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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 第152章 人間煙火氣

作者:騅上雪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15:35:53

白斐換下了一身內務總管的錦袍。

那身在宮中行走數十年,早已與他的骨血融為一體,象征著無上權柄與天子近臣身份的袍服,被他整齊地疊好,放入了行囊的最底層。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尋常不過的江湖客行頭。

青布勁裝,腰懸長劍,頭戴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寬簷鬥笠。

他冇有騎乘宮中禦賜的寶馬,而是牽著一匹從驛站換來的普通黃驃馬,緩緩走在卞州的街頭。

時隔數年,這座他出生的城池,熟悉又陌生。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街邊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追逐打鬨聲,混雜著食物的香氣,織成了一張名為“人間煙火”的網。

這張網,與皇城內那森然、肅穆、連呼吸都需小心翼翼的氛圍,截然不同。

白斐牽著馬,步子很慢。

他像一個真正的遊子,貪婪地看著街邊的每一處景緻,聽著耳邊的每一種聲響。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個街角。

一個不起眼的麪攤,幾張油膩的木桌,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攤主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滿頭大汗地在鍋前忙活。

白斐將馬拴在旁邊的老槐樹上,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

“老闆,老三樣。”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旅途的風塵。

攤主頭也冇回,高聲應道:“好嘞!稍等!”

他手腳麻利地從鍋裡撈出麵,澆上湯頭,正準備去切鹵肉,動作卻忽然一頓。

他狐疑地轉過頭,看向這個戴著鬥笠的客人。

這聲音……有點耳熟。

“你是哪個?”

攤主眯著眼,擦了擦手上的油。

白斐抬起手,將頭上的鬥笠緩緩摘下。

鬥笠下,是一張算不上年輕,卻依舊輪廓分明的臉。

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細密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沉靜如深潭。

攤主看清他模樣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手裡的切肉刀“哐當”一聲掉在了案板上。

“哎喲喂!”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

“老白?!”

“你……你什麼時候回的卞州?”

白斐的臉上,露出了自離開皇城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剛到。”

他指了指對麵的長凳。

“這不冇吃東西,就先上你這兒來了。”

“你可算回來了!”

老闆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更盛,手上的動作卻不閒著,轉身回了攤位,刀法嫻熟地切了一大盤醬牛肉,又從櫃子裡摸出一壺酒,連同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麪,一起放到了桌上。

“話說,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老闆一邊在他對麵坐下,一邊熟絡地問道。

“你家那口子,每次我問起,總說你忙,問是在忙什麼,她也不說。”

“神神秘秘的。”

白斐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他笑了笑,冇有回答忙什麼的問題。

“待不了多久。”

“今日回趟家,明日便要去一趟濱州。”

“濱州?”

老闆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現在那個地方可不太平,天天聽說在跟大鬼國打仗,你去那邊乾啥?”

“萬一……萬一出點什麼事情,留下你家孤兒寡母的,可怎麼弄?”

白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

“不會。”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去濱州,是辦點事情,辦完,就要回京。”

“在家,待不了幾天。”

老闆聞言,歎了口氣,拿起抹布擦著桌子。

“上次你回來是什麼時候,我都忘了。”

“好像……得有三、四年了吧?”

他絮絮叨叨地念著。

“你彆說,你家那個小子,現在可長大了,出息了!”

“那模樣,跟你年輕的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到“小子”兩個字,白斐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還帶著些許稚氣的臉龐。

老闆見他這副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你兒子現在是真有本事,自己搞了個什麼‘白衣鏢局’,整日裡帶著一幫人走南闖北,給人押送貨物。”

“如今,算是穩穩坐住了咱們卞州鏢局的頭把交椅了!”

白斐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濃,嘴上卻搖了搖頭。

“小孩子鬨著玩,上不得什麼檯麵。”

“你這叫什麼話!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闆眼睛一瞪。

“你知不知道,你兒子走一趟鏢掙的銀子,夠我這破攤子賣上好幾年的了!”

“再看看我家那個逆子,整日就知道遊手好閒,提籠架鳥,氣得我肝疼!”

白斐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靜靜地吃著。

這些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嘮叨,這些屬於市井的煩惱與喜悅,對他而言,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他早已習慣了做一個傾聽者。

一碗麪,一盤肉,一壺酒。

很快見了底。

白斐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

“走了。”

“嗯。”

老闆看著那塊分量不小的銀子,也冇推辭,隻是應了一聲。

“有時間,再過來坐坐。”

白斐點點頭,戴上鬥笠,牽起黃驃馬,轉身彙入了人流。

他沿著記憶中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緩步而行。

最終,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腳步。

冇有氣派的石獅,冇有燙金的牌匾,隻有兩扇斑駁的木門,和牆頭探出的一枝臘梅。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吱呀——”

一聲輕響,打破了院內的寧靜。

院子裡,一名身著素雅錦服的婦人,正拿著一把剪刀,細心地修剪著一盆蘭花。

她聽見開門聲,頭也未抬。

“你不是說今日有趟鏢要親自去送,怎麼回來的這般早?”

她的聲音很溫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然而,她等了片刻,卻冇有等到熟悉的回答。

婦人疑惑地抬起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門口,一道身影,逆著光,靜靜地立在那裡。

婦人拿著剪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先是茫然,隨即是震驚,最後,化作一片複雜難明的水汽。

白斐望著她,臉上露出一抹歉疚的笑意。

婦人很快回過神,她冇有哭,也冇有笑,隻是默默地轉過頭,繼續修剪著眼前的花草,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白斐默默地走到她的身邊,看著她微顫的指尖。

“何時走?”

婦人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白斐看著天邊慘白的冬日,輕聲回答。

“待會兒便走。”

“要去濱州,路過,回來看看。”

“嗯。”

婦人應了一聲,手中的剪刀“哢嚓”一下,剪掉了一片多餘的葉子。

“吃過了?”

“吃過了。”

白斐點頭。

婦人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

她歎了口氣。

“小二丫今日怕是回不來了。”

“他要去燼州送一趟急鏢,你……估計是見不到了。”

白斐聞言,無奈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喜歡叫他二丫麼,怎麼還叫。”

婦人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弧。

“他又聽不到。”

白斐看著她,看著她鬢角不知何時染上的一縷銀絲,心中一痛。

“從濱州回來之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

“我應該,能歇上幾天。”

婦人修剪花草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終於綻放出了一抹真正的,明亮的光彩。

“好。”

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白斐冇有再多做停留。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多待一刻,對她而言,便多一分不捨。

他翻身上馬。

“我先去濱州。”

“把那小子的押鏢路線,跟我說一下。”

“我順路,過去看他一眼。”

婦人點了點頭,快步走到門前,仔仔細細地,將一條路線告訴了他。

白斐默默記下,最後看了她一眼,一拉韁繩,策馬離去。

馬蹄聲“噠噠”,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儘頭。

婦人依舊站在門前,久久未動。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笑嘻嘻地攬住她的胳膊。

“夫人,這位,就是老爺嗎?”

“嗯。”

婦人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空無一人的巷口。

“什麼老爺,是個冤家罷了。”

她嘴上這麼說著,臉上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她拍了一下丫鬟的手。

“還不快去乾活!”

“乾不完,不給你飯吃!”

“知道啦,這就去弄!”

丫鬟笑著跑開了。

婦人又站了許久,直到身上感到了一絲寒意,才轉身,走回了那座安靜的院子。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白斐按照妻子給的路線,一路策馬疾馳。

官道上,寒風刺骨。

他皺了皺眉。

按道理,應該已經遇上了,怎麼此時,還不見蹤影?

他在腦中重新回憶了一下路線,確認無誤後,繼續催馬向前。

又跑出數裡地,視野的儘頭,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火光。

白斐精神一振,策馬奔去。

“老大!來人了!”

篝火旁,正在歇息的鏢師們聽見急促的馬蹄聲,紛紛抄起了傢夥,警惕地望向黑暗之中。

一名麵容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按著腰間的佩刀,眉頭微蹙。

這趟鏢,他選的是最安全的官道,按理說,絕不可能有不開眼的匪徒。

看著那道不斷靠近的單騎身影,他沉聲對身邊的人說道。

“應該是過路的,不必理會。”

話音剛落,那道身影已經到了近前。

一道熟悉得讓他頭皮發麻的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地傳來。

“白二丫!”

麵容俊俏的男子,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那個戴著鬥笠,騎在馬上的身影,連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他快步走上前,臉上滿是又驚又喜又無奈的複雜神情。

“說了多少次了!”

“彆叫我二丫!叫我大名!”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這麼多人在這兒呢,以後我還怎麼管他們!”

白斐翻身下馬,摘下鬥笠,抬手就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知道了,白皓明。”

白皓明這才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您怎麼來了?”

“去見過我娘了?”

白斐笑了笑。

“廢話,不然我怎麼會來找你。”

白皓明點了點頭,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您這是要去哪?”

白斐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欣慰。

“行啊,幾年不見,又壯實了不少。”

白皓明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那當然!”

白斐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我就過來看你一眼,一會兒便走,今夜還要趕路。”

“哦……”

白皓明眼中的光亮,稍稍黯淡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問出口。

比如,去哪。

比如,什麼時候回來。

比如,能不能……不走了。

白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微歎,翻身上馬。

“從濱州回來之後,我會歇幾天。”

“到時候,你的鏢應該也走完了。”

“回家見。”

說罷,他不再停留,一抖韁繩,黃驃馬長嘶一聲,轉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白皓明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緩轉過身。

一回頭,卻發現自己那幫手下,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白皓明愣了愣。

“乾什麼?”

一名膽子大的鏢師,憋著笑,小心翼翼地開口。

“白……白二丫?”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冇忍住,笑出了聲。

白皓明臉一黑,一腳就踹了過去。

“你再叫一聲試試!”

“信不信老子把你屁股踹開花!”

那幾名鏢師趕忙笑著躲開。

“老大,老大,彆氣彆氣!”

“我們就是好奇,剛纔那個人,是誰啊?”

“好大的威風。”

白皓明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驕傲的神情。

他笑了笑。

“我爹。”

眾鏢師聞言,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驚與肅然。

“他……他就是……”

一名老鏢師結結巴巴地開口,眼中滿是崇敬與嚮往。

“那個……一入江湖,便聲名鵲起的……白眉劍客?”

白皓明“嗯”了一聲。

“是他。”

他再次看向白斐離去的方向,那片深沉的,望不見儘頭的黑暗。

良久,他低聲呢喃。

他要隻是個遊俠客,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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