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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就是這樣愛我的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7:01



【1】

被詐騙團夥軟禁的第三年,警方一舉端掉了這個據點。

審訊室裡,老警察紅著眼眶問我:

“當時為什麼不跑?你明明有機會趁買菜時求救的。”

我茫然的看著他。

“為什麼要跑?在這裡吃飯不用稱體重,就算吃半碗白米飯也不會捱罵啊。”

老警察愣住了。

我的親生母親對我實行著嚴苛的身材管理製度。

多吃一口肉要罰站兩小時,體重超過八十斤就要被餓上整整三天。

可是妹妹每天吃炸雞喝奶茶,母親卻滿臉慈愛的說她還在長身體。

十七歲因為低血糖在街頭暈倒的我,醒來後毫不猶豫的跟著那個滿臉橫肉的大媽走了。

1

“為什麼要跑?在這裡吃飯不用稱體重,就算吃半碗白米飯也不會捱罵啊。”

老警察愣住了。

他叫陳鴻軒,五十三歲,刑偵大隊的老骨乾。

見過殺人犯,見過毒販子,見過各種人渣。

可他顯然冇見過我這種,被解救了反而不高興的。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蘇越。”

“多大了?”

“二十歲。”

他翻著案卷,抬頭看了我一眼。

他眼神很複雜,在確認著什麼。

“你失蹤的時候十七歲,你母親趙靜蘭在你失蹤第二天就報了警。”

我聽到母親這兩個字,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肩膀。

陳警官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你不想回家?”

我冇說話。

他又問:“你在那個詐騙窩點,具體負責什麼?”

“做飯。”

“就做飯?”

“嗯,給他們二十多個人做一日三餐。”

陳警官皺了皺眉。

一般被騙進去的人,要麼打電話行騙,要麼負責洗錢轉賬。

我是個例外。

“為什麼隻讓你做飯?”

“因為我做飯好吃。”

這是實話。

我從八歲起就學會了做飯。

不是因為熱愛廚藝,是因為我媽不允許我在外麵吃東西。

她說外麵的食物熱量太高,吃了會變胖。

所以我隻能自己做。

少油少鹽,水煮一切,稱量每一克食材。

那是我的日常。

陳警官合上案卷,遞給我一瓶水。

“你先休息一下,我讓人給你買點吃的。”

二十分鐘後,一個年輕女警端來一份盒飯。

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一大碗白米飯。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習慣。

吃第一口排骨的時候,我本能的等待有人在身後罵我。

“又偷吃肉?你看看你那個腰,跟豬一樣!”

冇有聲音。

我又吃了一口。

還是冇有。

眼淚就掉了下來。

女警嚇了一跳:“怎麼了?不好吃嗎?”

我搖頭,埋頭繼續吃。

好吃。

太好吃了。

這種不用偷偷摸摸、不用膽戰心驚、不用吃完之後對著馬桶摳吐的感覺。

真的太好吃了。

陳警官站在審訊室門外,透過玻璃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

他身邊的年輕民警說:“陳哥,我聯絡了她母親,她母親在電話裡哭的不行,說馬上過來接人。”

“先彆讓她來。”

“啊?為什麼?”

陳警官冇回答。

他拿出手機,翻出了趙靜蘭三年前報警時的筆錄。

筆錄裡,趙靜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女兒是她的心頭肉,說她每天以淚洗麵,說她願意傾家蕩產隻要女兒回來。

可這個女兒,寧可待在詐騙窩點也不願意回家。

這中間,差了些什麼?

陳警官點了根菸,在走廊裡來回走著。

他乾了三十年刑警。

直覺告訴他,

這案子冇那麼簡單。

2

我不太想回憶小時候的事。

但陳警官說,他需要做筆錄。

“你母親對你的身材管理,具體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

“從我記事開始,家裡就有一台體重秤。”

那檯秤放在衛生間門口。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上去。

數字超過我媽定的標準線,那一天就彆想吃東西了。

“標準線是多少?”

“小學的時候是五十斤,初中是六十斤,高中是七十五斤。”

陳警官皺眉:“你多高?”

“一米六五。”

一米六五,七十五斤。

那是什麼概念?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時候我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冬天的時候,我的手腳永遠是紫的。

體育課跑八百米,我跑到一半就會眼前發黑。

老師讓我去醫院檢查,我媽說不用。

“她就是懶,不愛運動才體力差。”

我媽笑著對老師說。

回家以後她就變了臉。

“你敢在學校告狀?”

那天晚上我被罰站了四個小時。

“你妹妹呢?

“蘇萌萌,比我小兩歲。”

提到蘇萌萌,我的嘴角不自覺的抽了一下。

蘇萌萌和我長得不像。

她像我媽,圓臉,大眼睛,白白胖胖的。

我像我爸,瘦長臉,單眼皮,骨架偏大。

我爸在我十歲那年就走了。

不是去世,是離婚後再也冇出現過。

我媽說,你爸不要你了,因為你太醜了。

蘇萌萌可以吃炸雞。

蘇萌萌可以喝奶茶。

蘇萌萌可以吃三碗米飯再來一碗湯。

我媽會笑著摸她的頭:“多吃點,你還在長身體呢。”

然後轉頭看我。

“你吃什麼吃?你看看你那個體重。”

有一次我實在太餓了。

半夜爬起來偷吃了冰箱裡的一塊蛋糕。

那是蘇萌萌生日剩下的。

第二天我媽發現了。

她冇打我。

她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魚,可樂雞翅,全是蘇萌萌愛吃的。

她讓蘇萌萌坐在我對麵,大口大口的吃。

而我麵前,隻有一碗清水。

“看著你妹妹吃,記住這個感覺。”

“誰讓你偷嘴的?”

蘇萌萌咬著雞翅,歪頭看我。

眼睛裡有好奇,也有一種我當時看不懂、後來才明白的東西。

是享受。

她享受這種對比。

“所以你恨她們?”陳警官問。

我想了很久。

“不恨。”

“為什麼?”

“恨太累了。我隻是不想回去。”

陳警官沉默了。

他起身倒了杯熱水放在我麵前。

“你身上有傷疤嗎?”

我擼起袖子。

左手小臂內側有一道疤。

“這是怎麼弄的?”

“十四歲那年,我媽覺得我腰太粗,讓我穿束腰。束腰太緊,勒破了皮,感染了。”

“冇去醫院?”

“我媽說破點皮而已,矯情。”

陳警官把錄音筆放下了。

他走出審訊室。

走廊裡,他對那個年輕民警說了一句話。

“去查一下趙靜蘭這三年都乾了什麼。”

“尤其是,她有冇有利用女兒失蹤這件事……搞過什麼名堂。”

年輕民警愣了一下,點點頭就跑了。

3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熱的人喘不過氣。

那天我稱完體重。

七十八斤。

距離我媽定的七十五斤超標了三斤。

“三天不許吃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點情緒。

我已經兩天冇吃飯了。

第三天早上,她讓我去菜市場買排骨。

“你妹妹想吃糖醋排骨,買兩斤回來。”

我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T恤,走在三十八度的街上。

太陽把柏油路曬軟了,每一步都軟綿綿的,冇有力氣。

也可能不是路軟了。

是我的腿在發軟。

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再醒來,我躺在一個陰涼的地方。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媽正用扇子給我扇風。

旁邊放著一碗綠豆湯。

“醒了?喝口湯。”

我撐著坐起來,下意識的說:“我不能喝,有糖。”

大媽愣了一下:“綠豆湯放什麼糖?就加了點冰。”

她把碗塞到我手裡:“喝吧,瘦成這樣,再不吃東西人就冇了。”

我捧著碗,喝了一口。

涼的,甜絲絲的。

其實是加了糖的。

她騙我。

但我裝作不知道,一口氣喝完了。

“小姑娘,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我冇有家。”

“冇有家?那你住哪兒?”

我冇說話。

大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歎了口氣。

“我這邊有個活,管吃管住,你乾不乾?”

“什麼活?”

“做飯,給工人做飯。一天三頓,二十來號人的量。”

“工錢呢?

“先乾著,月底結。”

我知道這可能是個騙局。

十七歲了,我不傻。

但我扭頭看了看菜市場的方向。

那邊是回家的路。

回家就意味著,

繼續餓著。

繼續看蘇萌萌在我麵前吃炸雞。

繼續聽我媽說你太胖了。

繼續穿那個勒到皮肉潰爛的束腰。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

大媽很驚訝我答應的這麼乾脆。

她帶我上了一輛麪包車。

車裡還有三個人,兩男一女,都低著頭玩手機。

車開了大概四個小時。

窗戶被貼了膜,看不清外麵的路。

到了一棟偏僻的民房。

三層小樓,鐵門鐵窗。

院子裡晾著衣服,廚房裡飄著飯菜的香味。

大媽指了指廚房:“你先看看冰箱裡有什麼,今晚做個四菜一湯。”

我打開冰箱。

雞蛋,五花肉,青菜,豆腐,西紅柿。

滿滿噹噹的。

我站在冰箱前,愣了很久。

這些東西,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嗎?

大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餓了就先給自己煮碗麪。灶台上有掛麪,冰箱裡有雞蛋。”

我煮了一碗麪。

臥了兩個荷包蛋。

放了一勺豬油。

吃第一口的時候,我哭了。

不是委屈。

是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這碗麪,冇有人會罵我。

冇有人會讓我站上體重秤。

冇有人會說我是豬。

我就蹲在灶台邊,一邊哭一邊吃,把一大碗麪吃的乾乾淨淨。

大媽從廚房門口經過,看了我一眼,什麼都冇說。

後來我才知道。

她叫王秀蓮。

這棟樓裡二十多號人。

都是搞電信詐騙的。

【2】

而我,是她從街上撿回來的廚娘。

4

在王秀蓮的窩點待了一個月,我胖了八斤。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為體重增加而感到高興。

八十六斤。

如果我媽知道了,她會讓我餓一個星期。

但王秀蓮隻是看了我一眼,說:“還是太瘦,多吃點肉。”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飯。

早上六點起來,熬粥、炒菜、蒸饅頭。

中午做大鍋菜,晚上換著花樣來。

二十多個人的飯,工作量不小。

但我不覺得累。

因為我可以邊做邊吃。

冇有人管我。

窩點裡的人對我很客氣。

不是因為他們善良。

是因為我做飯好吃。

他們之前吃的都是泡麪和外賣,自從我來了,夥食水平直線上升。

一個染黃毛的小夥子,每次吃完飯都衝我豎大拇指:“越姐,你這手藝去開飯店絕對火。”

我笑笑,冇說話。

越姐。

這是他們對我的稱呼。

冇有人叫我死丫頭。

冇有人叫我賠錢貨。

冇有人叫我豬。

三個月後,我已經完全融入了這裡的生活。

我知道他們在乾違法的事。

打電話騙老人的養老錢,冒充客服騙年輕人的貸款。

我聽得到隔壁房間裡此起彼伏的話術。

“阿姨,您的社保卡出了問題,需要您配合我們覈實身份……”

我不是不知道這是錯的。

但我管不了。

我隻管做飯。

有一天晚上,王秀蓮喝了點酒,坐在院子裡跟我聊天。

“越越,你就冇想過跑?”

我搖頭。

“跑去哪兒?”

“回家啊。你爸媽不找你嗎?”

我冇回答。

王秀蓮看了我一眼,冇再追問。

她這個人吧,算不上好人。

但也算不上壞到骨子裡。

她從不打罵手下的人,分錢也算公道。

她隻是在做一門缺德的生意。

我有好幾次出門買菜的機會。

菜市場裡人來人往,我完全可以跑到任何一個攤販麵前說救命。

但我冇有。

我挑了兩斤排骨,一把小蔥,一塊老薑,然後原路走了回去。

到第二年的時候,我已經能獨立管理整個廚房了。

王秀蓮甚至給我漲了工資——每個月三千塊,打到一張她給我辦的銀行卡裡。

我攢著,冇花。

也不知道將來能花在哪兒。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

平淡的、飽腹的、安全的日子。

直到第三年,窗戶外麵突然響起了震天的警笛聲。

5

那天我正在廚房燉排骨湯。

鐵門被撞開的聲音很大。

“不許動!警察!”

我關了火。

把鍋蓋蓋好。

擦了擦手上的水。

然後舉起雙手走了出去。

院子裡全是穿防彈衣的警察,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趴在地上的每一個人。

王秀蓮被兩個警察摁住,臉貼在地上,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黃毛小夥子雙手抱頭,蹲在牆角發抖。

我被一個女警帶到了一邊。

“你是受害者還是犯罪嫌疑人?”

“我是做飯的。”

女警一愣。

後來經過審訊和調查,警方認定我屬於被脅迫參與的邊緣人員,冇有直接參與詐騙行為。

再加上我失蹤時未成年,屬於被拐騙。

所以我的身份,是被解救者。

被解救者。

多諷刺的三個字。

陳警官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以為這又是一個常規的解救案件。

年輕女孩被騙到窩點,受儘折磨,終於重見天日。

他準備好了安慰的話。

然後他發現我臉上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冇有崩潰的哭泣。

冇有激動的感恩。

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

或者說,是麻木。

“你母親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年輕民警小張跑過來說。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開始發抖。

不是冷。

是怕。

“能不能……不讓她來?”

小張以為我是害羞。

“冇事的,你媽這三年一直在找你,她特彆想你。”

我冇再說話。

兩個小時後,趙靜蘭到了。

她瘦了。

頭髮也白了一些。

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外套,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

一進門就哭了。

“越越——我的越越——”

她撲過來要抱我。

我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越越,媽來接你回家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嘩嘩的流。

旁邊的民警都紅了眼眶。

多感人的畫麵。

失散三年的母女終於重逢。

可隻有我知道,

她的眼淚是真的。

但不是為我流的。

陳警官站在走廊儘頭,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趙靜蘭衝進來的時候,第一個動作不是看我。

而是掃了一眼審訊室裡的錄音設備和攝像頭。

確認在錄之後,她纔開始哭。

陳警官的表情變了。

6

趙靜蘭堅持要帶我回家。

“她是我女兒,她才二十歲,她需要媽媽照顧。”

她對著陳警官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還掛在臉上。

陳警官冇有立刻同意。

“按照程式,被解救人員需要進行心理評估和身體檢查,確認狀況後才能移交家屬。”

趙靜蘭急了:“什麼心理評估?她是我親生女兒,又不是犯人!”

“趙女士,這是正常流程。”

趙靜蘭被暫時安排在接待室等候。

她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旁人看來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深情凝望。

但我在那個眼神裡讀到了另一層意思,

彆亂說話。

我太熟悉那個眼神了。

從小到大,每次有外人在場,她都會給我這樣的暗示。

在醫院裡。

“醫生,她就是不愛吃飯,我怎麼勸都不聽。”

在學校裡。

“老師,這孩子就是太倔了,減肥減魔怔了。”

在親戚麵前。

“越越這孩子隨她爸,怎麼吃都不長肉。”

所有人都信了。

因為趙靜蘭演的太好了。

她永遠是那個操碎了心的母親。

而我永遠是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心理評估的結果很快出來了。

嚴重營養不良的後遺症,中度抑鬱,重度焦慮,進食障礙。

評估報告上還寫了一句:她對回家這個詞表現出明顯的應激反應。

陳警官拿著這份報告,走進了接待室。

“趙女士,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你。”

趙靜蘭擦了擦眼淚:“你問。”

“蘇越失蹤前的體重是多少?”

趙靜蘭愣了一下:“這……我記不太清了。大概八九十斤吧。”

“我們在她被解救時做了體檢,她現在九十二斤。這是她在詐騙窩點待了三年之後的體重。”

“也就是說,她在那邊比在家裡的時候還重了。”

趙靜蘭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

很快就被修補上了。

“那肯定是他們逼她吃的,那些壞人哪懂什麼營養搭配……”

“她的學校體檢檔案顯示,她初二到高二的體重從未超過七十五斤。而她的身高是一米六五。”

陳警官盯著趙靜蘭的眼睛。

“趙女士,一米六五的女孩,體重長期不超過七十五斤,這正常嗎?”

趙靜蘭的嘴唇動了動。

“她就是那種……吃不胖的體質。”

“那你另一個女兒蘇萌萌呢?她的體檢記錄顯示,同一時期,她的體重在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間。”

“她們體質不一樣。”

“體質不一樣?”陳警官把一份影印件拍在桌上,“蘇越的班主任說,蘇越曾經在課堂上餓暈過三次。她的同桌說,蘇越從來不吃午飯,午休的時候總是趴在桌上發抖。”

趙靜蘭的臉白了。

“這是青春期的孩子自己要減肥——”

“趙女士。”

陳警官打斷了她。

“你女兒在審訊中告訴我們,你對她實行身材管理製度。體重超標就罰餓,多吃一口肉就罰站。”

“她胡說的!”趙靜蘭猛的站起來,“那孩子從小就愛撒謊——”

“那你解釋一下,她左臂上的束腰勒傷是怎麼回事? ḺẔ ”

接待室安靜了。

趙靜蘭坐回椅子上,低下了頭。

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她又開始哭了。

“我是為她好啊……女孩子不能太胖……我小時候就是因為胖被人欺負……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

7

趙靜蘭哭的很真切。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嘶啞,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是她媽,我會害她嗎?我就是方法不對,但我的出發點是好的啊……”

如果我不瞭解她,我可能也會信。

可惜我太瞭解她了。

這套話術,她練了十幾年了。

陳警官冇有被打動。

他讓小張調取了趙靜蘭這三年的社交媒體記錄和銀行流水。

結果出來的時候,小張捧著電腦跑到他麵前,表情很奇怪。

“陳哥,你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短視頻賬號。

賬號名叫尋女媽媽靜蘭。

關注者:四十七萬。

頭像是趙靜蘭抱著我小時候照片哭泣的畫麵。

置頂視頻標題:第1096天,越越,媽媽還在等你回家。

陳警官往下翻。

每一條視頻都是趙靜蘭在鏡頭前哭。

在我的房間裡哭。

捧著我的衣服哭。

在菜市場我暈倒的地方哭。

每一條評論區都是加油、心疼、這個世界還有這麼偉大的母愛。

而在每一條視頻下麵,都掛著打賞鏈接和愛心捐款二維碼。

小張調出了關聯銀行賬戶的流水。

三年時間。

粉絲打賞加上各平台困難母親幫扶金加上社會捐款,

總計一百一十七萬。

陳警官把手裡的筆握斷了。

“這些錢呢?花在哪了?”

小張翻了翻消費記錄。

“大部分用在了她小女兒身上。蘇萌萌在私立學校讀書,一年學費六萬。另外還有大量的購物消費、餐飲消費、美容美髮消費……”

“有用於尋找蘇越的支出嗎?”

小張沉默了幾秒。

“除了最初的報警和列印了幾百份尋人啟事之外……冇有了。”

“尋人啟事的費用也是社區和誌願者承擔的。”

陳警官閉上了眼睛。

一百一十七萬。

靠一個失蹤女兒賺來的一百一十七萬。

她根本不希望我被找到。

因為我一旦回來,尋女媽媽的人設就塌了。

打賞就冇了。

捐款就斷了。

趙靜蘭不是在找女兒。

她是在消費女兒。

陳警官重新走進接待室的時候,趙靜蘭正在補妝。

看到陳警官進來,她連忙收起鏡子,又換上了那副悲傷的表情。

“警察同誌,我能帶越越回家了嗎?”

陳警官在她對麵坐下。

把一遝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放在桌上。

“趙女士,你的尋女生意做的不錯。”

趙靜蘭的手指抖了一下。

“一百一十七萬,不少了。”

趙靜蘭的臉一瞬間漲的通紅。

然後,

她又哭了。

“那些錢是好心人自願給的,我冇有逼任何人……”

“你涉嫌利用虛假資訊進行網絡詐捐,我們將對你進行進一步調查。”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蘇越不會移交給你。”

趙靜蘭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看著陳警官的眼睛,裡麵再也冇有眼淚。

隻有算計。

“你們憑什麼扣著我的女兒?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蘇越已經二十歲了,她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

陳警官站起來。

“她去哪兒,她自己說了算。”

8

我被安排住在了市救助站。

陳警官幫我聯絡了一個心理谘詢師,每週做兩次心理輔導。

谘詢師姓林,三十多歲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的。

她問我:“你最害怕什麼?”

我想了很久。

“體重秤。”

“嗯。”

她冇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第二次輔導的時候,她問我:“你覺得自己胖嗎?”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九十二斤的手臂,上麵青筋都能看見。

“不知道。”

“你覺得什麼樣算瘦?”

“七十五斤以下。”

“誰告訴你的?”

“我媽。”

林老師把一張BMI指數表推到我麵前。

“你的身高體重對照一下這個表。”

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嚴重偏瘦。

“這個表是醫學標準。你的體重至少要到一百斤以上,纔算正常範圍。”

一百斤。

這個數字讓我本能的感到恐懼。

十幾年的管教不是那麼容易改的。

我的大腦知道我媽是錯的。

但我的身體,我的每一根神經,還在執行她的命令。

吃飯的時候,手會抖。

吃完之後,會條件反射的想找廁所。

看到體重秤,心跳會加速到一百四。

這些反應不受我控製。

林老師說這叫創傷後應激障礙。

我說不用這麼高級的詞彙。

說白了就是,我被我媽訓練出了條件反射。

鈴聲一響就流口水。

秤一出現就停止進食。

住在救助站的第三天,蘇萌萌來了。

她長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穿著一件名牌羽絨服,揹著一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包。

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

“姐,你怎麼胖了這麼多?”

我愣住了。

九十二斤。

胖了這麼多。

蘇萌萌坐在我對麵,上下打量著我。

“媽讓我來看看你。她被警察查了,最近不能出麵。”

“她讓你來的?”

“嗯。她讓我跟你說,彆跟警察亂說。”

蘇萌萌掏出手機,給我看了一條微信。

是趙靜蘭發給她的。

“讓你姐把嘴閉緊了,那些錢是我辛辛苦苦攢的,跟她沒關係。如果她敢亂說,以後彆想進這個家的門。”

我看著那條訊息,突然笑了。

“進哪個家的門?那個讓我餓到暈倒的家嗎?”

蘇萌萌皺了皺眉:“姐,媽也是為你好。你看你現在這樣,臉圓了一圈,下巴都冇了。回去讓媽幫你管管——”

“蘇萌萌。”

我打斷了她。

“你每天吃炸雞喝奶茶的時候,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我連半碗米飯都不配吃?”

蘇萌萌翻了個白眼。

“那是因為你骨架大,容易顯胖。媽說了,你跟我體質不一樣。”

“體質不一樣?”

我盯著她的眼睛。

“你一百三十斤,我七十五斤,誰應該少吃點?”

蘇萌萌被我說得愣了一下。

然後她急了。

“你什麼意思?你說我胖?”

“我冇說你胖。我說的是,憑什麼你可以正常吃飯,我不行。”

“因為你本來就應該瘦一點!你臉大!你骨架大!你不瘦一點根本不好看!”

蘇萌萌的聲音越來越尖。

“媽把最好的都給你了,供你上學,給你買衣服,你倒好,跟人跑了三年,媽天天為你哭,你知不知道?”

我靜靜的看著她。

“她是天天哭冇錯。在鏡頭前麵。一條視頻賺兩千塊打賞那種。”

蘇萌萌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警察告訴我的。一百一十七萬,你的私立學校學費,你的名牌包,你的炸雞和奶茶,都是用我的失蹤換來的。”

蘇萌萌站了起來。

嘴唇哆嗦著,臉漲的通紅。

“那又怎樣?你自己要跑的!又不是媽把你賣了!”

“對,我自己要跑的。因為在詐騙窩點做飯,都比在家裡活的像個人。”

蘇萌萌被噎住了。

她拎起包,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甩了一句話。

“你彆以為自己多可憐。媽說了,你從小就是個白眼狼。”

門重重的關上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冇哭。

一滴眼淚都冇掉。

倒不是堅強。

是真的流乾了。

9

趙靜蘭的事情很快被媒體知道了。

不是陳警官透露的。

是一個曾經給趙靜蘭捐過款的大學生,在社交平台上發了一條長帖。

標題是:我給一個尋女媽媽捐了三千塊生活費,結果她女兒被找到後,她最關心的不是女兒,而是讓女兒彆亂說話。

帖子下麵,趙靜蘭的短視頻賬號被扒了個底朝天。

有人截圖了她的消費記錄,打著尋女旗號收的捐款,用來在商場買奢侈品。

有人翻出了蘇萌萌的社交賬號,那個在私立學校讀書的小女兒,日常曬名牌、曬美食、曬旅遊。

而那個失蹤的姐姐,在詐騙窩點裡連一碗像樣的米飯都覺得是奢侈。

輿論炸了。

趙靜蘭的短視頻賬號評論區裡全是憤怒的網友留言。

“你根本不配當母親!”

“一百一十七萬的良心債,你還得起嗎?”

“大女兒纔是真正的受害者!”

趙靜蘭的反應也很快。

她發了一條新視頻。

視頻裡她跪在鏡頭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大家冤枉我了……我是太愛越越了……她從小體弱多病,醫生說她要控製飲食……我是照著醫囑做的……”

她舉著一張模糊的病曆單給鏡頭看。

“你們看,這是醫生開的,讓她控製體重……”

評論區有人放大了那張病曆單。

是P的。

字體不統一,公章是歪的,醫院名字都寫錯了一個字。

這下不止是網友憤怒了。

被冒用名稱的醫院直接發了聲明:從未為患者蘇越出具過任何飲食控製處方。

趙靜蘭的謊言徹底碎了。

當天下午,有三家媒體的記者蹲在了派出所門口。

陳警官不得不出麵做了一個簡短的迴應。

“目前案件正在調查中,涉及到的虐待未成年人的線索,我們會嚴肅處理。”

記者追問:“趙靜蘭涉嫌詐捐,會被立案嗎?”

“如果調查結果顯示其行為構成詐騙,我們會依法追究。”

那天晚上,趙靜蘭打了三十七個電話到救助站。

冇人接。

她又打陳警官的手機。

陳警官接了。

“趙女士,有什麼事?”

“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見我女兒!我要告你們!”

“你隨時可以走法律途徑。”

“你——你們這是非法拘禁!越越是我女兒,我有權利帶她走!”

“蘇越已經成年。她本人不願意見你,我們無法強迫。”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趙靜蘭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個哭哭啼啼的可憐母親。

而是一種低沉的、冰冷的聲音。

“陳警官,我勸你彆管閒事。越越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教育她是我的家事。你把手伸得太長了。”

陳警官握著電話,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虐待罪,不是家事。”

他掛了電話。

轉頭對小張說:“明天去蘇越以前的學校、社區、醫院,把能找到的證據全找出來。”

“我要讓這個案子立的鐵板釘釘。”

10

證據收集的比想象中順利。

因為當年知情的人太多了。

隻是冇有人站出來過。

蘇越的初中班主任提供了一份談話記錄:“我曾經多次找家長談話,反映蘇越營養不良的問題。趙靜蘭每次都說孩子在減肥,保證回去給她加營養。然後第二天蘇越來學校,還是什麼都冇吃。”

蘇越小學時的鄰居作證:“我親眼見過趙靜蘭把大女兒的飯倒掉,就因為孩子多盛了半勺米。那孩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妹妹吃飯,眼淚都不敢掉。”

社區居委會的大媽歎著氣說:“我們都知道那個媽偏心,但人家說是在管教孩子,我們也不好插手。”

最有力的證據來自蘇越曾經就診過的社區診所。

醫生翻出了七年前的病曆。

“十三歲的女孩,身高一米六,體重五十八斤。嚴重營養不良,貧血,骨密度遠低於同齡人。我當時建議住院治療,她母親拒絕了。”

五十八斤。

一米六的身高,五十八斤。

小張看著這個數字,差點把手裡的筆掰斷。

“這不是身材管理,這是虐待。”陳警官把所有材料整理成卷宗。

案件正式以虐待罪立案偵查。

趙靜蘭被傳喚到了派出所。

這一次,她冇有哭。

她請了律師。

律師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進門就開始引用法條。

“我的當事人對女兒有嚴格的管教方式,但出發點是為了孩子的健康。主觀上冇有虐待的故意,”

陳警官把病曆拍在桌上。

“五十八斤,十三歲的女孩,五十八斤。你管這叫為了健康?”

律師的話被堵了回去。

趙靜蘭坐在律師旁邊,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最後她選擇了一種她最擅長的方式,示弱。

“我知道我方法不對……我願意改……讓我跟越越好好談談,我一定會改的……”

“趙女士,還有詐捐的問題。”

“那些錢都是粉絲自願打賞的,我冇有強迫任何人——”

“你在視頻中聲稱把所有積蓄都用於尋找女兒,實際上呢?”

趙靜蘭咬著嘴唇不說話。

“一百一十七萬,其中隻有不到三千塊跟尋人有關。其餘的錢全部用於個人消費和小女兒的教育支出。這構成虛構事實騙取他人財物。”

律師在旁邊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我需要跟我的當事人單獨談談。”

陳警官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趙靜蘭一眼。

“趙女士,你知道你女兒在詐騙窩點三年,為什麼不跑嗎?”

趙靜蘭冇抬頭。

“因為在她看來,被犯罪分子軟禁的日子,都比跟你在一起強。”

“你好好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裡傳來趙靜蘭壓抑的哽咽聲。

這一次的眼淚,或許有幾分是真的。

但已經冇人在意了。

11

案件審理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我冇有預料到的事。

王秀蓮,那個把我從街頭帶走的滿臉橫肉的大媽,在看守所裡提交了一份手寫的信。

收件人是陳警官。

信的內容很短。

“陳警官,我不是什麼好人,該坐幾年牢我認了。但是有件事我得說清楚。三年前那個報警的匿名電話,是我打的。不是為了自首,是為了那個小姑娘。”

陳警官拿著這封信去看守所找了王秀蓮。

“你自己報的警?”

王秀蓮靠在鐵欄杆上,笑了一下。

“那丫頭跟了我三年,我又不瞎。她身上那些傷疤,她吃飯時候的樣子,她說的那些關於她媽的話,我他媽的都聽在耳朵裡。”

“我是個騙子,我騙老頭老太太的養老金,我認。但我做不出那種事。”

“什麼事?”

“把一個被親媽逼成那樣的孩子,再送回她親媽手裡。”

王秀蓮低下頭,搓了搓手指。

“我也是當媽的人。我閨女嫁到了外地,過年都不回來。我想她想的夜裡睡不著覺。”

“越越那丫頭在我那兒三年,叫了我三年王姐。有一次喝多了,她叫了我一聲媽。”

“她說完就嚇住了,連著說了三遍對不起。”

“你知道我當時什麼感覺嗎?”

王秀蓮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他媽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有人生了孩子當寶貝,有人生了孩子當垃圾。我是個犯罪分子,我都知道要讓手底下的人吃飽穿暖。她親媽連這都做不到。”

陳警官沉默了很久。

“你報警的時候,就冇想過自己也會被抓?”

“想過。”

“那你還打?”

王秀蓮咧嘴笑了。

門牙缺了一顆。

“總不能讓那丫頭跟著我一輩子吧。她才二十歲,總該過正常人的日子。”

“我尋思著,隻要她不回那個家,怎麼著都比現在強。”

陳警官回到辦公室後,坐了很久。

抽了三根菸。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替王秀蓮寫了一份情況說明,附在了案卷裡。

說明瞭王秀蓮主動報警的情況,以及她冇有對蘇越做任何強迫或者傷害她的行為。

這份材料,後來在王秀蓮的量刑中起了作用。

不多。

但有用。

我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

知道的時候我正在救助站的食堂吃午飯。

手裡端著一大碗米飯,上麵蓋著紅燒肉。

我吃著吃著就哭了。

食堂大姐以為飯不好吃,著急的問我怎麼了。

我搖搖頭。

冇怎麼。

就是想起了三年前那碗綠豆湯。

王秀蓮騙了全世界的人。

但那碗綠豆湯裡的糖,是真的。

12

趙靜蘭的案子判了。

虐待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

詐捐的部分因為金額和情節,另案處理,檢察機關正在審查起訴。

一百一十七萬的尋女善款被凍結,等待退賠。

宣判那天,我冇有去法院。

陳警官問我要不要去,我說不用了。

“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陳警官點了點頭,冇有勉強。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這是市婦聯的聯絡方式,他們有一個針對家庭暴力受害者的長期幫扶項目。住所、就業培訓、心理輔導都包。”

我接過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我能自己選想做什麼工作嗎?”

“當然。”

“我想當廚師。”

陳警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一個月後,我進了市裡一家餐飲培訓學校。

學費是婦聯幫扶項目出的。

班裡二十個學員,我年紀最小。

老師讓每個人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菜。

我做了一碗番茄雞蛋麪。

湯底是用整顆番茄熬的,麪條煮到剛好斷生,臥了兩個荷包蛋,最後淋一勺豬油。

老師嚐了一口,當場拍了桌子。

“就憑這碗麪,你畢業直接能上灶。”

同學們圍過來嘗,七嘴八舌說好吃。

我站在灶台邊,突然想起了在王秀蓮家廚房裡的那個夜晚。

也是這樣一碗麪。

也是一個人蹲在灶台邊哭著吃完。

區彆是,那時候的眼淚是苦的。

現在的,是甜的。

培訓學校畢業後,我在一家小餐館找到了工作。

月薪四千五,包吃住。

工作不輕鬆,但我不怕。

我隻怕捱餓。

隻要讓我吃飽飯,乾什麼都行。

後廚的老師傅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罵人。

但他從不罵我。

因為我乾活利索、從不偷懶,而且做的菜客人都愛吃。

有一天收工後,老師傅遞給我一根冰棍。

“天太熱了,吃一根。”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奶油味的。

“師傅,這個多少錢?我給你。”

“滾蛋,一根冰棍還跟我算賬。”

我笑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我的體重漲到了一百零三斤。

不胖,剛好。

林老師說我的心理評估結果比三個月前好了很多。

“進食障礙的指標基本恢複正常了。你對體重的焦慮感也在下降。”

“還有一點需要注意。”

“什麼?”

“你要學會接受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這不是彆人的施捨,是你應得的。”

我琢磨了很久這句話。

說實話,冇完全想通。

但我在試著去想通。

週末的時候,陳警官偶爾會到餐館來吃飯。

每次都點同樣的菜——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一大碗白米飯。

每次吃完都說同一句話:“手藝越來越好了。”

有一次他吃完飯,猶豫了一下。

“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

“你妹妹蘇萌萌聯絡了婦聯,說想見你。”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想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見了。”

“好。”

陳警官冇多問。

他結了賬,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

“蘇越。”

“嗯?”

“你現在過的好嗎?”

我想了想。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勺子。

勺子裡盛著半勺剛熬好的排骨湯。

我把湯送進嘴裡。

滾燙的、鮮美的、不用任何人允許就能喝到的湯。

“挺好的。”

我說。

是真的挺好的。

這世上最奢侈的東西,不是什麼名牌包、私立學校、一百一十七萬的打賞。

是一碗能踏踏實實吃完的白米飯。

不用稱重。

不用罰站。

不用在吃完之後對著鏡子罵自己是豬。

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這個道理。

代價有點大。

但總算明白了。

夜裡打烊以後,我把後廚收拾乾淨。

給自己煮了一碗麪。

臥了兩個荷包蛋。

淋了一勺豬油。

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一口一口,慢慢的吃完了。

窗外路燈昏黃。

遠處有人在唱歌。

走調了。

但挺好聽的。

我把碗洗乾淨,放回架子上。

關燈。

鎖門。

走進夏天的晚風裡。

一百零三斤的我,踩在地上。

每一步都踏踏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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