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過半,日頭剛爬上東邊的樹梢,暖融融的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村路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在前為首之人一身勁裝,身形有些消瘦,手中攥緊了軟鞭,步伐匆忙間,身上隱約可見的輕甲映著日光,晃得人眼生花。
落於其後的是三個村裡的村民,腳步急促地緊跟著,粗重的喘息聲隨著快步疾行,一聲聲散在風裡。
其中一個老者實在跟不上,扯著嗓子喊住前頭的人:“小娘子,你等等老朽可好,究竟是發生了何事,要趕著去村口認人?”
走在前頭之人,聞聲腳下一頓,當即停下了腳步,抬手利落摘下麵罩,一張還有著幾許稚氣未脫的臉龐露了出來,眉峰微揚,眼底盛著幾分急切,她溫聲道:“七爺,我也是領命行事,你可莫要怨我,再遲恐怕村口那邊便要廝殺起來。”
七爺一聽“廝殺”二字,臉色“唰”地一下白了,腳步頓時釘在原地,身子還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嘴唇哆嗦著,眼裡有著幾許藏不住的懼意,心裡頭一個勁地冒著想轉身往回跑的念頭,卻又死死咬著牙強撐著,冇敢挪動半步,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兩人。
那兩人是他的鄰裡母子,方纔這小娘子匆匆趕來說要尋人前去認人時,母子倆恰巧就在旁邊,一時好奇湊了上來,便也被一同領著出來了。
此時,那位比七爺小了幾歲的老婦人,一聽這話,頓時有些腿軟,身子晃了晃,幸好被身旁的兒子及時攙扶住,纔沒有跌坐在地。
老婦人嘴裡哆嗦著,聲音發顫,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句:“這……我……我們回……村………回屋……躲著……”
雙眼裡滿是驚恐之意,心裡恐怕亦是悔不該跟著來,腳下更是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隻想趕緊躲開這即將到來的禍事。
而那攙扶著孃親的中年漢子,眉頭緊鎖,一手死死攥著母親的胳膊,一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臉上雖也帶著幾分懼色,卻強撐著冇退卻之意,壓著嗓子沉聲問道:“小娘子,到底是要認何人?是否來人不可敵?這村裡的人,可經不起這等陣仗的折騰!”
小娘子聞言長舒了一口氣,眉峰一蹙,語速快了幾分:“那來襲為首之人自稱乃是林家家主,可我等皆是不認得。你們隻消上前認人,廝殺之事自有我等擋在前頭,斷不會讓你們三人涉險………”
“什麼?林家家主?”話還未說完,七爺卻是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先前的懼意一掃而空,方纔還微微發顫的腿也穩穩站直了,急聲道:“快,帶我去!我要去瞧瞧是不是真的家主!”
那母子相視一眼,臉上的懼色也褪去大半,反倒多了幾分急切,那漢子嫌母親腿腳無力,行路太慢,索性俯身將她背起,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
三人步伐都快了許多,反倒留下那小娘子愣在原地,一時冇反應過來這突變的局麵,小娘子愣了片刻,低聲嘟囔著:“這到底是何緣故………”
前頭卻是傳來那老婦人不時的厲聲催促:“快些,再快些,莫要耽擱………”
聲音伴著風傳來,那小娘子回過神亦是反應了過來,看著三人急切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腳下卻也不敢再慢,鉚足了勁朝著村口飛奔而去。
而在他們離去片刻後,卻是一群村民緊隨而來,手裡或提著鋤頭,或握著斧頭,或扛著扁擔,一行人踩著土路匆匆前行,揚起的塵土混著晨間的風,打破了村路之中的寧靜…………
等到四人終於奔到村口,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隻見村口空地上,三百多人分作兩隊對立而站,雖說皆是收斂了刀兵,雙方離得頗遠,彼此間的氣氛卻也劍拔弩張,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七爺一直跑在前頭,完全冇了方纔的年老氣虛的模樣,他眼睛一亮,撥開人群就往前衝,口中大喊:“住手!都給我住手!”
那漢子揹著老孃也緊隨其後,老婦人探著身子,伸長了脖子往人群裡瞅,方纔的懼意全換成了急切。
小娘子緊隨其後趕到,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麵,眉峰一蹙,握緊了腰間的軟鞭,隨時準備上前接應。
那一身輕甲、摘了麵罩的女子,眼見村裡的七爺趕來,連忙快步上前想攙扶他,卻被七爺一把甩開。
七爺也顧不上旁人阻攔,撥開身前的人牆,跌跌撞撞地朝著場中飛奔而去,嘴裡還不停喊著:“家主!家主!家主在何處?”
那漢子揹著老孃也緊隨七爺其後,老婦人探著身子,伸長了脖子往對陣的戰馬上的人裡瞅,方纔的懼意全換成了急切,扯著嗓子喊:“家主,那真是家主!家主在那,你快些過去!”
林元正聞聲,轉頭看來,隨即利落翻身下馬,大步朝著場中有些急切的七爺的方向迎了上去。
“七爺,你可悠著點,仔細腳下的石子!”林元正輕笑著,扶住了七爺欲行禮的手臂。
七爺攥著林元正的胳膊,眼眶泛紅:“家主,真是你歸來了!好好好!體格壯碩了不少,身姿亦愈發挺拔俊秀!”
那漢子揹著老孃緊隨著上前,反倒有些不敢直視,微微垂著頭,一聲不敢言語。
老婦人探著身子,顫巍巍地朝林元正伸出手,哽咽道:“家主,您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我們可是日日盼著您過來!”
說著,她抬手拍了拍那漢子的肩頭,厲聲斥道:“你個不曉事的混賬,快放我下來!我要給家主行禮!”
那漢子不敢違逆,連忙小心翼翼地屈膝蹲身,將老孃穩穩放了下來。老婦人顧不得腿腳發麻,扶著兒子的胳膊站穩,理了理被吹亂的鬢髮,欲要對著林元正福身行禮,卻被林元正一把扶住。
那一身輕甲的女子見此情形,臉上閃過一絲窘迫與自責,先前對陣時的淩厲氣勢瞬間斂去。
她慌忙收了手中的兵刃,轉身對著身後的一百多人抬手示意,隨即快步上前,領著眾人對著林元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屬下不知是家主歸來,方纔多有冒犯,還望家主見諒!”
林元正身後的二百輕騎,見對峙之人已然躬身請罪,先前緊繃的氣氛霎時鬆緩下來,紛紛收起了戒備,翻身下了馬。
也正在此時,村口處湧出一群手提鋤頭扁擔的村民,他們離得遠,壓根冇認出林元正,隻以為是賊人來犯,嘴裡大聲吆喝著“護衛村落,不讓賊人入村”,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衝來。
喊聲喊得極響,此起彼伏,可他們腳下的步伐卻帶著幾分躊躇徘徊,不敢真的衝靠近前。可眼前場間這劍拔弩張消散、眾人躬身行禮的一幕,又令他們不由得麵露錯愕,腳步也徹底頓住了…………
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來的是一夥林家田莊的護衛,正由林清兒與秦怡率領著匆匆趕來。
他們早已聽到風中隱約傳來的呼喝聲,不由得齊齊猛揮馬鞭,驅馬朝著村口極速奔來。
林元正聽到那傳來的紛雜馬蹄聲,眉頭微蹙,也顧不上身前正躬身行禮的眾人,轉身抬手對著身後二百輕騎沉聲喝令:“有人來了,上馬戒備!”
一時間,那肅殺之氣複又瀰漫開來。輕騎們領命上馬,刀兵出鞘,而那百多人的女子護衛隊,也紛紛重提兵刃,護在了林元正的左右兩側。至於那些彷徨恐懼的村民,則被妥善安置在了人牆之後。
轉瞬之間,煙塵漫天,林清兒與秦怡一馬當先,領著田莊護衛疾馳而至。二人勒住韁繩,胯下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可不等她們再往前半步,林元正身前的輕騎已然結成一道嚴密的人牆,將前路死死攔住。
二人被擋在陣外,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護衛,卻根本看不到被護在中央的林元正的身形。
林清兒眉頭一蹙,揚聲喝道:“前方何人?竟敢在林家地界集結人馬,阻攔我等去路!”
秦怡亦是神色警惕,揮手示意身後護衛呈扇形散開,手按腰間軟劍,沉聲附和:“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我們刀劍無眼!”
劉武軒聽著那聲音,隻覺有些熟悉,不由得轉頭與林元正對視了一眼,二人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無奈。
生怕兩邊自家人真的刀劍相向,林元正連忙揚聲高喊:“傳令,都莫要動手!”
“放下刀兵,都莫要動手!自家人,都是自家人!”劉武軒也連忙翻身上馬,揚聲呼喝著驅馬上前。
輕騎聞聲得令分至兩旁,劉武軒躍馬而出,靠上了近前。
林清兒與秦怡聞聲皆是一愣,凝神望向發聲之人。待看清劉武軒的麵容,二人臉上的警惕瞬間褪去大半,秦怡更是失聲低呼:“武軒?你怎會在此?又為何要………”
話未說完,她便察覺到陣仗不對,目光在嚴陣以待的人馬中來回掃視,似在搜尋什麼。
“家主?可是與你一同歸來?”林清兒沉聲發問,眉眼間的銳利未減,隻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元正緩步上前,抬手示意兩側護衛讓開通路。他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迎著日光緩步走出人牆,目光微閃地落在林清兒與秦怡身上,心裡有些感慨。
林清兒與秦怡看清來人麵容,瞳孔驟然一縮,先前的銳利與警惕儘數化作震驚。二人雙雙翻身下馬,匆忙上前,對著林元正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