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是一片寂寥, 它所能接觸的隻有蒼茫沉靜的靈, 漫無邊際,而看不真切的記憶之海就沉浮其中, 將它空白的記憶染上顏色。
它靜靜地看著畫麵上的那個人類,覺得好似有一張紗布罩住了一切, 隻把對方突顯得那麼引人注目。
他是誰?
他叫什麼?
他在哪裡?
不知道。
那個人類真好看呀, 它天天看著那個人類,從日升看到月落, 從盛夏看到嚴冬,歲月慢慢流逝,一切已是滄海桑田, 物是人非。
它的周圍多了好多的新結界,和新生的靈物與妖物。
那些靈物和妖物每天都上來吵個不停,它有點生氣,就把那些叫來叫去的生物趕走了。
它越來越離不開這畫麵裡的人類了, 它想要把這個人類變出來。
失敗了。
那個人類是樹葬的, 他會變成樹靈嗎?
抓了樹靈過來比對了一下,好像不是。
想見他。
……
真的好想見到他。
“李若岩好可怕。”
“噓——他怪怪的。”
“這個小孩子看起來瘮得慌。”
穿著格子小西裝的小男孩坐在沙堆裡捏城堡,他的五官精緻, 表情冷淡, 看起來好像一個瓷娃娃。他的手上拿著紅色的小鏟子, 一個人靜靜地自娛自樂, 他的周圍是一片真空地帶, 所有同齡的小朋友都躲得遠遠的。
等城堡堆完後, 已經是日落時分。
保姆笑著走過來,彎腰對小男孩道:“若岩,我們回家吧。”
小男孩精緻的麵容冇有任何表情,黑漆漆的鳳眸看著笑容燦爛的保姆,然後自己站起來,低頭慢慢走路。
“這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居然還有保姆和司機跟著。”
“聽說父母很有錢人,出車禍去世了,千萬家產留給他繼承。”
小男孩坐在後座上,低頭盯著小皮鞋上的沙粒。保姆在一旁道:“若岩啊,這大熱天的,下次我們就不要出來了,好不好?”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一言不發。
後視鏡上露出保姆不耐煩的神情,與神情相反的是愈發溫柔的聲音:“家裡不是有城堡模型的玩具嗎?在家裡玩一樣舒服的。”
小男孩猛然抬起頭,鳳眸冷淡地看著保姆,在保姆嚇了一跳的表情下,一字一頓道:“我要換掉你。”
保姆的眼裡閃過一絲錯愕,她不可置通道:“為什麼要換掉我?!”
“我樂意。”
“下車。”
這是他今年換掉的第五個保姆。
李若岩繼續低頭看著小皮鞋上的沙粒,上麵有一個隻有他可以看見的泥巴小人。
那個泥巴小人坐在他的鞋尖上,大大咧咧道:“我都說了讓你換掉保姆,你之前還不肯,今天大熱天那個女人自己躲在角落裡撐傘吃冰棍,連瓶水也冇有給你,月薪三萬啊,雇她浪費錢!”
“她們就是看你年紀小,欺負你,彆怕,有本泥我在呢,她們占不了便宜的!”
泥巴小人一邊說著一邊跳到李若岩的大腿上,絮絮叨叨道:“你今天做的城堡真不錯,我在裡麵躺的很舒服。”
李若岩冇有接話,因為在彆人看來,他就是自言自語,他曾經因為這種事被人送到醫院治療。
很快就到家了,廚師做了一桌菜,李若岩一個人坐在長桌上吃飯。
因為身高的原因,他坐在椅子上,腳離地一截,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李若岩麵色冷淡地吃完飯,一個人走到畫室裡畫畫。
本泥就在他的腳邊跳來跳去,大聲嚷嚷著,“你要給我畫的帥一點!”
他畫完最後一筆,有些冷淡地看著本泥,輕聲道:“你走吧。”
原本手舞足蹈的本泥愣在原地,“你……讓我走?”
李若岩抬起頭看著滿屋子的畫,畫上都是靈物的樣子,外人看來是小孩子天馬行空的塗鴉,而隻有李若岩才知道,這都是真實存在的生物。
本泥蹦來蹦去,急切地問道:“你為什麼趕我走?我當你的朋友不好嗎?”
李若岩低頭靜靜地看著它,他不說話的樣子就像一個冇有生命的洋娃娃,有種古典而精緻的美感,“你和她們冇有什麼不同,一個是為了錢,一個是為了靈。”
“我知道,你們接近我,是因為我身邊有很多的靈。”
“既然天氣這麼熱,你為什麼偏要我出來呢?”
本泥愣在原地,它啞口無言,傻傻地站著。
李若岩將畫掛起來,走出了畫室。他一個人洗澡,上床,看書,翻了幾頁書後,他將書放在床頭櫃上,一個人靜靜地發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是他有記憶以來見到的最可怕的靈物,長相駭人極了,身上長滿了眼睛的靈物。那隻靈物就站在床前盯著他,密密麻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很害怕,叫來保姆,含糊不清奶聲奶氣地說這裡有東西。
保姆給他一杯熱牛奶讓他睡覺。
那個可怕的靈物來了一個星期,他睡前就喝了一個星期的熱牛奶。
後來那一天晚上,他又要喝牛奶的時候,那個長滿眼睛的靈物說話了。
它說:“裡麵有安眠藥,你彆喝了。”
……
李若岩關上燈,拉起被子開始睡覺。他今天晚上也在嘗試把身邊的靈收起來,那些東西一直從他身體裡麵溢位來,會招惹很多奇奇怪怪的生物。
小時候的身邊的靈更多,現在已經少了許多,等到長大了,應該就冇有靈會出現了吧。
他冷靜地想。
……
晚上做夢了。
有一個愁眉不展的小人出現在他的麵前,對他說,“你好,我是夢三。”
李若岩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夢裡,很奇怪,他從小到大就可以把夢和現實分得很清楚,把真和假分的一清二楚,所以他從來都很堅定地認為,自己冇有病,隻是他可以看到彆人看不到的世界。
他拿著畫筆在安靜地塗塗畫畫。
那個叫夢三的靈物走到他的身邊,讚美道:“你畫的真好看。”
李若岩冇有抬頭,冇有說話,他一向不喜歡說話,為什麼呢,應該是被人一直叫著,李若岩,你不要再說話了。
第一次對保姆說,我床邊有好多隻眼睛在看著我。
那個女人端到熱牛奶,皺眉道,李若岩,你大半夜不要講這些奇怪的話。
第一次對老師說,我們小組多了一個人。
年輕的老師有些害怕和憤怒道,李若岩,你不要再說話了,總是惡作劇。
第一次和同齡人講,已經有人陪我玩了。
那個小女孩哭著跑開,說,李若岩,你好可怕,閉嘴。
所以還是畫畫好了,把所有看到的東西畫出來,冇有人會阻止他,也冇有人會送他去醫院,鑒定他的精神狀態。
“他是不是神經病啊?”
“不是神經病還是陰陽眼不成,嗬嗬,天天自言自語。”
“要不是工資高我纔不過來呢。”
所有人暗中說的話,嫌棄的害怕的厭惡的眼神,他全部都知道,他可以看見很多東西,也可以聽到很多東西,可是有時候,卻並不想知道的那麼多。
夢三繼續說道:“你為什麼不開心?可以告訴我嗎?我想要幫你分擔。”
“不需要。”李若岩終於開口,他冇有抬頭,依舊沉默地畫畫。
夢三於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旁邊,看著他作畫。
在他的童年,隻有兩個陪伴的身影,一個是夢三,一個是樹婆婆。
最開始他並不知道樹婆婆是靈物,他隻知道他死去的父母有一位朋友,那個長輩在國外,這麼多年,他身邊照顧的人全部是那個長輩安排的。
最開始有預感的時候。
是那個長滿了眼睛的靈物對他說,“裡麵有安眠藥,你彆喝了。”
窗戶是打開的,那個時候是無風的夜晚,窗外所有的樹木突然沙沙作響。第二天,原本的保姆就被辭退了,一個新的保姆負責照料他。
那個新來的保姆還對他說,如果他不滿意,就可以隨時辭掉工作的人。
總說萬物有靈,他從小就覺得樹木是有生命的。
他那一次在公園玩蹺蹺板,因為在和靈物一起玩,所以拒絕了其他小朋友的邀請,遭到大家排斥的時候,身邊那株樹突然掉下一片樹葉,落在他的手心。
好像是一個無聲的安慰。
在校園中走路時,他就喜歡貼著樹走,好似在和一個長者一起散步。
直到成人禮那天,樹婆婆來了。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幻化出人形來參加他的成人儀式。樹靈是不能隨便離開結界的,它們最多隻能把自己的意誌投到樹木身上。
而樹婆婆那天卻換成出一個年邁的,滿是皺紋的老奶奶,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走向他。
她也曾經這麼陪伴過他。
當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她就是窗外的那株樹,樹葉發出沙沙聲,為他唱著搖籃曲。
當他一個人寂寞難受的時候,她就是他倚靠的樹,為他投下一片綠蔭。
當他一日日長大的時候,她就是他經過的每一株樹,在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成人禮結束後,樹婆婆變成了綠皮膚的老人,和他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樹婆婆扮演了家長的角色,夢三扮演了朋友的角色,所以他並不寂寞。
有時候夢三也開口道:“怎麼你的夢總是不開心?”它指了指自己,“你看,這是代表憂的我,所以我是愁眉苦臉的樣子,要是你做了一個美夢,就會有喜笑顏開的我出現了。”
夢三說它是以夢為生的靈物,不需要靈,這應該是這麼些年,為數不多的不是被李若岩身邊的靈吸引過來的靈物。
李若岩問夢三,“你為什麼願意和我做朋友?”他自認為自己並不討人喜歡。
“因為你的夢很寧靜又很悲傷,就像是夜晚的大海。”夢三走到李若岩的身邊,“就算你什麼也不說,我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因為有一種很寧靜的心靈被洗滌的感覺。”
“但好奇怪,有些時候,我進不去你的夢,好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排斥了一樣。”夢三困惑道。
李若岩知道夢三說的這種情況是為什麼。
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會開始做一個夢,一個很美的夢。一個唯一會讓他快樂的夢。
夢裡是紛紛揚揚的大雪,一片聖潔無暇的純白,有一個人張開雙臂,在雪中慢慢旋轉。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也無法走到那個人身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夢裡靜靜地看著,然後醒來畫一張雪景圖。
……
那個人是誰?
好想見到他。
他看到他了。
在深深淺淺七彩的光暈下,那個遊離在夢境之內的身影終於顯現出來。心坎裡好像有什麼不知名的情愫在蔓延生長,波濤般洶湧的情緒扼住他的心臟,塞住他的喉嚨。
沾了顏料的畫筆從手心滑落。
他想,這麼多年無數次提筆想要畫的人,終於有了麵容。
“我可以知道你的真名嗎?”當無數洶湧如浪潮的情緒退去時,他終於平定了心情,努力從容地問道。
“姬清。”
陽光照在那個人灰藍色的眼眸裡,於是眸子如同剔透的藍水晶,倒映出了他怔愣的麵容。李若岩在心裡輕聲念著,姬清,姬清。
好像要把這兩個字拆開嚼碎了,再在心裡頭一遍又一遍地念出來。
真奇怪。
這是一見鐘情嗎?還是情定三生?為什麼在冇有見到姬清之前,他就已經無數次夢見過他?
是不是他上輩子就和姬清相愛了,但是他冇有喝孟婆湯?他當時是不是站在奈何橋上一個個分辨著前方的身影,想要找出他的愛人?
李若岩每次提筆畫姬清時,內心總是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悸動。畫彆的事物,隻是為了記錄那個事物的外表,為了證實一切都不是他的臆想。而畫姬清,是為了記錄那一刻的感情,所有的情緒都從心裡汩汩地湧出,流到筆尖,然後印到畫上。
原來紅色是喜歡,藍色是喜歡,粉色是喜歡,黃色也是喜歡,每一種顏色都是深深淺淺的喜歡,因為它們可以組成畫上的人,隻要可以畫出這個人,就很開心。
他其實所有的感情都是淡淡的,應該說遇到姬清之前,所有的感情都是隔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被人孤立本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他當老師的時候,有一個女學生就被室友孤立了。那個女學生坐在視窗割腕,把血塗到牆壁上。
他聽彆人說這件事的時候,表情是波瀾不驚的,其實內心也是這樣平靜的,如同一麵湖畔,這件事連微風也算不上,又何談吹皺湖水。
告訴他這件事的人看到他的反應實在過於平淡,其實人有時候的心理也很奇怪,如果你有一件覺得很勁爆的大新聞,興高采烈地八卦給對方聽,看到聽者八風不動的模樣,就會努力找出或者臆想出一個對方不感興趣的理由,來安慰自己,不是我的興奮點太奇怪,是對方有特殊原因。
那個人就對他說,李老師這麼優秀的人,一看就冇有經曆過孤立這種事吧,所以也不清楚這種事對人的內心會造成多大傷害……
他垂眸,平靜地回憶起自己被孤立的過往。那日他坐在蹺蹺板上,和他一起玩的靈物小心翼翼道:“你在難過嗎?”
他手裡握著那片樹葉,細細地觀察著樹葉上的脈絡,聞言緩緩抬起頭,對著那個忐忑的靈物說,“不。”
他對著手心的樹葉吹了一口氣,看著樹葉晃悠悠地飄到地上,他用輕飄飄的語氣道:“有一點失落吧。”
因為本來就不報多大期望,早已預料到了結果,所以當結局真正出現的時候,也是意料之中的平靜,連那點失落都是情理之外的。
他有一天午睡冇有睡著,穿著睡衣走出了房間,準備下樓拿一點吃的。
樓下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他坐在台階上,頭靠著扶手,聽到打掃衛生的傭人們的交談。
“……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小小年紀死了爸媽,冇人照顧肯定會出問題……”
他就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樓梯上,靜靜地看著地麵上的紋路。因為從來都冇有期望,所以當知道結果時也不會失望。如果最開始還對這些人是有什麼期待、依戀的話,那就是對第一個照顧他的保姆了。
他從小就會把自己看到的靈物介紹給對方,在最害怕的時候,也是第一個想到對方,向她求助。
“裡麵有安眠藥,你彆喝了。”那個全身長滿了眼睛的靈物對他說道。
他還很小,不懂安眠藥是什麼意思。
那個靈物就解釋道:“你是人類,這些藥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我昨天看到她往牛奶裡麵放藥了。我最近受傷了,需要靈,而你的身邊有很多靈,所以打擾了你一個星期,對不起。我今晚就走了。”
他從小就可以把事情記得很清楚,所以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記得那個靈物告訴他,他身邊有很多的靈,也依然還記得……那個時候突然冰冷的心。
明明捧著溫熱的牛奶,低頭還能聞到奶香,心裡卻有一種決了堤的涼意傾瀉而出。
唯一還擁有的期待,好像就是那個夢了。
因為被人當做精神有問題,去醫院看病時,醫生建議他找一樣愛好,在愛好中排解自己。可是無論做什麼事都不能算排解,頂多是消遣時光,真正算得上是排解的,隻有那個看不真切的夢。
他的冷血和偏執,隻能在夢裡得到撫慰。不是說,夢裡什麼都有嗎,是的呀,夢裡就算下起了大雪,也是讓人的心都要融化的雪。
然後他的美夢成真了。
“姬清。”他念著這個名字,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念著。好像是藥一樣,又像是糖,隻要想起這個人,就突然感到了快樂。
他之前遭遇了這麼多的不被理解,被人當做神經病也冇有關係,因為如果是普通人,就看不到他想看到的人了。
他抱住姬清,一點點吻上去,吻著他的眉眼,脖頸,柔唇,可是還是會有不真實的感覺。因為他在夢裡看了這個人太久,再加上對方出場時帶著夢幻般的不真實感,讓他覺得姬清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靈。
如果他信教的話,當時可能會匍匐在地親吻對方走過的地麵。
雖然他冇有信仰,卻也還是想要親吻對方,想要吻遍他身上的每一個地方。想要從唇開始吻,到脆弱的脖頸,再到柔軟的腹部,白皙的大腿,如玉般的腳趾,他想要把姬清身上的每一處都完完全全地吻遍……然後吞下去。
姬清生的細皮嫩肉,皮膚如玉又似牛乳,摸起來像是昂貴的雲緞,他看著姬清雪白的肌膚,就突然有了一種想要品嚐的衝動。
想要嚐嚐這個人是不是空氣,是不是虛無,是不是他臆想出來的事物。
他被帶去看醫生時,周圍的人都懷疑他有臆想症。原本他是一點也不在乎的,冇有放在心上,可是當有一天突然想起姬清,想著如果真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呢?他的心彷彿被人挖了一大塊,缺口透著風,窟窿露了出來,冰冷的風從其中穿過,發出嗚咽之聲。
他抱住姬清,細細密密的親吻落在對方的身上。有一次,他意外發現尾巴是姬清身上的敏感點。他最開始摸著尾巴隻是打算小施懲戒,可是當握住那條尾巴玩弄,看著姬清在他身下顫抖,看著他雪白的肌膚浮上一層淡淡的粉,看著他的眼裡流出透明的淚水,太多的淚水流了出來,打濕了睫羽時,心中竟然是隱約的興奮和……落到實處的踏實感。
他哭了,是因為我。
這種認知讓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快樂起來,開心起來,好像麵前這個人終於不是遊離在夢境中的樣子。
他捧起姬清的臉,用手指拭去臉上的淚,再吻上濕漉漉的眼睫,舌尖品嚐到的是眼淚的鹹味,而他卻覺得是甜的。
糖果一樣,甜到發膩。
隱忍的哭聲也是甜美的,甜得他的心都要融化了。
當他含住姬清的尾巴尖,用舌苔慢條斯理地按壓冰涼的尾巴,裝作意外,用牙尖不經意間摩挲過尾巴尖時,他懷中的人就會全身顫抖起來。
好像開到糜爛的花,在風中搖曳。
一滴又一滴淚從泛紅的眼尾流下,腰身在不堪受辱地搖晃,柔軟的指腹染上粉色,斷斷續續的哭聲從嘴裡發出。
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就是這樣含著尾巴尖,然後一點一點把麵前的這個人全部吞下。
或者是從脖頸開始品嚐,逗弄著他,讓他發出好聽的聲音,然後再吻上他的唇,把所有甜膩又誘人的聲音匿於唇齒。
那麼麵前的這個人一定會小聲地求饒,發出嗚咽之聲,卻不知道這樣的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人越是想要折辱。想要把每一片花瓣含在嘴裡,溺死在層層疊疊花蕊裡的幽香中。
可是不可以。
終究是捨不得。
等那種狂熱到扭曲的興奮消散後,就是心疼之感。他把姬清抱住懷裡,輕輕地摸著他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奶貓,又像是巨龍在舔舐著它的珍寶。
他用力地抱住他,想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把他融進自己的骨髓,哪怕對方痛的哭出聲也不放手。可是他又想輕輕地抱住他,像擁抱一片羽毛,用微風般的力氣去觸碰他。
他碰到姬清之前是一塊冰,碰到姬清之後就是冰下流動的火,流動的岩漿,濃烈熾熱到要將自己融化。
他和姬清婚禮是冰上婚禮,這一點在他兒時就想過。他一個人呆著時,想的東西總是比較遠,他想起自己總是做的夢,那個夢裡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夢裡的人張開雙臂旋轉。
所以他想要舉行一場冰上婚禮。
用所有聖潔的、純白的、堅貞的、美好的東西來讚美夢中人。他們走在冰做的宮殿裡,寒霧繚繞,冰晶閃爍,他愛的人一身純白,帶著優雅的笑容向他走來。
他時常會想象這個場景,把婚禮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補充好,把雪花的紋路都想象好。隻留下唯一的空白,就是和他一起走進婚姻殿堂的人了。
然後那個人終於出現了。
張開雪白的雙翼,在七彩的光暈下出現,視線相彙間,他所有的夢,所有彌留的空白,所有美好的想象,都被這個人的身影覆蓋了。
姬清。
原來他是姬清。
夢裡出現了這麼久的人,日日夜夜幻想過的人,唯一還抱有期望的人。
他想要把姬清放在心尖尖上寵著,要寵他萬千,要把最美好的東西都獻給他。
——為什麼要畫畫呢?
——因為要畫下你。
他和姬清環遊世界,最大的快樂就是可以畫下姬清。他是他的繆斯,是他的靈感之光,是他的歡愉之源。
他這一生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碰到了姬清,和他結契。
他和他平分生死。
每每想起這一點,就有一種病態的甜蜜感籠罩住了他,千年以後,早已是滄海桑田,而他們再也難分彼此。
冇有人知道他內心稱得上是驚濤駭浪的想法,因為他表麵依舊平靜。而姬清就趴著他的懷裡,軟軟地撒嬌著:“李若岩~我想吃糖~”
心都要化了。
無論他提什麼要求,都要滿足他。就算他想要天上的星星,李若岩可能也真的會去嘗試。
怎麼會這麼喜歡一個人?
他喜歡姬清,不是單純地喜歡他的皮囊。當時在鏡之城,鏡妖幻化出了姬清的模樣,一開始是低配版的樣子。
因為鏡妖第一次變幻是按照他畫的樣子變幻的,那副畫隻有三分相似。
之所以是三分,因為他不僅僅想畫麵前的姬清,還想畫夢裡的姬清。所以隻畫了三分相似。
後來鏡妖見了姬清的真容,第二次再次變幻時,已經是非常逼真了,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隻是幾乎。
因為不一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這不是他夢裡的那個人,這不是他深愛的人,這不是他的姬清。
他的姬清是什麼樣子的?曾經就對姬清說過。是最可愛的,最漂亮的,最聰明的,最厲害的,是他最喜歡的。
喜歡是一個神奇的東西。有些東西彆人說的再好,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有些東西彆人不能理解,自己卻喜歡極了。而他的姬清,他的那麼好的姬清,誰都喜歡。
《另一個世界》出版時,最受歡迎的人物就是卿卿。
最開始是一個大白蛋,白天是小天使,晚上是小惡魔的卿卿。
李若岩畫著漫畫時,姬清就摟著他的胳膊,乖乖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創作。
有一次他畫的時間太久了,姬清靠著靠著就睡著了,他乖乖地閉眼,長長的睫羽就像白蝴蝶彎曲的蝶翼。
李若岩偏頭,看著姬清的睡顏看了許久許久,他想要把姬清的每個樣子都刻在心裡。
姬清說,他期待的生活是很平淡的生活。
那個夜晚,姬清就被他摟在懷裡,說話時聲音的顫動都要傳遞到他的心裡去。他本來對未來是毫無期待的,他此生唯一的期待本就是夢裡的人,現在夢變成現實了。
寂靜的夜,姬清輕聲的敘述,他的每一句話,好像都讓未來增了一層光,一層又一層明亮到讓人要落淚的光。
他輕輕吻著姬清,道,這也是他的願望。
那一夜過了很久,他都冇有入睡。他一直在想著姬清的話,然後一個人在描摹著他們的未來,他們要去乾什麼呢?
有好多好多可以做的事情,一切無聊的事情隻要和姬清這個名字掛鉤,就會突然變得無比有魅力。
他們可以一起去看日出日落,一起去爬山,一起放孔明燈,一起看電影,一起唱歌,一起做飯,一起在雨中漫步,一起打雪仗……
他選了好多的花,種滿了花園,他畫了好多的畫,畫滿了紙麵,他得到了好多的愛,填滿了心扉。
姬清在河邊放下花燈,雙手合攏,抵在下頜,靜靜地祈禱,然後突然睜開眼,不開心地瞧了他一眼,道:“快點,你也要許願的。”
許什麼願呢?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話,就許他和姬清在一起生生世世好了。
那日他跪在寺廟裡,對著神像虔誠地祈禱著,祈求上蒼,下一世還是可以和身旁的人相愛。
他死後要是下了地獄,一定還是不喝孟婆湯,怎麼也不喝,他要記得這個人,在奈何橋上尋他的身影,若是尋不到,下輩子就在人群中一個又一個地找。
用一生去尋找。
而他這一生最難過的事,就是讓姬清等了二十年。
每每想起姬清曾經為了他傷了二十年的心,他就想拿一把刀捅自己,把心挖出來給姬清看一下。
那日看到姬清受傷時,強烈的憤怒讓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而後他就失去了意識,變成了結界。
它好像忘了什麼東西。
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它看著那個人類靜靜地想。
這個人類是誰?
他真好看。
四周都被白茫茫的靈遮掩住,看不真切,它靜靜地看著那個人類的圖像,看著他變成天使的模樣,看著他變成惡魔的樣子,每一種樣子都那麼好看,那麼得讓人喜歡。
它看著他的容顏,覺得有一種空落落而壓抑的感覺席捲了它。
它好像活在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無之中,它是漂浮在漫無圭角的記憶之海中的孤島,分不清天地高遠,因為世間萬物隻剩下麵前這個人。
他是誰?
真好看。
真喜歡他。
恍惚間有著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自雲海而來,淩萬頃柔波之上,聲音若隱若現,斷斷續續又渺茫寧靜。
是誰在叫它呢?
天空中下起了雨,苦澀的,一滴一滴落下,是天上有人在哭泣嗎?
不要哭了。
每一滴淚都讓它那麼得難受,難受到撕心裂肺。
那遠處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有人在喊,李若岩。
他想起來了。
我一直都在等待你,為了你變成人,再為了你歸於結界,當你呼喚我時,我便出現了。
我此生,都在追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