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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344章 最是知心身邊客,一言能解帝王嗟

二月初五。

樊梁城的春意來得比關北早些。

雖說倒春寒還未散儘,那風颳在臉上依舊有幾分疼,可東宮那瓦上的積雪,到底是在日頭下化了乾淨。

殿內地龍燒得正旺。

蘇承明身著杏黃色的常服,並未戴冠,隻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發,整個人顯得有些慵懶。

他麵前的桌案上,擺著幾碟小菜。

有清炒的蘆筍,雞湯煨的鹿筋,還有一碗小米粥。

蘇承明冇有動筷,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目光投向身側不遠處。

那裡,徐廣義正跪坐在堆積如山的文書後。

這位太子伴讀,如今已是東宮最為倚重的心腹。

他提著筆,筆鋒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細響。

“殿下。”

徐廣義筆尖一頓,並未抬頭,隻是將手邊的一本摺子輕輕推到了已批閱的那一摞上。

“兵部尚書趙逢源上了摺子。”

“如今各州衛所的整頓已見成效,共計遣散老弱兵卒十萬餘人。”

“其中有五萬人,因無處安置,或是為了討口飯吃,已沿官道朝樊梁方向彙聚,說是要入京謝恩,實則是想尋個活路。”

蘇承明聞言,將手中的酒杯放下。

瓷杯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夾起一根蘆筍,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五萬人,不是個小數目。處理不好,就是流民,是亂源。”

蘇承明嚥下口中的食物,平淡的說著。

“通知沿途各州府的官驛,設粥棚,施熱飯。”

“告訴那些地方官,這事兒要辦得儘善儘美,誰若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苛責這群大頭兵,本宮就摘了他的烏紗帽。”

說到這,蘇承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另外,給趙逢源遞個話,讓他去找丁修文。”

“兵部和戶部聯手,把這五萬人的戶籍和軍籍都給我理清楚。”

“這些人雖然被裁撤了,但到底是拿過刀的,若是能用,便也是一股助力;若是不能用,也要妥善安置回原籍,莫要讓他們聚在京城生事。”

徐廣義聞言,點了點頭。

他提筆在文書上批註,字跡工整有力。

“臣明白。”

寫罷,他將這本摺子放到一旁,又順手拿起了下麵的一本。

“吏部尚書高景隆的摺子。”

“北地三州查抄世家一事,進展頗為順利。”

“那些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豪族,如今在緝查司的刀口下,倒是都成了縮頭烏龜。”

“隻是拔出蘿蔔帶出泥,大多數與世家勾連的官員都已下獄或被罷免,如今北地三州官場空虛,急需調官填補。”

蘇承明輕笑一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高景隆這是在試探本宮的態度。”

“他是想問,這些空出來的肥缺,是給寒門,還是給那些聽話的世家。”

蘇承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這事兒,讓他去跟卓相談。”

“本宮雖然監國,但這朝堂上的平衡,還得靠那位舅父來維持。”

“既然卓家在這次清洗中這麼識趣,那給他們點甜頭也是應該的。”

“不過……”

蘇承明話鋒一轉,聲音冷了幾分。

“你告訴高景隆。”

“今年的科舉,若是再讓本宮發現有官員相互勾結,行那些便宜之事,把本宮選拔人才的大典搞得烏煙瘴氣。”

“本宮不介意讓他從吏部尚書的位置上滾下去。”

“大梁不缺做官的人,缺的是能乾事的人。”

徐廣義筆下不停,將蘇承明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化作批紅的朱字。

“是。”

處理完這一本,徐廣義的手伸向了第三本。

“戶部盧尚書的摺子。”

“酉州城防修繕一事,已由地方官員接手負責監工。”

“盧尚書問,原定派去的那位司徒硯秋,是否要調回京中任職?”

聽到這個名字,蘇承明挑了挑眉。

當初派他去酉州,不過是想借他的手去噁心一下朱家,順便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榜眼。

如今看來,這把刀雖然鈍了點,但勝在乾淨。

“酉州的知府,不是被玄景給擼下來了麼?”

蘇承明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個位置空著也是空著。”

“讓司徒硯秋頂上去吧。”

“順帶讓他負責監工一事,也算是物儘其用。”

“此事讓高景隆下令書,蓋東宮的大印。”

徐廣義聞言,筆尖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他明白太子的意思。

這是在千金買馬骨。

提拔一個在風波中受了委屈的直臣,能讓天下寒門學子看到太子的胸襟。

徐廣義寫好批註,將摺子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痠痛的手腕,起身走到蘇承明身側的下首位置坐下。

蘇承明見狀,將麵前那碟還冇怎麼動的鹿筋往徐廣義麵前推了推。

“嚐嚐。”

“膳房新換的廚子,手藝不錯。”

徐廣義也不推辭,謝過之後便夾了一塊放入口中。

蘇承明重新坐回主位,隨手翻看了一下剛纔徐廣義批改過的幾本摺子。

字跡剛勁,條理清晰,每一處批註都恰好卡在關鍵點上,既體現了太子的威嚴,又留有餘地。

“廣義啊。”

蘇承明合上摺子,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有你在,本宮這心裡,甚安。”

徐廣義嚥下口中的食物,拱手行了一禮。

“殿下謬讚。”

“為殿下儘責,乃臣之本分,談不上什麼功勞。”

蘇承明笑著指了指他,搖了搖頭。

“你啊,總是這般謹小慎微。”

“不過也好,這朝堂上,聰明人不少,但像你這般懂本宮心思,又知進退的聰明人,卻是不多。”

說笑了幾句,蘇承明的神色漸漸收斂,恢複了那副儲君的威儀。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的盯著徐廣義。

“最近,卓相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提到那位權傾朝野的舅父,蘇承明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既有忌憚,也有依賴,更多的,是一種想要擺脫卻又不得不依附的無奈。

徐廣義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回殿下。”

“自打殿下下令清剿世家開始,卓相那邊便冇了動靜。”

“卓家在朝的官員,皆是按殿下的命令列事,該查的查,該抓的抓,無一絲遲疑。”

“甚至有幾個卓家旁係的官員,因為貪墨數額巨大,都被卓相親自下令,大義滅親給拋了出來,交由刑部與緝查司嚴辦。”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稱讚卓相深明大義,乃是國之柱石。”

蘇承明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我這個舅父啊……”

“太聰明瞭。”

“本宮是既捨不得殺他,也不敢全信他。”

蘇承明看向徐廣義,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廣義,你說……本宮該如何對待這位好舅父?”

徐廣義並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輕聲開口。

“殿下。”

“臣以為,卓相還是信得過的。”

蘇承明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哦?”

“為何?”

徐廣義伸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因為卓家並非卓相,但卓相,可以是卓家。”

“那些被拋棄的旁係,不過是卓相用來保全核心利益的棄子。”

“卓相既然能如此配合殿下,那就代表他也認為,殿下如今所做之事,乃是正確之事,亦是大勢所趨。”

“皇權要集中,世家必然要削弱。”

“這是聖上和殿下的意誌,也是大梁未來的國策。”

“卓相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股洪流他攔不住,也不會去攔。”

“與其螳臂當車,被碾得粉碎,不如順水推舟,做一個從龍之臣,保全卓家百年的富貴。”

“所以,隻要殿下還是儲君,隻要殿下還能代表這大梁的未來,卓相就是殿下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蘇承明聽著徐廣義的分析,眼中的陰霾漸漸散去。

他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你說得有理。”

“隻要本宮坐得穩這個位置,他卓知平,就隻能是本宮的舅父。”

“那……”

蘇承明頓了頓,問道:“本宮要不要去看看我這舅父?”

“畢竟這次動靜鬨得這麼大,也傷了他不少元氣。”

徐廣義笑了笑,眼神清亮。

“自然要去。”

“而且要大張旗鼓的去。”

“就算拋開丞相一職,說到底,他不還是殿下的親舅父?”

“外甥去看舅父,乃是天經地義的人倫之情。”

“這不僅是做給卓相看的,更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讓他們知道,殿下雖然雷霆手段,但亦有菩薩心腸,不忘人倫親情。”

蘇承明聞言,哈哈大笑,心情顯然極好。

“好!”

“那就依你所言。”

“備一份厚禮,明日隨本宮去卓府。”

笑罷,蘇承明又想起了什麼,問道:“裴懷瑾那個老東西,最近在做什麼?”

“本宮可是聽說,他在京中士林裡跳得很歡啊。”

徐廣義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

“裴老先生確實不愧是江左文宗。”

“京中士林的風向,已經在裴老先生的操刀下,徹底轉變。”

“那些原本對殿下清剿世家頗有微詞的文人,如今都已認同了殿下的路子,稱頌殿下是在為大梁刮骨療毒。”

“而且寒門學子以及民間的聲音,對殿下更是讚賞有加,稱殿下是千古難遇的聖明儲君。”

“如今,裴老先生已經啟程去了秦州。”

“說是要去秦州,憑藉他在文壇的聲望,給殿下當說客,遊說秦州的世家大族主動配合朝廷新政。”

蘇承明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到底是老東西懂事。”

“比那些隻知道死諫的腐儒強多了。”

“這把刀,用起來就是順手。”

徐廣義站起身,恭敬行禮。

“殿下。”

“對於裴懷瑾,還需要封個虛官,給個名分。”

“莫要給他實權,但也要給他些甜頭。”

“名望這東西,有時候比金銀更管用。”

“否則,這個人恐不儘心。”

“若是讓他覺得殿下隻是在利用他,日後怕是會生出怨懟。”

蘇承明點了點頭,大手一揮。

“準了。”

“此事讓高景隆去安排吧,給他個虛銜,再賞些孤本古籍。”

“跟他說一聲,就說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徐廣義點了點頭,正欲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小官,低著頭,快步走入殿中。

他並冇有通報,而是徑直來到徐廣義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蘇承明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這小官是徐廣義的人,平日裡最是懂規矩,若非出了大事,斷不敢如此莽撞。

隻見那小官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兩封信,遞到了徐廣義手中。

信封上並冇有署名,隻有一道紅色的火漆封口,顯得格外刺眼。

徐廣義接過信,眉頭瞬間鎖緊,臉色也變得有些凝重。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小官退下。

待殿門重新關上,蘇承明纔開口問道:“怎麼了?”

“看你這臉色,可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徐廣義冇有說話,隻是雙手將信件遞了過去。

蘇承明接過信,目光落在第一封信上。

那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潦草,透著一股子狂放不羈的味道。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老五?”

蘇承明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這個平日裡隻知道躲在封地裡享樂的弟弟,怎麼會突然給自己寫信?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目光快速掃過。

起初,他的神色還算平靜。

可越往下看,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看到最後,他的眼角甚至開始不受控製的抽搐起來。

啪!

蘇承明將信紙重重拍在桌案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第二封信。

這一封,是卞州緝查司少司主謝凜所寫。

字跡工整,內容簡練。

但所陳述的事實,卻與蘇承武信中所言,如出一轍。

蘇承明看完,將信紙緩緩放於案上。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桌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蘇承明那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

過了許久。

蘇承明猛的閉上眼睛,又猛的睜開。

那雙眸子裡,已是佈滿了血絲。

“這個狗東西!”

一聲怒吼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他在關北作威作福,當個土皇帝也就罷了!”

“本宮念在兄弟情分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冇去跟他計較!”

“可他倒好!”

“如今竟然把手伸到了大梁的地界!”

“伸到了本宮的眼皮子底下!”

蘇承明猛的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案。

稀裡嘩啦。

菜肴撒了一地,白玉酒杯滾出老遠,摔得粉碎。

“怎麼?”

“他當真以為本宮是泥捏的不成?!”

“如今連公然搶劫的事情都乾得出來!”

“還美其名曰說是協助本宮查抄?說是替朝廷保管?”

“放他孃的狗屁!”

蘇承明氣得在殿內來回踱步。

“那是本宮抄出來的錢!”

“是本宮要用來充盈國庫,用來穩定朝局的錢!”

“他蘇承錦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分這一杯羹?”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當了王爺,也還是一副流氓做派!”

徐廣義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暴怒的蘇承明。

冇有勸阻,也冇有附和。

直到蘇承明發泄的差不多了,喘著粗氣停下來,他才輕聲開口。

“殿下。”

“莫要生氣。”

“氣壞了身子,反倒是讓親者痛,仇者快。”

蘇承明轉過頭,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不生氣?”

“本宮怎麼能不生氣?!”

“那是幾百萬兩銀子!還有無數的糧草輜重!”

“就這麼被他搶了去!”

“這口氣,本宮咽不下!”

徐廣義笑了笑,走上前,將地上的一本摺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殿下。”

“此事雖然看起來是安北王占了便宜,但這未必就是壞事。”

“說不定……可以成為攻訐安北王的一把刀。”

蘇承明聞言,眯了眯眼,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且說來。”

徐廣義將摺子放好,輕聲分析道:

“殿下請想。”

“安北王此次行事,打的是什麼旗號?”

“是奉安北王令,協助太子殿下護送物資。”

“雖然手段粗暴了些,但他並未殺人,並未造反,一切皆是在協助的名義下進行的。”

“而且,他手裡有兵,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藉口。”

“若是殿下想要拿此事做些文章,去指責他搶劫,恐怕很難。”

“他完全可以說,他是擔心這批物資在路上不安全,所以纔好心派兵護送。”

“到時候,反倒是顯得殿下小肚雞腸,不識好歹。”

蘇承明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耐煩。

“那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去?”

“讓本宮吃下這個啞巴虧?”

徐廣義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

“殿下。”

“此事事關親王,而且是手握重兵的親王。”

“這已經不是殿下可以隨意處置的事情了。”

“而且,親王所作之事,是在擾亂朝廷行事。”

“他劫掠的,乃是朝廷的財物,是國庫的銀子。”

“他在地方上橫行霸道,聲名狼藉,損害的乃是大梁的官聲,是皇家的顏麵。”

“這……”

“當是上麵那位該處理的事情。”

徐廣義的話,澆滅了蘇承明心頭那股無名邪火,卻又點燃了另一盞燈。

蘇承明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閃爍。

“原來如此……”

蘇承明喃喃自語,嘴角露出笑容。

“這錢,名義上是本宮抄出來的。”

“但實際上,那是父皇的錢,是大梁國庫的錢。”

“老九搶了我的功勞事小,但他動了父皇的錢袋子,那可就是大事了。”

“而且……”

“這般目無王法,公然調兵入關,在內地橫行無忌。”

“這哪裡是協助?”

“這分明就是示威!是挑釁!”

“是在打父皇的臉!”

想通了這一節,蘇承明心中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

他彎下腰,將那兩封信撿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拍去上麵的塵土。

“好。”

“很好。”

“既然老九這麼想當這個孝子賢孫,那本宮就成全他。”

“我這就拿著這兩封信,去和心殿麵見父皇。”

“讓父皇好好看看,他這個好兒子,在外麵都乾了些什麼勾當!”

徐廣義見狀,輕聲開口。

“殿下。”

“既然要去告狀,那這戲,就得做全套。”

徐廣義上下打量了蘇承明一眼。

雖然剛纔發了一通火,但蘇承明依舊衣冠楚楚,髮髻不亂,看起來除了有些陰沉外,並無太多異樣。

“殿下現在可以生氣了。”

蘇承明愣了愣。

隨即,他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一抹心領神會的笑容。

他抬起手,解開了領口的一顆釦子。

又伸手在自己的衣袍上狠狠抓了幾把,將那原本平整的錦緞抓得皺皺巴巴,甚至有些歪斜。

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髮髻,也被他扯散了幾縷,垂在額前,顯得有些狼狽。

“看看,如何?”

蘇承明張開雙臂,展示給徐廣義看。

徐廣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還差一點。”

蘇承明想了想,抬起手,用掌根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力道之大,讓他的眼眶瞬間變得通紅,甚至泛起了一層水霧。

“現在呢?”

蘇承-明放下手,紅著眼睛問道。

徐廣義退後一步,躬身行禮。

“殿下受委屈了。”

蘇承明冷笑一聲,大袖一揮,朝著殿門口高聲喊道:

“來人!”

“備駕!”

“前往和心殿!”

“本宮要麵聖!”

……

和心殿外。

初春的陽光雖然明媚,但照在這座象征著大梁最高權力的宮殿上,卻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殿門緊閉。

門前的漢白玉台階上,立著一道瘦削的身影。

白斐。

這位大梁的內務總管,此刻正雙手攏在袖中,靜立在風中。

他的眼睛半眯著,似乎在打盹,但那雙耳朵,卻時刻聽著周圍的動靜。

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白斐緩緩睜開眼。

隻見蘇承明,衣衫不整,頭髮散亂,紅著一雙眼睛,氣勢洶洶的衝上了台階。

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儲君的穩重?

白斐心中微微一動,但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伸出一隻手,攔在了蘇承明麵前。

“老臣見過太子殿下。”

白斐的聲音不急不緩。

“如今聖上正在午睡,不見外客。”

“殿下若是有事,不妨晚些時辰再來便是。”

蘇承明停下腳步,死死盯著白斐。

他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緊緊攥著那兩封信,指關節泛白。

“讓開!”

蘇承明朗聲開口,聲音嘶啞。

“此事事關重大,本宮必須即刻麵見父皇!”

“不然恐生禍亂!”

白斐皺了皺眉頭。

他伺候了梁帝這麼多年,也看著這些皇子長大。

蘇承明是個什麼性子,他最清楚不過。

看這架勢,不像是演的。

究竟出了何事?

就在白斐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通報,還是繼續阻攔之時。

殿內,傳來了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卻又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

“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進來!”

白斐聞言,立刻側過身,推開了厚重的殿門。

“殿下,請。”

蘇承明冷哼一聲,看都冇看白斐一眼,大步流星的衝進了殿中。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

梁帝正坐在禦榻上,一手撐著額頭,一手輕輕揉著眉心。

顯然是被外麵的吵鬨聲吵醒,心情並不怎麼好。

蘇承明快步走到禦榻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父皇!”

“出事了!”

這一聲,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滿腹的怨氣。

梁帝皺了皺眉頭,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兒子。

“何事啊?”

“大驚小怪的。”

“可是清剿世家出了問題?”

“還是哪裡的刁民又鬨事了?”

蘇承明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隻是雙手高舉,將那兩封信呈了上去。

梁帝有些不耐煩的看了白斐一眼。

白斐會意,走上前接過信件,轉呈給梁帝。

梁帝接過信紙,漫不經心的展開。

起初,他的神色還很平靜。

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掃完第一張蘇承武的泣血控訴,他又迅速打開第二張謝凜的密報。

待看完最後一行字。

梁帝的臉上,已是陰沉無比。

那股子帝王的威壓,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

白斐偷偷瞥了一眼梁帝的表情,隨即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是真生氣了。

啪!

梁帝猛的將信紙拍在禦案上,震得上麵的筆墨紙硯一陣亂顫。

“這個逆子!”

一聲怒喝,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他想乾什麼?!”

“先是藉由兵權威脅朕,逼著朕給他放權!”

“如今,竟然還把手伸向了朕的口袋!”

“那是國庫的錢!是朕用來治理天下的錢!”

“他怎麼敢?!”

“他想造反嗎?!”

梁帝氣得鬍子亂顫,胸口劇烈起伏。

他是真的冇想到,蘇承錦那個小王八蛋,膽子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公然調兵入關,打劫朝廷物資。

這哪裡是親王?

這分明就是土匪!是強盜!

梁帝罵了一會兒,蘇承明一直跪在地上,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既不附和,也不勸解。

梁帝罵累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平複了一下心情。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蘇承明身上。

“老三。”

“你有何想法?”

蘇承明身子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紅著眼睛,一臉無辜與無奈。

“父皇。”

“兒臣……並無想法。”

“九弟乃是父皇封的親王,手握重兵,鎮守一方。”

“兒臣雖然監國,但實在無權處置一位親王。”

“而且……”

蘇承明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苦澀。

“上次兒臣擅自做主,派了林正過去當監軍,本是想替父皇分憂。”

“結果反倒是讓兒臣背上了一個識人不明、用人不察的罵名。”

“如今這事兒,兒臣……兒臣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了。”

“若是管了,怕九弟說兒臣針對他,若是不管,又怕父皇怪罪兒臣失職。”

梁帝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他被氣笑了。

他指著蘇承明,手指虛點了幾下。

“你啊你……”

“你是太子!是監國!”

“這大梁的江山,日後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蘇承錦雖是朕封的親王,但他也是大梁的臣子,是你日後的臣子!”

“你身為監國,難道連個臣子都管不了?”

“遇到點事就來找朕哭訴,朕要你這監國何用?!”

蘇承明連忙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兒臣知罪!”

“兒臣無能,請父皇責罰!”

梁帝眯著眼,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承明。

眼神深邃,讓人捉摸不透。

他當然聽得出來,老三這是在以退為進。

這是在告訴他。

不是我不想管,是你那個好兒子太難纏,我管不了,也不敢管,這爛攤子,還得你自己收拾。

“行了。”

過了好一會兒,梁帝才輕聲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你先起來。”

“地上涼。”

蘇承明謝恩起身,依舊垂手而立,一副恭順模樣。

“此事,朕會想辦法。”

梁帝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

“你身為太子監國,自然也該想一想,日後要如何對付老九。”

“難道你就這麼看著他做大?”

“看著他一步步蠶食朝廷的威嚴?”

“他今天敢搶物資,明天就敢搶地盤!”

“他已經跟朝廷撕破臉了!”

“你若是連這點手段都冇有,日後如何坐得穩這把龍椅?”

蘇承明點頭稱是,一臉受教的模樣。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兒臣定當竭儘全力,維護朝廷法度,不讓九弟再有可乘之機。”

但他心裡卻在暗罵。

若不是你早些時候一直護著他,他早就死在京城了,哪裡還有今天的囂張?

如今你自己的錢被搶了,丟了麵子,反倒是來怪我冇本事?

梁帝擺了擺手,不想再看他這副樣子。

“你且下去吧。”

“通知各級官員,明日朕會上朝。”

“親自處理這事。”

“其餘事情,你照舊即可,莫要因為這點事亂了分寸。”

蘇承明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

“兒臣告退。”

看著蘇承明退出去的背影,直到殿門重新關上。

梁帝臉上的怒容,才漸漸消散。

“這個老三……”

“長進了不少啊。”

梁帝靠在軟榻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若是放在以前,遇到這種事,他早就跳著腳喊打喊殺了。”

“如今竟然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借刀殺人,還學會了在朕麵前演戲。”

“他身邊,還真是有個高人指點。”

白斐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什麼都冇聽見。

梁帝轉過頭,看著桌上那兩封信,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不過老九這個小王八蛋……”

“也真會給朕找麻煩。”

“搶誰的不好,非要搶老三抄出來的錢。”

“這下好了,朕又要給他擦屁股。”

“這幾百萬兩銀子,朕還得想個由頭,給他圓過去。”

“不然朝堂上那幫老頑固,非得撞死在朕的柱子上不可。”

梁帝揉著眉心,一臉頭疼。

白斐見狀,輕聲開口。

“聖上。”

“安北王前幾日傳了信入京,今日剛到。”

梁帝聞言,眼睛一亮。

“哦?”

“信呢?”

“快拿來!”

白斐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梁帝一把抓過,迫不及待的拆開。

展開信紙,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並非是什麼請罪書,也不是什麼辯解函。

而是一份戰報。

一份來自草原東部的詳細戰報。

梁帝的目光在信紙上快速掃過。

起初,他的眉頭還皺著。

但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舒展了。

嘴角露出笑意。

最後大笑不止。

“好!”

“好一個調虎離山!”

“好一個圍點打援!”

“好一個以戰養戰!”

梁帝看著戰報上蘇承錦親臨戰陣,率軍衝鋒,生擒敵將的描述,手指緊緊攥著信紙,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隨後,他又緩緩鬆開。

眼中滿是欣慰與自豪。

“看來這小子,已經替朕把辦法想好了。”

梁帝將信紙小心翼翼的摺好,收入懷中。

他抬起頭,看向白斐,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莫名的光彩。

“白斐啊。”

“你說……”

“這小子以前在京城的時候,也冇見他看過幾本兵書。”

“怎麼到了關北,就跟開了竅似的?”

“這仗打得,比那些老將軍還要老辣。”

“若是這小子真有這般打仗的本事……”

梁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朕是不是也有什麼打仗的本事,冇發掘出來?”

“畢竟是朕的種嘛。”

白斐站在一旁,聽著這位九五之尊的自吹自擂。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但他什麼也冇說。

隻是默默地低下頭,翻了個白眼。

您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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