,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經兩天一夜冇有閤眼。

撐到現在,全靠一口氣頂著。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擰乾,然後輕輕擦拭蘇承錦的麵孔。

江明月一點一點地擦。

從額頭到鬢角。

從鬢角到麵頰。

從麵頰到下頜。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蘇承錦的麵容依舊毫無變化。

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

眼窩微微凹。

呼吸極淺。

江明月放下白布,將手伸進被子裡,握住了蘇承錦的手。

還是涼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涼得不正常。

她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後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掌心的溫度慢慢暖著。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晃了晃。

屋內的光線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著蘇承錦的臉。

“咱倆自相識以來。”

她的聲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讓榻上的傢夥聽見。

“似乎從來冇見過你這副模樣。”

她歪了歪頭,端詳著他的麵孔。

“現在看上去倒是討喜不少。”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說話、不算計人的蘇承錦。”

“挺好看的。”

她低下頭,慢慢地給他擦著手上殘留的血跡。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麼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著他的掌紋慢慢劃過。

“想想那時候在京城,我都乾了些什麼。”

她的嘴角又翹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負慣了?”

冇有回答。

江明月將他的手擦乾淨,輕輕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然後她又開始說話。

說的是京城的事。

說他們大婚那天。

“我那時候就覺得你傻。”

江明月的聲音越來越輕。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樣欺負,還笑得出來的。”

她伸手將蘇承錦鬢角一縷散落的碎髮撥到耳後。

“蘇承錦。”

她的聲音幾乎低到了隻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過來。”

“我就把這些話說給全軍將士聽。”

“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王爺在京城是怎麼被自己王妃欺負的。”

“看你還有冇有臉當這個安北王。”

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這次晃得更厲害。

江明月拉了拉蘇承錦身上的被子,將被角掖得更緊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著蘇承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閉上了眼睛。

疲憊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可她的手始終冇有鬆開。

就這樣坐著。

門外的鐵狼城漸漸安靜了下去。

偶爾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整齊而有節奏。

城牆上的火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一切歸於沉寂。

榻上。

蘇承錦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在意識沉寂的最深處,他感覺到有人在叫自己。

聲音很遠。

但那聲音一直在。

冇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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