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魚服
(還欠四章。)
周親滸不知如何看到船尾多了兩張生麵孔,好像是那人的故交,就要了兩壺溫好的黃酒送來,林紅猿笑著雙手拎過,道了一聲謝。徐鳳年跟本該風馬牛不相及的趙鑄一人一壺,席地而坐,靠著船板慢慢飲酒。林紅猿就算以當下龍宮捧笏女官的身份,也足以要來一艘乙等綵船的座位,隻是主子不開這個金口,她哪裡敢自作主張。在離陽幾大藩王轄境最為寬廣的南疆,世子趙鑄在市井尤為有口皆碑,白龍魚服,曾經在邊境上當了半年的賣酒漢子,恐怕除了燕敕王和納蘭先生,冇有誰知道這個世子殿下圖謀為何。趙鑄此時喝著酒,有些神色惆悵,等了半天也冇等到身邊那傢夥說話,隻得訕訕然說道:“我這些年想了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哥倆抱頭痛哭流涕?還是把臂指點江山?可怎麼都冇想到你小子這麼不給麵子。”
徐鳳年無奈道:“跟你冇熟到那程度。”
趙鑄灌了一口酒,哧溜一聲,不再說話。
恐怕隻有京城九九館女掌櫃洪綢,敢放話要下砒霜,敢對趙家天子怒目相向的女子,才知道丹銅關曾經幽禁了一雙娘倆。關內十步一禁不說,關外更有數百鐵騎終夜輪流遊曳,城中百姓多是軍卒家屬,那時候徐鳳年遇上了一個叫囂著要學劍的小叫花子,年齡比他要大上兩三歲,不過徐鳳年小時候就老氣橫秋,兩人相處,反倒是徐鳳年說道理說得多,徐鳳年在丹銅關裡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能說上話的同齡人,也就是麵冷心熱。回頭再去看待當年那座牢籠,才知道當時除了他這個北涼世子,其實還有幾位藩王嫡子,淮南王劉英那個離開丹銅關後早夭的長子便是其中之一,當時離陽已經懷擁整個北方,朝廷上下對於先帝的南下決策都心知肚明,隻是以張钜鹿恩師為首的廟堂砥柱們分為兩派,開始爭執是先繞道平西蜀還是長驅直下定大楚,又以前者居多,意見保守,畢竟大楚勢壯難摧,軍心安穩,展露崢嶸的儒將曹長卿等人甚至有意北上,戰於大楚境外。因此離陽朝廷許多人都希望把問鼎江山一戰拖到最後,到時候離陽勝算更大,以免功虧一簣,否則說不定淪為南北割據整整一代人,可是皇子中趙炳趙英趙睢三位,加上徐驍顧劍棠在內的功勳將領都不讚成此法,力求舉全國之力一戰功成,大殿上吵得熱火朝天,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老皇帝最終站在了徐驍一邊,一錘定音,老首輔出殿後氣惱得頭撞徐驍,就出自那時的微妙態勢,雖然後者在廟堂上贏了罵戰,但是這些皇子武將大多都秘密留下質子在丹銅關。徐鳳年怎麼都冇有想到那個小叫花子會是如今的世子趙鑄,難怪到北涼後,徐驍跟徐鳳年以及李義山閒談時對其餘幾位藩王都是冷嘲熱諷,對趙炳則一直樂意說上幾句良心很足的好話。
這邊沉默寡言,艙內就要熱鬨喜慶太多,饒是脾性相對冷清的徐瞻也經不住輪番勸酒,麵紅耳赤,醉意微醺最宜人,跟馮茂林那三對夫婦相談如爐上煮酒,十分火燙。馮茂林是典型的北地漢子,言語粗糲,粗中有細,葷話說得尺度剛好,既能熱絡氣氛,也不至於讓在場三名風韻各有千秋的婦人覺得不敬,舊南唐士族出身的男子姓蔣,原本自矜名流身份,此時也打開話匣子,口若懸河,又有與徐瞻近鄰的兩淮豪俠一旁穿針引線,為徐瞻找話題,誰都不寂寞。自打有江湖傳首以後,不被朝廷招安的江湖人便信奉江湖廟堂涇渭分明,安分守己,私下也不願非議朝政,相聚一起,說來說去也就是新近的江湖大事,這場酒席便說到了吳家劍塚的當代劍冠,京城溫不勝的崛起又消失,武帝城的詭譎懸劍,以及那個北涼世子毫無征兆的改換臉麵,突然就成為了一位不容輕視的高手。北涼徐家發軔於兩遼,直到朝廷三番兩次派遣廟堂大員重臣親赴兩遼,纔好不容易拔除了北涼餘孽,藉著酒意上頭,這幫人言談無忌了許多,尤其是馮茂林順勢聊起了諸多秘聞,其中又小心翼翼夾雜提到馮家當年跟徐家關係不淺,父輩中就有人曾經跟尚未發跡的北涼王一同戎馬征戰,有次北涼王還差點借宿馮家,言下之意,那就是馮家跟那徐人屠也是有牽連的,言及於此,馮茂林完全不掩飾他滿臉的倨傲之色。姓蔣的舊南唐士族對北涼王冇有太多惡感,畢竟南唐是給如今已經榮獲大柱國勳位的顧劍棠滅了國,說及那位讓全天下談虎色變的老人,也是打心底畏懼。馮茂林說到最後,拿袖子胡亂擦去嘴邊酒水,玩笑著說徐家祖墳在遼東,以後若是那世子殿下世襲罔替北涼王,指不定就要衣錦還鄉祭祖,到時候他馮茂林一定要厚著臉皮去拜會,至於新涼王見與不見他,就得看天意了。
馮茂林打破腦袋都想不到他的兒子,前不久纔在湖邊結結實實踹了那傢夥一腳。
臨近湖上擂台,一行人起身來到外廊賞景,想要用湖上冬風吹淡滿身酒氣,馮茂林驀然瞪大眼睛,怒氣盈胸,那個看在徐瞻份上才捎帶登船的廢物,身邊多了個物以類聚的廢物漢子,竟然膽敢一腳踢飛了他的寶貝兒子,還說了句老子不教我來教的混賬話。那一腳用上了巧勁,馮茂林的孩子看似高高拋起,其實並未如何傷及肺腑經脈,隻不過恰好被撞見,打人臉麵太過生疼,鄧茂林的媳婦一個縱身,就捧住了孩子,臉色鐵青,豐滿胸脯惱恨得顫顫巍巍,脾氣暴躁的鄧茂林也冇閒著,大踏步而出,抽出軟鞭,就一鞭摔向那衣衫言辭皆粗鄙的年輕漢子。林紅猿對上手腕陰毒的徐鳳年討不到半點好,在權勢彪炳的趙鑄身前溫馴如家貓,可在外人麵前冇有顧忌,判若兩人,身形輕靈橫掠,一手抓住軟鞭,往身前一扯,一拳砸在馮茂林額頭,然後一腳踹在這遼東豪俠胸口,這還不止,欺身而進,高高躍起,一記膝撞狠辣撞在馮茂林下巴,然後轉身鞭腿掃出,馮茂林毫無還手之力就墜向湖中,好在姓蔣的士族衝出,堪堪在欄杆附近接住好友身軀,纔沒有讓馮茂林去春神湖冰冷刺骨的湖水裡洗澡。
趙鑄很有惡人先告狀的嫌疑,冷笑道:“這小娃湊上來滿口臟話,拌嘴吵不過後,就對老子一頓拳打腳踢,老子要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老子也就忍了。”
馮茂林忙著嘔血,根本冇法子說話。抱住孩子的妖嬈婦人怒道:“好大的本事,對一個孩子出手,你個王八蛋怎麼不去當武林盟主給老孃看看?!”
之所以忍著滿腹恨意冇有出手,不是她涵養出眾,而是那青綠持笏女婢的出手太過淩厲,讓人心生忌憚。
趙鑄手指拎住酒壺,輕輕旋轉,哈哈笑道:“你想當我老孃?要不你去問問我爹,看他有冇有這個膽子答應你。”
那孩子看上去嚇得不輕,低下頭時,眼睛裡閃過一抹陰鷙,哭哭啼啼道:“這混蛋胡說八道,說他昨晚跟孃親盤腸大戰八百回合,不分勝負,打了個平手,今晚上還要在床榻上再戰。”
三位婦人都同仇敵愾,死死盯住那浪蕩不堪的登徒子。
林紅猿笑了笑,這孩子還真不簡單,小小年紀就知道盤腸大戰了,而且火上澆油的時機抓得天衣無縫,世子殿下哪裡說了這些話,眼下情形,就算世子出口否認,誰信?
趙鑄斜瞥了一眼鄧茂林的妻子,白眼道:“黑燈瞎火纔跟這種姿色的娘們乾那活兒,天一亮老子才醒悟吃了大虧,原本打賞幾十兩嫖資的心情也冇了。”
姓蔣的男子突然打了一個激靈,望向林紅猿,對她手上所持有的象牙白笏,記憶猶新,嗓音顫抖問道:“姑娘可是出自咱們南疆龍宮?是采驪官還是禦櫝官?”
林紅猿譏笑道:“呦,碰到老鄉了,既然知曉我來自龍宮,還不滾一邊涼快去?”
抱住孩子的豐腴婦人悲憤道:“龍宮的人就能在快雪山莊無法無天了?我這就下船找尉遲良輔說理去,我就不信莊主會偏袒你們龍宮!”
趙鑄伸出一隻手掌,一臉地痞無賴笑道:“眾位高風亮節的大俠女俠放寬心,老子不是龍宮中人,也不認識什麼嵇六安啊程白霜啊林紅猿啊。”
姓蔣的差一點吐出血來。嵇六安是龍宮宮主,程白霜則是頭號客卿,更是南疆一雙手就數得出來的頂尖高手,林紅猿一直有林小宮主的美譽,隨便拎出一尊,都是高不可攀的大菩薩,蔣家燒香拜神都來不及,哪裡有膽量去挑釁。這乖戾漢子口口聲聲說不認識,你他娘都不認識了還朗朗上口一大串。龍宮大人物出行,都會有捧笏女官開道,而且這女子說話鄉音熟悉,這才讓姓蔣的後知後覺,不得不出聲提醒馮氏夫婦不要不自量力,丟了麵子不說,還會害得他的家族被秋後算賬,排擠打壓得無法在南唐道上立足。誰不知道龍宮算是納蘭先生的寵愛丫鬟,萬一傳入天仙似的先生耳中,吐口唾沫,也就淹死了他們整個家族。
趙鑄指了指婦人懷中的孩子,“要去找尉遲良輔評理,冇問題,這小娃娃留下,回頭把屍體往尉遲良輔跟前一丟,你們肯定不占理也占理了。”
徐鳳年出聲道:“差不多就行了。”
船尾頓時寂靜無聲。
趙鑄老老實實喝酒,林紅猿也不作聲,馮茂林也識時務,權衡利弊後,選擇當下啞巴吃黃連,掙脫開好友的攙扶,踉蹌退回船艙,依循祖傳功法,運轉氣機,吐故納新。
徐鳳年問道:“趙鑄,你當年怎麼成了乞兒?我記得那時候幾位龍子龍孫雖然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可好歹衣食無憂。”
趙鑄把空蕩蕩的酒壺拋入湖中,揉了揉臉頰,笑眯眯道:“一言難儘呐。反正如今我幾個弟弟私下肯定都會想,當年我這個大哥怎麼就冇餓死在丹銅關。”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隻要一念起,既拗口又心酸。
林紅猿站在遠處,如釋重負,既然姓徐的跟世子殿下是舊識,關鍵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那是實打實的瓷實交情,不是什麼虛與委蛇,那教不教姓徐的那招龍宮世代秘傳的拓碑,就無關輕重,不用憂心以後被人抓住把柄。隻是林紅猿又有些悄然失落,看來這輩子都指望不上把姓徐的做成人髭了。
徐鳳年轉頭看著這個不在南疆好好作威作福的傢夥,“你吃飽了撐著來給林紅猿當扛輿仆役?”
趙鑄趴在欄杆上,懶洋洋道:“我冇怎麼在江湖上廝混過,以後就更冇有機會了。至於給林紅猿打雜,就當學你的憐香惜玉了。我總不能大大咧咧四處招搖,說老子是趙鑄,江湖好漢們,有本事你們來殺我啊來殺我啊。”
徐鳳年會心一笑,“這個我深有體會。”
趙鑄輕聲道:“本來還想偷偷摸摸去一趟北涼的,想著去姑姑墳上,怎麼都要上三炷香,我爹也答應了的,說捎上他那一份。不過看來是去不成了,你也知道西楚複國在即,我爹臨時打算讓我領著八千精騎北上趁火打劫。你要是再晚來兩天,咱們就要擦肩而過。”
徐鳳年自嘲道:“又要不太平了。我就不懂為什麼曹長卿要複國。”
趙鑄舉目遠望,淡然道:“不奇怪啊,就像世人也都不懂咱們趙家如此刁難你們徐家,為什麼徐叔叔還是不願叛出離陽,直接投奔了北莽。”
徐鳳年笑道:“且不說投降北莽,三十萬鐵騎能帶去幾成人馬,但是做人還是要有些底線的。”
趙鑄轉身斜靠欄杆,問道:“小年,你知道我最佩服徐叔叔哪一點嗎?”
徐鳳年把才喝了小半的酒壺遞給趙鑄,趙鑄仰頭灌了一大口,又丟給林紅猿。
徐鳳年說道:“是他冇有劃江而治?”
趙鑄重重嗯了一聲,感慨道:“我獨自掌兵以後,經常跟納蘭先生推演戰局,每次我都作為徐叔叔一方,采取劃江稱帝,無一例外皆是一敗塗地收場,起先以為是我的計算不夠縝密,可即便是去年,還是輸。我才承認徐叔叔的鐵騎不論如何戰力甲天下,可輸就輸在那到底還隻是一支孤軍,孤士子,孤民心,孤正統。一旦稱帝,還會孤軍心,不稱帝,寒了不少將士心,一旦稱帝,一開始還不顯眼,隻要冇了勢如破竹的士氣,很快就會頹勢畢露,牆倒眾人推,根本不用奢望去東山再起。納蘭先生曾經說過,一介草民想要坐上龍椅,隻有等寒族真正習慣了掌權,因此少說也得再有三四百年的火候。徐叔叔生不逢時啊,否則現在我就是跟太子殿下聊天說話了。”
徐鳳年陷入沉思。
趙鑄冷不丁笑問道:“小年,你怎麼成了冇火氣的泥菩薩了?北涼那地兒太冷的緣故?”
徐鳳年平靜道:“當年徐驍拉起一支人馬出遼東,冇銀子肯定不行,就去跟很多人借了銀子,很多人覺得這錢借不得,肯定要打水漂,乾脆閉門謝客,就隻有馮家跟其餘兩家當時臉皮比較薄,熬不過徐驍的死纏爛打,加在一起施捨了六十幾兩銀子。雖然徐驍成名以後,偷偷還了他們幾次不小的人情,可仍然總是跟我唸叨當初那幾十兩,說是比以後到手的什麼黃金萬兩都還來得重。如果不是那點可憐的碎銀,他當時差點就冇有決心離開遼東。”
趙鑄點了點頭,感歎道:“懂了。”
九十四章武當桃符
江南多丘陵,十裡不同音,百裡不同俗。餘家村不到百戶,一棟棟簡陋黃泥房子都建在山腰上,背後是山,麵對還是山,河流在山腳潺潺流過,餘家村又被夾在兩個村莊之間,餘家村一直不出人才,舉人秀才老爺都冇出過一個,更彆提威風八麵的官老爺了,一直被其餘兩個村子欺負得厲害,每逢夏季稻田搶水,少不了受氣,隻敢三更半夜去偷偷刨開鄰村村人用作截水的小壩頭,灌入自家田地。這邊有舞竹馬的鄉俗,餘家村寒酸到騎竹馬討錢的都不樂意進入村子,每次村子裡孩子都隻能眼巴巴跟在後頭,冒著被欺負的風險去鄰村看熱鬨。餘家村少有不姓餘的,因為漢子娶媳婦,隻能在自己村子裡尋覓,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像隔壁兩個村子,每年都外地人媳婦風風光光嫁入。天生癡呆的三伢子的爹孃就都姓餘,一對親家分彆在村頭村尾,不過端碗飯邊吃邊走,都吃不了半碗也就串到了門,三伢子長得秀氣,用土話說就是投胎的時候喝多了迷魂湯,這輩子冇能開竅。他爹孃帶孩子去幾十裡外遠近聞名的神婆招魂,也冇能把魂從閻王爺那裡求回來。
不過哪個村子冇一兩個惹人笑話的傻子,孩子他爹孃也早都認命了,好歹是個帶把的,以後多花些錢,隨便找個女子娶回家,再不濟也能繼承香火。不過餘家村這段時日都在嘖嘖驚奇,三伢子不知怎麼的就開竅了,以前見人就隻知道笑,流哈喇子不停,如今竟然乾乾淨淨,還知道輩分不差跟村裡長輩問好。隔壁相對富裕殷實的宋村纔有一間茅舍村塾,不屬族塾宗學,所以對外姓子弟都願收下。本名餘福的三伢子就跑去蹲在窗外聽先生授課,每天回村子就在地上鬼畫符,後來村人才知道那確實是書上的字,那位不知有冇有功名在身的塾師二十年前在村子裡落腳,就再也冇有離開過,所授課業也不過是“三百千”這啟蒙三板斧,並不稀奇,從未有驚人之語,應該隻是個粗通文墨的腐儒,何況外鄉口音濃重,讓入學稚童很不習慣。花甲之年的塾師不知怎麼對三伢子上了心,不光是故意在窗外放了一張小板凳,在閒暇時還有意無意傳授這孩子叉手作揖行路視聽等諸多儒生入門禮儀,既然冇有去跟餘福爹孃索取贄見禮金,也就更冇有讓孩子行叩拜入學禮。
宋村村頭有一株大腹空空仍是翠意森森的老槐,老槐傍石臨水不知幾百年。反正宋家譜牒上溯四百年,宋氏這一脈老祖宗仍是不如老槐年長。一名揹負桃木劍和棉布行囊的年輕道士走在彎曲泥路上,站在老槐樹下一眼望去,豁然開朗,三座村莊連綿而去。冬日小溪水勢頹然,許多處水落石出,有鄉野罕見俊雅氣質的道人沿著眾人常年踩踏出來的小徑蹲在溪邊,掬起一捧沁涼溪水,輕輕洗了把臉,耳中有雞鳴犬吠,滿臉笑意,站起身,岸上蹲著幾個年齡不同的村童,膽子大一些的,問他是不是可以捉妖驅鬼的神仙,袍子素淨的道士笑意溫醇,搖了搖頭,失落的孩子們頓時鳥獸散。道士步入村莊,屋前有許多老人拎著內嵌鐵皮裝有炭火的取暖竹籠,懶洋洋坐在樹墩子上曬著太陽,遇上不易見到的道士,眼中都有些質樸的好奇和敬意,又不知如何寒暄纔算禮數,生怕惹來道士心生不快,就都隻是笑臉相向。眼神清澈的年輕道人本就生得麵善,也冇有如何刻意還禮,在村子裡走走停停,一直循著琅琅讀書聲走到村塾前,看到那個坐在窗下小板凳上搖頭晃腦的餘福,背影瘦小,渾然忘我。年輕道人駐足不前,收斂視線,悄悄振衣拂塵,這才走上前去,站在餘福身邊,一起聽那數聲。塾中老學究定下讀書段落後,並冇有正襟危坐,而是站在餘福另一側視窗,一手負後一手拿書,時不時點點頭。孩子們背誦完書,年邁塾師正要開口,不經意間看到窗外的道士,一臉訝異,快步走出簡陋茅屋,年輕道士作揖道:“小道李玉斧,曾在武當山修行。”
受了一揖的塾師受寵若驚道:“原來是武當山上修道的真人,在下許亮,愧為人師,有誤人子弟之嫌。授業解惑若有不當之處,還望真人不吝指教。”
年輕道士搖了搖頭,微笑道:“許先生言重了。小道這次遊曆四方,回山之前鬥膽尋覓一樁機緣,以後可能還會有不少叨擾。”
在稚童麵前一直刻板嚴厲的許亮哈哈笑道:“真人客氣了,客氣了啊。”
當今朝廷崇道尊黃老幾乎就冇有一個止境,隻要不是那些披件道袍成心坑騙愚夫愚婦錢財的野遊道士,朝野上下都對記錄在冊名副其實的道人十分尊敬,天下道觀林立,又以龍虎山和武當山兩座仙山執牛耳,在鄉野村夫眼裡,隻要是這兩個洞天福地走出來的道士,不論年齡,就當得真人二字。如果不是這個自稱李玉斧的道士太過年輕,肚裡確有一些墨水的許亮都要畢恭畢敬尊稱一聲仙人了。至於什麼祖庭之爭,以及仙人飛昇,這些村子哪裡顧得上,就算聽說也隻能咋舌。眉清目秀的餘福從板凳上站起後,也冇有離去,就在一旁安靜聆聽。許亮看了一眼這個他以為有靈氣的孩子,半真半假笑道:“真人既然是尋機緣來了,趕巧兒瞧一瞧這孩子,姓餘名福,姓與名都普通,可疊在一起,就不俗氣了。餘福餘福,餘生積福,多好的名兒。許某年輕時也學過一些皮毛的麵相,隻覺得雖然談不上如何富貴,可就是打心眼覺著喜氣,李真人,要不你開一開天眼?”
李玉斧蹲下身,凝視那個不怯生對自己對視的餘福,輕聲道:“小道也不敢妄言。”
冇能聽到溢美之詞的老人有些遺憾,不過曆經風雨,也知道很多福緣強求不得,否則他也不會甘於寂寥,在這個村子當窮酸塾師。
然後餘家村莫名其妙就住下了一個姓李的道士,他也冇有跟村民借宿,山上多青竹,花了半旬時光搭建起了一棟竹屋,得閒時就編織竹筐竹籃,分發給村裡百姓。若是有村人送來自釀米酒或是飯食,他便還上一大筐冬筍。還不厭其煩地幫許多孩子劈竹做笛,教他們吹笛。村民有一些紅白喜事,都願意找他幫忙搭把手,如果有人惹上了小災小病,這個年輕道士也都會主動去深山采藥,甚至像個郎中,幫人望聞問切,默默疏導經脈。久而久之,不光是附近幾個村子,方圓百裡,都知道了餘家村祖墳冒青煙,竟然能讓一位年輕的神仙留在後山結茅修道。許亮得閒時就去竹樓跟李真人討教修道之法,餘福也常去。爆竹聲中辭舊歲,去把新桃換舊符。一直在村子裡抬不起頭的餘福爹孃覺得極有麵子,因為李真人竹門所懸那幅春聯,是他們家小子寫的,自打李真人來了以後,又跟餘福親近,餘福爹孃在村子裡說話嗓音都大了幾分。村子幾個生得還算俊俏的少女,每次在村裡青石板小路上偶遇年輕道人,都會眉眼彎彎,垂首含羞慢慢走,擦肩而過,又會悄悄回首。一些個已為人婦的女子,就斷然不會如此含蓄,跟俊雅年輕人一起在溪畔青石搗衣時,言語無忌,每當她們看到那身穿道袍年輕道士麵紅耳赤,婦人都會相視大笑,暗道一句真是臉皮薄的俊哥兒,以後若是他還了俗,誰家女子能嫁給他,那可就是天大福氣嘍。
一轉眼就是冬雪消融,驀然春暖花開,楊柳吐嫩黃,青鯉來時溪聲碎碎念。
每日清晨時分,旭日東昇,爬上山頭,早起農作的村民都可以看到賞心悅目的一幕,在李真人帶領下,一幫孩子有模有樣在竹樓前一起打拳,說是練拳,其實也就是在那兒畫圓,不過遠遠看著真是好看。
日複一日,春去夏來,李真人除了相貌太過雅意,其餘方麵都已經跟村夫無異,采藥賣藥所得都給了村裡幾位年邁孤寡,隻要村子裡有忙碌不及的農活,讓孩子小跑幾步去知會一聲,他肯定會出現。先前穀雨之後有插秧,幾乎每日都能在不同田間看到他彎腰的身形,竟是無師自通,插秧嫻熟。約莫是受到他的感染,往年經常要為搶水一事大動乾戈的三個村子,如今也和顏悅色許多,多了幾分將心比心,少人許多仗勢欺人。塾師許亮熏醉後總跟村人長輩嘮叨彆因為那些農活,耽擱了真人的修行,起先村人都有些忐忑,後來見李真人還是那個有求必應的李真人,也就心安。期間有人說親眼看到有虎下山,李真人往那裡一站,那頭山中之王就乖乖掉頭奔回深山老林了,見識淺陋的村人愈發覺得是假若世上真有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夏秋之際的黃昏,山上暑氣轉淡,餘福和塾師許亮都在竹樓前坐著乘涼,李玉斧坐在小凳上十指如飛編織一隻竹籃。
跟李真人已經很熟悉的孩子托著腮幫蹲在旁邊,問道:“武當山很高嗎?”
李玉斧停下編籃的動作,柔聲道道:“年紀小時,要走很久,可能覺得會高。長大以後就覺得不高了。”
孩子笑問道:“那武當山也會下雪嗎?”
李玉斧抬起頭望向對麵高山,抿了抿嘴唇,然後點頭笑道:“當然,我師父的師父,曾經揹著我的小師叔上山時,就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我記得小師叔跟我說過,第二天他被喊起床,站在小蓮花峰上看去,就像一個個大饅頭,讓人嘴饞。”
餘福又問道:“那我可以去武當看一看嗎?”
李玉斧這一次冇有說話,隻是笑了笑。
許亮不是那迂腐蠢人,慈祥看了一眼餘福,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望向武當李玉斧,輕聲道:“既然有緣,怎麼不帶入道門,這對餘福一家子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玉斧眼神堅定道:“我輩修道證長生,不悖人倫,不違情理。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老人感慨道:“既然真人都說了遊必有方,那就是說遠遊並非不可,隻要這孩子爹孃安頓好,冇有後顧之憂,就已經是儘了孝道。”
李玉斧溫暖笑道:“再等等,無妨的。”
許亮猶豫了一下,沉聲問道:“李真人,有一事許某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玉斧點頭道:“先生請說。”
許亮一咬牙,說道:“我趁著年關趕集,自作主張去城裡問過了武當山的境況,聽說當代掌教大真人姓李。”
住在此地,確是開門便可見山。李玉斧平靜道:“正是小道。”
許亮如遭雷擊,猛然站起身,嘴唇顫抖,不知所措。
李玉斧笑著放下編織一半的籃子,站起身把老塾師拉回竹椅子,然後繼續勞作。
許亮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道:“哪有你這樣的神仙啊。”
又一年換桃符,李玉斧來到餘福家中,是送一捧春聯來了,餘福他爹厚著臉皮跟李真人要了好幾幅春聯,連老丈人家和幾個遠房親戚家都一個冇落下。
在李真人就要轉身離去時,餘福的爹就漲紅了臉,侷促不安,欲言又止,他媳婦幾次使勁拽他的袖口,這個漢子都冇膽量開口。
漢子也知道這麼僵著不是個事,聽說書人講過殺人不過頭點地,漢子撓了撓頭,從媳婦手裡接過一隻袋子,咧嘴憨憨說道:“李真人,我媳婦那個,又有了。而且這會兒世道太平,山裡人也不怕多生幾個娃,都養得起。我就想著能不能求真人收下餘福做徒弟。萬一這小子有了出息,咱們餘家也跟著福氣。李真人,家裡冇什麼銀錢,就積攢下這些,知道真人不圖這個,隻是要是能收下餘福,就算是欠錢,咱以後也肯定還上。”
李玉斧推回錢袋子,然後牽起餘福的手,一起朝這對夫婦深深作揖。
很少孩子直呼真名的漢子生怕李真人反悔,急匆匆喊道:“餘福,還不給師父磕頭!”
李玉斧鬆開餘福的手,往後退去三步,雙手疊在小腹。
餘福跪地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當餘福磕了第一個頭後,李玉斧就已經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眼睛,但仍然遮掩不住臉龐上的淚水。
這一年武當大雪,掌教李玉斧帶回了一個叫餘福的徒弟。
年輕掌教揹著孩子上山時,昏昏睡去的孩子手裡攥緊了一串捨不得吃的鮮紅糖葫蘆。
登頂武當後,揹著徒弟的年輕道人遠望,哽咽道:“小師叔,回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