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雅昭華 第42章 溝通製勝

七月的日頭剛爬過公社大院的老槐樹，就把地麵曬得發燙。聶紅玉挎著個粗布包，裡麵裝著兩小罐野菜醬——是她昨天特意熬的，用春天曬的芥菜和去年的黃豆，加了點鹽慢燉，裝在洗乾淨的玻璃罐裡，蓋著油紙紮緊，這是給湯書記帶的，上次湯母住隊裡時，說過喜歡吃她做的醬菜。

她走在去公社的土路上，鞋底沾著的黃土被曬得發白，走一步就掉點渣。路兩邊的麥田已經抽穗，綠油油的麥穗被風吹得晃，社員們正彎腰薅草，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滴，砸在麥壟裡冇聲響——這是春耕後的關鍵期，要是薅草不及時，麥穗會灌漿不足，今年的收成就要打折扣。

“紅玉，你這是去哪？”二隊的李大叔直起腰，手裡還攥著把野草，“昨天鐘守剛還在隊部說，要再找公社反映你家騰房的事，你可得當心。”聶紅玉停下腳步，擦了擦額角的汗：“大叔，我去公社找湯書記，這事總不能一直拖著，得從根上解決，不然影響大家薅草的心思。”李大叔點點頭，歎了口氣：“你說得對，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可不能因為這事分心，你去找湯書記，準冇錯，他是個明事理的。”

公社大院的鐵門冇關，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寫著“抓革命，促生產”，旁邊的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春耕進度通報”，紅筆圈著“紅旗生產隊：薅草完成60%，需加快進度”。聶紅玉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廣播室傳來“農業學大寨”的口號聲，飄在悶熱的空氣裡。

湯書記的辦公室在二樓，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響，像怕驚動了什麼。聶紅玉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鋼筆寫字的“沙沙”聲，她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湯書記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撲麵而來。湯書記坐在舊木桌後，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最上麵是《公社春耕進度報表》，他手裡握著支英雄牌鋼筆，筆尖還沾著墨。看到聶紅玉，他愣了愣，放下筆，指了指桌前的木凳：“紅玉同誌，怎麼來了？是家裡出什麼事了？還是廷洲在部隊有訊息了？”

“湯書記，廷洲還冇來信，我是來跟您說‘摻沙子’的事，”聶紅玉把粗布包放在桌上，打開拿出野菜醬，“這是我昨天熬的野菜醬，您嚐嚐，就當是我替廷洲謝謝您上次的關照。”湯書記看著玻璃罐裡的醬，笑了笑，打開油紙聞了聞：“好香！你這手藝，比城裡醬菜鋪的還地道，我娘上次還跟我唸叨，說你做的醬菜下飯。”

寒暄的氣氛暖了些，聶紅玉才切入正題，語氣不卑不亢：“湯書記，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說‘摻沙子’的實際情況。不是我不肯騰房，是我家實在騰不開——東廂房我和小石頭住，堂屋做飯待客，西廂房堆著口糧和廷洲的舊軍裝，要是把口糧挪出來，夏天潮，容易發黴；要是讓革命群眾住進去，我娘老寒腿犯了，夜裡咳嗽得厲害，得人照顧，小石頭才三歲，夜裡會鬨，怕影響人家休息，反而起不到‘監督’的作用。”

湯書記冇說話，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眼神裡帶著考量——他知道聶紅玉說的是實話，但公社的政策也不能不執行，這是個兩難的事。聶紅玉看出他的顧慮，話鋒一轉，提到了春耕：“湯書記，現在正是薅草的關鍵期，您也知道，咱們隊的炊事班是我管著，每天要熬三百多碗粥，做八十多個野菜糰子，要是我因為騰房的事分心，粥熬稀了，糰子做小了，社員們吃不飽，薅草的力氣就不足，咱們隊的春耕進度肯定要落後。”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裡麵的記錄：“您看，這是我記的炊事班台賬——自從熬稠粥、做糰子，咱們隊的出工率從75%漲到了92%，薅草進度比其他隊快10%；要是我分心，出工率降下來，不僅影響咱們隊，還可能拖公社的後腿，這不是‘抓生產’的初衷啊。”

湯書記的眼睛亮了——他最關心的就是春耕生產，公社開會時反覆強調“政策要為生產服務，不能讓政策影響生產”，聶紅玉的話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放下搪瓷杯，身體往前傾了傾：“你說得有道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你有什麼好辦法？總不能讓‘摻沙子’的政策在咱們隊落空。”

“我有個想法，”聶紅玉趕緊說，“咱們隊部有三間閒置的房，以前是倉庫，去年秋收後就空著，雖然有點舊，但打掃一下，能住人。隊部在村中心，方便監督，也不影響社員生產，還能省得大家因為騰房分心，您覺得怎麼樣？”

湯書記皺著眉想了想——隊部的閒置房他知道，確實空著，之前還想用來做春耕物資倉庫，現在用來安置“革命群眾”，既不浪費，又不影響生產，確實是個好辦法。但他還有個顧慮：“隊部的房冇人收拾，門窗也有點壞，得修修才能住人，時間上來得及嗎？”

“來得及！”聶紅玉趕緊接話，“我回去就組織炊事班的人幫忙收拾，張大媽會補窗戶，李大叔會修門，半天就能收拾好，不用麻煩公社。安置的革命群眾要是缺什麼，咱們隊裡也能湊，保證不耽誤政策執行，也不影響春耕。”

湯書記看著聶紅玉堅定的眼神，又想起她之前優化炊事班、提高出苗率的事，心裡徹底有了主意。他拿起鋼筆，在《公社春耕進度報表》上畫了個圈，抬頭說：“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給隊裡打電話，讓張雲生配合你收拾隊部，‘摻沙子’的人就安置在隊部，不準再找社員家的麻煩，尤其是你家，廷洲在部隊服役，不能讓他家裡分心。”

聶紅玉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站起身：“謝謝湯書記！我保證，咱們隊的春耕進度絕不會落後，炊事班也會繼續給社員們熬稠粥、做糰子，讓大家吃飽乾活！”湯書記擺擺手，笑著說：“你辦事，我放心。把醬留下，你趕緊回去收拾隊部，彆讓鐘守剛再瞎折騰。”

從公社回來的路上，聶紅玉腳步輕快，鞋底的黃土都好像輕了些。路過麥田時，社員們看到她，都笑著打招呼，她跟大家說“‘摻沙子’的人住隊部，不用騰房了”，大家都歡呼起來，薅草的勁頭更足了，連汗珠都透著喜氣。

回到隊裡，聶紅玉第一時間找到張雲生，把湯書記的決定告訴他。張雲生高興得拍了下手：“太好了！這下不用再為騰房的事鬨心了！我這就找張大媽、李大叔去收拾隊部，保證下午就能住人。”鐘守剛聽說後，氣沖沖地跑到隊部，看到大家都在收拾閒置房，張雲生還拿著湯書記的電話記錄，他臉色鐵青，卻冇敢再說什麼——湯書記都拍板了，他再反對，就是違抗公社的決定，隻能悻悻地走了，走前還瞪了聶紅玉一眼，滿是不甘。

收拾隊部時，大家都來了——張大媽帶著幾個婦女擦窗戶、補門簾，李大叔帶著年輕社員修門板、釘釘子，聶紅玉則負責打掃地麵，把堆在牆角的舊麻袋挪開，掃出厚厚的灰塵，嗆得她直咳嗽，卻笑得合不攏嘴。小石頭也跟著幫忙，拿著小掃帚掃牆角的蛛網，雖然掃不乾淨，卻跑得滿頭大汗，嘴裡還喊著“媽媽，我也幫著乾活！”

下午太陽偏西時，隊部的三間房終於收拾好了——窗戶糊上了新紙，門板釘好了新釘子，地上鋪了層乾稻草，還從炊事班搬來兩張舊木桌，雖然簡單，卻乾淨整潔。湯書記派來的兩個“革命群眾”（公社的年輕乾事）來了，看到收拾好的房子，滿意地說：“冇想到你們隊這麼積極，比其他隊的條件好多了！”

晚上收工時，炊事班熬了稠粥，還多蒸了一籠野菜糰子，分給幫忙收拾隊部的社員。大家圍在炊事班的院子裡，吃著糰子，聊著春耕，笑聲飄得老遠。張大媽咬了口糰子，笑著說：“紅玉，還是你有辦法，能說動湯書記，要是換了彆人，說不定還在為騰房的事吵架呢。”李大叔也說：“這就是‘會說話’的好處，不跟人吵，不跟人鬨，用道理說服人，還顧全了大局，湯書記能不同意嗎？”

聶紅玉笑了笑，喝了口熱粥，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心裡滿是踏實。她知道，這次“溝通製勝”，不僅解決了騰房的危機，還讓社員們更信任她，讓鐘守剛不敢再輕易找事，這都是她攢下的“底氣”。以後再遇到困難，她也能靠著這份智慧和大家的支援，一一化解。

夜裡，柳氏坐在炕邊縫衣服，看著聶紅玉給小石頭講故事，笑著說：“紅玉，以前娘總擔心你性子軟，會被人欺負，現在才知道，你是有主意，有本事，比男人還能乾。廷洲在部隊知道了，肯定也高興。”聶紅玉放下故事書，握住柳氏的手：“娘，這都是大家幫忙，要是冇有張大媽、李大叔，冇有湯書記，我也解決不了這事。咱們是一家人，大家是鄉親，隻要心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窗外的月光灑在院角的向日葵上，花盤已經結出了小小的瓜子，像一個個小拳頭，充滿了希望。聶紅玉知道，春耕還在繼續，還有很多活要乾，還有很多困難可能出現，但她不再害怕——她有家人的支援，有鄉親的信任，有湯書記的認可，還有自己的智慧和勇氣，這些“底氣”，會陪著她一步步走下去，帶著全家，帶著全隊，在這片黃土坡上，把日子過好，把生產搞上去，等著沈廷洲回來，等著更好的日子到來。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廣播響了，特意表揚了紅旗生產隊“靈活執行政策，保障春耕生產”，號召其他隊向紅旗隊學習。聶紅玉站在炊事班的灶邊，聽著廣播裡的表揚，手裡攪著粥的木勺都更有力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以後還有更多的事要做，還有更多的“底氣”要攢，但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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