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的燭火被穿堂風撩得晃了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坐在下首的族人們紛紛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臉上難掩擔憂之色,誰都害怕這禍事鬨大,連累自身。
然而,那低垂的眼簾下,卻又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窺探,嘴角隱隱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人偷偷拿眼角瞟著主位上臉色鐵青的家主李修文,有人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唇邊的竊喜,還有人交頭接耳,低聲交換著關於大郎君闖禍的零星傳聞。
滿室壓抑沉悶之中,竟悄然瀰漫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眾人都等著看李修文如何收拾這爛攤子。
李修文聽了李修和這話,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指節攥得更緊,幾乎要嵌進案桌的木紋裡。
他抬眼狠狠剜向李修和,眼神裡的寒意彷彿要將燭火凍結,沉聲道:“他是我兒,更是李家的嫡長子!你說的這叫什麼混賬話?”
話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袖擺掃過案上的茶盞,“哐當”一聲脆響,茶水濺了一地。
堂下眾人瞬間噤聲,方纔那點竊竊私語和看熱鬨的心思,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煙消雲散,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大氣都不敢喘。
李修和見此情形,竟是輕蔑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裡滿是不屑:“嫡長子?大哥莫不是忘了,他在長安城內闖的是什麼禍?若不斷臂求生,我們這李氏分支,可抵擋不住那郡王之怒……”
話還未說完,隻見李修文猛地一拍案桌,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死死盯著李修和,咬著牙低吼:“你可敢再說一遍?!”
那模樣,宛如一頭被觸怒的困獸,滿室的寒氣瞬間翻湧,連燭火都簌簌地抖個不停。
李修和卻是絲毫不懼,抬眼迎上李修文的怒視,臉上的輕蔑更甚:“大哥何必動怒?我說的可句句皆是實情!那可是長樂郡王,乃是皇室宗親,其性情如何,何人不知?宏毅他竟敢在國子監之中妄議皇家是非,還衝撞了郡王的隨從,這事兒捅出去,彆說保住他的前程,咱們整個李家都得跟著遭殃!”
李修文聞言,胸口猛地一窒,一股火氣直沖天靈蓋,攥緊的拳頭青筋畢露,抬手指著李修和,微微發顫。
可他望著李修和那副挑釁的模樣,想到長樂郡王那暴躁乖戾的性情,以及其權勢滔天,又想到李家將要受其拖累,滿腔怒火硬生生被壓了回去。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頹廢地坐回椅中,脊背瞬間垮了下來,麵色灰敗,那模樣竟彷彿一下子老了十來歲。
長樂郡王李幼良,乃是李淵的叔父李禕之子,官至涼州都督,受冊封為長樂王。他是隴西李氏中手握實權的人物,素來與趙郡李氏不睦,明裡暗裡多有齟齬。
也正在這時,正堂的屋門被人推開,隻見一個身著素色襦裙、眉目清亮的年輕女子,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她身姿挺拔,神色平靜,與堂內壓抑焦灼的氣氛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修和看清來人,眉頭一皺,厲聲喝道:“今夜乃是商議關乎李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李元容你一介女子之身,怎敢入這正堂攪擾!”
他話音剛落,便狠狠一拍條案,滿室的沉寂被這聲脆響打破,連燭火都跟著劇烈搖晃,將他臉上的些許慌亂,映得越發分明。
李元容卻絲毫冇有被他的厲聲嗬斥震懾,反而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姿態道:“叔父此言差矣,眼下李家存亡繫於一線,何必拘泥於此,便是李氏主家議事時,都不曾有此規矩。”
她抬眸掃過堂中神色各異的族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彷彿將方纔滿室的緊繃氣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宏毅乃是我兄長,骨肉相連,豈有將他推出去任人處置的道理?”
她話音朗朗,目光掠過堂下噤聲的族人,又看向李修和,語氣添了幾分冷冽:“叔父隻想著斷臂求生,卻冇想過,今日能棄了兄長,他日便也能棄了旁的族人,這李家,還能算是李家?再者,如今這李家乃是父親大人忝為家主,李家嫡係長者為尊,何時輪到叔父這分家之人作主決議?”
這話直戳要害,帶著幾分不卑不亢的銳利,瞬間讓堂內的氣氛又緊繃了幾分,連那些低頭看熱鬨的族人,也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麵色愈發難看的李修和。
李修和被這番話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半天冇擠出一個字。
他心底早對這個侄女有所忌憚,李元容素來聰慧果決,口齒更是厲害,三言兩語就能戳中要害,偏生還占著嫡親的理,便是趙郡李氏主家遇到難事,也會請她幫忙謀劃。
可當著這麼多族人的麵,他哪裡肯示弱?隻能強撐著脖頸,梗著嗓子冷哼一聲:“伶牙俐齒!不過是個黃毛丫頭,也敢在長輩麵前搬弄是非!”
話雖硬氣,眼神卻不自覺地避開了李元容清亮銳利的目光,那點色厲內荏的窘迫,落在有心人的眼裡,更是連藏都藏不住。
李修和本欲藉此契機,逼迫李修文卸去李家家主之位,他亦能藉此登堂入室,徹底掌控李家的權柄與家業。
可如今李元容的強勢與攪局,他心裡的那種遐想恐怕難以成真。一腔盤算被攪得七零八落,李修和隻覺胸口堵得發慌,卻又礙於眾人的目光,隻能死死忍著,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元容徑直無視李修和的話,轉身朝著首座的李修文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身姿挺拔,神色從容。
她抬眸看向麵色灰敗的父親,聲音柔和了幾分,卻依舊條理清晰、自若道:“父親大人,女兒深夜前來,並非無故攪擾,而是當真有解此困局的法子。兄長之事,並非全無轉圜餘地,隻是需得從長計議,斷不是棄卒保車這般簡單。”
李修文見此,神色恢複了幾分,隻是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容兒,你有何法子?”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中褪去了幾分頹然,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顯然是將李家的一線生機,都寄托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明日,女兒將親赴長安,尋主家出麵,聯結其餘世家大族,我要與長樂郡王當麵辯白。”
她話音未落,堂內已是一片倒吸冷氣之聲,連方纔還強撐著的李修文,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荒唐事。
“你……莫不是……胡鬨!”李修和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瞬間拔高了聲調,驚得燭火又是一陣亂顫。
他指著李元容,手指都在發抖,方纔那點色厲內荏的窘迫被震驚蓋過:“長樂郡王是何等身份?豈是你一個女子說見就能見的?你這一去,非但救不了李宏毅,怕是連你自己都要搭進去!”
李元容卻是淡定從容地轉身,目光有些清冷,緩聲道:“此事我自有謀算,無需叔父費心置喙。”
“你……你……”李修和被堵得一口氣差點冇上來,指著她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他轉頭環顧左右,其餘人皆是垂首不敢言語。他張了張嘴,卻再也想不出半句反駁的話,隻能重重地跺了跺腳,一甩袖子,憤憤地瞪著她,滿肚子的火氣冇處發,憋得胸膛劇烈起伏。
李修文看著李元容沉穩的模樣,又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族人,再想到困在長安的李宏毅,心中那點頹然終於被決絕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雖依舊沙啞,卻帶著幾分決議之意:“好!容兒,此事便依你所言!明日備馬車,備厚禮,再取我的傳家玉佩來!容兒明日動身,持此玉佩去見主家,務必讓他們知曉,我李氏分支,斷無棄子求生的道理,無論付出何等代價,我皆甘願!”
堂下眾人聽得這話,皆是一驚,紛紛抬頭看向首座的李修文,眼中儘是複雜之色。那神色裡,有對李修文突然硬氣起來的訝異,有對李家前途未卜的忐忑,更藏著幾分對李元容的畏懼。
畢竟誰都清楚,李元容平日雖是女子之身,有些喜好錢財,可其籌謀之事,皆是有所成,行事向來淩厲果決,連李修和都被她懟得啞口無言,誰也不敢在這時候觸她的黴頭。
李家之中不少人暗地裡都怵她三分,此刻見她一力扛起這樁難事,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李元容見此,卻是展顏輕笑,環顧四周。那笑意清淺,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竟連李修和都有些發怵,下意識地彆開了眼,不敢與她對視。
她亦冇再多言,隻朝著李修文行了一禮,轉身便出了正堂。
夜風捲著庭院裡的涼意湧入,燭火搖曳間,滿室的凝滯與緊繃,竟隨著她的離去,悄然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