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頭正盛,長安城內的坊肆間蒸騰著暖融融的氣浪。
臨街的糧棧前早已是一派喧騰景象,青石鋪就的路麵被獨輪車、騾馬車碾出深淺不一的轍印。
卸了鞍韉的騾馬耷拉著脖頸,鼻息間噴出團團白氣,車伕們挽著袖子,正吆喝著將麻布袋扛下馬車,沉甸甸的糧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沉沉的聲響。
棧內的夥計忙得腳不沾地,有的揮著木鍁將新到的粟米、粳米歸倉,揚起的穀糠混著塵土在日光裡翻飛。
往來的行人避讓著穿梭的運糧隊伍,偶有孩童扒著自家門扉,好奇地望著這熱火朝天的光景,連簷角的雀鳥都被這喧鬨驚得撲棱棱飛起,落在不遠處的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糧棧角落的陰涼處,糧鋪掌櫃林華半蹲著,手裡端著個粗陶大碗,正呼嚕呼嚕大口扒拉著碗裡的粟米飯,碗邊還沾著幾粒冇來得及嚥下的米渣,眼睛卻是不時地盯著卸糧的夥伕,生怕有所差池閃失。
他身旁的石墩上,坐著個新婦模樣的娘子,手裡提著個食盒,一臉溫柔地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時不時抬手替他拂去肩頭沾著的穀糠碎屑。
“阿郎,你慢些吃,又無人與你搶食。這纔是第一批糧米,後頭還有的忙。”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像春日裡拂過耳畔的風,帶著幾分嗔怪的暖意。
林華嚥下嘴裡的飯,抬手抹了把嘴角的米渣,眉眼間帶著幾分心疼,看向石墩上的新婦:“桃紅,你有孕在身,糧棧這頭有些雜亂,車馬人來人往的多不安全,怎麼不在糧鋪裡好好歇著,還特地跑來送吃食。”
他說著,伸手想去接桃紅手裡的食盒,又想起自己手上沾了灰,訕訕地縮了回去,指尖在衣襬上蹭了蹭:“往後這些粗活我打發夥計回去取便是,你懷著身孕,可經不起這般來回折騰。”
桃紅輕撫著開始有些顯懷的肚子,笑著反駁道:“那又有何難的,我這不過方纔四月身孕,輕便得很。我阿孃當年懷胎八月,還照樣下田耕作、操持家務。”
“那可使不得,難為你陪著我來這長安城便已是受了不少苦。”
林華歎了口氣,伸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細痕,眼底有些憐惜道:“怎可還讓你挺著身子,奔波在這嘈雜的糧棧裡受累。”
桃紅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彎成了月牙兒:“這算什麼受累。守著你,看著這糧棧的營生一日比一日紅火,我這心裡才踏實。”
她說著,從食盒裡又拿出個油紙包遞給他:“喏,還備了你愛吃的醬菜,就著飯吃,解解膩。”
林華抬手接過油紙包,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指尖,連忙攥住了她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嗬了嗬氣。
“這天兒還帶著些涼意,你出來也不知道多穿件厚袍。”他皺著眉嗔怪了一句,眉眼間卻滿是藏不住的溫柔,“快把醬菜收回去,我已吃飽,去與夥計交待幾句,便送你回糧鋪去。”
桃紅眉眼彎彎,柔聲說道:“不礙事,我自己回便是,你守著此處纔是正事。這可是康管事特意叮囑要盯緊的糧車,耽誤不得的。”
她說著,伸手將林華皺起的衣角撫平,又理了理他沾了穀糠的領口,動作輕柔得很。
還不待林華開口反駁,便見糧鋪夥計腳步匆匆而來,臉色有些急切,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手中攥得緊緊的信函,也被汗濕的指尖揉出了褶皺。
林華神色一凜,連忙將手裡的碗筷塞到桃紅手裡,攙扶著她起身,眉頭緊鎖著問道:“慌慌張張的做什麼?可是糧鋪那邊出了岔子?”
那夥計幾步近前,顧不得擦去額角的汗,忙將手中的信函遞上,嘴裡有些顫抖著,壓低聲音急聲道:“掌事的,是上洛來了人,那人看著麵色不善,凶得很,撂下這信函,催著您與娘子抓緊回糧鋪。”
林華有些詫異,手接過信函,指尖微微發顫,轉頭與桃紅對視了一眼,眼底有些驚疑不定。
桃紅見他這般模樣,心下也是一緊,冇等他反應過來,便直接從他手中取過信函,徑直撕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華連忙湊了過去,兩人一同看著那張單薄的書紙,行間寥寥幾句,卻是令他們的臉色變化了幾回,凝著的幾分驚疑還未散去,繼而掠過一絲欣喜,到最後,神色卻都變得複雜難言。
林華長歎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已是濕了大半,緊緊地貼在身上。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桃紅,神色裡有些凝重之色。
桃紅卻是眼眶有些紅了,她死死壓抑著嘴角的顫動,不敢哭泣出聲,手緊緊攥著林華的衣袖,指節都微微泛白。
緩了許久,她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道:“此乃是清兒姐的字跡,既然她命我等回上洛,那便回罷。”
林華聞言,亦是沉默了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家主既已歸上洛,而此事皆是我有違規矩,那便依你所言,有何罪責,我自一力承擔。”
他抬手拍了拍桃紅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帶著幾分微涼的濕意,語氣裡添了幾分安撫:“你且先回住處收拾些隨身物件,我去與康管事交接清楚糧棧的後續事宜,交代妥當便來尋你。”
話音剛落,一旁始終冇敢走遠的報信夥計連忙湊近,臉上有些怯意,壓低聲音詢問道:“掌事的,那糧鋪裡的主家之人,要如何應付纔是?總不能就這麼晾著?”
林華也有些為難,沉聲道:“那應當是護衛隊之人,想來亦是奉命行事。你先好生招待著,與其言明,我自會遵命行事,處理完這邊的瑣事便儘快趕去。”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切記禮數週全,莫要衝撞了對方,也不必多言其他,不然挨罰也是活該!”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切記禮數週全,莫要衝撞了對方,也不必多言其他,不然挨罰也是活該!”
那夥計聽得這話,不由心裡更是有些畏懼,連連擺手,忙不迭應道:“掌事的放心!小的省得!定規規矩矩招待著,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他說著忙不迭轉身跑去,腳步有些踉蹌,險些被往來的驢車撞上,慌忙中抓住車轅才穩住身形,又朝林華的方向揮了揮手,這才跌跌撞撞地朝著糧鋪的方向奔去。
林華看著夥計走遠後,眼神有些落寞地看著桃紅,沉聲道:“桃紅,你須謹記,倘若家主責罰,一切我來承擔便是,你可莫要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你有孕在身,可經不起家法。”
桃紅眼眶泛紅,偶有淚珠滑落,她卻是倔強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緩聲道:“回上洛後,我便去跪求秦怡姐,想來有她在中間說和求情,家主念及舊情,不會太過苛責於我等。”
她攥緊了林華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語氣裡多了幾分篤定:“秦怡姐素來待我親如姐妹,家主亦是寵溺她,定能幫咱們說上幾句話的。”
林華聽了這話,稍稍寬心,緊繃的肩頭鬆緩了些許。他伸手替桃紅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又扶著她往糧棧外走去,腳步放得極慢,生怕顛著她腹中的孩子。
坊肆間的喧鬨還在繼續,運糧的號子聲、車馬的軲轆聲混在一處,可兩人並肩走著,卻隻覺周遭靜了下來,連日光都柔和了幾分。
走到巷口時,林華回頭望了一眼人聲鼎沸的糧棧,眼底閃過一絲不捨,終究還是轉回頭,握緊了桃紅的手,一步步朝著前路走去…………
……………………
而此時的上洛郡,林家後宅之中。
林清兒與秦怡相對而坐,眉宇間皆是化不開的愁容,麵前的茶盞早已涼透,兩人卻都冇有心思去碰一碰。
窗外的春陽明明暖得正好,透過窗欞灑在青磚地麵上,映出斑駁的光影,可這滿室的融融春意,卻半點也驅散不了兩人心頭的沉鬱。
“清兒姐,家主這回可是真惱怒了。此前在糧倉時,他臉色陰沉得厲害,一言不發,周身的寒氣都快凍住人了。此時又去尋了孫神醫,也不知是為了何事,竟這般鄭重。”
林清兒指尖輕輕叩著桌麵,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憂慮:“怕是與李家之事脫不開乾係。晨早我與家主論及此事,他便有些心緒不寧,想來是怪責我等擅自主張。”
她抬眼看向窗外,枝頭的新芽明明嫩得喜人,她卻半點賞景的心思都冇有,隻低聲道:“但願孫神醫那邊,能有轉圜的餘地。”
秦怡坐在一旁,神色間滿是擔憂,還夾雜著幾分難過自責,聲音裡都有了些許哭腔:“早知如此,便不理會那李元容的書信,任李家覆滅便是,平白惹得家主惱怒,實在不值當。”
她抬手抹了抹泛紅的眼角,指尖微微發顫,懊悔道:“若不是我一時心軟,也不會生出這許多事端,連累家主跟著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