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雅昭華 第31章 成分風波

正月初五的黃土坡還裹著年氣，家家戶戶門上的紅春聯被風吹得捲了邊，卻還透著點喜慶。聶紅玉剛把蒸好的紅薯乾蒸糕端上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小栓子，跑得滿頭是汗，棉襖領口都敞開了：“聶嫂子！不好了！隊部有人舉報你，說你跟陳教授來往密切，是‘勾結五類分子’，張雲生隊長讓你趕緊過去！”

“哐當”一聲，柳氏手裡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她臉色瞬間發白，抓著聶紅玉的手：“紅玉，你咋這麼糊塗！跟陳教授來往乾啥？這下被人抓把柄了，要是被定了‘成分問題’，咱們家就完了！”小石頭也被嚇著了，抱著聶紅玉的腿，小聲哭：“媽媽，彆去，他們會欺負你的！”

聶紅玉心裡也咯噔一下——她給陳教授送藥、送饅頭，都是偷偷去的，怎麼會被人知道？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鐘守剛或李秀蓮搞的鬼，新年分饅頭冇占到便宜，就拿“成分”說事，這是想把她徹底踩下去。可她不能慌，要是她慌了，這個家就真亂了。

她蹲下身，擦了擦小石頭的眼淚：“小石頭乖，媽媽冇事，就是去說清楚，很快就回來。”又轉向柳氏：“娘，您放心，我跟陳教授隻是正常來往，冇做啥出格的事，到了隊部我會說清楚，不會連累家裡的。”沈廷洲剛從民兵隊回來，聽到這話，皺緊眉頭，抓起牆上掛的軍大衣：“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是誰敢亂扣帽子！”

隊部的土坯屋裡擠滿了人，煙霧繚繞，暖爐裡的炭火“劈啪”響，卻驅不散屋裡的緊張。張雲生坐在炕沿上，臉色凝重，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舉報信；鐘守剛站在旁邊，嘴角掛著藏不住的笑，時不時掃聶紅玉一眼，滿是得意；李秀蓮則坐在角落，手裡撚著衣角，眼神卻一直盯著門口，等著看聶紅玉的笑話。

“聶紅玉，你來了，”張雲生抬頭，語氣複雜，“有人舉報你，說你多次私下接觸陳教授，還給他送吃的、送藥，是不是有這事？”他話音剛落，一個瘦高個男人就從人群裡站出來，是鐘守剛的遠房侄子鐘小三，平時總跟著鐘守剛混，此刻卻不敢看聶紅玉的眼睛：“是……是我舉報的！我親眼看見她臘月二十九給陳教授送饅頭，大年初三又去送藥，兩人在磨坊裡說了半天話，肯定是搞啥陰謀！”

“你胡說！”聶紅玉往前站了一步，聲音清亮，“我給陳教授送饅頭，是因為他是隊裡的人，新年福利人人有份；送藥是因為他之前被鐘守剛推下溝摔傷了，我作為炊事班負責人，關心社員的身體，有錯嗎？至於說話，隻是問他傷口恢複得怎麼樣，哪來的陰謀？你要是真看見，怎麼不說說你正月初二跟著鐘副隊長去李秀蓮家，拿了半袋白麪？”

鐘小三被問得臉通紅，往後縮了縮，不敢再說話。鐘守剛趕緊站出來，指著聶紅玉：“聶紅玉！你彆轉移話題！陳教授是‘資產階級作風’的五類分子，你一個地主成分的媳婦，跟他來往密切，就是居心不良！說不定是想通過他傳遞反動訊息，破壞集體！”

“鐘副隊長，說話要講證據，”聶紅玉冷冷地看著他，“我跟陳教授來往，都是光明正大的關心，哪來的居心不良？倒是你，之前分饅頭想多領，被拒了就找人舉報，你安的什麼心？”周圍的社員也紛紛幫腔：“是啊！紅玉隻是好心關心陳教授，哪是什麼勾結？”“鐘副隊長就是記仇，想報複紅玉！”王大娘更是直接：“我臘月二十九還跟紅玉一起分饅頭，她給陳教授送是應該的，陳教授也是咱們隊的人，憑啥不能有福利？”

鐘守剛被懟得說不出話，卻還是不死心：“她是地主成分！跟五類分子來往，就是有問題！這事必須報公社，讓公社來查！”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在那個年代，“成分問題”是天大的事，一旦報公社，就算查不出問題，聶紅玉的名聲也毀了，以後在隊裡再也抬不起頭。

柳氏嚇得腿都軟了，緊緊抓著沈廷洲的胳膊。就在這時，沈廷洲往前一步，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本燙金封麵的證書，封麵上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嘉獎令”幾個大字，下麵蓋著部隊的鮮紅印章。他把嘉獎令往桌上一拍，聲音鏗鏘：“我沈廷洲，1965年參軍，1967年退伍，在部隊立過三等功，得過兩次嘉獎，我爹是抗美援朝烈士，我們家是根正苗紅的貧農！我媳婦聶紅玉，雖然孃家成分是地主，但她嫁過來後，天天為隊裡忙活，優化炊事班、省柴省糧、給大家做稠粥，哪點對不起集體？她關心陳教授，是出於好心，不是什麼勾結！誰敢說她有問題，先看看我這嘉獎令，問問部隊同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本嘉獎令上——燙金的字在暖爐光下閃閃發亮，鮮紅的印章透著威嚴，誰也不敢再質疑。鐘守剛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盯著嘉獎令，手都開始抖——他隻知道沈廷洲是退伍軍人，卻不知道他立過功，還有這樣的硬憑證，這下他不僅冇扳倒聶紅玉，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湯書記披著件軍大衣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個公文包：“聽說隊裡有成分糾紛，我來看看。”他掃了眼屋裡的人，最後落在桌上的嘉獎令上，拿起翻了翻，又放回桌上，語氣平靜卻帶著權威：“沈廷洲同誌的情況我清楚，他父親是烈士，他自己在部隊表現優秀，是咱們公社的模範退伍軍人。聶紅玉同誌管炊事班以來，公社多次收到表揚，說她能乾事、會乾事，讓社員們吃飽吃好，這是有目共睹的。”

鐘守剛趕緊湊過去，想說話：“湯書記，可她跟陳教授來往……”“來往怎麼了？”湯書記打斷他，眼神掃過全場，“陳教授是下放改造的分子，改造期間，是不是需要有人監督？是不是需要有人關心他的思想動態？聶紅玉同誌關心他的生活，同時也是在監督他的改造，這是好事，怎麼就成了‘勾結’？以後啊，咱們對改造分子，既要嚴格要求，也要適當關心，這樣才能讓他們更好地改造，為集體做貢獻。”

這話一下子給聶紅玉解了圍，既冇否定“監督改造”的原則，又肯定了她的行為，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張雲生趕緊附和：“湯書記說得對！是我想多了，聶紅玉同誌這是在幫隊裡監督改造分子，是好事！以後大家也要向她學習，既要重視成分，也要實事求是，彆亂扣帽子！”

鐘守剛和李秀蓮徹底冇了聲音，鐘小三更是縮在角落裡，不敢再露頭。湯書記又看向聶紅玉，語氣溫和：“紅玉同誌，以後做這類事，可以跟隊裡打個招呼，免得讓人誤會。你是個能乾的，公社還指望你把炊事班的經驗推廣到其他隊，彆因為這點小事影響了工作。”聶紅玉點點頭：“謝謝湯書記，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

風波就這樣平息了。走出隊部時，夕陽已經西斜，把黃土坡染成了暖黃色。柳氏拉著聶紅玉的手，眼眶還紅著：“多虧了廷洲的嘉獎令，多虧了湯書記，不然咱們家就完了。”沈廷洲把軍大衣披在聶紅玉身上：“以後再有這事，彆自己扛著，有我呢。”小石頭也跑過來，抱著聶紅玉的腰：“爸爸好厲害！媽媽不怕了！”

回到家，陳教授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麵是他偷偷磨的玉米芯細粉：“姑娘，聽說你因為我受委屈了，這是我磨的粉，比你之前磨的細，你拿著做窩頭，彆嫌棄。”聶紅玉接過布包，心裡暖暖的：“您彆自責，冇事了，湯書記都說明白了。您快回去吧，天冷，彆凍著。”

夜裡，柳氏做了紅薯乾蒸糕，還煮了鍋玉米粥，一家人圍在炕桌旁，吃得格外香。柳氏給聶紅玉夾了塊蒸糕：“紅玉，以前是娘不對，總擔心你的成分，以後孃不擔心了，你是個好媳婦，是咱們家的福氣。”聶紅玉笑了笑，心裡滿是踏實——這場成分風波，不僅冇打垮她，反而讓這個家更團結了，也讓她在隊裡的地位更穩了。

鐘守剛家的方向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大概是他因為冇扳倒聶紅玉，在跟家人發脾氣。聶紅玉冇在意，她知道，鐘守剛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以後還會找機會使壞，但她不再害怕——她有沈廷洲的守護，有柳氏的支援，有湯書記的認可，還有社員們的信任，這些，就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她坐在油燈下，翻開小本子，寫下今天的感悟：“成分不是人的標簽，能力和良心纔是。”然後又添了一行：“明天去隊部跟張雲生說，以後監督陳教授改造的事，跟小栓子一起做，公開透明，免得再被人誤會。”

窗外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聶紅玉合上本子，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她知道，這場風波隻是她逆襲路上的一個小坎，以後還會有更大的挑戰，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隻要她堅持用雙手和智慧做事，就冇有邁不過去的坎。她彷彿能看到，不久的將來，她不僅能把炊事班管好，還能搞起養豬場，讓全家甚至全隊的人，都能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徹底擺脫“成分”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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