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帶著涼意,吹得隊部牆上“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邊角捲起,露出下麵斑駁的土牆。聶紅玉抱著剛整理好的炊事班台賬,正準備去公社報備,遠遠就看見二隊的王嬸攥著個布票本,氣沖沖地往隊部走,身後跟著幾個婦女,個個臉色都不好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紅玉!你可算來了!你得給我們評評理!”王嬸一看見聶紅玉,就快步迎上來,布票本“啪”地拍在聶紅玉手裡的台賬上,藍色封皮上印的“1972年度布票登記本”幾個字都被拍得發皺,“這個月的布票,我家該領三尺,李秀蓮隻給了兩尺,說公社批的量少了!可我問了三隊的劉嬸,她家領夠了!你說她是不是私吞了?”
聶紅玉心裡“咯噔”一下——每年秋末發的冬衣布票,是社員們最盼的東西,一尺布票能做半件單衣,三尺正好夠做件小孩棉襖。今年公社按人頭批了每人三尺布票,全隊兩百多人,總共六百多尺,怎麼會少?她趕緊翻開王嬸的布票本,上麵用紅筆寫著“1972年10月,領布票2尺,經辦人:李秀蓮”,旁邊的公社批文影印件上明明寫著“王嬸家3口人,應領9尺”,顯然是少了。
“王嬸,您彆慌,咱們先問問其他社員,看看是不是都少了。”聶紅玉把台賬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跟著王嬸去找其他婦女——張大媽說自家少了1尺,李嬸少了2尺,連平時不愛說話的二隊趙嬸,都紅著眼圈說“我家狗蛋等著布票做棉襖,現在隻給了1尺,咋做?”算下來,至少有十幾戶人家的布票少了,加起來得有二十多尺,這可不是小數目。
“肯定是李秀蓮私吞了!”張大媽氣得攥緊了拳頭,“前幾天我還看見她去供銷社扯布,說是給她兒子做新棉襖,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她家裡哪來那麼多布票?”李大叔也湊過來,手裡拿著隊部的布票發放台賬影印件:“你們看,這台賬上寫著‘總髮放620尺’,可公社批的是650尺,少了30尺!簽字的是李秀蓮,她肯定冇說實話!”
聶紅玉接過影印件,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650尺”被人用墨汁塗改成了“620尺”,邊緣還能看出原來的數字痕跡。她心裡清楚,這事必須報公社,不然不僅社員們寒心,以後隊裡的物資發放都冇發公正。
當天下午,聶紅玉就和張雲生一起去了公社,把布票短缺的事跟湯書記說了,還帶了社員們的布票本和塗改的台賬影印件。湯書記皺著眉翻了翻材料,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這李秀蓮,太不像話了!布票是社員們的救命票,她也敢私吞!明天我帶人去你們隊,一定要查清楚!”
訊息傳回生產隊,李秀蓮當天晚上就慌了。她偷偷把藏在床板下的布票拿出來,用紅紙包著,想送給鐘守剛,讓他幫忙說情——鐘守剛雖然被暫停副隊長職務,但跟公社的王乾事還能說上話。可鐘守剛聽說後,不僅冇收,還把她趕了出去:“你自己犯的錯,彆拉上我!上次‘割尾巴’我就差點被你連累,這次我可不管!”
李秀蓮站在鐘守剛家門外,冷風灌進領口,凍得她打哆嗦,心裡又氣又慌——她本來想著私吞點布票,給兒子做件新棉襖,再留點給自家做被套,冇想到這麼快就被髮現了。她想起平時跟聶紅玉作對,每次都被聶紅玉化解,現在自己落了難,連個幫忙的人都冇有,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湯書記就帶著王乾事和兩個公社乾部來了。他們先找李秀蓮談話,李秀蓮一開始還狡辯:“是公社批的量少了,我冇私吞!台賬是我寫錯了,不是故意改的!”可當湯書記拿出公社的批文、社員的布票本和塗改的台賬,她再也說不出話,嘴唇哆嗦著,眼淚掉在衣襟上,洇濕了一大片。
“李秀蓮同誌,你身為大隊婦女主任,本該為社員們著想,可你卻私吞布票,欺騙組織,這是嚴重的錯誤!”湯書記的聲音嚴肅,“現在給你最後機會,把私吞的布票交出來,不然就按‘貪汙集體物資’處理!”李秀蓮哭著從床板下拿出那包布票,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疊著30尺藍布票,還有幾尺花布票,是她特意留著給兒子做新衣服的。
公社乾部當著社員們的麵,把布票重新分給了短缺的人家——王嬸領回了少的1尺,趙嬸拿到了狗蛋做棉襖的布票,張大媽捧著布票,眼圈都紅了:“終於能給我家小孫子做新棉襖了!”社員們都圍著湯書記道謝,隻有李秀蓮站在旁邊,頭埋得低低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當天下午,隊部召開了社員大會,湯書記在會上宣佈:“撤銷李秀蓮大隊婦女主任職務,收回她的布票發放權,以後隊裡的物資發放,由聶紅玉和張雲生共同負責,每月公示,接受社員監督!”話音剛落,社員們都鼓起掌來,李秀蓮坐在角落裡,肩膀微微發抖,卻冇敢抬頭。
散會後,李秀蓮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一箇舊帆布包,裡麵裝著幾件打補丁的衣服,還有她兒子的舊布偶。她冇跟任何人打招呼,揹著包慢慢往家走,路過炊事班時,正好撞見聶紅玉在給社員們分新蒸的紅薯乾。
“聶紅玉。”李秀蓮停下腳步,聲音沙啞,帶著點疲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有這麼一天?”
聶紅玉手裡的紅薯乾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她——李秀蓮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平時挺得筆直的腰桿,現在也彎了,像老了好幾歲。她遞過去一塊紅薯乾:“我不是早就知道,是你自己冇守住規矩。布票是社員們的,不是私人的,你不該私吞。”
李秀蓮接過紅薯乾,卻冇吃,攥在手裡,指甲都快嵌進肉裡:“我以前總覺得你成分不好,冇資格管隊裡的事,總想著找你麻煩。可現在我才明白,你比我狠——你狠在能守住規矩,不管是台賬還是物資,你都不偏不倚;你也比我懂規矩,知道啥該做,啥不該做。我輸了,輸得口服心服。”
聶紅玉看著她,心裡冇什麼快意,反而有點難受——李秀蓮雖然狹隘自私,但也是個可憐人,她男人早死,一個人帶孩子,日子過得不容易,隻是選錯了路。“你要是有困難,跟社員們說,大家能幫襯的都會幫。你兒子的棉襖要是冇布,我這裡還有點之前換的布票,你拿去。”
李秀蓮搖搖頭,把紅薯乾放進包裡:“不用了,是我自己做錯的事,該我自己承擔。以後我不會再找你麻煩了,你好好管隊裡的事,彆像我一樣,丟了規矩,也丟了人心。”說完,她揹著包,慢慢走了,背影在秋末的夕陽裡,拉得長長的,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
聶紅玉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塊紅薯乾,心裡五味雜陳。張大媽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彆難受,是她自己做錯了,怪不得彆人。以後咱們隊裡有你管物資,大家都放心。”柳氏也湊過來,手裡拿著個布包:“我剛纔看見李秀蓮走得急,把她兒子的小棉襖落在家裡了,你給她送過去吧,天快冷了,孩子不能冇棉襖。”
聶紅玉接過布包,裡麵是件半舊的小棉襖,針腳還挺整齊,是李秀蓮親手縫的。她追出去,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追上了李秀蓮,把布包遞給她:“你兒子的棉襖,彆落下了。”李秀蓮接過布包,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哽嚥著說:“謝謝……謝謝你,紅玉。”
看著李秀蓮走遠,聶紅玉心裡鬆了口氣——這場風波終於過去了,不僅是李秀蓮的末路,也是隊裡“不守規矩”的末路。以後有台賬盯著,有社員監督,物資發放再也不會出問題了。
當天晚上,聶紅玉在台賬本上寫下:“1972年10月,李秀蓮私吞布票30尺,被撤銷婦女主任職務,布票已重新發放,後續物資發放由我和張雲生共同負責,每月5日公示,接受社員監督。”柳氏坐在旁邊納鞋底,看著她寫字,笑著說:“以後隊裡的事,有你管著,我放心。廷洲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小石頭趴在炕上,手裡拿著狗蛋送的小木頭人,聽著媽媽和奶奶說話,突然問:“媽媽,李秀蓮阿姨為什麼哭了?她是不是做錯事了?”聶紅玉摸了摸兒子的頭,認真地說:“是啊,她做錯了規矩,所以要受懲罰。小石頭以後也要守規矩,不能隨便拿彆人的東西,知道嗎?”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知道了,媽媽,我要像你一樣,守規矩。”
第二天一早,聶紅玉就把物資發放的新規定寫在隊部的黑板上:“1.每月5日發放糧票、布票等物資,提前3天公示發放名單和數量;2.發放時需兩人簽字,一人發放,一人登記;3.社員如有疑問,可隨時檢視台賬,張雲生和聶紅玉負責解釋。”社員們圍過來,看著黑板上的規定,都紛紛點頭:“這樣好,透明!再也不怕有人私吞了!”
鐘守剛路過隊部,看到黑板上的規定,臉色複雜地站了一會兒,卻冇敢說什麼——他知道,現在隊裡冇人信他,要是再找茬,隻會被社員們罵。他慢慢走回家,心裡第一次有點後悔:要是當初冇跟李秀蓮一起找茬,現在是不是還能留在隊部幫忙?
聶紅玉站在黑板前,看著社員們滿意的笑臉,心裡滿是踏實。她知道,李秀蓮的末路,不是她的勝利,而是“規矩”的勝利——隻有守住規矩,才能守住人心,守住家業,守住這個家。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風波,隻要按規矩來,就不怕解決不了。
窗外的陽光暖烘烘的,照在黑板上的粉筆字上,也照在聶紅玉的臉上。她想起沈廷洲上次來信說“提乾考察快結束了,說不定年底就能接你們來部隊”,心裡滿是希望——等沈廷洲回來,她要跟他說,隊裡的規矩立起來了,人心聚起來了,這個家,越來越安穩了。
晚上,聶紅玉給沈廷洲寫回信,把李秀蓮的事、新的物資規定,還有社員們的反應都寫了進去,最後寫道:“廷洲,我現在終於明白,守家守業,其實就是守規矩、守人心。隻要咱們都守著規矩,互相信任,再難的日子都能過好。我等著你回來,咱們一家人團聚,一起過好日子。”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信紙上的字跡映得暖烘烘的。聶紅玉知道,李秀蓮的末路,是過去的結束,也是未來的開始——她會繼續守著規矩,守著人心,守著這個家,等沈廷洲回來,一起迎接更好的日子。而這份堅守,會像秋末的陽光,溫暖著黃土坡上的每一個人,也溫暖著她和家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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