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末,上洛郡城西街漸漸醒轉。起初隻是零星行人,不多時便有輕車快馬陸續駛過,蹄聲踏在青石板上,由疏轉密。
而不過片刻功夫,道上車馬愈加密集,其間還綴著幾頂帷幔精緻的奢華軟轎,緩緩穿街而行。
也是幸好今日街麵兩側的食攤早已在林家的勸說下,提前收掇乾淨,空出了寬敞通路,不然這般車馬人流彙在一處,即便不至於無處落腳,也定會擁堵不堪,行車極是不便。
街麵上漸漸熱鬨起來,馬蹄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輕響、轎伕沉穩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往來之人,不是有權勢在身,便是有銀錢底氣,再不然便是出身郡中名門望族。便是隨車駕車馬的奴仆亦是衣著齊整、神色從容,一路行來井然有序,倒也不顯雜亂。
陽光穿過晨霧,灑在西街的屋簷之上,整條長街既顯喧囂,又透著幾分上洛城西獨有的安穩氣象。
街麵兩側的房屋之內,也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透過門窗縫隙,新奇地望著街上這番熱鬨景象,既不敢露頭,又捨不得錯過這陣仗,隻在暗處悄悄打量。
“那可是郡守府的彆駕大人!他坐騎後頭那輛馬車,那可是……刺史使君的車駕……林家今日這排場,真是天大的體麵,連這等人物都親自上門赴宴……”
話還未說完,便被旁邊一道壓低的聲音急急打斷:“不過是刺史使君罷了,你再往那頭細看,那頂青緞圍簾、鑲著白玉飾的軟轎,可是盧家家主親自駕臨!盧家乃是大世家、名門望族,便是朝中大員見了也要禮讓三分,論起地位聲望,可不是那李使君所能相比的。”
又有人輕聲接話,語氣裡有些歎服道:“話雖如此,可細算下來,那不還是林家更厲害?如今林家主設宴,連盧家家主都這般給麵子,親自登門赴宴,這份分量,整個上洛郡還有誰能比得過?”
“那自是當然,這上洛如今可是以林家為尊,你且看著,今日來的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衝著林家的顏麵而來?連刺史、盧家主都親自到場,林家的聲勢,早便是郡城第一。”
“你快看,那肩輿上坐著的可是李家娘子,旁邊隨行的軟轎裡便是李家主本人……真冇想到,林家與李家此前聯姻未成,如今兩家交情卻依舊這般深厚,實在叫人意外…………”
一陣春風拂麵而來,李元容肩輿四周的紗簾隨風輕揚,微微露出她那清冷容顏。
隻見她神色平靜自若,眉眼淡然,彷彿對街上這般排場毫不在意,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是波瀾翻湧,久久不能平息。
她在心底暗暗感慨,曾幾何時,自林家做出琉璃、煤炭那幾樣新奇營生時,以她的眼光,便已看出林家崛起已是註定之事。
可她萬萬冇有料到,這一日來得竟是如此之快,不過短短時日,林家便已在上洛郡穩執牛耳,聲勢滔天,這般氣象,早已超出她當初所有預料。
即便以李家背靠趙郡李氏所積攢的底蘊,如今與林家這般聲勢一對比,也顯得黯然了幾分。
她心頭微酸,隻覺一陣難言的澀意翻湧,李林兩家聯姻未成,如今便也隻能靠著幾樁營生勉強維繫著體麵交情,再難以似從前那般平起平坐、親厚無間。
便是連今日這赴宴的請帖,還是她豁出幾分體麵、捨棄了矜持,才冒昧登門求來的。
念及此處,李元容指尖微微攥緊,心頭那股失落與委屈便壓也壓不住,昔日平起平坐的兩家,如今竟已隔了這般遠的距離,連登門赴宴,都要她這般小心翼翼。
她身旁隨侍的婢女瞧出自家娘子神色鬱鬱,心頭早明白了七八分,忙倚身靠近,壓低聲音溫聲勸慰:“娘子莫要多想,咱們李家也是上洛有數的人家,今日能來赴宴,已是體麵。林家縱然聲勢正盛,可若是以娘子的才貌氣度,半點不輸於旁人,往後的日子,可還長著呢。”
李元容卻依舊沉寂不語,隻輕輕闔了闔眼,將眼底所有心緒儘數掩去。
紗簾外的喧囂愈盛,她愈是不願開口,隻任由那股澀意在心底慢慢沉下去,連半句迴應都吝於給出。
那婢女見她這般,更是不敢再提及此事,隻悄悄抬手指著肩輿紗簾外,臉上刻意帶出幾分輕快神色,輕聲引著她看:“娘子,你快瞧瞧外頭,那是王家的車駕,還有方纔過去的,正是盧家主的軟轎……隻是說來奇怪,怎麼一路行來,竟未曾見到崔家與鄭家之人?”
李元容聞言微微一怔,緩緩抬手掀開紗簾一角,目光在外頭細細掃了一圈。車水馬龍之中,果然不見崔家與鄭家的車駕影子。
她念頭隻一轉,便瞬間明白了其中緣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底那層沉沉的失落,竟在這一刻淡去了不少………
而隨著先行的車馬陸續抵達,林家大門外立時喧鬨起來,馬蹄聲、問好聲、行禮聲攪在一處,人聲鼎沸。
隻不過林家早有準備,府中管事與得力家生子齊齊出動,人手充足,調度有序。這般熱鬨雖盛,卻也隻是一時紛亂。
不過片刻工夫,迎賓、引馬、領轎、通傳便各歸其位,整條門前通路很快便恢複得井然順暢,絲毫不亂。
林家門房小廝早已鉚足了勁兒,拖著清亮的嗓子,一字一頓高聲唱喝通報著:
“郡中士紳賢達,陳敬華老先生到——”
“城東儒紳張秉文老夫子駕臨——”
“城北糧商鄭掌櫃到——”
“城南馬商馮掌櫃到——”
“城南布商沈掌櫃到——”
“漕運鹽商江掌櫃到——”
一聲聲高聲通報此起彼伏,在街口傳得老遠,引得暗處陣陣低語驚歎。而隨著郡守刺史彆駕,校尉將軍依次蒞臨,再加上盧、王、李三大世家接連抵達,林家門前的聲勢頓時又盛了幾分,賓客雲集,氣派非凡。
林家之內,四大總管領著二十餘位管事齊齊候在門前,人人身著一色新製青緞袍服,腰束玉帶,步履沉穩,氣度儼然。
他們雖是身形各異,可麵上卻是一般的謙和有禮,眼神卻自若分明,各司其職,對駕臨到場的賓客照應周全,禮數週到,半分不曾怠慢疏忽。
而直至林元正親自攜著林清兒、秦怡一道出麵相迎,他一身錦袍端方,身姿挺拔,眉眼間儘是林家家主的從容氣度。
而林清兒與秦怡一左一右,衣飾雅緻、舉止溫婉,立在他身側更顯門庭生輝。
三人親自迎候,頓時將整場宴席的體麵推到了極致。門前車馬喧騰、冠蓋雲集,賓客們見此陣仗,不論心裡有何彆樣心思,亦無不連聲讚歎林家禮數週全、聲勢鼎盛。
四下仆從婢女亦應聲上前引路,奉茶、引座一環扣一環,絲毫不亂,將林家的規矩與排場,展露得淋漓儘致。
再者林家宴席,自是與尋常世家大不相同。尋常府中不過炙、煮、蒸、膾、醃幾樣古法,林家卻彆出心裁,另添了快火爆炒、慢火細燉之法,火候精妙,香氣四溢,滋味遠勝常筵。
席間依舊恪守古禮,行分餐製,一人一案,一案一食,餐具肴饌皆是單獨擺放,潔淨雅緻,真正做到“食不共器”之禮製,既顯體麵,又守分寸。
菜式新穎、禮法周全,一上桌便引得滿座賓客暗自讚歎,足見林家不僅聲勢鼎盛,連日常飲宴之間,都藏著旁人學不來的精緻與氣派。
再加上林家獨有的醇香烈酒,此酒出自自家酒莊,平日裡市上售價不菲,尋常人家難得一嘗,便是富貴人家也隻敢小盞淺酌。
而今日設宴,林家竟是不限量敞開飲食,案前酒壺空了便立時換新,濃香漫溢滿廳,足見主家待客之慷慨與底氣。
賓客們淺嘗一口便知是珍品,心中無不暗驚,越發深覺林家底蘊深厚、出手闊綽,遠非一般世家可比。
正堂之上,林元正與四大管事居中應酬,與郡守文官武將、世家宗主、各行商賈談笑風生,禮數分寸絲毫不差,場麵井然莊重。
偏殿之內,則由趙天欣、林清兒、秦怡一同照拂女眷,趙天欣以林家輩分鎮住場麵,林清兒規矩得體,安撫寒暄,秦怡靈動機敏,照應周全,三人各司其位,言談和煦,令滿殿女眷皆感自在舒心。
這般內外分明、男女尊卑有彆的安排,既合世家禮儀規矩,又能讓賓主皆無拘束,安排得極是巧妙。
前廳談事論交、一派端嚴,後殿敘話閒話、一團和氣,裡外兼顧,儘顯林家治家有序、禮數週全的大家風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堂之上的氣氛卻愈加熱絡了起來。
席間有人藉著酒意探問林家營生虛實,也有人藉著寒暄互相攀附結交。明麵上是一派和樂融融的宴席,暗地裡,人情往來、勢力試探、心意揣摩,早已在杯盞交錯與輕言細語間,悄然鋪開。
而林元正神色從容,談笑自若,有著林福、林安、林康三人聯手幫襯,將一切暗流都輕輕接下,又不動聲色地化解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