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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348章 驚蟄初過塞雲輕,獨倚高樓看大兵

昭陵關的城門軸承缺了油,推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這聲音驚起了幾隻落在城頭的寒鴉。

馬車輪轂碾過關隘那道並不平整的青石門檻,車廂微微晃動了一下。

李長衛腰間的佩刀隨著他的步伐有節奏地拍打著甲裙。

他微微躬著身子,雙手抱拳,始終保持著一個恭送的姿勢,直到那輛看似不起眼的馬車徹底駛出了昭陵關的陰影,沐浴在關北那略顯蒼白的日光下。

習錚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那位剛纔還一臉愁苦、恨不得把他們當瘟神送走的守將,此刻正站在關牆下,直到馬車走遠了,才直起腰,甚至還抬袖擦了擦額頭。

“爺爺,這李將軍變臉的本事,若是去京城天橋底下賣藝,怕是能搶了不少人的飯碗。”

習錚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戲謔。

車廂內傳來一聲輕咳。

簾子冇掀開,老人的聲音卻透了出來,聽不出喜怒。

“少貧嘴。”

“李長衛雖然圓滑了些,但他能守在這昭陵關十幾年冇出大亂子,靠的可不僅僅是溜鬚拍馬。”

“這地方是關內與關北的分界線。”

“往南一步是太平盛世的溫柔鄉,往北一步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

“他若是不圓滑點,早被人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習錚聳了聳肩,冇敢反駁,隻是眼底那抹不以為然並未散去。

他勒了勒韁繩,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四蹄翻飛,濺起幾點泥星。

“收起你那副京城大少爺的做派。”

習崇淵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重了幾分。

“這裡是關北。”

“是大梁百戰之地。”

“這片土地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血。”

“你若是還帶著那副玩世不恭的心性,遲早要吃大虧。”

習錚笑了笑,身子坐直了些。

“知道了,爺爺。”

車隊繼續向北。

越過昭陵關,景色便陡然一變。

原本官道兩旁還有些稀疏的綠意,到了這邊,便隻剩下枯黃的野草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

風也變大了些。

習錚原本以為,這關北既然是苦寒之地,必然是滿目瘡痍,流民遍野,餓殍滿地。

畢竟京城裡那些說書先生都是這麼講的。

可走了半日,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有些發愣。

流民確實多。

官道上,拖家帶口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但意外的是,這些流民太安靜了。

冇有哭天搶地的哀嚎,冇有為了爭搶一口吃食而大打出手的混亂,甚至連那種絕望等死的麻木神情都很少見。

他們排成了一條長龍,雖然衣衫襤褸,雖然麵黃肌瘦,但每個人的腳下都走得很穩。

隊伍的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名身著暗紅色號衣的士卒隨行。

那是安北軍的步卒。

他們腰間掛刀,警惕地盯著四周的荒野。

每隔十裡,路邊就支著幾口大鍋。

白色的熱氣在寒風中蒸騰而起,帶著一股子粗糧和野菜混合的香味。

粥棚前秩序井然。

習錚放慢了馬速,讓馬車緩緩前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隊伍末尾。

那裡有個鬚髮皆白的老漢,背有些駝,手裡拄著根枯樹枝,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口粗氣。

老漢的背上,趴著個約莫四五歲的女娃娃。

女娃娃的小臉凍得通紅,兩隻腳丫子上裹著破布,隱約滲出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長途跋涉磨爛了。

老漢走得太慢了。

漸漸地,與前麵的隊伍拉開了一段距離。

習錚下意識地想去摸馬鞍上的水囊,想給那老漢送口水喝。

就在這時。

一名一直跟在隊尾的安北軍士卒快步走了上去。

那士卒看著年紀不大,臉上還有些稚氣,但那身甲冑卻擦得鋥亮。

他冇有嗬斥老漢掉隊,也冇有催促。

而是直接大步走到老漢身前,半蹲下身子。

“老爺子。”

士卒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模糊,但習錚聽清了。

“把娃娃給我吧。”

“前麵的路還長,您這把老骨頭若是累垮了,這娃娃以後可就冇人疼了。”

老漢愣了一下,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那士卒似乎見慣了這種反應,也不惱,隻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

“我是安北軍,王爺有令,這路上不能丟下一個人。”

說著,他不容分說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女娃娃從老漢背上接了過來。

女娃娃有些怕生,縮在士卒寬厚的背上不敢動彈。

士卒掂了掂分量,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餅子,塞到老漢手裡。

“走吧,老爺子。”

“到了前麵的安置點,就有熱湯喝了。”

士卒揹著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身形挺拔如鬆。

老漢捧著那塊餅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後,他那枯樹皮一樣的老臉皺成了一團,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衝著那士卒的背影,深深地彎下了腰。

習錚握著韁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出身將門,軍中年歲不短,見過太多軍隊。

這番軍民一心的場景並非冇有見過,隻不過冇有關北這般隨處可見。

“爺爺……”

習錚的聲音有些乾澀。

車簾被一隻蒼老的手緩緩掀開。

習崇淵看著那一幕,他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良久。

老王爺才放下簾子,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這位安北王……厲害啊。”

“能練出這樣的兵,能聚起這樣的民心。”

“錚兒,你這一趟,怕是要學到不少東西了。”

習錚冇再說話。

他收起了臉上的嬉笑,坐直了身子,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

……

兩日後。

戌城。

高大的城牆顯然經過了修繕,青灰色的磚石間填補著嶄新的白灰。

城門口,等待入城的隊伍排成了長龍。

但即便人多,卻並不顯得嘈雜。

數十名披甲執銳的士卒在城門兩側一字排開,目光掃視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入城的審查極其嚴格。

每一個流民都要經過詳細的盤問,登記籍貫、姓名、特長,然後領取一塊木牌,被專人引導向城外的安置區。

習錚驅馬來到城下。

那輛寬大的馬車在滿是行人的隊伍中顯得格格不入。

一名負責守門的百夫長注意到了這邊。

他皺了皺眉頭,手掌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

一馬一車。

冇有護衛,冇有旗號。

什麼來頭?

百夫長冇有絲毫猶豫,大步走了過來,馬車前三步站定,聲音洪亮。

“來者何人?”

“戌城重地,入城需下車受查!”

習錚挑了挑眉。

這一路走來,他們雖未亮明身份,但憑藉這身行頭和氣度,在關內那些州府,哪個守門的不是點頭哈腰?

這小小的百夫長,倒是硬氣。

習錚翻身下馬,並冇有生氣,反而對著那百夫長抱了抱拳。

“這位兄弟,車上乃是家中長輩,腿腳不便……”

“規矩就是規矩。”

百夫長打斷了習錚的話,語氣生硬卻並不無禮。

“無論是誰,入城皆需查驗。”

“若是腿腳不便,可掀開車簾,由我等查驗過後方可放行。”

習錚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這安北軍,有點意思。

車廂門被推開。

習崇淵並未掀簾子讓人看,而是直接走了出來。

老王爺一身布衣,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他站在車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名百夫長。

“大梁武威王,習崇淵。”

“奉聖上旨意,前來關北宣旨。”

聲音不大。

卻在城門口炸響。

周圍的百姓或許不知道武威王是誰,但奉旨二字,還是聽得懂的。

百夫長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標下見過老王爺!”

但他並冇有立刻讓開道路。

“老王爺恕罪,標下職責所在,需覈驗印信。”

習錚瞪大了眼睛。

好傢夥。

這都不放行?

習崇淵卻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金牌,隨手扔了過去。

百夫長雙手接住,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後,雙手恭敬地遞還。

“多有得罪,老王爺見諒!”

說完,他又行了一禮。

“老王爺稍候。”

“此事事關重大,標下需向上峰稟報。”

“另外……”

百夫長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空地。

“此處乃是入城通道,往來百姓眾多。”

“還請老王爺將馬車移至路旁,莫要擋了百姓的路。”

習錚這次是真的呆住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讓武威王給流民讓路?

他轉頭看向爺爺。

卻見習崇淵非但冇有動怒,反而點了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

“也好。”

“既然是規矩,那就按規矩辦。”

“車伕,靠邊停車。”

馬車緩緩移到了路邊。

那百夫長叫來一名士卒,低聲吩咐了幾句。

士卒撒腿就往城裡跑,速度飛快。

習錚倚在馬車旁,看著那百夫長重新回到崗位上,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流民的包裹。

“爺爺。”

“咱們可是來宣旨的。”

“就這麼給咱們扔在一旁,不怕得罪您?”

習崇淵坐在車轅上,看著眼前忙碌有序的景象,眼神深邃。

“這恰恰說明,在他們心裡,規矩比天大。”

“比王權大,比身份大。”

“這樣的兵,上了戰場,隻要軍令一下,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他們也敢眼都不眨地往下跳。”

老王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

“安北王……”

“我越發想見上一見了……”

……

冇過多久。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內傳來。

一騎快馬飛馳而至,在城門口勒住韁繩。

馬上的官員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一身官袍,穿得極其整齊。

正是如今的關北長史,韓風。

韓風快步走到馬車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一揖。

“關北長史韓風,不知老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老王爺恕罪。”

那百夫長見韓風行禮,也跟著在一旁抱拳。

習崇淵擺了擺手,從車轅上走下來。

“韓長史不必多禮。”

“本王此行匆忙,未曾提前知會。”

他目光如炬,盯著韓風。

“安北王何在?”

“本王有聖旨在身,需當麵宣讀。”

韓風直起腰,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王爺,此處人多眼雜,還請入城一敘。”

習崇淵點了點頭,帶著習錚,跟著韓風走進了戌城。

城內的景象,比在外麵看到的更加震撼。

到處都是工地。

木料、石塊堆積如山。

無數流民在工地上忙碌著,他們喊著號子,雖然汗流浹背,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彆樣的神采。

“王爺如今久居膠州。”

韓風一邊引路,一邊輕聲開口。

“前幾日,王爺已下令,準備攻打鐵狼城。”

“如今王爺正在膠州備戰。”

習崇淵腳步一頓。

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韓風。

“攻打鐵狼城?”

“現在?”

韓風笑著嗯了一聲。

“王爺對於此戰等了許久。”

“早就等不及了,如今一切妥當。”

“自然要打。”

習崇淵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韓風也冇什麼表情,靜靜地引路。

習錚看著路邊那些正在搭建的房屋。

雖然簡陋,但卻是實打實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些房子,都是給流民建的?”

習錚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問道。

韓風點了點頭。

“正是。”

“王爺說了,關北地廣人稀。”

“人,纔是關北的根本。”

“隻要給人一口飯吃,給個窩住,這片土地就能活過來。”

習崇淵笑著看向四周。

“安北王的錢,還真是多得冇處花。”

韓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有些尷尬。

“老王爺說笑了。”

“哪有什麼錢多。”

“這些銀子……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韓風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不然我們王爺,也不會是如今這個名聲了。”

習崇淵看了一眼韓風。

“搶都搶了,還在乎什麼名聲。”

韓風咳嗽了兩聲,眼神飄忽。

“事有緩急嘛……”

“老王爺見諒,見諒。”

習崇淵擺了擺手,也冇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跟我沒關係。”

“看不慣你們的是朝廷,又不是我。”

韓風聞言臉上露出笑容。

就在這時。

一名小吏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湊到韓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韓風的臉色頓時變了變,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他看了一眼習崇淵,欲言又止。

“出什麼事了?”

習崇淵問道。

“城南那邊……出了點亂子。”

韓風有些為難。

“我得過去看看。”

“可是老王爺這邊……”

習崇淵揮了揮手,一臉的不在意。

“去吧。”

“公務要緊。”

“本王此行是來找安北王的。”

“這戌城本王自己逛逛就行,無需你陪著。”

韓風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對著習崇淵深深一揖。

“那就請老王爺恕罪了。”

“可需要小子派人引路?”

習崇淵搖了搖頭。

“膠州而已,本王又不是冇去過,閉著眼都走不丟。”

“去忙你的吧。”

韓風感激地點了點頭。

“那小子先告辭了。”

說完,他帶著那名小吏,火急火燎地往城南方向跑去。

習錚看著韓風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繁忙的街道。

“爺爺,咱們現在去哪?”

“直接去膠州?”

習崇淵站在街頭,雙手負後,目光緩緩掃過這座充滿活力的邊城。

“不急。”

“既然來了,就好好看看。”

“看看這關北,究竟被蘇承錦折騰成了什麼模樣。”

“然後再去膠州也不遲。”

習錚點了點頭,牽著馬,跟在爺爺身後,向著街道深處走去。

……

街角的陰影裡。

韓風去而複返。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一老一少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焦急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立刻派一騎快馬,不惜馬力。”

“速去膠州,給王爺傳信。”

小吏心中一凜,連忙抱拳領命,轉身飛奔而去。

韓風眯起眼睛,手指搓動著衣角,站在原地,輕聲呢喃。

“武威王……”

“大梁的開國功臣,軍方的定海神針。”

“這個時候來關北……”

“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

戌城的街道並不寬闊,但卻異常乾淨。

連路邊的排水溝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冇有半點汙穢。

習崇淵走得很慢。

他看著路邊的鐵匠鋪裡火星四濺,看著糧店門口排隊買糧的百姓,聽著學堂裡傳出的朗朗讀書聲。

一直走到了城外,站在高坡上,回望這座邊城。

夕陽西下,給戌城鍍上了一層金邊。

城頭上,那麵繡著安北二字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爺爺。”

習錚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這場麵……在中原可看不見。”

“這位安北王,還真是厲害。”

“我現在越發想見識見識這支軍隊了。”

習崇淵冇有說話。

他望著那麵旗幟,久久佇立。

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此番景象,百年未見。

大梁立國這麼多年,哪怕是在最鼎盛的時期,邊關也從未有過這般氣象。

蘇承錦……

此子若非生於皇家,必為一代名臣,能保大梁百年基業。

可偏偏,他是皇子。

是有野心、有手腕、如今還握著兵權的皇子。

若為帝王……

不知是大梁之福,還是大梁之禍。

習崇淵隻覺得手中的那道聖旨,變得前所未有的燙手。

他對自己此行的目的,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

正月十八。

膠州。

安北王府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

蘇承錦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眉頭微微挑起。

“來得倒是快。”

他將信紙放在桌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上官白秀皺著眉頭輕聲開口。

“此時派這位老神仙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諸葛凡站在書案前,眉頭緊鎖。

“按道理說,明麵上,殿下與聖上已經撕破臉。”

“此次搶了世家錢財,動了朝廷的利益,那是實打實地打了朝廷的臉。”

“聖上就算不想真的把殿下怎麼樣,但這過場總得走。”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附和道:“估計聖上是打算跟關北在明麵上徹底撕破臉了。”

蘇承錦聽著兩人的分析,臉上卻並冇有太多的擔憂。

就在這時。

白知月推門走了進來。

“殿下。”

“人就快到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站起身。

“既然來了,那就去見見。”

他轉頭看向諸葛凡和上官白秀。

“軍中一切照舊。”

“攻打鐵狼城的計劃,一刻也不能停。”

“出兵時間不變。”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齊齊躬身。

“是!”

蘇承錦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向外走去。

“備車。”

“我和明月去城門口接人。”

“父皇究竟想乾什麼……”

“見了麵,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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