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是一隻野貓, 通體雪白,唯獨眉心有一簇黑毛, 所以叫點點。
它那一窩有十個兄弟姐妹,唯獨有一隻小貓尤其出挑,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貓, 他在一眾雜色的小貓仔中趴著,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他。
“像是雪一樣,就叫他小雪吧。”
點點看著那隻小貓,再低頭看了看自己,它能看到自己身上的部分, 都是白色的,看起來和那隻小貓一樣。
可是卻不一樣。
在它自己看不到的眉心,有那麼一簇黑毛。所以終究是不一樣的。
它生來就比其他的小貓瘦弱一點,總是搶不到奶水, 很多時候都會被擠到外圍,一個人舔舔自己的小爪子,心頭浮上一層近乎茫茫然的委屈。
而後它再抬頭遠遠看著那隻叫小雪的小貓,看著他被貓媽媽單獨護著。
其實好多小貓都嫉妒那隻叫小雪的小貓,占了一個毛色便宜,得到了偏愛。可是它卻冇有多少嫉妒的情緒, 更多的是羨慕和嚮往, 它總覺得, 如果自己眉間那一點黑毛去了,那麼會不會和那隻小雪一樣,成為對方那樣的存在。
有一天它在喝奶的時候,被一隻貓擠了出去,它被擠得迷迷糊糊,在發現擠出自己的惡霸小貓是小雪時,心裡第一時間浮現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類似受寵若驚的感覺。
它其實無數次想要接近小雪,和對方說上一句話,隨便說什麼也好,可是冇有機會,它有時候溜達到了對方旁邊,想要開口,可是半天也張不了嘴,就隻能灰溜溜地離開。
這一次它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對方,看到對方不開心地轉過頭來,被那雙藍色眼眸凝視的那一刻,它覺得自己腦子裡麵亂糟糟的,可能是進水了,茫然地咕嚕咕嚕叫來叫去,那顆心也猛然提了起來。
它一時間甚至有些後悔碰了對方。
其實以前也有被彆的小貓擠出去過,它是最瘦弱的,所以格外好欺負一點。
如果對方本來對它是無視的態度,現在變成了厭惡,該怎麼辦呢
它急得想哭,眼淚甚至都要流出來了,就像它腦子裡進入的水,稀裡嘩啦想要落下來,它顫巍巍地喵了一聲,這是弱者的示好,也是它唯一能做的補救。
而後它就看到小雪的眼眸亮了一下,那種突然明亮的感覺,就像是整個世界的光都落在那雙湛藍的眸中。
它被小雪拉了進來,小雪踹開身旁的一隻小貓,那隻小貓叫小黑,小黑是一隻健壯的,還很凶的小貓,平時經常會欺負它。
可是這一回,它看著小雪狠狠痛揍了一頓小黑,把小黑的位置讓給它。
受寵若驚到誠惶誠恐,它像做夢一般來到小雪的旁邊,緊張得幾乎不會走路。
“看啥呢看,快喝奶呀小笨蛋!”這是小雪對它說的第一句話。
它緊張得心砰砰直跳,心就像要炸開一般,裝滿了快樂隨時都會爆出來。
有好多小貓背地裡說它抱大腿,說它不要臉,可是它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它躺在小雪的旁邊,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對方,覺得自己緊張得快要死了。它突然有些後悔自己舔對方了,萬一小雪不喜歡它的舔舔呢,突然討厭它呢
為什麼它就冇忍住,看到小雪就想要舔舔。
在這種近乎等待審判的不安中,小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抬眸看了它一眼,而後有些敷衍地舔了它一口,帶著睏意道:“快睡覺。”
一瞬間的心花怒放。
它是睡不著的,四周都是小貓咪的呼吸聲,它卻能聽到自己的心一下又一下跳動的聲音。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討了小雪的歡心,它仔細得回憶起第一次和小雪有交集的那一天,它是以一個全然弱者的形象出現的。
也許小雪就喜歡這種弱者。
它心裡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那一刻,一直以來都討厭的瘦弱瞬間成為了閃光點。
因為小雪可能喜歡。
所以所有的喜惡在一瞬間都可以顛覆。
因為有它這個抱上大腿的例子,有彆的小貓也想討好小雪,那是一隻很漂亮的小母貓,叫小花,通體皆黑,四蹄全白,小雪曾經無意中和它說過那隻小貓,他說,那是踏雪尋梅。
它那是聽到小雪這麼說時,心裡又酸又澀,小聲道:“那我是什麼呀”
“你呀”小雪湛藍的眼眸溫柔地望著它,笑道:“你眉心一點痣,是個小美貓。”
於是心裡的酸澀全部變成了甜。
而此刻,那個被小雪說過踏雪尋梅的小花就湊到小雪的麵前,甜甜嗲嗲地找小雪聊天,還想要舔舔小雪。
它在旁邊看著,恨不得衝上去咬死對方,眉心的地方也痛的厲害,連著它的心一起絞痛。
它不知道小雪會怎麼做,小花是一個很招人喜歡的小貓,而它隻是一個冇用的點點。
“滾。”小雪一爪子拍走了小花,在它錯愕的目光中,邁著貓步走來,“傻愣著乾什麼,笨蛋點點。”
小雪一邊嫌棄著,一邊又舔了它一口,“走呀。”
於是它在一眾小貓羨慕嫉妒恨的注視下,邁著小碎步屁顛屁顛地和小雪一起走了。
小雪對它很好,它和小雪一起長大,又一起找新家,它的夢想就是和小雪一直在一起,天天和小雪舔毛,捕獵,玩耍。
最開始搬到新家的時候,它叼了好多色彩斑斕的石頭,放到洞穴裡做裝飾,小雪就懶洋洋地躺在一旁看著它,等它把石頭擺完造型後,小雪走過來欣賞了一下,並且給了它一個舔舔,小雪說,點點,你怎麼這麼可愛。
它問小雪,可愛是什麼。
小雪說,可愛啊,就是值得被愛,看到你就想要寵著你,不管你做什麼,我都喜歡。
它小聲說,小雪,你也很可愛。
那天夜裡它開心得睡不著,走出洞口看星星,它當時就想著,世界上再也冇有比小雪更可愛的小貓咪了。
後來冬天,它和小雪一起參加了祭祀活動,它感覺不到小雪說的信仰之力,它的身體好像變強了一些,又好像冇有。
而小雪卻長出了兩條尾巴,小雪說,尾巴是力量的象征,他的尾巴越多,力量就越強,它聽得懵懵懂懂,隻覺得,小雪就是小雪啊,懂的東西那麼多,和彆的小貓都不一樣。
而後那個人類就出現了,那個人類發現了小雪,它當時有些緊張,要是小雪有兩條尾巴的事情被人類發現了,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所以它緊張地回頭看小雪。
它看到小雪怔怔地望著那個人類,藍色的眼眸突然變亮,就像小雪第一次看到它時,那麼明亮的目光。
它的心一緊,眉心也痛極了。
小雪會拋棄它的想法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
它那麼驚慌失措地對那個人類呲牙,這麼多年,它一直想著小雪喜歡弱者,所以一直在小雪麵前保持溫順的姿態,可是現在什麼偽裝都顧不上了,它想要咬死那個人類。
小雪看著它的狀態不對,把它帶了回去,問它怎麼了。
它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祈求小雪千萬不要拋棄它。
“我最喜歡我們家點點啦。”小雪笑著說。
於是它的眉心就不痛了,它和小雪一起回洞穴,期間它怕小雪再和那個人類見麵,就問小雪,可不可以不去參加祭祀活動。
小雪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頑童,搖頭道:“不可以哦。”
小雪說,千年前有一條蛟龍,它一生勤勤懇懇地布雨,做的事情就像它們現在參加的祭祀活動,而後那隻蛟龍有了自己的廟宇,積累了無數的信仰之力後破碎虛空,直接飛昇。
小雪說,你不想要變成大妖怪嗎變成大妖怪後,就可以有漫長的壽命,小雪說當他有三條尾巴的時候,他就是大妖怪了,還可以變出人形。
它靜靜地聽著小雪說話,想著小雪果然是小雪,這麼厲害,什麼都懂。
可是它不想。
它不想變成大妖怪,它隻想做一隻普通的小貓,可以和小雪天天在一起捕獵,玩耍,舔毛。
它覺得小雪好厲害,隨時都可以拋下自己,它隻是一隻普通的貓,而小雪不是。
第三年冬天,小雪長出了第三條尾巴,小雪終於變成大妖怪了,也終於拋棄它去找那個人類了。
小雪說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可是它好怕,好怕小雪再也不回來了,小雪在前麵跑,它就拚命在後麵追。
可是怎麼也追不上。
那天林中靜謐,隻有它的哭聲,它想它自己真的是太冇用了。
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弱者,隻能憑藉孱弱的姿態去博得小雪的一點憐愛,當小雪要把愛收回時,它連勸阻也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洞穴的。
洞穴裡的所有裝飾都是它和小雪一點一點佈置出來的,而現在隻有它一隻貓留在這裡。
眉心的刺痛要將它的靈魂刺穿,它宛如瀕死地躺在地上,聽著腦海中的一陣又一陣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想要力量嗎
……
想要啊。
可是小雪,他喜歡的應該是弱者,我變強大了,小雪不喜歡我了該怎麼辦。
那個聲音說隻有弱者纔會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它想,是的,但那又如何,如果小雪喜歡弱者的話,那它就當一輩子的弱者好了。
它數著洞穴口的花瓣,祈禱著小雪快點回來吧,不然它真的變強大了,就不是小雪喜歡的那個點點了。
如果小雪不喜歡點點了。
那成為強者又有什麼意義呢
它傷心地睡著了,睡得並不安穩,心難受得緊,眉心也刺痛,而後它覺得自己的尾巴好像碰到了什麼,它一下子驚醒,這種驚醒是真的驚醒,因為驚喜而醒。
它從前裝了那麼久的柔弱,總是哭唧唧的模樣,此次是真的因為想哭,眼眸蒙上了一層水汽,“小雪,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怎麼會呢我最喜歡我們家點點了。”小雪說。
那真是太好了。
隻要小雪喜歡這樣的點點,那我就永遠成為你的點點。
它抱著失而複得的小雪,小心翼翼地舔舔,小雪也和它一起舔來舔去。
它不敢提那個人類的事,它也不敢問小雪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它隻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小雪後來也冇有再參加祭祀活動,他整日陪著它玩,有一天小雪問它,要不要去人類世界玩一下,它覺得小雪是想要去的,所以它就說好。
小雪變成了人形,那是它第一次看到小雪的人形。
真是太好看了,和仙人一樣。
他一襲白衣,頭戴帷帽,簷下的薄絹遮住那清風朗月般的麵容。
它被小雪抱在懷裡,在那一刻,它覺得自己是不配被小雪抱在懷裡的,它隻是一隻野貓。
小雪抱著他去茶館,一起聽說書人胡扯,小雪拿著一個瓜子,放在淡粉色的唇邊準備咬開,彼時正好說書人說到一個有趣的地方,貝齒咬在瓜子上,隻聽哢的一聲,唇角微微勾起,小雪發出一聲淡淡的嗤笑。
他頭戴帷帽,看不清容顏,可是茶館裡的所有人都暗中打量著小雪。
茶館裡有人在談著劍客楚波鴻,他們說楚波鴻救了當朝公主,公主要楚波鴻去做駙馬爺,楚波鴻說自己早已情寄他人。
公主不依不饒,說除非楚波鴻喜歡的人比她還要漂亮,她才甘心放手。公主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又哪裡會有人比金枝玉葉的公主更美呢
楚波鴻不堪其擾,親手畫出一副畫,給公主看。
公主看完失魂落魄地走了。
有人笑道,“世間怎麼會有人這麼美的人,你一定是在胡謅!”
“真的有啊,我騙你乾什麼!就如清風朗月般光彩照人,世間風光霽月也抵不上畫中人。”
“哈哈哈那不是妖怪就是神仙了!”
它抬起頭,看著漫不經心磕瓜子的小雪,它想,它的小雪果然是世間最好的小雪。
而它,隻是獸類。
它終於明白了,它的小雪是世間最好的小雪,是厲害的大妖怪,可以活幾百年,而它隻是一隻普通的野貓,壽命不過十幾載。
它是獸類,而他不是。
是的,它是它,他是他,它終於明白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