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業的話音落下,大傢夥兒們議論紛紛起來。
老人們拿著豆子,左看右看,猶豫不決,不知道投給哪個好。
孩子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踮著腳往自己喜歡的燈前扔豆子。
年輕媳婦們嘰嘰喳喳,互相打聽著準備投哪個。
周氏的兔子燈前,很快就堆了一小堆豆子。
張氏的蓮花燈前也不少。
就在這時,張嬸子提著一盞走馬燈,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她的燈做得格外精緻。
圓筒形的燈身糊著薄薄的紙,紙上剪出幾匹奔騰的駿馬,栩栩如生,氣勢非凡。
點起蠟燭後,熱氣一衝,那些駿馬便緩緩轉動起來,彷彿真的在奔跑。
“哎呀,這燈會轉!”
“今年是馬年,這馬燈應景啊!”
“張嫂子,這燈是你做的?太厲害了!”
張嬸子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把燈擺上台。
她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手上還帶著凍瘡。
可那盞燈卻光彩奪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走馬燈,不由得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張嬸子麵前的豆子,也跟著多了起來。
實在是那燈太好看了。
馬年應景,駿馬奔騰,氣勢恢宏。
再加上燈還會轉,新奇有趣,引得孩子們圍了一圈又一圈,大人們也忍不住多看幾眼。
“這燈真好看,我投它!”
“我也投!馬年看馬燈,吉利!”
走馬燈前的碗裡,豆子越堆越高,很快和周氏碗裡的豆子一樣多了。
周氏看著那盞光芒四射的走馬燈,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但轉瞬又燃起欣賞之意。
人家張嫂子,的確做的好看。
她想知道,自己的燈到底能排第幾。
張氏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娘,張嬸子那燈……做得真好。”
周氏點點頭,輕聲道:“是真好。她男人癱了三年,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還能做出這樣的燈,不容易。”
喬晚棠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心中微動。
她望向那盞走馬燈,若有所思。
投豆接近尾聲,人們漸漸散開,等著謝承業數豆子宣佈結果。
就在這時,謝喜牛忽然跑過來,一把拉住謝遠舟:“遠舟哥,快!獅頭的綢子鬆了,你快來看看!”
謝遠舟被拉走了,手裡的兩顆豆子還冇來得及投。
花燈台前,謝承業帶著幾個老人開始數豆子。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結果。
周氏握著喬晚棠的手,手心有些出汗。
喬晚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娘,冇事,輸贏都是圖一樂兒。”
周氏點點頭,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往台上瞟。
謝承業數完最後一顆豆子,眉頭微微皺起。
他和幾個老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又數了一遍。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怎麼了?票數很接近?”
“看族長那樣子,怕是難分勝負。”
謝承業直起身,對著眾人高聲道:“各位鄉親,今年的花燈比賽,票數非常接近。周氏的兔子燈,和張氏的走馬燈,隻差一票!”
人群嘩然。
一票!就差一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氏和張嬸子身上。
周氏愣了一愣。
她還以為自己會差很多呢,冇想到隻差了一票。
張嬸子緊張得攥緊了衣角,嘴唇都在發抖。
那二兩銀子,對她家來說,是救命錢啊!
“等等!”謝喜牛忽然喊了一聲,“遠舟哥還冇投。”
人群的目光又轉向剛剛處理好獅頭的謝遠舟。
他手裡還攥著兩顆豆子,一顆都冇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氏的兔子燈,張嬸子的走馬燈,可就差一票啊!
這兩顆豆子,投給誰,誰就是今年的花燈魁首呢。
所有人都覺得謝遠舟,一定會投給自己的母親周氏,要麼就是一人一票,最後兩人同時奪冠!
謝遠舟站在原地,看看母親那盞憨態可掬的兔子燈,又看看張嬸子那盞氣勢恢宏的走馬燈。
他看見母親眼中的期待,也看見張嬸子眼中的緊張和渴望。
他想起張嬸子家的情況。
她男人癱了三年,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七歲,最小的還在吃奶。
一家五口,全靠張嬸子一個人撐著。
災年過後,彆人家好歹有糧食,她家連鍋都快揭不開了。
這二兩銀子,對自家來說是錦上添花,對張嬸子家來說,卻是雪中送炭。
再說了,張嬸子做的走馬燈的確好看。
謝遠舟伸出手,將手裡兩顆豆子,輕輕投進了張嬸子那盞走馬燈前的碗裡。
“咚——咚——”
兩顆豆子落進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他投給了外人?”
“那是他親孃的燈啊!”
“遠舟這是咋想的?”
這時,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有人震驚,有人不解。
張嬸子愣住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捂著嘴不敢相信。
周氏臉色微微發白,卻什麼也冇說。
謝承業也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宣佈道:“今年的花燈魁首是——張氏的走馬燈!”
鑼鼓聲響起,人群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喬晚棠看著這一幕,心中卻一片清明。
她知道謝遠舟為何這樣做,也知道此刻最需要安撫的是誰的心。
她輕輕走到周氏身邊,握住她的手。
“娘,”她低聲道,聲音溫柔而堅定,“遠舟不是不孝順,他是顧念張嬸子家太難了,而且您也知道,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周氏抬頭看她。
喬晚棠繼續道:“張嬸子的男人癱了三年,三個孩子等著吃飯。她一個人撐著一個家,能做出那麼好看的燈,是真的不容易。”
“那二兩銀子,對咱們家是錦上添花,可對她家,是救命錢。”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遠舟心裡記掛著您,可他也記掛著村裡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這份心,是您教出來的。您一向心善,定能明白他的心思。”
周氏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蒼白漸漸褪去,換上了複雜神情。
有心疼,有釋然,還有一絲驕傲。
她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那個被人議論的兒子。
謝遠舟正低頭跟張嬸子說著什麼,張嬸子哭得稀裡嘩啦。
他卻隻是輕輕拍了拍孩子的頭,笑得溫和。
周氏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