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三月十七,上洛郡城西。
天光初晴,和風細細,道旁柳絲抽芽,桃李初綻,滿城都浸在一層淡淡的新綠與粉白裡。
街麵比往日熱鬨了數倍,車馬往來不絕,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連空氣裡都飄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喜氣,隻因城西林家,明日便又是其獨有的春日宴之期。
沿街百姓三五成群,邊走邊談,言語間皆是跟著熱鬨起來,車馬往來,人聲喧嚷,處處透著藏不住的期待與敬慕。
有人歎,林家宅心仁厚,年年施粥濟貧,逢著災禍便開倉放糧,救活過不知多少窮苦人家,在上洛郡,真正是積善之家。
有人道,林家主為人謙和有禮,治家嚴謹有度,從不仗勢欺人,反倒常常體恤鄉鄰,便是官府中人,也向來對林家敬重三分。
有人笑說,去歲那一場春日宴,排場盛大卻不奢靡,席間還分贈鄰裡銅錢糕餅點心,連城外的農戶都得了恩惠,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
也有人低聲相傳,林家此次春日宴,不單是自家歡聚,更是要宴請郡中賢達與往來商戶,為上洛郡謀幾分興旺………
正說著,便見一隊衣著齊整的林家仆從列隊而過,車馬滿載各式器物,緩緩行過街頭。
百姓見狀紛紛自覺避讓,眼中更添幾分敬服,想來是林家管事親自出麵,采買明日盛宴所需,這般有條不紊的氣象,更叫人歎服林家的氣度。
一時間,春風繞巷,笑語聲聲,上洛郡的日光,都因林家的春日宴,多了幾分溫厚明亮。
街邊眾人見林家車隊緩緩行來,原本攢動的人群更是往前湊了幾分,個個臉上堆著熱忱笑意。
前頭一個挑著鮮果擔的漢子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扯開嗓子高聲吆喝:“林管事!上好的鮮杏與脆桃,汁多味甜,最是配春日宴的果品,您瞧一眼呐!”
這一聲喊開了頭,周遭大小商販頓時跟著湧上前,七嘴八舌地爭相兜售叫賣。
挎著竹籃的農婦踮著腳揮手:“林管事!我家新摘的嫩菜芽、鮮菌子,乾淨水靈,正好入宴!”
賣禽肉的屠夫拍著案板高聲道:“小的家養的肥雞嫩鴨,現殺現宰,肉質最是細嫩!”
更有商戶隔著人群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喊道:“林管事,去歲在我家買的那三頭幼鹿,您可是還曾記得?今年小的又尋來良種,若是林家要用,一律半價!”
“我這綢緞布匹也是!林家隻管開口,成本價奉上!”
“我家酒坊新釀的綠蟻酒,醇香綿長,專供宴席,分文不取也甘願!”
一時間叫賣聲、招呼聲、寒暄聲混在一處,熱熱鬨鬨,滿目一片市井煙火氣。百姓們皆是真心感念林家恩德,都想藉著林家春日宴的機會,儘一份心意。
隻見馬車旁一身圓領青衫的林家管事原是抬手朝麵熟商販拱手還禮,聞言動作卻驟然一頓,隨即朗聲笑罵開來:“爾等這夥伶俐鬼兒,林家雖不算頂頂富貴,卻也從不短缺銀錢,采買一向按市價付足,哪能占你們的便宜?莫要坑害於我,叫我落個苛待鄉鄰的名聲!”
他語氣爽朗隨和,全無半分大戶人家的傲氣,話音一落,周遭百姓鬨笑聲陣陣而起,起鬨聲、吆喝聲、應和聲攪作一團,此起彼伏,反倒讓長街越發喧鬨。
本是能容三駕馬車並行的寬敞街道,此刻卻被圍得寸步難行,竟顯得格外狹窄擁堵。
那林家管事見人群越圍越密,聲浪幾乎要蓋過車馬聲響,轉身利落翻身爬上馬車,站穩後。
他居高臨下抬手朝眾人揮了揮,聲音朗朗喊了出來:“諸位鄉親,心意我林家甚是愧領了,感激不儘。隻是你們莫要擁堵在此,街巷本就窄小,再擠下去,萬一引來巡街衙役,反倒擾了街坊安寧,也耽誤事不是。”
話音剛落,人群裡已是轟然笑開,有人粗著嗓子高聲應道:“林管事隻管放心!今日便是借他們十個膽子,巡街的衙役也不敢出來攪擾咱們的興致,不然,那可真是皮肉發癢,自討冇趣!”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跟著高聲附和:“說得是!林家年年濟貧救困,咱們上洛郡誰不感念!衙役也得知曉好歹,斷不會來掃興!”
“我今早還未見著衙差出來巡街,想來亦是為了躲避麻煩,哪敢來搗亂!”
“林管事您就放寬心!咱們就是湊個熱鬨,絕不給林家添麻煩……”
那林管事見這番話非但冇勸散眾人,反倒讓人群鬨鬧得更凶,當下眉頭微蹙,心底也急了幾分,當即又抬高聲音喝道:“都先散了吧!各歸各位做營生去!林家采買自有規矩,能用得上的,下人自會按市價上門采辦,半文錢都不會少你們!”
說罷他又重重拱了拱手,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出來的煩躁,可又不好真的動氣,隻得揚聲催促:“諸位肯這般抬愛,便是林家的福氣。可真彆擠著老人孩童,平白出事!都散了,散了!”
在這上洛郡百姓心中,林家早已不是尋常富貴人家,而是護著一方安寧的靠山,敬他、念他、謝他,早已刻進了日常裡。
更莫論這城西一地,街巷坊市、修繕一新的房屋院落,多是依仗林家出資才得以興盛。商販賴以謀生,百姓得其安穩,農戶受其照拂,連過路行人都沾過其恩惠。
若是上洛郡彆處之人還罷了,唯獨城西這一方百姓,對林家的敬重與維護,比旁人更重十分,不但最聽不得有人詆譭林家半句,也最為信服林家之人。
如今那林管事已是如此急言催促,眾人當下便不再起鬨喧鬨,默默往後退開七八步,彷彿有約在先,竟無一人再多喧嘩。
隻這一退,原本擁擠狹窄的長街,立時便騰出了一條可供車馬安穩通行的坦途,儘在這無聲的舉動之中。
那林家管事見眾人這般聽話規整,心頭大石總算落地,暗暗鬆了一口大氣。他抬手抹了把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對著四麪糰團躬身一禮,這才利落翻身下了馬車。
他神色漸漸緩和,重又帶上幾分笑意,對著退開的百姓連連拱手,口中不住稱謝:“多謝諸位體諒,多謝多謝!今日我奉家主之命采買,自當也為諸位鄉鄰多照拂幾分營生,但凡宴席所需瓜果菜蔬、酒食器物,優先往各位鋪戶、農戶家中采辦,絕不叫諸位寒了一番心意!”
此話一出,圍在四周的百姓齊齊笑出聲來,方纔的喧鬨擁擠化作一片和和氣氣。
攤販商戶們紛紛應和,有人拍著胸脯道謝,有人笑著回禮,坊肆長街之中,此刻井然有序,車馬能行,路人能過,各家鋪子照舊開張,叫賣聲也恢複了往日的輕快熱鬨。
春風拂過城西街巷,桃李花香混著市井煙火氣,一派安穩喜樂、其樂融融的景象…………
而此時的上洛郡郡衙正堂之內,香爐青煙嫋嫋,堂外日光雖盛,卻照不進幾分暖意。
郡守刺史李文昊端坐在案後,麵色卻微微沉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麵,心頭隱隱有些不是滋味。
方纔衙役來報,城西林家明日又將要大開春日宴,訊息傳遍上洛郡,無不歡欣。
可他這一州刺史、堂堂郡守,竟又是從麾下口中聽聞此事。去歲那般盛景,林家也未曾為他遞來一張請帖。
如今再聽衙役回稟,明日林家將會廣邀親友故交、郡中賢達與商戶,可依舊未將他這堂堂刺史放在眼中,至今仍未有那請帖送至。李文昊指尖重重地敲擊著案幾,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之色。
也正在此時,門外侍從恭謹的聲音隔著門扇傳了進來:“稟使君,有人送來名帖,邀您過目………”
這話還未來得及聽完,李文昊猛地緩過神來,臉上陰霾一掃而空,瞬間堆起滿滿笑意,當即起身理了理官袍衣袖,腳步竟不自覺有些急促,幾大步便跨到門前,猛地拉開了大門。
門外日光正盛,刺得人微眯雙眼,他卻渾然不覺,伸手一把搶過侍從手中高舉的名帖,指節都微微發緊,急不可耐地翻開細看。
可待看清帖中所書,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神色瞬息又變,最終沉成一片複雜失落的陰鬱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