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頭緩緩升高,暖光漫過朱門飛簷,將林家前堂照得一片明敞。
因諸事早已備妥,原先往來奔走的仆役婢女也漸漸緩了步調,各司其職、動靜有度,隻聞輕緩的步履聲與器物相觸的細碎輕響,一派從容雅緻的氣象。
林家四大管事此時聚在門房之內,圍攏著一張木案坐下。案上熱茶蒸騰著淡淡白氣,幾碟精緻糕點擺得齊整,諸事已然穩妥,幾人也都鬆緩了神色,語聲清朗,談笑風生,從容自若了許多。
隻聽得三管事林安笑著開口,他素來處事圓滑、最會活絡氣氛,此刻便打趣林康,戲謔道:“林康,此前你可是誤解了家主的意思,鬨出處在雨中跪地請罪的模樣,這可不像是你素來沉穩的性子。”
四管事林康微微一怔,卻並未動怒,臉上反倒露出幾分釋然笑意。他心中清楚,林安這番打趣,並非存心揭他短處,而是藉著玩笑替他圓場、把當日尷尬事輕輕揭過,免得旁人再拿來議論。
他歎了一聲,苦笑道:“那日是我糊塗,錯會了家主心意,一時情急失了分寸,倒叫你們看笑話了。”
一旁的二管事林壽生得越發的壯實魁梧,性子亦最是是直率坦蕩,素來冇什麼彎彎繞繞,此刻聽得談及此事,當即沉聲開口:“林康,你跟兄弟們說實話,那日究竟是誰給你出的跪地請罪的主意?你隻管說出來,我這就去把人揪出來,定要好好懲戒一番,免得日後再胡亂攛掇!”
大管事林福乍聞這話,指尖猛地一緊,口中熱茶險些嗆咳出來,麵上強作鎮定,心底卻已是一緊,那日教林康這般請罪的主意,正是他暗中提點的。
林康抬眸看向林福,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哀怨的意味,分明是在說:你瞧瞧,這禍可是你當初引出來的。
林福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掩去方纔的慌亂,立刻岔開話題,沉聲道:“這些瑣碎舊事就莫要再提了,如今宴席諸事也已妥當,咱們隻管把今日的場麵照料周全,便是儘了本分。”
林安眼珠一轉,瞬間瞧出了他二人微妙的神色往來,心裡已是透亮。他麵上卻半點不顯,隻笑著打圓場:“哎哎,都是自家兄弟,過去的糊塗事就莫要再翻起了。左右家主寬宏,不曾怪罪,正如福哥所說,咱們今日把宴席辦得妥當,比什麼都強。”
林壽皺著眉看了看幾人,一臉茫然,顯然冇品出其中的彎彎繞繞,他性子憨直,心裡藏不住事,當即又開口追問,嗓門都提了起來:“你們弄甚隱語呢?究竟是誰出的主意,直說便是,難道林家還有我們四人懼怕之人不成?”
林安見狀連忙朝他遞了個眼色,笑著按住他的胳膊調侃道:“你還彆說,林家之中還真有你惹不起之人。且不說家主,單是賬房管事的升文叔父、後宅的清兒管事,還有家主的師父劉先生,如今再加上東跨院的小姨母趙娘子,他們這般人物,你難道不怕?”
林壽聽著林安一個個細數下來,粗壯的眉頭不自覺蹙緊,臉上那股子衝勁頓時弱了幾分。他性子憨直,向來是怕硬不怕軟,對這些管著規矩、掌著賬目、又或是家主跟前說得上話的人,是打心底裡敬畏。
被這麼一提,他頓時訥訥住了聲,撓了撓後腦,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這……這些人,自然是怕的……”
林福與林康看他這副憨直又認慫的模樣,再也繃不住,相視一眼,齊齊笑出聲,方纔那點微妙的尷尬,也在這笑聲裡散得乾乾淨淨。
“你們笑甚,真不是我膽子小,難道你們反倒不怕這些人!”
林壽梗著脖子辯解,有些黝黑的臉漲得微紅,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疑惑道:“你們倒是說說,莫非你們就不怕他們?”
林康聞言,臉上笑意漸收,神色端正了幾分,緩緩開口:“我倒不是怕他們,隻是心裡敬著他們,不敢輕慢罷了。”
林壽聞言,依舊還是一臉不服,皺著粗眉掰著手指,一樁樁細數道:“升文叔父在林家多年,連老家主都敬佩有加,劉先生是家主的師父,武藝謀略全是他教的,趙娘子是家主小姨母,論輩分咱們也該敬著。”
他頓了頓,又粗聲補充道:“可後宅管事清兒那丫頭,咱們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不過仗著林忠管家閨女的名分,她性子又清冷孤傲,咱們這般又為何要敬她?”
林安臉色微微一斂,飛快掃了眼門外,壓低聲音點醒道:“林壽,你這話可萬萬不能在外頭亂說。你尚未得知,清兒乃是家主內定的當家主母,隻等年歲一到,便要正式行禮迎娶了。”
林壽微微一愣,粗壯的身子頓時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一時竟有些發矇,半晌都冇回過神來。
林康也跟著輕笑,順手為他添上一盞熱茶,慢悠悠道:“可莫說我等不曾提點你,後宅之中可不止清兒,還有秦怡那丫頭,她亦是林家未來的女主。”
林壽聽得愈發疑惑,眉頭緊緊擰成一團,滿臉茫然地轉頭看向林福,眼神裡滿是問詢之意。
隻見林福輕輕一笑,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話,林壽頓時更顯迷茫,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林康常年在長安城中坐鎮打理事務,林安又一直隨家主在外奔走,二人訊息靈通,這些內情自然早已知曉。
唯獨林壽,素來往返於林家堡壘與各處田莊之間,隻管約束那些家生子之事,極少過問內宅之事,加上他性子憨直粗疏,不愛打聽這些細碎隱秘,久而久之便訊息閉塞,對宅裡這些要緊規劃一無所知。
林福見狀,麵色微微一正,語氣沉穩地收了話頭:“莫要再說此事了,這畢竟是家主內宅之事,我等身為管事的不宜多議。況且此處也不是閒談這般私密事的地方,謹言慎行纔是本分。”
幾人聞言都收了聲,門房內一時靜了下來,方纔的說笑氣氛淡去不少。
三人各自端坐品茗,神色沉穩,享這片刻愜意寧靜,唯有林壽還沉浸在適才談論的事宜中,眉頭微蹙,一臉茫然思索。
過了許久,門外傳來一陣輕淺的腳步聲,小廝垂首躬身,恭敬通傳:“稟諸位管事,家主已在前堂等候,還請各位過去議事。”
林福、林康聞言,相視一眼當即起身,各自理了理衣袍,而林安見狀,還不忘伸手輕輕拉了一把兀自出神的林壽,示意他回過神來。
林福率先邁步出了門房,身姿挺拔,步履沉穩有度,儘顯林家大管事的規整氣度,而林康與林安緊隨其後,行止從容規矩,林壽也連忙緩過神來,落後於他們三人,一行人斂聲靜氣,步履齊整朝著前堂而去…………
…………………………
林元正出了後宅,一路行來,眼瞧著廊下、階前、院角各處,奴仆婢女接連躬身行禮,數也數不清。他心底暗自輕歎,林家也不知何時起,仆役婢女竟也多到了這般地步。
這亦算是林家近些年積攢下來的格局實力,田莊遍佈、宅院連片,內外事務繁雜,銀錢充足,宅中運轉自然周全體麵。
可也正因人數眾多,難免良莠不齊,管束起來格外耗費心力,稍有疏忽也容易生出是非。
他身旁的林清兒靜靜隨行,瞧出他眉宇間微藏煩憂,步履依舊從容,緩聲開口:“家主可是察覺府中奴仆婢女過多些?這如今的局麵,也不過僅是權宜之策,再過些時日,這其中冗雜閒散之人,便會一一清整歸置。”
林元正腳步微微一頓,麵上掠過幾分詫異,轉頭看向身旁的林清兒,目光裡帶著幾分探尋:“你早已看出此事?莫非心中已有處置之法?”
林清兒神色依舊清冷,垂眸緩步而行,語氣平靜無波:“當初招募這些奴仆婢女時,本就已有謀劃。如今看似人數眾多,實是因各處田莊春耕忙碌在即,舊人未去、新人已至,暫且充作場麵。待諸事安定,自會分批裁汰閒散,將人歸置到工坊、商鋪之中,既省府中開支,又免口舌是非,也算為他們留一條活命後路。”
林元正微微頷首,步履未停,神色間依舊沉穩持重,隻是眼底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讚許,顯然對林清兒的周全考量頗為認同。
他二人正低聲說著,秦怡已快步走來,她性子向來活潑開朗,遇事雖是不愛繞彎多想,卻也不是愚笨之人。
她見二人神色沉靜,當即收了幾分輕快,走近時聲音也放得柔和,輕聲詢問:“家主,清兒姐,我已經讓人前去知會福叔他們四人過來議事,不知該引他們往何處等候?”
林元正見是秦怡,微凝的神色也平和了許多,略一沉吟,緩聲道:“前堂人多眼雜,往來仆役眾多,不宜商議要事。你去將他們引到西側靜室偏殿等候,我與清兒稍後便到。”
秦怡連聲應諾,脆生生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卻不失規矩,轉身便前去安排,不多時便消失在廊角。
“也不知小怡為何總能這般嬌俏靈動、毫無沉鬱之氣。”
林元正望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唇角幾不可查地鬆了幾分,心頭那點因府中人事壓著的沉鬱,也莫名輕快了許多。
林清兒聞言隻是淡淡抬眸,望著秦怡遠去的方向輕聲應和道:“可她亦能將後宅打理得規整週全,宅中上下瑣事,經她之手從無差池。看似跳脫,心卻最細,亦是最能安定人心。”
林元正側首看向身旁的林清兒,神色溫和了幾分,柔聲道:“清兒,你也莫要謙遜,後宅之中諸多要事,可少不了你這般沉穩冷靜之人坐鎮。你心思縝密、處事周全,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出行,處置外頭的事宜………”
話音未落,林清兒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一收,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神色微顯複雜,沉聲道:“家主,你又謀劃籌備出外遠行之事?”
林元正輕輕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從容沉穩,眉宇間倒是有了幾許詫異,隻淡淡開口詢問道:“近來倒是未曾謀劃過出行之事,你怎會忽然這般問起?”
林清兒聞言,心頭暗自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線也悄然柔和下來。
她抬眸望向林元正,素來清冷的眉眼間竟緩緩漾開一抹笑意,眉彎淺淺,眼波微亮,似是冰雪初融、寒梅乍放,平日裡的沉靜淡冷儘數褪去,隻餘下幾分清豔動人,竟讓林元正看得一時微怔。
林清兒斂去眸中淺光,又恢複了幾分沉靜,隻是語氣柔和了許多,輕聲道:“方纔隻是……聽家主方纔提及出行,一時多心了,既家主暫無遠行之意,那便再好不過。”
林元正看著她方纔難得一見的笑顏,眸底泛起幾分淺淡暖意,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輕鬆,緩聲道:“那你便未曾想過,再加上小怡,咱們三人一同出行,也省得終日困在這上洛郡的方寸之地裡。”
林清兒微微一怔,下意識便輕輕搖了搖頭,緩聲道:“不可,府裡總歸要有人坐鎮,咱們三人不可一同離開。再者……前車之鑒猶在……”
話說到此處,她驟然頓住,餘下的半句再不敢多言。
可林元正已然明白,昔日他前身的父母便是一同前往滄州外家省親,突遭變故,一去不回,隻留下這偌大林家風雨飄搖。若是他們三人再一同外出,稍有不測,這林家便真的無人支撐了。
正堂周遭並不沉靜,往來仆役步履匆匆,端盤遞水、灑掃庭除,人聲、腳步聲、衣袂摩擦聲交織一片,熱鬨得很。
可這份喧鬨落在林元正與林清兒身周,卻像被一層無形的靜氣隔了開去,廊間的風似是忽然靜了幾分,連簷下光影都沉了下來。
周遭越是人聲鼎沸,二人之間越是沉寂,方纔那點輕鬆笑意轉瞬消散,隻餘下沉甸甸的舊事橫在心頭。
林元正望著眼前往來人影,心頭的輕快一點點沉落,思緒也冷靜了許多,斂起那份自若輕快,隻輕輕頷首,沉聲道:“你說得有理,是我思慮不周了。”
話音落下,他長舒了一口氣,心頭第一回如此無比厭恨這紛亂無序的世道。
四周依舊人來人往、嘈雜如常,林元正率先抬步,林清兒安靜隨行。可他們二人步履沉靜,心下已然一片清明,徑直朝著偏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