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小院裡的氣氛如同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二月初的滄州,寒風依舊刺骨,吹得農戶們的粗布破襖簌簌作響,卻絲毫壓不住現場的混亂。
這邊劉武軒與江熊纏鬥正酣,江熊因弟弟性命垂危而怒火中燒,出手狠辣,拳風凜冽似帶著冰寒之氣,每一招都徑直逼向劉武軒的要害,毫不留情。
然而,他因急火攻心,章法大亂,麵對劉武軒淡定自若的防守反擊,漸漸落了下風。
劉武軒始終不慌不忙,以守為攻,巧妙地格擋著江熊的每一次攻擊,手上卻刻意留了三分力氣。好幾次江熊拚儘全力的一拳,都被他輕輕卸開,反倒因力道反噬,踉蹌著往前衝,險些摔倒在地。
一旁的丘行恭早已手握長刀,半截刀刃出鞘,寒光閃爍,他緊緊盯著場中的劉武軒,心中暗自驚歎:這年輕少年究竟是何許人也?竟有如此高強的武藝,這般身手,恐怕便是自己親自下場,也未必能占得便宜。
另一邊的林元正轉頭掃了眼纏鬥的兩人,心中稍安,這貿然動手的漢子,雖氣勢洶洶,但遠非劉武軒的對手,想來不會乾擾到自己這邊對中毒少年的洗胃救治。
他收回目光,重新攥緊拳頭,見少年腹部又有起伏,當即朝著先前的穴位位置再次遞出一拳,聲音低沉得彷彿裹了冰:“吐出來,再吐一次或許便好了!”
少年再次受了這股力道,身子弓起,又吐出幾口淺褐色的水來,黑穢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寒風如刀,颳得林安臉頰生疼,他卻顧不上擦拭額角冒出的汗珠,忙著用粗布巾輕輕擦去少年嘴角的穢物,抬頭時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光亮,啞著嗓子道:“家主,水……水變清了,接下來……可還需要再灌鹽水?”
林元正冇有立刻迴應,而是蹲下身子,緊盯著地上的嘔吐物,先前濃黑的穢物已淡成淺褐色,混著大半清水,他緊繃的眉頭這才微微鬆開了半分。
直起身時,聲音也少了幾分急切:“不必再灌鹽水,讓他躺下稍作歇息,你去灶房看看那位先生熬煮的單甘草湯好了冇。”
林安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扶著少年躺平在木板上,這才轉身快步朝田莊角落的灶房跑去。
而圍觀的農戶們臉色泛白,紛紛往後縮著身子。有人緊張地攥住身邊人的衣袖,鼻尖凍得通紅,眼中皆是慌亂,他們既害怕江熊的拳頭誤傷到自己,又擔心中毒的娃兒撐不過這一劫。
角落裡,先前攙扶老婦人的兩個農婦,把老婦人往草垛裡又攏了攏,粗糙的手掌緊緊捂著老婦人露在外麵的手腕,生怕二月的寒風凍著她。
見老婦人仍閉著眼昏睡,兩人不禁有些著急,輕輕搖晃著老婦人的肩膀,試圖將她喚醒。
就在這時,一陣車輪碾過泥土的“軲轆”聲傳來。落在丘行恭後頭的醫佐終於匆匆趕到,畢竟馬車在田埂土路上顛簸,行進速度遠不及戰馬輕快。
此刻車簾一掀,醫佐提著藥箱,腳步匆忙地跳下車,衣角還沾著塵土。他剛站穩,便急切地問道:“中毒之人在何處?”
江熊眼角瞥見醫佐提著藥箱趕來,心頭一急,當即猛一發力,試圖掙脫與劉武軒的纏鬥,卻是不料,劉武軒反而欺身而上,攻勢淩厲了起來。
江熊心中有些發苦,方纔含怒出手,已是拚儘全力,每一拳都用了十成力道,此刻卻隻覺手腕被一股沉穩的勁道扣住,任憑他如何掙紮,都紋絲不動。
直到此時,江熊才後知後覺地驚出一身冷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明明已傾儘全力,卻連劉武軒的攻勢都險些抵擋不住,對方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顯然還留有餘地,這般差距,分明說明自己遠非其對手!
丘行恭見此情形,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手猛地握緊刀柄,“唰”的一聲將長刀完全拔出,冷冽的刀光直逼人心。
他往前跨出半步,刀刃斜指地麵,厲聲道:“還請閣下鬆手!我等請的醫佐已至,萬事待醫佐診治之後再做計較!若你再糾纏不休,休怪我刀下無情!”
劉武軒聞言,嘴角微微上揚,神色有些不屑,他也不再與江熊糾纏,腳下驟然發力,一記狠踹,徑直將江熊踹得往後踉蹌,重重地摔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江熊疼得悶哼一聲,在地上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撐起身子。他的褲腿沾滿了帶著冰碴的泥土,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劉武軒這才抬眼看向丘行恭,目光掃過那柄亮得晃眼的長刀,語氣輕淡:“看你這長刀樣式,想來應是軍中之人。我本無意阻攔他,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率先動手,執意阻礙我們救治。如今毒素已排去大半,你們的醫佐才姍姍來遲。莫要再為無謂的爭執耽誤時間,至於動手,我還不屑與爾等計較。”
江熊怒不可遏,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與劉武軒再拚一場。
然而,方纔被狠踹倒地的鈍痛還清晰地傳來,他心裡清楚,自己拚儘全力都討不到半點便宜,對方明顯還留有餘地,真要再動手,隻會更加狼狽。
江熊隻能轉身,快步衝到醫佐身邊。路過丘行恭時,他與丘行恭對視了一眼,眼神中滿是想邀他一起動手找回場子的意思。
可丘行恭神色凝重,迎著他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那眼神中的忌憚之色,已然表明,即便他們二人一同上陣,也絕非劉武軒的對手。
江熊見狀,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蔫了大半,隻能悻悻地站在醫佐身旁,湊到醫佐耳邊,低聲講述著先前弟弟中毒的情形以及方纔的混亂。
醫佐聽著江熊的低語,眉頭越皺越緊,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一旁的林元正,帶著幾分審視與不善。
他本就對之前林元正等人救治的法子心存疑慮,此刻聽江熊說清前因,更覺得這做法荒唐至極。
等江熊說完,醫佐冇再多言,從藥箱裡取出脈枕,緊緊攥在手中,徑直朝著木板上的少年走去。
路過林元正時,他腳步頓了頓,卻冇有開口,隻是沉著臉繼續往前走,顯然是想先親自診查一番。
林元正也並未阻攔,隻是神色平靜地看著醫佐走向少年。
這時,他轉頭瞥見林安端著一個粗陶碗,碗沿冒著熱氣,正從灶房方向緩步走來,他朝林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在一旁等候。
醫佐蹲下身,將脈枕墊在少年腕間,手指輕輕搭上去,雙眼微閉,神色逐漸凝重。片刻後,他又換了隻手診脈,指尖反覆摩挲著少年的腕部,心中暗暗驚訝:脈象雖虛浮,但比自己預想中平穩許多,並無毒素深入臟腑的紊亂跡象。
診完脈,醫佐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翻開少年的眼皮,又檢視了少年的舌苔。轉頭看向江熊時,語氣少了幾分先前的緊繃:“毒素散了大半,隻是氣虛得厲害,待我配上幾劑解毒湯藥,想來……”
話還未說完,林安端著粗陶碗已走到近前,碗沿的熱氣氤氳,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醫佐大人,湯藥我們已經熬好了。”林安抬了抬手中的粗陶碗,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還請讓一讓,這藥得趁熱喂,可莫要耽誤了時機。”
這話雖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驅趕意味。醫佐剛診完脈,正想再說些什麼,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本是折衝府內頗有名氣的醫佐,如今竟被一個無名之人如此驅趕,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握著脈枕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胡鬨!”醫佐猛地拔高聲音,語氣中皆是斥責之意:“你們此前所用的手段,聞所未聞,簡直荒唐至極,哪有半點醫者的樣子?如今還擅自配些不明不白的藥方,莫不是想草菅人命?”
林元正臉色微沉,上前兩步,抬手猛地一推,徑直將醫佐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正好讓出了少年身前的位置。
江熊與丘行恭見醫佐被推,臉色驟變,當即就要上前理論。可劉武軒早一步橫在他們身前,雙手抱臂,眼神冷冽地盯著二人,周身散發著一股懾人的氣場。
江熊、丘行恭二人想起方纔的實力差距,腳步頓在原地,終究冇敢貿然上前,急得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林元正冇再理會臉色鐵青的醫佐與著急不已的丘行恭、江熊二人,隻是轉頭看向身旁的林安,語氣急切:“快,趁熱喂。”
林安立刻上前,小心地將少年的頭微微墊高,用勺子舀起溫熱的湯藥,緩緩喂進少年嘴裡。
見此情景,林元正這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仍在揉著胳膊的醫佐身上,語氣冷硬:“醫佐大人,現在看清楚了?我這湯藥乃是按解毒益氣的藥理配製的,而此前若不是我用鹽水催吐逼出大半毒素,你此刻趕來,怕是隻能對著一具冰冷的屍體診脈。”
“而醫佐大人既未親眼目睹我辨症施為,又何來草菅人命之說?這單甘草湯正是對症解餘毒的湯藥,若你不信,便一旁看著,少在此處阻撓耽誤救治!”
就在這時,躺在乾草堆上的老婦人悠悠轉醒,眼睫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眼神還有些朦朧,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喉嚨裡溢位一聲微弱的低吟,打破了場間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