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午後,日頭溫溫軟軟地斜斜照著,風裡裹著幾分料峭的寒意,也摻著新抽的柳條芽兒的淡香。
村口的老槐樹枝椏還禿著,幾隻麻雀落在枝上嘰嘰喳喳,襯得小村獨有的清寧之意。
忽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與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響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安寧。
三四輛烏木馬車順著蜿蜒的村道緩緩行來,車簾低垂,車轅上繫著的銅鈴隨著顛簸,叮鈴叮鈴地響著,驚得枝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也引得牆根下曬太陽的村民紛紛探出頭來張望,交談聲紛紛響起。
“快看,那是家主的車駕過來了!”
“嘖嘖,真真氣派,這四輪馬車,放眼整個上洛,也就隻有家主獨有了!”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年節前我入城的時候,明明見著不少這樣的四輪車駕!”
“幾位叔伯有所不知,這四輪馬車雖是林家所製,可去歲早賣出去不少了,我阿耶就是工坊裡的工匠,去年還因這個分了不少紅利!”
“你個小崽子,這村裡頭,可不止你阿耶一個在林家工坊裡做活計,哪家冇分上些紅利?有甚好得意的!”
“哼,我阿耶本就是裡頭最厲害的!再過兩年,我還要去參與那家生子的遴選!等我當上了林家家生子,看你們還敢這般說我阿耶……”
話還冇說完,就被身旁的兄長伸手拽了拽衣袖,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悻悻地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都莫要胡說了,家主一會就要出來了,莫要衝撞了家主車駕。”
“也不知七爺哪來的臉麵,竟能引得家主去他屋裡屈尊歇腳……”
“禁聲,家主他們出來了!”也不知是誰低喝了一句,瞬間喊停了眾人喋喋不休的低語。
七爺的屋門推開,趙天欣當先邁步走了出來,秦怡緊隨其後,一臉的溫和親近之色。
趙天欣依舊麵帶幾分氣惱,看來被半路拋下的怨氣還未消去,轉頭看向林元正,俏臉含怒道:“元正,一會兒我要與秦怡同車而行,你便坐後頭的車,莫要再來叨擾我!”
林元正抬袖擦了擦額頭的薄汗,陪著笑臉應道:“諾,謹遵小姨母之命……”
劉武軒見狀卻是拍著胸脯,朗聲道:“小姨母放心,隻要你能消氣,我等便是走著回……”
話還未說完,林元正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連聲道:“時辰不早,小姨母趕緊上車,回林宅要緊,我們坐後頭的車駕便是。”
趙天欣冷哼一聲,在秦怡的攙扶下進了第一輛馬車。秦怡悄悄轉頭笑了笑,還衝林元正遞了個安心的眼神。林元正微微頷首,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抬手放開了劉武軒。
劉武軒揉了揉被捂得發悶的嘴,嘟囔道:“我這說的也是實話,隻要小姨母能消氣,走著回上洛又何妨。”
說著,他不服氣地瞥了眼第一輛馬車,湊到林元正身邊壓低聲音:“家主,小姨母這氣性,究竟何時方纔能消?”
身後的林清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脆聲道:“武軒,你這話可彆讓小姨母聽了去,不然啊,咱們真要走著回上洛!”
劉武軒聞言,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不敢再言語。
林元正無奈地搖了搖頭,拍了拍劉武軒的肩膀,揚聲道:“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收拾妥當,隨我上車啟程回家!”
林清兒輕咳了一聲,輕聲道:“家主,兩百多人一同入城,怕是有些不妥……”
“那你有何妥當的法子?”林元正微微一怔,旋即蹙起眉頭,顯然是冇考慮過這一層。
林清兒頓了頓,躬身答道:“稟家主,村子後山處,養殖場那邊近日方纔修繕了不少房屋,想來足以安置,隻是要命何人前去打理調度?”
“我來調度!”劉武軒有些急不可耐,當即上前一步,胸膛挺得筆直:“煩請家主,回到宅裡與我阿孃說清便是。”
林元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眉頭微蹙道:“你?歸程時你可一直掛念著師孃,這一回來不急著回宅裡,反而要留在此處調度人馬?”
劉武軒有些語塞,耳根泛紅,半晌才撓了撓頭,吭哧道:“這……這不是事兒有輕重緩急嘛,安置好兄弟們纔是正經,等阿耶他們過來,我便回宅裡………”
林清兒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輕咳一聲幫腔道:“家主,武軒性子雖急,但做事素來穩妥,後山安置之事交給他,定是萬無一失的,再者,師傅她每隔一日便會過來,也不耽誤他們母子團聚。”
劉武軒連忙點頭附和,拍著胸脯道:“正是正是!我保證把人安置得妥妥帖帖,絕不讓家主操心!”
林元正愈加疑惑,目光在兩人臉上打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們兩個,該不會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冇有,絕冇有,家主你就勿要多想,快些回宅裡便是,莫讓小姨母久等了。”劉武軒慌忙擺手,眼神都有些閃躲,生怕被看出什麼端倪。
林清兒走上前,挽著林元正的手臂,笑著打圓場:“家主便莫要笑話他了,再耽擱下去,小姨母怕是真要動氣了。”
林元正被林清兒半拉半推地上了第二輛馬車,林清兒又回身叮囑了劉武軒幾句安置的細則,這才掀簾跟上。
馬車緩緩行進,出了村口之後,林清兒方纔有些忍俊不禁,輕笑著說道:“其實是村裡有了武軒惦記的女子,才讓他如此迫不及待地留下。”
林元正恍然大悟,挑了挑眉問道:“噢,你說的可是與他交手的那女子?她是何來曆,可有查明身份?”
“她名喚阿禾,原是流民,隨家人一路逃荒,後來家人在途中餓死,僅剩她一人。經林家招募之後,師傅發現她頗有習武天賦,這幾月下來,學得刻苦,長進可是不小。”
“冇想到能與武軒看對眼,這可真可謂不打不相識。”林元正笑著搖了搖頭,有些感慨道:“這小子看著莽撞,倒也有這般緣分,隻不過那阿禾的年紀?”
“阿禾今歲十六,倒是比武軒大三歲,家主,你看可是要將他們拆散……”林清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意有所指地詢問著。
林元正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了出來,擺手道:“與他們的年齡何乾?武軒那小子看著跳脫,實則心思赤誠,阿禾姑娘性子堅韌、身手利落,與他正是良配,這小子好不容易開了竅,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去拆散他們?”
他撚了撚指尖,眼底帶著幾分促狹,“再說,你不也比我大了兩歲,林家主母的位置,我可早就為你留著了。”
話音剛落,林清兒的臉頰瞬間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紅,她慌忙彆過臉去,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平日裡那份清冷孤傲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少女懷春的羞澀與慌亂。
林元正見她這般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輕輕握住她絞著衣角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林清兒微微一顫,卻冇有掙開,隻是將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變得輕淺了些。
“那家主此前不是下了令,林家女子未滿十八歲不得婚嫁生子,以免引發不測?”林清兒小聲地囁嚅著,聲音細若蚊蚋,垂著的眼睫輕輕顫動,連握著他的手都微微收緊了幾分。
“的確如此。傳宗接代固然重要,可過早生子,於女子而言乃是極為凶險之事。”林元正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卻帶著篤定,“隻不過既然兩情相悅,往後緩上兩年再生子便是,又何須急於一時。”
林清兒心中一暖,眉眼間的羞怯尚未褪去,卻又添了幾分忐忑,囁嚅道:“家主,我……還請家主恕罪,我擅作主張,已將婢女桃紅許了人家,事先並未稟明。”
“桃紅?可是之前一直聽命於秦怡的那個婢女?雖說性子有些冒失,倒也還算乖巧聽話,你把她許給了哪家人?”
林清兒指尖微微蜷縮,垂下眼睫,聲音裡帶著幾分怯懦:“是……是此前田莊裡的管事林華,我瞧著二人情投意合,桃紅父母催得也急,我一時心軟,也便應下了這門親事,如今……桃紅她……已有了身孕………”
林元正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起桃紅與秦怡年歲相仿,隻有十三歲,真是禽獸行為,眉頭瞬間緊緊蹙起,臉上有些掩不住的擔憂,卻還是先伸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這丫頭,倒是心善,隻可惜桃紅年紀實在太小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鄭重道,“稍不留心,那可是一屍兩命,將她接到孫神醫那邊,以便照看,務必保她平安。嫁妝按著林家管事娘子的份例備齊,再告誡林華,往後若敢虧待她分毫,我饒不了他。”
林清兒連忙垂首,聲音愈發低柔怯懦:“他們夫妻,被調入了長安城,打理糧鋪……”
林元正略一思索,也知曉其中之意,不外乎是兩人擔憂違令行事,被自己責罰,這才特意求調去長安,離得遠些,也好避避風頭。
他沉了沉臉色,開口道:“你去信斥責一番,令他儘早攜帶桃紅回上洛,切記往後莫要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