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兩側,積雪堆成了臟汙的矮牆。
泥濘而堅實的地麵上,無數車轍印交錯縱橫,像這座城市堅韌的脈絡。
一支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隊伍,正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在這條主脈上行進。
為首的林正,腰背繃得筆直,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
那是極致的憤怒與屈辱憋出來的火氣。
他身後,數十名鐵甲衛手持長戟,光鮮的儀仗甲冑在關北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們走得很快,濺起的泥星,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街道兩旁,勞作的百姓,來往的行商,街角執勤的安北士卒,都停下了動作。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但那目光裡,冇有敬畏,也冇有恐懼。
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鬨的好奇,甚至夾雜著幾分看耍猴般的玩味。
這些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芒刺,紮在林正的背上,讓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冇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所有的屈辱,都已在他胸中轉化為更加暴戾的怒火。
韓風!
安北王!
你們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讓本官知難而退?
做夢!
本官今日,就要讓你們知道,什麼是朝廷法度,什麼是太子威嚴!
軍營,就是他選定的突破口!
隻要讓他踏入軍營半步,他就有上百種方法,找出安北軍的錯處!
屆時,一紙奏摺遞迴京城,便是他林正反敗為勝的開始!
隊伍一路向北,詭異地暢通無阻。
連街上巡邏的士卒,看到他們,都會提前讓開道路,然後站在一旁,用那種看戲的眼神,目送他們遠去。
這種順暢,讓林正心中的不安又擴大了一分。
但他已無退路。
很快,城北軍營那巨大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的儘頭。
越是靠近,周遭的喧鬨聲便越是稀薄。
城裡的煙火氣淡去,隻剩下鐵鏽混著汗味的冷硬氣息。
軍營門口,與戍城南門的混亂嘈雜截然不同。
這裡,死寂。
巨大的營門由堅硬的鐵木製成,門上包裹著鐵皮,此刻死死緊閉,像一隻拒絕張開的巨獸之口。
高聳的營牆之上,一排排手持長弓的哨兵輪廓分明,冰冷的目光隔著遙遠的距離,漠然俯瞰。
營門前,一隊百人規模、通體玄甲的士卒,持刀按序站立。
他們站得筆直,彷彿與大地連為一體,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浸出來的煞氣,壓得周遭的空氣都沉重了三分。
林正身後的鐵甲衛,臉色已然凝重。
他們握著長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林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適,深吸一口氣。
他身邊的護衛頭領會意,立刻策馬上前,對著那緊閉的營門高喝。
“奉太子殿下令,監軍林正大人駕臨!”
“爾等還不速速打開營門,恭迎大人入營視察!”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營門前迴盪。
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營牆上的哨兵,紋絲不動。
營門前的百人隊,恍若未聞。
護衛頭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種無視,比直接的嗬斥,更傷人!
“放肆!”
林正勃然大怒。
他再也無法維持朝廷命官的矜持,親自策馬上前,從懷中猛地掏出那捲用明黃色絲綢包裹的令書。
“唰”的一聲,令書展開。
“本官乃太子親命之監軍!”
林正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
“此乃監國太子令書!見此令,如見太子親臨!”
“本官現在命令你們,立刻打開營門!”
“否則,便是違逆上命,形同謀反!”
“爾等擔待得起嗎?!”
他將“謀反”二字,咬得極重。
這是他作為文官,最強大的武器。
就在他聲嘶力竭的咆哮聲中。
“嘎吱——”
那扇緊閉的鐵木大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一名身材挺拔,佩戴著百夫長臂章的年輕軍官,從門內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走到林正的馬前,目光在那捲明黃色的太子令書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對著令書,標準地行了一個軍禮。
“下官,步卒第十營百夫長,周通,見過太子令書。”
看到這一幕,林正和他身後的護衛們,臉上齊齊露出一絲得意。
怕了!
他們果然還是怕了!
林正心中的底氣瞬間迴歸,居高臨下地看著周通,冷哼一聲,正要開口訓斥。
然而周通接下來的話,讓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周通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林正的視線。
“太子令書,下官認。”
“但,”
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鐵。
“安北王軍令,第一條。”
“軍營重地,無王爺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違者,殺無赦!”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紮進林正的耳朵裡。
林正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百夫長周通,大腦一片空白。
用藩王私令,對抗太子令書?
這是瘋了嗎?!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般的爆發!
“放肆!!”
林正用手中的令書,指著周通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
“你好大的膽子!”
“區區一個藩王私令,也敢與太子令書相提並論?!”
“蘇承錦他想乾什麼?他這是要造反嗎?!啊?!”
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
然而,周通臉上依舊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正手中的太子令書上。
“大人,您誤會了。”
“下官從未說過王爺的軍令,大過太子令書。”
林正一愣。
“那你是什麼意思?”
周通扯了扯嘴角,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傻子。
“太子令書,是授權。”
“王爺軍令,是流程。”
“大人您有權,但要走流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身後的軍營。
“軍營乃軍機要地,不同於民政治所。”
“您想入營行使監軍之權,下官絕對遵從。”
“但前提是,請您按照王爺定下的規矩,出示王爺的親筆手令。”
“隻要您有手令,下官立刻打開營門,清掃道路,恭迎大人入內。”
“屆時,您想視察軍容,還是覈對軍備,下官絕無二話。”
一番話,滴水不漏。
將一個尖銳的政治對抗問題,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個簡單的程式合規問題。
林正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滿腔的怒火與指責,都失去了著力點。
手令?
他要是有那東西,還用得著在這裡費口舌?
“你……你們……”
林正指著周通,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惱羞成怒之下,他徹底撕下了偽裝。
“好!好一個安北王!”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丘八!”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群同樣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鐵甲衛,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咆哮。
“給本官衝進去!”
“本官就不信,在這朗朗乾坤之下,他們還真敢對朝廷儀仗動手!”
“出了任何事,本官一力承擔!!”
他瘋了。
被逼到絕路,他選擇了最愚蠢,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是!”
護衛頭領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抽出佩刀。
“隨我衝!”
然而,話音剛落。
“嗡——”
弓弦繃緊的“嗡”聲,從高高的營牆之上傳來,連成一片,像死神的低語。
數十名弓手在同一時間舉弓,瞄準。
那一個個黑洞洞的箭頭,在灰暗的天空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齊刷刷地鎖定了林正和他那群剛剛提起一絲勇氣的護衛。
緊接著。
“鏘!鏘!鏘!”
營門前,周通和他身後的百名士卒,在同一時刻,拔出了腰間的安北刀!
凜冽的殺氣撲麵而來,籠罩了整片空地。
那些剛剛上前的鐵甲衛,見到這一幕,不受控製地向後退去。
他們的臉上,血色儘失。
握著兵器的手,劇烈地顫抖。
周通緩步上前。
他手中的安北刀,刀尖斜指地麵,雪亮的刀身,倒映出林正那張驚駭欲絕的臉。
他看著林正,聲音平靜,卻冷得刺骨。
“安北王軍令,第三條。”
“凡強闖軍營者,經一次警告無效……”
他緩緩抬起戰刀,刀尖,穩穩地指向了林正的眉心。
“立殺之!”
死寂。
空氣中,隻剩下營牆之上,那數十張被拉成滿月的長弓,發出的輕微“咯吱”聲。
以及,林正和他那群護衛,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周通手中的安北刀,穩如磐石。
那鋒利的刀尖,距離林正的眉心,不過三尺。
林正甚至能感覺到,從刀鋒上透出的那股寒意,正順著他的皮膚,一點點鑽進他的骨頭裡。
他僵在原地。
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有任何異動,下一刻,這柄戰刀就會毫不猶豫地刺穿他的頭顱。
他身後的那些鐵甲衛,更是早已被嚇破了膽。
他們引以為傲的“朝廷儀仗”身份,在這裡,一文不值。
對方,是真的敢殺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一道略顯急促,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的聲音,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哎呀!住手!都住手!”
“這是怎麼了?怎麼還動上刀兵了!”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韓風正攏著袖子,帶著兩名書吏,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他臉上堆著焦急,像是剛收到訊息趕來勸架的。
他跑到場中,先是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雙方,然後立刻衝到林正的馬前,對著周通的方向連連擺手。
“周通!快把刀收起來!”
“這位是朝廷派來的林監軍,是貴客!你怎麼能對大人如此無禮!”
這番話,聽似嗬斥,實則是在提醒所有人林正的“貴客”身份,瞬間將他架了起來。
林正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剛想藉著這個台階下。
韓風卻已經轉過身,對著他,一臉“痛心疾首”地勸道。
“林大人!林監軍!您也是!”
“下官跟您說過了,軍營有軍營的規矩,王爺治軍極嚴,令行禁止!”
“您有什麼事,跟下官說就是了,何必非要硬闖呢?”
“您看現在,鬨成這樣,萬一刀劍無眼,傷了您,下官……下官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啊!”
這一番話,更是誅心!
直接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林正的身上。
韓風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正的臉上,將他最後一點尊嚴,也徹底剝得乾乾淨淨。
看著韓風那張寫滿了“關切”與“焦急”的臉,林正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胸口發悶。
而此時,那名始終保持著冰冷姿態的周通,在看到韓風來了之後,竟真的對著韓風,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見過韓長史。”
隨即,他收刀入鞘。
營牆之上,拉滿的長弓也緩緩放了下來。
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瞬間消散。
林正和他身後的護衛們齊齊鬆了一口氣,渾身一軟,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然而,他們這口氣還冇鬆到底。
周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王爺還有一道口令。”
“遇強闖軍營者,警告一次後,十息之內,必須退出警戒線。”
他伸出手指,在身前三丈的地麵上,劃了一道無形的線。
“十息之內,若闖營者,及其同夥,仍有任何一人在警戒線內,便視為對我安北軍的直接挑釁。”
周通轉過頭,看著麵無人色,搖搖欲墜的林正,平靜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屆時,我等……可自行處置。”
說完,他不再看林正,轉過身,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開始報數。
“十。”
這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
他渾身一顫,猛地看向韓風,眼中充滿了求助。
然而,韓風卻隻是對他苦笑著,攤了攤手,做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九。”
冰冷的數字再次響起。
林正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看熱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裡,充滿了玩味,嘲弄,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八。”
護衛頭領臉色慘白,湊到他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顫抖著說:“大人……我們……我們快走吧!他們真的會動手的!”
走?
現在走,他林正的臉麵,他太子的臉麵,往哪裡放?
可不走……
“七。”
周通的聲音,像催命的鐘聲,不急不緩,精準地敲擊著林正那根即將繃斷的神經。
林正的腦海中,瘋狂地閃過無數念頭。
前途,榮華富貴,寒窗苦讀的數十年……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六。”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那可笑的尊嚴。
林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轉身,那動作是如此的倉惶,如此的狼狽。
他甚至不敢再看周通和韓風一眼。
他對著身後那群早已魂不附體的護衛,發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嘶吼。
“走!!”
說完,他便第一個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倉惶而去。
那數十名鐵甲衛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緊隨其後,連陣型都顧不上了,狼狽不堪。
一場氣勢洶洶的興師問罪,最終,以一場徹頭徹尾的潰敗,滑稽收場。
周通的報數,在“六”這個數字上,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群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緩緩地,將已經入鞘的刀柄,重新按了回去。
韓風走到他身邊,臉上的“焦急”與“不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溫和笑意。
他雙手攏在袖中,看著林正消失的方向,輕聲開口。
“辛苦了。”
周通轉過身,對著韓風,再次行了一禮。
“長史大人客氣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隻是,長史,就這麼放他走了?”
“王爺可從來冇下過什麼十息之內必須離開的口令。”
韓風聞言,笑了起來。
“逗逗他罷了。”
“你以為,他會就這麼離開戍城?”
韓風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位林大人,不把我關北攪個天翻地覆,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看著遠方,悠悠地說道。
“且看著吧。”
“好戲,纔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