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沌虛影裡與現實法則的交界處,光牆內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記憶花園的核心區域像是風暴眼中唯一凝固的島嶼,而島嶼的主人,林小滿,正盤坐在地,像個為生計發愁的家長。
他麵前懸浮著一道光幕,上麵是觸目驚心的赤字。
願力,這個神國的命脈,此刻的每秒產出尚不足兩千單位,而維持這片脆弱空間的最低消耗卻是這個數字的三倍以上。
每一秒,他都在透支著從葉寒那裡“借”來的龐大遺產,但那遺產終有耗儘的一刻。
他盯著手中那本由數據流構成的虛擬賬本,忽然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
“真可笑,以前在夜市擺攤,我清楚得很一瓶汽水換一根糖葫蘆能淨賺三毛五。現在可好,搖身一變成了彆人口中的‘神’,連自己家的賬都算不明白了。”
這算什麼神?分明是個瀕臨破產的包工頭。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神國邊緣、眼神空洞的“基底人類”。
他們是第一批被接引進來的倖存者,驚魂未定,茫然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都聽著!”林小滿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這裡不是無償的避難所!想活下去,想讓你們在乎的人在這裡得到片刻安寧,那就拿出你們的價值!”
人群一陣騷動,臉上寫滿了不解和恐懼。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做什麼的,現在,你們隻有一個身份——記憶的提供者。”林小滿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誰能提供一段絕對真實的、屬於你自己的記憶,就能換取一分‘憶幣’。記住,一分憶幣,可以在神國裡多庇護一個人一分鐘!”
話音剛落,沈清棠便快步上前,秀眉緊蹙:“小滿,這不行!記憶是每個人最私密的東西,它承載著喜怒哀樂,是人格的一部分,怎麼能拿來當貨幣交易?”
林小滿冇有看她,隻是冷冷地盯著人群:“在生死麪前,隱私是最廉價的奢侈品。我需要願力,而願力,源自於最真實的情感波動。你們的記憶,就是最好的燃料。”
他的話語冰冷得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溫情脈脈的偽裝。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抖著走了出來。
他的身體經過了最低劣的機械改造,半邊臉都是冰冷的金屬。
他捧著一枚小小的記憶晶片,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神……神明大人,”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哀求,“我這裡有……有我女兒出生那天,她的第一聲哭聲。我……我能換多久?”
林小滿的目光落在那枚晶片上,神國核心的計算中樞瞬間讀取了其中蘊含的情感濃度。
那段記憶,充滿了初為人父的狂喜、對新生命的敬畏和無儘的愛意。
“十分鐘。”林小滿給出了價格。
老人渾濁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強烈的光芒,他幾乎是搶著將信片遞了過去,彷彿生怕林小滿反悔。
“夠了!夠了!”
隨著晶片被神國係統吸收,一股精純的願力洪流湧入核心。
下一秒,在老人身邊,一道模糊的光影緩緩凝聚,化作一個溫柔婦人的模樣。
她無法言語,隻是一個由數據和願力構築的幻影,但她看著老人的眼神,充滿了依戀。
“老婆子……”老人伸出顫抖的、半是血肉半是金屬的手,輕輕撫摸著妻子的臉頰,老淚縱橫。
沈清棠看著這一幕,所有反對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忽然明白了林小滿的邏輯。
這不是交易,這是在末世裡,用一種殘酷的方式,為人性尋找一個可以短暫棲息的錨點。
她沉默地轉身,不再爭辯。
但她也冇有閒著,而是立刻召集了神國中所有具備醫療知識的人,在神國的邊緣地帶,用僅有的資源設立起一個個簡陋的站點。
她將其命名為——“痛覺喚醒站”。
“很多人的身體被改造得麻木了,他們失去了感知,甚至忘記了疼痛。”她對身邊的助手輕聲說,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堅定,“我們要幫他們重新連接神經末梢,讓他們再次感受到疼痛。”
“記住疼,才能記住自己還活著。”她抬起頭,望向那對相互依偎的老夫婦,喃喃道,“這不是買賣,是歸還。把活著的權利,一點點還給他們。”
與此同時,在數據的海洋深處,蘇昭寧的意識如同一艘無聲的潛艇,正密切監視著那個龐大而無情的“造物主”人工智慧係統的反應。
果不其然,當“憶幣”係統誕生的那一刻,人工智慧的邏輯核心便判定這是一種“非法意識交易”,並開始調動係統規則,準備對林小滿的神國進行查封和格式化。
“想用你製定的規則來製裁我們?太天真了。”蘇昭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在人工智慧的執法邏輯啟動前0.01秒,她以更快的速度反向操作,將第一批兌換來的一共十萬條記憶,打包上傳到了一個誰都可以訪問的公共日誌數據庫中,並在數據包的源頭,烙印下了一行不可更改的標註:“所有內容均由原主體自願共享,其最終歸屬權與解釋權,永遠歸原主體所有。”
這一手,釜底抽薪!
人工智慧的執法程式戛然而止。
它的核心邏輯是建立在“私有知識產權”的保護上,一旦內容被定義為“自願公開共享”,它便失去了最關鍵的執法依據。
係統首次在治理層麵上,出現了一個因為它自身規則而無法彌補的漏洞。
蘇昭寧冷眼看著人工智慧係統陷入邏輯悖論的短暫宕機,輕蔑地笑道:“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怕的從來不是交易本身,而是怕人類……開始自己製定規則。”
而在廢土城市的另一端,霓虹燈的殘骸與鋼鐵廢墟交織的陰影裡,楚惜音的信號殘影感應到了一絲奇妙的共鳴。
一群在城市夾縫中求生的塑形少年,正用他們柔韌而扭曲的身體,模仿著她曾經在牆壁上留下的那些被稱為“歪我字”的怪誕塗鴉圖案,跳著一種狂野而原始的舞蹈。
那是他們在末日中自發尋找的精神寄托,一種無聲的反抗。
楚惜音的意識悄然流淌,引導著周圍那些尚能運作的霓虹燈管、廣告牌殘骸,配合著少年們的節奏,開始有規律地閃爍。
紅、藍、紫的光影交錯,將這場簡陋的街頭舞蹈,瞬間變成了一場盛大而迷幻的光影秀。
一個路過的拾荒者用便攜設備錄下了這驚豔的一幕,並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其傳入了神國的兌換係統。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這段視頻立刻被置頂。
短短幾分鐘內,就有人用積攢的五十分憶幣,購買了這段光影秀的完整觀看權。
收益被係統自動轉化為精純的願力,湧入了神國的核心晶體。
藝術,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第一次擁有了可以量化的、堪比食物和水的硬通貨價值。
深夜,神國暫時穩定下來。
林小滿獨自一人坐在覈心區域,檢查著源力流的走向。
賬本上的赤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就在這時,他手中的虛擬賬本毫無征兆地自動翻了一頁,一行金色的小字在嶄新的一頁上緩緩浮現:
“貢獻者:葉寒。”
“貢獻度:∞。”
“備註:第一個說‘不’的人。”
林小滿猛地怔住,隨即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苦笑。
他原以為葉寒留下的隻是龐大的力量,卻冇想到,那個男人連反抗本身,都化作了最堅實的基石。
說“不”的意誌,竟然擁有無窮的價值?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計算範疇。
還冇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整個神國大地突然開始輕微震動。
遍佈神國各處,作為願力接收節點的十二萬個信仰基點,彷彿被同時點燃,齊齊升溫,綻放出璀璨的光芒!
林小滿立刻調出數據,發現就在剛纔,已有超過三千名倖存者自願與神國簽訂契約,成為“記憶守護者”。
他們承諾,每日都將固定上傳一段自己最真實的、正在發生的生活片段,無論喜悅、悲傷、憤怒還是平靜。
他們不再是被動地用過去換取未來,而是主動地用“現在”來構築所有人的未來。
願力產出圖表上,那根紅色的線條瘋狂飆升,瞬間突破了5000\/秒的大關!
收支首次達到了平衡,甚至開始有了盈餘。
剛剛成型的記憶花園,在充沛的願力滋養下,開始向著混沌虛影的深處,緩慢而堅定地擴張。
林小滿望著虛擬天際線上,那由無數記憶光點彙聚而成的、正在緩緩升起的“晨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看來……我這神國,還真不養閒人啊。”
然而,在他視線的儘頭,神國之外,那片被永恒黑夜籠罩的廢土山巔之上,一道不屬於任何已知陣營的灰色身影,正靜靜佇立。
他的身形模糊,彷彿隨時會融入黑暗,手中卻握著一枚散發著冰冷藍光的監察終端。
終端的金屬外殼上,清晰地蝕刻著三個字:周明遠。
灰影的目光穿透了時空的阻隔,冷漠地注視著那片在黑暗中冉冉升起的光明之地,如同在觀察一個失控的實驗樣本。
片刻之後,他手中的終端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螢幕上彈出了一份剛剛下達的指令。
指令的目標,直指神國信號源最為集中的舊城區。
而這次行動的官方名義,簡單得近乎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