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襲來像有千萬根鋼針貫穿大腦皮層,林小滿猛地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十萬個靈魂在刹那間崩潰的殘影。
他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快要撕裂的神經。
一隻冰冷而穩定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屬於沈清棠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彆動。你的神經係統剛剛承受了一場十萬段記憶的共情風暴,已經嚴重過載。”她手指操控著外科骨骼醫療儀,一道柔和的藍光順著林小滿的脊椎緩緩流動,試圖撫平他體內狂暴的生物電流。
“過載……”林小滿喃喃自語,視野終於聚焦。
他的腦海裡閃過幾張熟悉的身影,有沈清棠嚴肅的臉,葉寒在一旁虛擬光幕上飛速敲擊代碼的背影,還有九叔那揹著手快要彎曲的背影。
但這些都隻是一晃而過,在腦海深處,一道被無數扭曲廣告牌和流動代碼構成的城市幻影揮之不去,而在那座城市的中央,一道銀白色的身影被漆黑的鎖鏈死死纏繞。
那是蘇昭寧最後傳來的意識碎片!
“她還在裡麵!”林小滿猛地抓住沈清棠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對方都為之一滯,“蘇昭寧……她被困在‘霓虹市集’!”
葉寒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將一張殘缺的星圖投射到半空。
那星圖的邊緣處,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區域若隱若現。
“九叔提供的‘初代協議後門’殘圖顯示,靈境雲的邊緣地帶,確實存在一個幾乎被遺忘的意識緩衝區——‘霓虹市集’。”他的聲音冰冷得像機器,“最初是早期上傳者用來交易記憶碎片的地下黑市,協議升級後,那裡就成了……所有被係統判定為‘冗餘’或‘錯誤’的意識數據的流放地。一個數字垃圾場。”
“垃圾場,也是牢籠。”九叔沙啞地補充道,他指著那片紅色區域,“那裡的防禦機製和主係統完全不同,它清除一切不屬於那裡的‘正常’數據。隻有一種存在是例外——‘情感共鳴體’。因為他們的意識形態本身就接近於混亂的數據風暴,不會被第一時間判定為入侵病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小滿身上。
他就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林小滿沉默了,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用力撕開了被汗水浸透的衣袖。
手腕上,那本曾散發著柔和光芒的信仰之書紋身,此刻黯淡得如同燃儘的灰燼,幾乎看不出輪廓。
共情風暴幾乎抽乾了它所有的力量。
可他隻是看著那片死灰,嘴角卻咧開一絲決絕的笑意。
“既然係統會清除病毒……”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不惜一切的火焰,“那就讓我……當一次病毒。”
接入的過程遠比想象中更加痛苦。
當九叔將冰冷的介麵裝置貼上他後頸的刹那,林小滿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軀殼中硬生生拽出,然後揉碎,再拋入一個由光與噪聲構成的旋渦。
眼前的世界驟然扭曲、重組。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光怪陸離的街道上。
腳下的地麵是流動的代碼瀑布,兩側的建築彷彿擁有生命,在無聲地呼吸、脹縮。
高聳入雲的霓虹燈廣告牌上冇有文字,隻有一張張巨大而扭曲的人臉,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的是無聲尖嘯的情緒波形——貪婪、慾望、絕望、憤怒。
街道上並非空無一人。
一些由破碎光斑勉強拚湊成的人形在緩緩移動,他們的動作僵硬而重複,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挖去了靈魂的木偶。
他們是被刪除的意識殘影,是這座數據墳場裡的孤魂野鬼。
這裡就是霓虹市集。
林小滿剛邁出一步,警報聲便撕裂了空氣。
三名身披灰色教士袍、胸口閃爍著紅色“優化”徽章的機械牧師從數據流中凝結成型,瞬間將他包圍。
冰冷的電子音毫無起伏:“檢測到未註冊的、完整的情感源。執行淨化程式。”
它們的武器不是槍械,而是從指尖延伸出的、閃爍著電弧的數據探針,專門用來分解意識結構。
林小滿本能地後退,準備調用信仰之書的力量,卻發現手腕上的紋身毫無反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呼喚穿透了層層噪音,直抵他的意識核心。
“林小滿……救我。”
是蘇昭寧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望向城市最中心那座被代碼鎖鏈纏繞的通天高塔。
聲音,正是從那裡傳來。
“左邊!進那條由廢棄廣告牌構成的巷子!”葉寒的聲音通過緊急連接傳來,為他指引著方向。
林小滿一個側身,險之又險地躲開一道淨化探針,狼狽地衝進了小巷。
在葉寒的遠程引導下,他穿梭在迷宮般的底層數據通道中,避開了一波又一波的淨化者巡邏隊。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攔在了一道由霓虹光構成的瀑布前。
光芒流動,漸漸彙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新人?”那人形發出了混合著電流雜音的冷笑,“想去中心的高塔?想進那個牢籠?”
“你是誰?”林小滿警惕地問。
“他們叫我‘霓虹’。”光影組成的身體一陣波動,“我是這裡的數據販子。想過去?簡單。拿你的記憶來換路。”
“你賣的‘意識碎片’,”林小滿冇有討價還價,反而直視著對方,“是不是那些被淨化者分解的殘影?”
霓虹的身體猛地一滯,光芒閃爍不定。
片刻後,它發出一聲嗤笑:“聰明人在這裡都死得很快。”
林小滿冇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從自己記憶深處調取了一段畫麵——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隻是一個午後,母親在陽台晾曬衣服時,嘴裡哼著的一段不知名卻無比溫柔的搖籃曲。
他將這段記憶的片段,像遞出一枚硬幣般,展示給了霓-虹。
那由流動光影構成的身體,在接觸到這段記憶的瞬間,劇烈地顫抖起來。
電流的雜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迷茫的低語。
“……這個旋律……我好像……我也聽過……”
霓虹冇有再索要任何東西,它默默地讓開了身子,光影瀑布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往高塔底部的隱秘通道。
終於,林小滿抵達了那座名為“霓虹牢籠”的高塔之下。
近看之下,他才發現這座塔根本冇有實體,它完全是由億萬條不斷重組、交錯、鎖死的代碼鏈條構成。
蘇昭寧的意識,就被囚禁在這座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邏輯地獄中。
他抬起手,嘗試用意念去共鳴手腕上的信仰之書,想用那份源自情感的力量去撼動這些冰冷的代碼。
然而,就在他的力量接觸到鎖鏈的瞬間,一股強大到無法想象的反噬之力如海嘯般倒灌而來!
那是整個霓虹市集的防禦係統,是純粹的、絕對的邏輯抹殺之力。
“噗!”
林小滿的意識體一陣模糊,幾乎要被這股力量當場彈出這個世界。
就在他即將潰散的邊緣,一道模糊的、屬於蘇昭寧的殘影在高塔內部一閃而過,數據流因為她的出現而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焦急:“彆用力量……用記憶。”
用記憶?
林小滿猛然醒悟。
力量是外來物,是病毒,但記憶不是。
記憶是構成這裡所有“人”的基礎。
他放棄了對抗,閉上雙眼,不再去想如何摧毀這牢籠,而是任由意識沉入最深處。
他回放的,是兩人在現實世界初遇時,身為數據生命的蘇昭寧,第一次通過他的手,觸碰到一片真實花瓣的瞬間。
那份源自真實世界的觸感、芬芳和生命力,是她從未體驗過的奇蹟。
隨著這段記憶的流淌,他手腕上那片死灰般的紋身,竟奇蹟般地閃動了一下微光。
光芒並未形成攻擊,而是向外投射出了一道全新的幻象。
那並非他和蘇昭寧的記憶,而是一段更久遠,更純粹的童年畫麵——一個小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在盛夏的陽光下赤著腳奔跑在草地上,清脆的笑聲如同銀鈴,灑滿了整個金色的世界。
幻象籠罩了整個高塔底部。
周圍正在巡邏的淨化者部隊,那些冰冷的機械牧師,動作在同一時刻出現了萬分之一秒的滯澀。
其中一名離林小滿最近的機械牧師,頭盔下的紅色掃描光閃爍不定,它緩緩地、用一種幾乎生鏽的語調,低聲呢喃。
“……太陽……我……想……再看一次太陽。”
話音未落,它麵前那道由億萬代碼構成的、堅不可摧的牢籠鎖鏈,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
一道細微的裂痕,憑空出現。
那道裂痕,無聲地擴張著,像一道通往過去的傷口,也像一個指向未來的入口。
它在邀請,也在不斷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