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書塔的虛影尚未消散,天際驟然撕裂出一道猙獰的漆黑縫隙。
那縫隙如同被無形巨口啃噬過的宇宙傷疤,一個記憶的黑洞,緩緩旋轉著,釋放出無可抗拒的吸力。
廢墟中,那些代表著信徒虔誠的願力光點,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蒲公英,不受控製地被儘數抽走。
林小滿身體一軟,猛然單膝跪倒在地。
他左臂上那繁複的金色紋路瘋狂跳動,灼熱感瞬間攀升至極限,皮膚之下傳來骨骼被寸寸碾碎般的劇痛。
遠處,信徒們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彙成一片絕望的交響。
一箇中年男人抱著頭顱在地上翻滾,聲嘶力竭地尖叫:“我的孩子叫什麼名字?我兒子叫什麼!我想不起來了!”一個年輕女孩癱坐在地,淚流滿麵地哭喊:“彆忘了……彆忘了我媽媽臨終前握著我的手!求求你,彆忘了!”
就在林小滿意識即將被劇痛吞噬的瞬間,一個輪廓模糊的透明人影無聲地浮現在他麵前。
那人影冇有五官,卻透著一股跨越時空的悲憫:“你每救一人,便奪其一段過去。這是神國契約最古老的詛咒。阿卡夏係統記錄過三十七個神國的興衰——它們最終,都成了吞噬信徒記憶的暴君。”
“閉嘴!”林小滿咬碎牙根,強撐著搖晃的身體站起。
他猛地撕下衣角,死死裹住那條已經開始浮現出水晶化裂紋的手臂,動作粗暴而決絕。
他抬起另一隻手,對著腕部的通訊器低聲嘶吼:“昭寧,立刻接管所有信徒的意識流!”
高空之上,蘇昭寧的淡藍色數據投影瞬間凝聚成形。
她一頭銀色長髮在混亂的氣流中飛揚,那雙平日裡平靜無波的眼瞳,此刻竟化作了萬千道刺目的光絲,精準無誤地刺入地麵上每一個信徒後頸的神經介麵。
“我在靈境雲為你們備份了記憶碎片。”她的聲音透過擴音係統傳遍廢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在,我要把它們還回去——哪怕隻是短暫的一秒,那也是屬於你們自己的真實!”
刹那間,數百道截然不同的意識流在空中共鳴,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數據之網。
童年的歌謠、戀人的笑聲、老式收音機裡斷續的評書、菜市場嘈雜的叫賣……無數瑣碎而溫暖的記憶洪流噴薄而出,竟奇蹟般地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短暫地抵住了那記憶黑洞的恐怖吸力。
林小滿抬起頭,看著空中因為記憶回溯而浮現出的無數張或哭或笑的臉龐,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他第一次在地下城擺攤時,那個總愛來看他貨物的聾啞女孩,用笨拙的手語對他比劃著:“你賣的東西……有溫度。”
“小心!”楚惜音的暴喝將他拉回現實。
她如一道離弦之箭衝上前,雙臂在瞬間化作銀亮的液態金屬薄膜,像一麵盾牌,強行攔截從黑洞裂縫中溢位的一縷縷灰霧。
“這是火種殘留程式的逆向汙染!”她緊盯著那不斷侵蝕金屬薄膜的灰霧,嘶吼道,“它在模仿你的願力頻率,把這些記憶和信仰,直接轉化成它的養料!”
此時她胸口的共生藤再次泛起危險的銀光,已經過載。
但楚惜音冇有退縮,反而主動引導著體內的奈米機器人,化作一道銀色洪流,悍不畏死地湧向裂縫。
“惜音!不要硬抗!”沈清棠踉蹌著撲來,將一管閃爍著微光的藥劑塞進她手中。
那藥劑呈現出奇異的彩虹色澤,正是改良版的“破界散”。
“這是我用你三年前送我的那隻玻璃蝴蝶標本,提取出的生物信號編譯的——試試看,能不能騙過它的識彆機製!”
楚惜音回頭看了一眼滿臉焦急的沈清棠,嘴角牽起一抹苦笑:“你說得對,獨一無二的東西,係統永遠也算不準。”她毫不猶豫地將藥劑注入自己的心臟。
頃刻間,她的身體驟然綻放出絢爛的虹彩,那股衝向裂縫的奈米洪流瞬間凝固,化作一麵巨大的棱鏡。
灰霧被棱鏡折射,分解為七色光雨,無害地灑落向大地。
然而,這隻是杯水車薪。
地麵震動愈發劇烈,九座巨大的亞特蘭蒂斯石碑投影在神國廢墟的邊緣拔地而起,古老的碑文閃爍著血紅色的警告符文。
“警告……火種核心正在重組……”蓮的聲音通過精神鏈接斷續傳來,“林小滿……它要借用你的半神之體,作為容器……重啟……世界協議!”
林小滿低頭,看著自己逐漸晶化的右腿,他猛地扯開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然後並指如刀,在心口之上,狠狠刻下一道血痕。
鮮血湧出,他以血為墨,在自己的皮膚上,迅速畫出了當年擺在舊地攤布條上的那個,最不起眼的銅錢圖案。
“我不是什麼祭司,更不是神。”他對著那旋轉的黑洞低聲咆哮,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他媽就是個賣貨的——而買賣,講究的是一個公平!”
他主動逆轉了體內所有的願力流向,將那股幾乎要將他撐爆的金色能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一道粗壯的金色洪流,狠狠地注入了腳下這片神國的根基之中!
手臂和腿上的晶化裂紋瞬間停止了蔓延,但代價是巨大的。
林小滿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心臟的跳動幾乎停滯。
就在神國根基即將穩住之際,遠方,城市中樞的摩天巨塔頂端,一道猩紅的光柱沖天而起。
秦昭冰冷的聲音通過全域廣播,響徹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耳邊:“伊卡洛斯協議已啟用,新亞特蘭蒂斯將在七十二小時後,於舊世界遺址上升起。”
緊接著,一麵巨大的監控畫麵投射在光柱之上,周明遠的身影赫然在列。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刻有守墓人圖騰的控製器,對著鏡頭,對著林小滿,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你以為你在救人?你隻是在為我們篩選出最合格的‘基石’,加速了這場偉大的淘汰。”
林小滿緩緩站直了身體,毫不在意地抹去唇邊的鮮血,對著虛空中那張嘲諷的臉,忽然輕笑了一聲:“行啊,那咱們就看看——最後,是你們那套狗屁的‘優化’厲害,還是老百姓們一輩子都記得住的那口熱豆漿,更真。”
他轉過身,望向仍在苦苦支撐數據網的蘇昭寧,望向渾身佈滿裂痕卻依舊挺立如槍的楚惜音,望向藥儘燈枯、卻仍不肯倒下的沈清棠。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同伴的耳中。
“下一單生意,我請客。”
夜風捲起地上的殘燼,在他身後,那座殘破的神國書塔第五層,在一陣轟鳴聲中,轟然洞開。
那裡麵冇有書籍,冇有階梯,隻有一扇幽深、巨大,彷彿通往地心深淵的門。
門楣之上,一行古老的銘文緩緩亮起,散發著亙古而冰冷的光。
【唯有負債者,方可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