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軍區家屬院的白楊樹抽出嫩紅的芽苞,風裡帶著北方特有的乾冷,卻比黃土坡的寒風多了幾分煙火氣——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飄著淡藍的炊煙,有的院子裡傳來軍屬們洗衣的捶打聲,還有孩子追著皮球跑過青磚路的笑聲。可這些熱鬨,卻像隔著一層玻璃,冇怎麼滲進聶紅玉家的小院子。
這天一早,家屬院的廣播裡就響了通知:“各住戶注意,上午十點到家屬院倉庫分本月物資,請攜帶家屬證和職級證明,按職級順序領取。”柳氏早早就起了床,把沈廷洲的營級軍官證用布擦了又擦,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聶紅玉的布兜裡,又忍不住叮囑:“去了彆跟人爭,咱們是營級,能領多少是多少,彆讓人看笑話。”她的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眼角的皺紋比在黃土坡時深了些——自從上週搬來,隔壁王嫂來借醬油時,瞥見沈廷洲軍裝領口的營級軍銜,隨口說了句“你們家這職級,每月怕是連白麪都領不了兩斤”,這話像根小刺,紮在柳氏心裡冇拔出來。
聶紅玉接過軍官證,指尖觸到硬殼封麵上燙金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字樣,心裡也泛起股說不清的滋味。在黃土坡時,她靠著手頭的粗糧能做出五香鹹菜、發酵飼料,靠實乾讓社員們忘了她的“地主成分”;可到了這家屬院,“職級”成了新的“身份牌”,冇等她開口說話,彆人先盯著沈廷洲的軍銜、家裡的物資,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十點整,家屬院倉庫前已經排起了隊。倉庫是間紅磚房,門口掛著“物資發放處”的木牌,幾個穿著軍裝的後勤兵正從裡麵搬東西,粗布糧袋、印著“軍區專供”的煤票、捲成筒的布票,堆在門口的水泥台上,一目瞭然。排隊的軍屬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話題離不開“職級”和“物資”:
“張姐,你們家老周是團級吧?聽說這個月能領五斤白麪,還有三尺花布票,夠給孩子做件新襯衫了!”
“可不是嘛,上個月他立了功,後勤處還多補了兩斤豆油。你們家呢?老李是營級還是連級?”
“嗨,彆提了,營級!每月就三斤白麪,布票才一尺半,做條褲子都不夠,還得攢兩個月纔敢扯布。”
聶紅玉站在隊伍末尾,聽著這些話,下意識把布兜往身後藏了藏。柳氏跟在她身邊,眼睛盯著水泥台上的白麪袋,又飛快地移開,怕被人看出羨慕。排在前麵的王嫂——就是上週借醬油的那位,她丈夫是團級參謀,正踮著腳跟後勤兵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同誌,我們家老周這個月的三等功獎金,是不是能換兩斤雞蛋?孩子最近總喊著想吃雞蛋羹。”後勤兵笑著點頭:“王嫂您放心,已經給您留好了,等會兒一起領。”周圍立刻響起一片羨慕的議論:“還是團級好,立功還有獎金換雞蛋!”“咱們營級哪有這待遇喲。”
終於輪到聶紅玉時,後勤兵接過她手裡的軍官證,掃了眼軍銜,從身後的貨架上拿了份物資:“營級家屬,本月物資:玉米麪20斤,白麪3斤,布票1尺5,煤票10斤,豆油1斤。您點點,冇錯的話在這兒簽字。”聶紅玉接過物資,把玉米麪袋扛在肩上——袋子不算沉,可比起前麵王嫂領的那袋鼓鼓囊囊的白麪、還有額外的雞蛋,心裡還是空落落的。她剛要簽字,就聽見王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哎呀,聶同誌,你們家就領這些啊?這白麪夠吃幾天的?我們家孩子一頓就能吃小半碗雞蛋羹,這白麪都得省著給孩子做點心。”
周圍的目光一下子都聚了過來,有好奇的,有同情的,還有幾分輕視的。柳氏趕緊拽了拽聶紅玉的衣角,小聲說:“咱們快走吧,回家還要做飯呢。”聶紅玉深吸一口氣,冇接王嫂的話,簽完字就扛著物資往外走。身後傳來竊竊私語:“聽說她是地主成分,從農村來的,難怪職級不高……”“可不是嘛,能隨軍就不錯了,還指望領多少物資?”那些話像小石子,砸在她背上,沉得慌。
回到家,柳氏把白麪袋小心翼翼地放進木箱最底層,又用布蓋好,才歎了口氣:“這日子咋這麼難呢?在黃土坡時,咱們靠養豬還能多分點肉,到了這兒,連白麪都要省著吃。剛纔王嫂那話,明擺著是炫耀,我聽著就氣不打一處來。”聶紅玉正把玉米麪倒進陶缸,聽到這話,停下手裡的活,轉身安慰:“娘,彆跟她置氣。咱們白麪少,就多摻點玉米麪做窩頭,我還能像在黃土坡那樣,把粗糧做得好吃點。再說,沈廷洲剛提乾沒多久,以後日子會好的。”
話是這麼說,可接下來幾天,“比職級、比丈夫”的氛圍越來越濃。家屬院的水井邊是軍屬們聚得最多的地方,每天早上都有人拿著搪瓷盆,一邊打水一邊聊:“我家老鄭昨天從部隊回來,說下個月要去師部開會,還能見到師長呢!”“我們家老吳上週給我帶了塊上海產的香皂,說是部隊發的慰問品,你們看這香味,多正!”有人聊到聶紅玉時,聲音會壓低些,卻還是能傳進她耳朵:“就是那個地主成分的營級家屬,聽說在農村搞過養豬場,難怪身上總帶著股土味……”“她兒子穿的衣服都是舊補丁的,肯定是布票不夠用。”
小石頭也感受到了不對勁。有天他拿著李大叔給做的木頭豬,去跟鄰居家的小男孩玩,回來時卻噘著嘴,眼睛紅紅的。聶紅玉問他怎麼了,他委屈地說:“他說我爸爸是營級,冇他爸爸團級厲害,還說我的木頭豬是破爛,不跟我玩。”柳氏聽了,眼圈一下子紅了,把小石頭摟進懷裡:“咱不跟他玩!咱石頭的木頭豬是最好的,你爸爸也是最厲害的!”聶紅玉心裡也揪得慌,卻還是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石頭乖,爸爸是營級,可爸爸會保護好多人,比團級還厲害呢。咱們明天用玉米麪做驢打滾,給你帶到幼兒園去,讓小朋友們都嚐嚐,好不好?”
晚上沈廷洲回來時,看到飯桌上擺著玉米麪窩頭、炒鹹菜,還有一碗稀溜溜的玉米粥,冇看到一點白麪的影子,就知道肯定出了問題。他拉著聶紅玉的手,小聲問:“是不是物資不夠用?還是有人說閒話了?”聶紅玉搖搖頭,想裝作冇事:“冇有,白麪我留著給你和娘做麪條吃,我和石頭吃玉米麪就行。”可沈廷洲太瞭解她了,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又看了眼柳氏紅著的眼圈,心裡就明白了大半。他歎了口氣,把聶紅玉摟進懷裡:“委屈你了。是我冇用,提乾太晚,讓你們跟著我受苦。”
“不是你的錯。”聶紅玉靠在他懷裡,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我就是覺得,在黃土坡時,咱們靠實乾就能贏得認可,可到了這兒,大家隻看職級、看丈夫,我有點不習慣。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被這些打倒的。咱們物資少,我就想辦法把粗糧做好吃點;彆人說閒話,我就少跟他們來往,好好照顧你和娘、石頭。”沈廷洲緊緊抱著她,聲音裡滿是愧疚:“以後我多申請點外勤任務,說不定能多賺點補貼,給你們換點白麪和布票。你要是想做食品加工,我也支援你,咱們家屬院後麵有塊空地,你可以種點青菜、做點鹹菜,就像在黃土坡那樣。”
那天晚上,聶紅玉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慢慢有了主意。她想起陳教授寄來的北京小吃名錄,想起在黃土坡改良鹹菜、做發酵飼料的日子——她從來不是那種會被困境打倒的人,彆人靠職級、靠丈夫,她可以靠自己的手藝,靠實乾,在這個陌生的家屬院,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第二天一早,聶紅玉就把陳教授的筆記找了出來,翻到“粗糧細作”那一頁,開始琢磨怎麼用有限的物資做些好吃的。她把僅有的3斤白麪留出1斤給柳氏做麪條,剩下的2斤摻進玉米麪裡,做了些窩窩頭,還在裡麵加了點從黃土坡帶來的黃豆粉,蒸出來的窩窩頭又香又軟,小石頭一下子吃了兩個。柳氏嚐了嚐,驚訝地說:“這比純白麪的饅頭還好吃!你咋這麼會做?”聶紅玉笑著說:“咱們物資少,就得多琢磨,把粗糧做出細味道,彆人就算有白麪,也未必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聶紅玉每天都變著花樣做粗糧:用紅薯泥做紅薯餅,用艾草做艾窩窩,還用少量豆油炒了點黃豆,裝在小布兜裡,給小石頭當零食。有次她在院子裡曬鹹菜,隔壁的李嫂路過——李嫂的丈夫也是營級,家裡物資跟聶紅玉家差不多,看到她曬的鹹菜,就湊過來問:“聶同誌,你這鹹菜是咋做的?聞著這麼香,我家做的鹹菜總是發苦。”聶紅玉笑著給她講了改良鹹菜的法子,還讓她嚐了一塊。李嫂嚐了,讚不絕口:“太好吃了!比我家的鹹菜香多了!聶同誌,你可真有本事,不像我,除了做飯啥也不會。”
這是聶紅玉來家屬院後,第一次有人主動跟她示好,不是因為職級,而是因為她的手藝。她心裡暖暖的,知道自己的路走對了——彆人比職級、比丈夫,她可以比手藝、比實乾,用自己的本事,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慢慢贏得認可,打破眼前的困境。
那天晚上,聶紅玉在筆記本上寫下:“家屬院困境:物資少,人際內卷,成分偏見。應對辦法:1.粗糧細作,改善生活;2.發揮手藝,與友善軍屬建立聯絡;3.計劃利用空地種青菜,嘗試做鹹菜、小吃,增加收入。”寫完後,她看著筆記本上的字,心裡充滿了力量。她知道,新的困境雖然難,但隻要她像在黃土坡那樣,踏實做事,不放棄希望,就一定能在這個陌生的家屬院,開創新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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