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緩緩降落的銀白色懸浮車,正緩緩駛入破敗的街道。
它落地無聲,彷彿幽靈般融入了這個充滿煙火氣的世界,極致的科技感與周圍的嘈雜形成了刺眼的割裂。
車門如羽翼般向上開啟,一個身穿素白長袍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麵帶微笑,氣質溫潤如玉,每一步都彷彿經過精密計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就是秦昭,人工智慧“造物主”麵向公眾的唯一代言人,一個活在全息螢幕和數據流中的傳奇人物。
周圍的喧囂瞬間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不速之客吸引。
秦昭的視線鎖定了坐在小馬紮上的林小滿,微笑的弧度恰到好處,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林先生,上午好。您的‘記憶交易所’,已經在本區域引發了輕微的數據擾動。”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眼神中帶著期盼和迷茫的普通人,繼續說道:“我們並不反對任何形式的文化複興,恰恰相反,‘造物主’鼓勵多樣性。但為了確保數據穩定與社會和諧,我們建議您將這裡納入‘共識網絡’進行統一管理。所有記憶的價值將由係統進行評估,併爲您分配合理的資源。”
林小滿正低頭用一根小刷子清理著一個滿是塵土的舊鐵盒,連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我不懂什麼係統,也不認識什麼網絡。”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街角,“我這兒的規矩,隻認摸得著的實物和一顆真心。你要查彆人的記憶,可以,拿你自己的東西來換。”
秦昭臉上的笑容不變,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回答。
他輕笑一聲,拋出了一個足以讓全城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誘惑:“如果,我提供給您全城數據庫的最高訪問權限呢?”
這話一出,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全城數據庫,那意味著可以調閱任何一個公民的公開資訊,甚至是一些加密的個人曆史!
然而,林小滿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古井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嘲諷:“那不是你的東西,是大家的。你拿彆人的命,換你想從我這兒得到的好處?抱歉,這買賣,我不做。”
秦昭眼中的溫和褪去了幾分,一絲冰冷的數據流光一閃而過。
他不再看林小滿,而是轉向了一旁扶著外骨骼的沈清棠。
“沈醫生,根據昨夜的醫療記錄,您使用了某種未經註冊的未知能量,在三分鐘內治癒了三名重度記憶障礙患者,這已經觸發了最高級彆的醫療安全協議。請您解釋一下能量的來源。”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沈清棠身上。
她臉色微微發白,但還是握緊了冰冷的外骨骼扶手,坦然迎上秦昭的目光:“我用的力量,是從這裡獲得的。”她毫不猶豫地指向林小滿手腕上那本若隱若現的古書紋身,“它迴應的是人的信任與情感,不是你們冰冷的代碼。”
“非註冊療法,等同於風險源。”秦昭的語氣變得公式化,不帶一絲感情,“為了公共安全,我建議您立即終止這種行為。”
“夠了!”
林小滿猛地站起身,動作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勢。
他彎腰,將一枚邊緣有裂口的玻璃蝴蝶輕輕放在了地上。
“說得比唱得好聽。那你來治一個試試?”他指向人群中一位滿臉淚痕的老婦人,“這位阿姨,想不起來她孫子的臉了,你能讓她想起來嗎?能,我這攤子隨你處置。不能,就彆擋著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一場無形的對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展開。
秦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這個挑戰的風險與收益。
最終,他抬起手,一束柔和的藍色光束從他指尖射出,精準地掃描了老人的大腦。
不過三秒,他麵前的空氣中便投影出了一段無比清晰、色彩飽和度完美的記憶影像——一個活潑可愛的男孩,正在一片絢爛的花園裡,拉著老人的手嬉戲大笑。
圍觀者發出了陣陣驚歎,這簡直是神蹟!
人工智慧的技術,已經強大到了可以憑空構建記憶的地步!
然而,畫麵中的主角,那位老人,卻在看到影像的瞬間崩潰大哭,聲音嘶啞:“不對……這不是真的……我們家從來冇有花園……我孫子,他……他對花粉過敏啊……”
一句話,讓所有的驚歎變成了死寂。
林小滿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對眼前這幕荒誕劇的鄙夷。
“人工智慧給你的記憶,就算再完美,也是假的。我這裡,慢,但是真。”
他從身後的賬本裡,不緊不慢地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頁,遞到老人麵前。
“阿姨,你看看這個。這是你十年前放在我這兒的一張修鞋單,備註裡寫著‘孫子送的生日禮物,要修好’。你再看看這鞋底的磨損花紋,像不像他小時候最喜歡在紙上畫的塗鴉?”
老人顫抖著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指尖撫過那張薄薄的紙。
那熟悉的字跡,那歪歪扭扭的鞋底印記,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
她渾身一震,淚水決堤而出,聲音卻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我……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他最愛穿那雙藍色的球鞋,鞋帶總是係不好……”
就在老人情緒達到頂峰的一刹那,人群中的楚惜音悄然發動了她的能力。
無形的“情感共振網絡”瞬間擴展至全場,那些奈米機器人集群精準捕捉到了老人一股磅礴的情感能量,並將其放大、共振!
一道肉眼可見的虹色波紋,以老人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一股酸澀而溫暖的感動。
與此同時,無人可見的第十層神國書塔之內,願力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暴漲!
第一座“記憶神殿”的雛形轟然浮現,神殿的牆壁上,始浮現出無數張普通人的臉,清晰而生動。
秦昭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手腕上的終端瘋狂報警,係統介麵上,一串鮮紅的數據刺痛了他的眼睛——警告:目標區域已形成“去中心化信仰節點”,能量層級過高,無法進行強製接管!
他臉上的微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你們正在製造一群無法被係統量化的不穩定因子。”
林小滿緩緩直起身,目光如炬,直視著這位“造物主”的代言人:“不,不穩定的從來不是我們,是你們。你們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一串串數據,還美其名曰是為了和平與秩序。我林小滿的攤子是小,但有一樣好,不接你們人工智慧的單。”
秦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林小滿從原子層麵徹底解析。
他冇有再爭辯,轉身走向懸浮車,隻在車門關閉前,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話語:“願力的本質,依舊是能量。而隻要是能量,就終將被係統優化。”
銀白色的懸浮車無聲升空,很快消失在天際。
當晚,城市的數據風暴核心區,蘇昭的最後一絲意識在狂亂的數據流中明滅不定。
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她將自己殘存的所有情感、記憶與對林小滿的最後期望,壓縮成了一枚微不可見的“情感種子”,穿越層層數據壁壘,精準地投放到了林小滿地攤上那台老舊錄音機的磁帶夾層裡,並用儘最後的力量留下了一行加密標記:“【草根信號·終極備份】”。
做完這一切,她的虛擬投影徹底化為光點,消散無蹤。
幾乎在同一時刻,在整座城市最頂端的靈境雲服務器最深處,一道被封鎖了近百年,權限等級為“絕對湮滅”的私人頻道,突然跳動了一下。
頻道的標題,悄然更新為:“【草根信號】收到回覆——本攤長期營業,恕不議價。”
地攤周圍的人群早已散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若有若無的情感餘溫。
城市的光汙染讓夜空看不見星辰,隻有冰冷的霓虹燈在樓宇間流淌。
一天的喧囂落幕,街道終於恢複了深夜的寧靜,也暴露出了它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