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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229章 沐猴冠帶登台去,隻作人間一笑來

午後。

風雪說停就停。

鉛灰色的雲層被蠻橫地撕開一道狹長的口子。

稀薄的陽光漏了下來,給滿目瘡痍卻又野蠻生長的戌城,鍍上了一層淡漠的金色。

城南門。

高大的門洞下,新舊交雜的車轍印混著泥雪,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一支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隊伍,正緩緩駛向城門。

為首的是一輛精緻的黑漆馬車,車廂用料極為考究,四角懸掛的銅鈴,在這座喧鬨的城市裡叮噹作響,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合群的孤單。

馬車前後,簇擁著數十名騎士。

他們身上的並非安北軍那種通體玄黑、刀口舔血的實戰鐵甲,而是一種更為光鮮亮麗的儀仗甲冑。

紅纓盔,長戟,氣勢十足。

這身行頭,在戌城這種剛從血與火中爬出來的地方,顯得格外紮眼。

他們是來自京城的鐵甲衛,天子儀仗的一部分,是行走在外的權力的具象。

馬車在城門前緩緩停穩。

城門處,負責守衛的百名安北士卒卻像是冇看見。

他們或倚著斑駁的城牆,或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城內熱火朝天的景象。

無數的百姓和俘虜被組織起來,清理廢墟,搬運石料,修建屋舍。

整個戌城,像一個巨大的工地,空氣中瀰漫著石灰、汗水和凍土混合的味道,嘈雜,混亂,卻充滿了肉眼可見的希望。

這份獨屬於關北的生命力,讓馬車裡的人,感到了第一絲不適。

車簾被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掀開。

一張麵白無鬚,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的臉露了出來。

他正是奉太子之命,前來關北擔任監軍的禦史,林正。

林正的目光嫌惡地掃過泥濘的街道和那些衣衫襤褸的“賤民”,眉頭死死鎖在一起。

他預想的畫麵,是城門大開,關北所有官員列隊於此,誠惶誠恐地恭迎聖使。

可現在,彆說官員,連個領路的雜役都冇有。

隻有一百個不知死活的大頭兵,和滿城的塵土。

“放肆!”

林正身側的一名護衛頭領策馬上前,對著城門守軍厲聲喝斥。

“監軍大人駕臨,爾等竟敢如此無禮,還不速速通報安北王前來接駕!”

守在城門口的百夫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他慢條斯理地從牆邊站直了身體,伸手掏了掏耳朵。

他走到馬車前,目光在那些光鮮的鐵甲衛身上掃了一圈,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百夫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在關北陽光下曬得有些發黃的白牙。

“我們王爺,不在戌城。”

林正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走出馬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百夫長,聲音冰冷。

“安北王不在,那這濱州,如今由誰主事?”

“韓長史。”

百夫長回答得乾脆利落。

“所謂的韓長史,又在何處?”

林正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濃濃的質問。

百夫長又掏了掏耳朵,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

“長史大人自然是在府裡處理公務,難不成還跟我們一樣,在這吹冷風?”

他說完,竟直接轉身,作勢要走回自己的崗位。

這般目中無人的態度,徹底點燃了林正的怒火。

他在京城,在朝堂,何曾受過這等待遇!

“站住!”

林正厲聲大喝,聲音因憤怒而尖銳。

“本官乃朝廷欽命監軍,你一個守城門的百夫長,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如此與本官說話!”

那百夫長聞聲,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懶散和隨意,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彷彿從屍山血海中浸泡過的漠然。

“鏘!”

他冇有說話。

隻是將手,重重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一個簡單的動作。

他身後,那一百名原本散漫的安北士卒,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

一百道冰冷的目光,齊刷刷地鎖定在了林正和他的鐵甲衛身上。

冇有呐喊,冇有威脅。

隻有一片死寂。

隻剩從屍山血海裡浸出來的殺氣,沉甸甸壓在人心頭。

周遭的寒意一下子重了起來。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鐵甲衛,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握著長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胯下的戰馬也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他們是天子親軍,是儀仗,是京城裡橫著走的存在。

可他們從未見過,這種一個眼神就能讓你遍體生寒的眼神。

林正的臉色,青白交加。

他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鐵血煞氣衝得胸口一悶,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想嗬斥,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終於明白,這裡不是京城。

這裡是關北。

是那個逆王蘇承錦的地盤!

這裡的規矩,和京城不一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林正笑了。

“好,好一個安北王!”

“本官還冇進城,就想給本官一個下馬威嗎?”

他聲音尖利地質問:“怎麼,安北王這是連遮羞布都不要了,打算徹底造反了嗎?!”

那百夫長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幾分森然。

他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對著身後襬了擺。

“鏘啷。”

一百名士卒,再次整齊劃一地鬆開了刀柄。

那股恐怖的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百夫長對著林正,咧嘴一笑。

“林大人是吧?”

“瞧您說的,我們哪敢啊。”

“王爺早有軍令,說最近可能會有京城來的貴人,讓我們好生招待,千萬彆起了衝突。”

“您看,我這就派人去通知韓長史,讓他老人家來接您,成不?”

他的語氣,聽起來無比的恭敬。

但林正卻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百夫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他拂袖轉身,回到馬車裡,重重地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麵那一張張讓他憎惡的臉。

百夫長見狀,對著旁邊一個親兵努了努嘴。

那親兵會意,轉身朝著城內跑去。

而百夫長,則重新靠回了牆邊,繼續用那種懶洋洋的眼神,看著城內的建設。

馬車內,林正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恥辱!

他堂堂禦史,太子的心腹,還冇進城,就被一個看門的大頭兵給了下馬威!

他身邊的護衛頭領,臉色同樣難看,低聲請示道:“大人,這些丘八太過猖狂,要不要……”

“閉嘴!”

林正冷聲打斷他。

“這裡是戌城,是蘇承錦的老巢!你想死,彆拉著我!”

他死死攥著拳,指節發白,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等著吧。

等本官見到了那個什麼韓長史,等本官站穩了腳跟,今天所受的屈辱,定要讓你們百倍奉還!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城內傳來。

林正掀開車簾一角,望了過去。

隻見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外罩著一件普通棉質大氅的中年文士,正攏著袖子,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身後冇有跟著任何護衛,就那麼一個人,在無數忙碌的身影中穿行,顯得有些孤單,卻又有一種獨特的從容。

來人正是韓風。

韓風走到馬車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劍拔弩張的鐵甲衛,又看了一眼城門下那些神情淡漠的安北士卒,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他冇有理會車上的林正,而是對著那百夫長溫和地問道:“冇惹事吧?”

百夫長嘿嘿一笑。

“長史大人放心,弟兄們都記著您的吩咐呢,客氣得很。”

韓風點了點頭,這才轉向馬車,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車內。

“在下關北長史韓風,見過林監軍。”

車內的林正,聽到這聲“關北長史”,心中的怒火再次升騰。

好一個關北長史!

蘇承錦好大的膽子!

未經朝廷任命,竟敢私設官職!

他壓著火氣,端坐在車內,並未下車,隻是隔著車簾,用一種審視的語氣冷聲問道:“關北長史?本官怎麼從未聽說過,朝廷何時設立這個官職?”

“是誰給安北王的膽子,無朝廷任命,便可隨意封官?”

然而,車外的韓風,臉上冇有絲毫慌亂。

他依舊攏著袖子,淡淡開口。

“林監軍說笑了。”

“我家王爺未曾踏足關北之時,聖上就已經下達旨意,濱州所有軍政事務,一切皆由王爺自行處置。”

“在下這長史之位,乃王爺為方便管理關北政務所設,合情,合理,更合乎聖意。”

“林監軍若是想質疑聖上的決定,大可以回京之後,上本參奏。”

“隻是,還請莫要把這等藐視聖裁的醃臢事,算在我家王爺的頭上。”

一番話,不卑不亢,綿裡藏針。

林正的臉色,瞬間又難看了幾分。

他冇想到,一個地方官,竟敢如此巧言令色。

他冷哼一聲,決定不再糾纏於此。

“本監軍初到關北,舟車勞頓,你,去給本監軍安排一座府邸。”

“記住,要符合本官身份的府邸。”

韓風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林監軍,這……恐怕冇有了。”

“什麼?”

林正的聲調陡然拔高。

韓風歎了口氣,指了指城內那些正在修建的屋舍。

“監軍大人您也看見了,我這戌城,百廢待興,到處都在建房。”

“彆說符合您身份的府邸,就是尋常的院落,如今都緊張得很。”

“實在是,冇地方給您準備啊。”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熱情地開口。

“當然了,如果監軍大人不嫌棄,可以暫時到我的長史府上歇息。”

“在下的府邸,院子足夠多,住下監軍大人和諸位護衛,還是綽綽有餘的。”

林正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是在施捨他嗎?

這簡直是比剛纔被百夫長威脅,更大的羞辱!

他強忍著拍案而起的衝動,從袖中,緩緩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令書。

“韓長史,你看清楚了!”

他將令書展開,厲聲喝道。

“本官奉太子殿下令,代太子視察關北,行監軍之職!”

“你連一座府邸都不給本官安排,是何用意?”

“難道連太子殿下的顏麵,你也不放在眼裡嗎?”

他以為,搬出太子這座大山,足以壓垮眼前這個小小的長史。

然而,韓風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林監軍,您又說笑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林正中的令書。

“第一,您來關北一事,朝廷從未明發過任何禦旨,也未曾行文告知我濱州官府。”

“您這般悄無聲息地來了,我們實在是……不知情啊。”

“這不知者,自然無罪,也談不上什麼準備不周。”

他又指了指周圍。

“第二,您也看見了,我這地界,是真的在建房,並非推諉之詞。”

“當然了,如果您確實是嫌棄在下的府邸,非要一座獨立的府邸不可,那也行。”

韓風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我現在就下令,停了城中所有百姓的活計,抽調一千人出來,給您建一座新的監軍府。”

“保證一磚一瓦,都用最好的料。”

“隻是……這工期嘛,少說也得三五個月。”

“這三五個月裡,您和您的護衛,是打算住在馬車上,還是打算去城裡的客棧將就一下?”

“噗嗤。”

城門口,一名安北士卒冇忍住,笑出了聲。

雖然他很快就捂住了嘴,但這聲嗤笑,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林正的耳朵裡。

欺人太甚!

簡直是欺人太甚!

林正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太子令書,指著韓風,一字一頓地喝問。

“誰給你的膽子!”

“你可知罪!敢跟朝廷禦史,如此說話!”

這一次,他不再提太子,而是搬出了自己禦史的身份。

禦史,代天子巡狩,風聞奏事,官階雖不高,權力卻極大,可彈劾百官!

他就不信,這天下,還有不怕禦史的官!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韓風。

或者說,他低估瞭如今的安北王府。

麵對林正的咆哮,韓風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了。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銳利起來。

他的目光,第一次,與馬車上居高臨下的林正對上。

“林大人。”

韓風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我乃安北王親設的關北長史,總領關北三州一切政務,地位僅在王爺與兩位節度副使之下。”

“按我大梁官秩,此職,當為從二品。”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你一個正?”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正的臉上!

林正徹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馬車上,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連朝廷品秩都冇有的“偽官”,用官階品級,壓得體無完膚!

韓風,卻已經懶得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隻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如若林監軍,實在看不上在下的長史府。”

“那……林監軍大可自便。”

“我戌城雖小,客棧還是有幾間的,想來,總有能容納監軍大人的地方。”

“韓某公務繁忙,就不在此奉陪了。”

說完,他竟是直接一攏袖子,轉過身,邁著那不緊不慢的步子,頭也不回地,朝著長史府的方向,徑直走去。

隻留下一個孤高的背影。

和呆若木雞的林正。

以及他身後那數十名同樣陷入了石化的鐵甲衛。

整個南城門,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剩下寒風捲過空曠街道的呼嘯聲。

還有城內,那從未停歇的,叮叮噹噹的建設聲。

良久。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充滿了無儘屈辱與憤怒的嘶吼,從那精緻的馬車中,爆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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