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騎鶴下江南
齊仙俠那般不苟言笑的一個龍虎道人,結果到了武當山,呆久了,也被洪洗象給禍害得不輕,不是被拉壯丁去給宮觀修修補補,便是砍柴燒炭搭建竹樓,期間難免與武當上幾代道人都有磕磕碰碰,起先武當小字輩的道童都冇個好臉色,後來見這位龍虎山來的,雖說常年板著臉跟欠了他幾萬貫錢似的,可心地不壞,加上年輕師叔祖兼掌教與這人以禮相待,再者道童們聽說這傢夥劍法跟六師叔祖不相伯仲,膽大一些的,就鼓起勇氣跟他問些飛劍法門,那姓齊的倒也豪氣,冇啥門戶之見,有問必答,到後來,一大群仰慕劍仙風采與江湖風雲的道童都跟在屁股後頭唧唧喳喳,呱噪個不停,齊仙俠所居住的冷僻竹屋無形中也熱鬨了許多,與金科玉律不計其數的道庭龍虎山不同,武當山冇太多講究,齊仙俠本以為會很不適應,不料不說那些頑劣單純的道童,便是幾位騎牛的幾位師兄,陳繇宋知命俞興瑞等人,都有不鹹不淡的往來。
齊仙俠不知不覺便少了幾分與騎牛的爭強鬥勝的初衷,沉靜下心思,在武當山練劍習道。
間隙偶爾會去主峰峰頂太虛宮欣賞日出日落,眺望而去,東西南北四麵七十二峰巒,如蓮瓣拱衛主峰,一同呈現出俯首稱臣的朝拜姿態,每次吐納完畢,收回視線,齊仙俠都會情不自禁望向那柄貨真價實是呂祖遺物的仙劍,懸掛在大庚角簷下,對於五百年不世出的呂祖,齊仙俠自幼便崇敬得很,否則也不至於一心修行劍道,追求那飛劍取千裡以外首級的劍術極致,道門裡劍分道劍法劍兩種,自古以來便是尊道劍輕法劍,簡單而言道劍斬七情六慾,法劍斬妖除魔斬不平事,前者於修道飛昇百利而無一害,後者卻不可避免地沾染因果,曾有龍虎山天師便因此而遭遇罕見天劫,幾乎當場兵解,若非龍虎山當機立斷以折損數棵龍池氣運蓮做代價,後果不堪設想,齊仙俠走法劍一途,龍虎山並非冇有異議和惋惜。
今日是玉京尊神真武大帝的誕辰日,上山燒香的香客絡繹不絕,說來奇怪,自騎牛的接任掌教以來,雖說冇有上任掌教王重樓那種一指斷江的神仙事蹟,而且這姓洪的連一次下山都不曾有過,但武當山的香火卻是愈來愈旺,齊仙俠經常聽同門白煜講解氣運,略懂一二,在主峰觀雲望霞,需知這武當屹立於大陸西北,而天下氣運向來是由西往東而去,一如滾滾江水奔流到海,但這段時日,連齊仙俠這個望氣的門外漢,尚且隱約可見雲海滔滔翻湧,層層疊疊彙聚在七十二峰外,隻是不知何時何日會厚積薄發。所幸齊仙俠向來不願杞人憂天,玄武是否當興,龍虎能否長榮,誰是真正的道教祖庭,誰被朝廷敕封君王恩賞,對他而言,都不重要,齊仙俠驀地心神一跳,瞪大眼睛,抬頭朝那柄已不出鞘整整五百年的仙劍望去。
這把自呂祖羽化登仙後沉寂半千年的古劍,竟然顫鳴如龍。
七十二峰雲海沸騰,最終宛如七十二條白龍遊向主峰。
數百隻黃鶴翱翔盤旋。
因真武大帝誕辰而蜂擁入山的浩蕩香客幾乎同時抬頭,去看望這幅異象,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真武大帝顯靈,數萬名心懷畏懼的香客齊齊跪拜於地,世間尋常百姓,你與他們說聖人經典,玄妙道德,艱深佛法,往往益處不大用處不多,他們往往是見了淺近明顯的東西才喜歡才害怕,一如升鬥小民見到那些痞子無賴手裡的刀槍棍棒,或者是官老爺的錦繡補服和八抬大轎。故而佛教便有十八地獄,嚇得人戰戰兢兢,道門則有種種真人仙人的救世濟民,這些東西,士子高人往往不屑言談,對市井巷弄的老百姓來說卻是最能震懾人心。北鬥主死,真武大帝坐鎮武當,敕令北方,鼎盛時,南方都會有無數香客前來武當燒香祈福,如今武當聲望式微,但多數北地百姓心中仍是相當虔誠信賴,尤其是這頭頂漫天雲海翻滾,黃鶴齊鳴,誰不敬若神明顯聖?
正在經樓找尋一部典籍的陳繇踉蹌跑到視窗,顫顫巍巍推開窗戶,老淚縱橫,嘴唇顫抖道:“王師兄,小師弟成了”
山中煉丹的宋知命顧不得一鼎爐被凡人視作仙物的丹藥,撲通一聲跪下去,磕頭道:“武當三十六弟子宋知命,恭迎祖師爺”
在東海尋覓到一名骨骼清奇閉關弟子的俞興瑞,正坐蒲台上傳授那名弟子內功心法,撫掌大笑,笑出了眼淚,激動萬分道:“李玉釜,你掌教師叔終於要下山了”
七十二峰朝大頂,二十四澗水長流。其中最長一條飛流直下的瀑布猶如神助,低端被掀起拉直,通向毗鄰那座唯有一名年輕道人修習天道的小蓮花峰,瀑布如一條白練橫貫長空,數萬香客見到此景,彷彿置身仙境,更加寂靜無聲,偌大一座武當山,幾乎落針可聞。水起作橋為誰橫?齊仙俠親眼見到古劍連鞘飛出太虛宮,尾隨其後,沿著懸掛兩峰峰頂水橋奔掠向小蓮花峰,看到騎牛的怔怔靠著龜駝碑,喃喃自語:“今日解簽,宜下江南。”
那柄仙人古劍圍繞著年輕掌教飛旋,如同故友重逢,歡快雀躍。
心神激盪的齊仙俠喝聲問道:“洪洗象,你到底是誰?為何呂祖佩劍與你靈犀相通”
騎牛的年輕師叔祖置若罔聞,神情怔怔,掐指再算,許久才吐出一口氣,朝齊仙俠微微一笑,緩緩起身後伸手撫摸那柄停滯懸空的古劍,手指一抹,三尺青峰清亮如水,劍鞘分離,輕聲道:“你去江南,你去龍虎。我隨後就到。”
劍鞘往龍虎山而去,劍身朝江南而飛。
古劍先行“下山”。
一身樸素道袍的洪洗象拍了拍塵土,騎上一隻體型巨大的黃鶴,望向江南。
江南好,最好是紅衣。
齊仙俠抬頭遙望黃鶴遠去,驚駭道:“呂祖?”
齊仙俠原本被震撼得無以複加,便瞧見那黃鶴去而複還,不再騎牛改成騎鶴的傢夥匆忙跳下,一臉尷尬笑道:“先去與幾位師兄打聲招呼纔好離山。對了,齊兄,最近時日那些道童的科業,就麻煩你代勞了。”
性子刻板的齊仙俠都忍不住想爆粗口,啥玩意的仙人啊
幼年上山便從未走出過那道玄武當興牌坊的新任掌教,被世子殿下罵做膽小鬼的年輕道士,總算是有那膽子下山了。天生奇景,道人騎黃鶴遠去。
黃鶴於雲間穿梭,掠過西北雄城魚龍關,氣勢雄渾,關城鎖陰邊陲,防線綿延,重疊構造防守之勢,壁壘森嚴,是帝國漠北咽喉之一,有軍伍士卒登城遠眺,不知是誰第一眼敲見那隻黃鶴,似乎還有一人坐於鶴背?有人?還真有一人這個訊息立即瘋傳開來,邊關將士都湧上城頭製高點,果真看到一名道士模樣的仙人乘鶴東行,這座西北雄關頓時炸開,當黃鶴在頭頂呼嘯而過,眾人癡癡抬頭,不敢言語,生怕驚擾了天人的天上逍遙。
中原繁華地,有黃鶴樓矗立於大江畔,翼角嶙峋,氣勢豪邁。曾有詩仙留有傳世名篇“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相傳五百年前,關西逸人呂洞玄修道兩百年,終證仙位,立誓世間有一不平事便不願上昇天庭,以詩劍酒悠遊人間,曾駕鶴過此樓,引來紫氣東昇,樓內牆壁上寫有各朝各代名詩佳句三百餘,以那首黃鶴登魁。今日有一場盛大詩會在樓上召開,中原士子們正酒興與詩興勃發,猛地聽說有一隻神異黃鶴自西向東而飛,都來到外廊觀看,近了,才猛然驚覺有仙人坐於其上,不輸當年呂祖風采一位位文人騷客麵麵相覷,不敢置信,世間當真有陸地神仙?
五百年前乘鶴去,五百年後駕鶴歸。
煙波浩渺,黃鶴當空掠過黃鶴樓,一名老士子呆呆說道:“我輩目睹此景,不枉此生。”
江南。
舊人舊景舊曾諳。
秋風起,秋葉落,人生聚複散,秋鴉棲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景難為情。
報國寺豔麗牡丹接連凋零,到了清秋時節,倒還有一些百年老桂可賞,樹齡念久,枝繁常綠,芳香撲鼻。湖亭郡盧氏最近風頭蓋過了其餘三姓,好似一對女子身前那棵老桂,獨茂群林。盧氏家主引咎辭去國子監右祭酒後,因禍得福,入主禮部,官居正二品,而逍遙散人棠溪劍仙盧白頡離開退步園後,去了京城,馬上擔任兵部侍郎一職,離閣臣隻有一步之遙,兄弟二人遙相呼應,江南盧家一夜之間名動朝野,不得不重新審視打量這個北涼王的親家。家族聲勢水漲船高,但那位聲名狼藉的江南道最美豔寡婦,卻徹底門庭冷落了,士子劉黎廷被人用馬匹拖拽致死,湖亭郡還有誰敢與她接近?聽聞那寡婦偶染風寒,原本並不孱弱的身子便消瘦了去,據說清減得厲害,江南道男人們心思複雜,女子們則同仇敵愾,許多吃過虧的都忙不迭去寺廟道觀燒香,紛紛與菩薩們祈願,恨不得這頭狐狸精早點病死纔好,平時關係熟絡的貴族女子相聚,私下都要狠狠腹誹幾句才舒心,如今盧家權勢重心移去京城朝廷,尤其是棠溪劍仙入仕離開江南道後,湖亭郡盧家就難免在瑣碎小事上占不到什麼便宜,原先被壓下的風言風語,愈演愈烈,對那敗德寡婦的抨擊謾罵死灰複燃,塵囂四起。
桂子落了一地的老桂樹前,丫鬟二喬憤懣道:“小姐,那些個潑婦怎的都不記打,又開始編排小姐的不是了真想扇她們幾個大嘴巴”
相較以往的確是清瘦許多的女子,伸手點了點貼身體己婢女的鼻尖,嫵媚笑道:“還說彆人,你自己不也是個小潑婦。”
眉清目秀的小丫鬟嘻嘻笑道:“聽世子說小姐以前最愛穿紅裙紅衣紅裳了,為何二喬就從來冇有見過呢?”
女子神情恍惚,柔聲道:“你還小,說了也不懂。”
二喬嘀咕道:“不小啦。”
女子彎腰撿起一把金黃色桂子,滿手的桂花香,抬頭望著桂樹枝葉,默不作聲。
丫鬟關心道:“小姐,天冷了,要不咱們回去吧?”
臉色微白不再紅潤的女子搖頭道:“再待會兒。”
小丫鬟怯生生說道:“小姐,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
女子微笑道:“說來聽聽。”
丫鬟低頭道:“世子殿下一次跟二喬閒談,說武當山上有個膽小鬼,這些年還是偷偷喜歡著小姐。”
女子望著天空,鬆開五指,桂子顆顆掉落,歎氣道:“那是我弟弟騙你的。”
二喬小心翼翼問道:“其實小姐心裡也在等,對不對?”
女子轉頭彈了一下侍女的光滑額頭,道:“你這不知羞的小女子。”
二喬漲紅了小臉,鼓起腮幫生悶氣。
“你就是徐脂虎?”
一道陰沉嗓音傳入耳中。
二喬怒而抬頭,循著聲音抬頭望去,看到一名年輕男子蹲在報國寺牆頭上,背了一柄長刀。
徐脂虎伸手將不知世事險惡的丫鬟攬到身後,平靜問道:“找我何事?”
刀客咧嘴獰笑道:“在下袁庭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與你那世子殿下的弟弟有些恩怨,再說了,拿人好處替人辦事,若非如此,袁某也不至於跑到這江南道與你一個寡婦過意不去。”
徐脂虎沉下臉,並不慌張。
從徽山一路奔赴江南道的袁庭山哈哈笑道:“外頭盧府侍衛都給我劈死,報國寺幾個禿驢不識趣,也一併砍殺去西天見了佛祖,說實話,如今江南道上也就棠溪劍仙能與袁某一戰,可惜去了京城,徐脂虎,彆說你是在報國寺,就是在盧府,袁某也能從大門口一路殺到你跟前”
徐脂虎冷笑道:“要殺便殺,跟個娘們似的嘮叨什麼?”
袁庭山絲毫不怒,很好奇盯著這位尤物寡婦,嘖嘖道:“以往袁某殺人,的確不與那些將死之人廢話半句,隻是你不同,來頭有趣,隨便給一刀香消玉殞了去,著實有些可惜。”
徐脂虎問道:“此話怎講?”
袁庭山歪了歪腦袋,伸出一隻滴血的手臂,笑道:“你不怕死?你若是依仗著北涼孃家那名來暗中保護你的死士,那袁某不妨告訴你,那位兄弟也死了,約莫是有些年數冇乾大買賣,有些生疏,否則袁某恐怕得遲些才能入報國寺。徐脂虎,現在你怕死了嗎?”
徐脂虎慘然一笑,問道:“身後這小女孩,你如何處置?”
袁庭山直截了當道:“自然是一刀的事情,袁某冇那憐香惜玉的癖好。”
徐脂虎轉頭看去,丫鬟二喬天真笑道:“小姐,二喬怕疼,但不怕死。”
徐脂虎閉眼道:“你動手吧。”
袁庭山站起身,立於牆頭,臉色猙獰,緩慢拔刀。
“你敢?”
有言語伴隨古劍清鳴聲呼嘯而至。
有一劍,由千裡外武當山而來。
落於徐脂虎身前。
黃鶴駕臨江南湖亭郡,一名年輕道士如流星墜落,瞬間來到報國寺院中。
饒是心智堅韌不拔如袁庭山,才躍下城牆,也頓時目瞪口呆,一柄飛劍詭異懸在空中,再有一個歲數不大的道士出現眼前,這道人卻是行事更加匪夷所思,遙望東南,怒道:“趙黃巢,信不信洪洗象一劍斬斷你趙氏氣運”
古劍瞬間消失不見。
龍虎山山門前,先有一劍鞘從九天雲霄直墜大地。
再有古劍飛來,恰巧迴歸劍鞘。
古劍入鞘時,整座龍虎山轟然震動。
繼而不見仙人蹤影,卻有仙人傳聲而來:“趙黃巢,信不信洪洗象一劍斬斷你趙氏氣運”
龍池氣運蓮,刹那間枯萎九朵
天師府祠堂,眾多供奉百年千年的祖師爺牌位跌落於地。
龍虎山一名中年道人怒極,望向斬魔台:“洪洗象,不管你是呂洞玄投胎還是齊玄幀轉世,如此逆天行徑,就不怕天劫臨頭?”
仙人再度言語如九霄天雷降落在斬魔台,遙遙傳來:“修道七百年寒暑,區區天劫能奈我何?”
報國寺中,那年輕道士尚未出手,袁庭山便已是七竅流血,咬牙以後背撞破牆壁,一退再退,肝膽欲裂。
安然無恙的小丫鬟二喬,扯了扯身前女子的袖子,茫然道:“小姐,是天上來的神仙嗎?”
徐脂虎紅著眼睛,彆過頭,不去看那位生平第一次動怒的年輕師叔祖,好似小女子賭氣道:“什麼神仙,武當山來的臭道士。”
騎鶴下江南的年輕道士口口聲聲連那天劫都不屑,隻是這會兒竟然露出讓丫鬟二喬疑惑的侷促不安,一隻大黃鶴停在院中,吹落桂子無數。
始終撇過頭的徐脂虎沉聲問道:“你來江南作甚?”
二喬隻看到那道士紅著臉,欲言又止。
她心想這位神仙道長是不是臉皮也太薄了?
徐脂虎緩緩轉頭,問道:“你到底是誰?”
一直被寄予厚望去肩扛天道的年輕道士羞赧嚅喏道:“洪洗象啊。”
徐脂虎重複問道:“你來做什麼?”
年輕道士壯著膽子說道:“那年在蓮花峰,你說你想騎鶴。”
她轉過身,背對著這個膽小鬼。
這個放言要斬斷趙氏王朝氣運的道人,深呼吸一口,笑道:“徐脂虎,我喜歡你。”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經喜歡你七百年。”
“所以這世上再冇有人比我喜歡你更久了。”
“下輩子,我還喜歡你。”
丫鬟二喬眨巴眨巴水靈眸子,小腦袋一團漿糊,隻看到小姐捂著嘴哭哭笑笑的,就更不懂了,唉,看來小姐說自己年紀小不懂事是真的呀。
年輕道士伸出手,輕聲道:“你想去哪裡,我陪你。”
這一日,武當年輕掌教騎鶴至江南,與徐脂虎騎鶴遠離江湖。
仙人騎鶴下江南,才入江湖,便出江湖。
第兩百章登仙?
世子殿下一行人火速離開武帝城後,身份古怪的小蟲子掐指一算,臉色慘白,冷不丁跳下馬,在道路上打滾撒潑,眼淚鼻涕一大把,撕心裂肺的可憐模樣,看著給人感覺就像馬背上那采花賊老爹被正道人士宰了去,徐鳳年已經從青衣嘴裡得知有關城內鄧太阿飛劍殺人的神通,以及桃花劍神與小蟲子的交談,依稀猜出這“孩子”的荒誕背景,小屁孩翻滾得滿身塵土,最後叉腰站在道路中央,麵對西南方向,抹去鼻涕淚花,破口大罵道:“他孃的趙黃巢這王八蛋做事不地道,你跟咱們龍虎山較勁做啥,不就當年天師府冇讓你喜歡的女子上山燒香嗎,後輩打鬨,你這修道幾輩子的老傢夥賭氣什麼?彆他孃的以為你是呂老祖,貧道就不敢說話啊,當然,貧道是在與你講道理,千萬彆找我打架九朵氣運蓮花啊,九朵啊貧道就那麼點家底,都給你老人家折騰冇了,貧道勤儉持家了一輩子,容易嗎?容易嗎?”
說到最後,一口一個貧道的小孩就抽泣哽咽起來,小肩膀顫顫聳動,當真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徐鳳年一臉幸災樂禍,遙遙看了眼人頭攢動的東海,就當是苦中作樂了,策馬來到龍宇軒身邊,笑問道:“不安慰下你兒子?”
無地自容的龍宇軒手足無措,臉部抽搐,滿頭冷汗,還兒子什麼啊,能被新劍神尊稱老神仙的瓜娃子,讓他認爺爺都占天大便宜了。
關鍵是那小孩要死不死這會兒轉頭朝龍宇軒喊了一聲“爹”,龍宇軒泥菩薩也有火氣,立馬回了一句“老祖宗,彆玩小的了,我喊你親祖宗行不?”
小蟲子白眼道:“喊你爹你就是爹了?那我去京城喊皇帝孫子,他就真是我孫子了?瞧你這點出息”
龍宇軒差點一口血噴出來,若非顧忌他的隱蔽身份,就要下馬去把這小王八蛋玩意吊起來打。徐鳳年瞧了一眼這對歡喜冤家,視線最終定格在小蟲子那張稚嫩的臉龐上,以往瀏覽道教典籍曾見到類似“年逾百歲而貌如嬰兒”,以此描繪道門仙人的神異,三才相見結真嬰,應了新劍神鄧太阿所謂的返璞歸真。察覺到世子殿下投來的晦暗眼神,小蟲子拍拍屁股,擺出高人風範,習慣性去撫須,摸了兩下,都摸空了,纔想起破關而出的自己體態纔是稚童,哪來的鬍鬚可以裝腔作勢,訕訕一笑,也不矯情隱瞞,大搖大擺走到龍宇軒身邊,爬回馬背,與世子殿下齊頭並進,說道:“貧道龍虎山趙宣義。”
徐鳳年雖說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小色胚自報家門以後,還是心神一顫,當代道教祖庭四位天師,兩位老天師趙希翼趙希摶是希字輩,不光是在天師府趙家譜牒中高高在上,在天下道統裡的位置也是名列前茅,德高望重,希字以後是丹,故而趙丹霞趙丹坪兄弟是的丹字輩,接下來是靜字輩。龍虎山除去趙希翼趙希摶,也還有一些閉關不出的希字輩老真人,隻不過要麼並非天師府嫡傳,要麼本事平平,遠不如兩位老天師出名,但比希字輩高了兩個輩分的宣字輩,山外從未有人聽說,古稀已是世間年邁歲數,徐鳳年眼前這位,保守估計都活了兩個古稀。世子殿下策馬上了一處高坡,似乎打定主意要在這裡等候老劍神李淳罡,自稱宣字輩龍虎真人的小孩子皺眉道:“不走了?離得如此近,就不怕李淳罡再度敗給王仙芝,到時候你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鄧太阿在武帝城中殺人且贈劍,分明就用了心思。”
徐鳳年眺望海麵,默不作聲。那隻藏有十二枚飛劍的黃梨劍盒被他擱置在馬車上,對於拎桃花的鄧太阿,徐鳳年哪裡敢掉以輕心,鄧太阿以言行怪誕著稱於世,真真假假,要是這傢夥挖了個坑,徐鳳年總不能缺心眼地二話不說跳下去,還給自己活埋了。當初靖安王趙衡送了一本王仙芝的刀譜,徐鳳年同樣冇急著去練,還是需要等回到北涼給白狐兒臉鑒定以後,確認有利無害才下手,萬一練著練著一開始日行千裡,緊接著就筋脈爆裂,武功儘廢,徐鳳年找誰訴苦去?
東海海麵一戰,雷聲大雨點更大,翻江倒海,劍幕漫漫。看得紮堆在海畔的武帝城眾人瞠目結舌,不曾想世間武夫還能如此打鬥,幾十名想近觀的江湖人士被與罡氣與劍意攪爛得屍骨無存,武帝城城主王仙芝白鬚白髮,一襲黑袍,身形高大魁梧,赤腳負手而立於怒濤之上,任由一千八百劍層層蜂擁激射,在三丈以外折斷,墜入海中,八百飛劍以後,才堪堪推近至兩丈距離,又六百劍,終於抵達王仙芝一丈距離,充沛劍氣與剛猛罡氣交鋒,閃電交織,哧哧作響,刺人耳膜,再三百劍,刺在黑袍白髮的王仙芝身軀上,寸寸碎裂,毫髮無損,觀戰者本以為一千八百劍無功後,那羊皮裘老頭兒就要黔驢技窮,不曾想老傢夥緩緩吐露“劍成”二字,墜海斷劍悉數浮出水麵,彙聚熔爐成一柄舉世無雙的巨劍,橫亙於兩人中間。
劍成時,天幕破裂,璀璨金光緩緩灑下。
貌不驚人的老頭兒朗聲笑道:“李淳罡此劍開得天門,殺得你王仙芝否?”
李淳罡一劍開天門。
開門見山,此山是崑崙。
山坡一行人俱是看得心神恍惚,這纔是真正的陸地神仙啊。
當舒羞楊青風,甚至連青鳥都不由自主仰望東海巔峰決戰時,眾人耳畔傳來馬匹慘叫聲,以及拔刀鏗鏘聲,回頭一看,龍宇軒與小蟲子所坐的駿馬攔腰“斬斷”,正觀戰興高采烈的龍宇軒坐在血泊中,一臉茫然,不知為何馬匹會從腰部折斷,如同一根筷子被人兩指掐去。更奇怪的是龍虎山輩分嚇人的小祖師爺站在兩截駿馬屍體中間,麵沉如水,而拔刀殺人的世子殿下被嗑回繡冬後,連冬雷都一併拔出。
相貌與年紀心智嚴重不符的趙宣素的淺淡笑意有些滲人,開口問道:“徐鳳年,你怎知貧道要對你出手?”
徐鳳年微笑道:“趙老天師,知曉你身份後,本世子就在想,老劍神李淳罡與新劍神鄧太阿境界相差無幾,為何李淳罡隻覺得你來曆古怪,卻瞧不出你有神仙逍遙的境界?很簡單,在武帝城內,你已經對本世子動了殺心,泄露了氣機運轉的蛛絲馬跡,原本你想趁李淳罡不在場,讓本世子暴斃於武帝城六名武奴身前,好嫁禍給王仙芝,隻是你千算萬算,冇算到鄧太阿同樣隱匿氣勢入城,撞破了你的身份。若是僅限於此,本世子對於高人一向敬仰得很,也不會拔刀相向,趙老神仙下山,認了龍宇軒做爹,本世子就當作是世外高人不可以常理揣度,嫌龍虎山太悶,要下山遊戲人間一趟。敢問趙老神仙,可是為了那枯萎的龍池九朵氣運蓮,徹底對本世子起了殺意,連耐心都冇了?”
趙宣素平淡微笑道:“山外山上都說你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貧道此行親眼相見,委實有些替小世子打抱不平。”
徐鳳年也不藏著掖著,眯眼道:“再者老神仙興許不知道,到龍虎之前,在那匡廬山,本世子曾與那趙黃巢打過交道,方纔老神仙真情流露,在地上一番肺腑之言,彆人不知輕重,本世子可是聽得冷汗直流啊。實不相瞞,”
趙宣素笑了笑,橫臂伸手,一氣化玄,將如臨大敵的便宜老爹給吸納到稚嫩掌心,砰一聲,整個人如雪球炸開,屍體墜地,比那分屍馬匹還不堪入目。這位很符合千年王八萬年龜比喻的道士隻是盯著世子殿下,瞧也不瞧那死不瞑目的龍宇軒,隻是輕淡感慨了一句:“人生無常,福禍相依。”
徐鳳年同樣冇有絲毫震驚,更冇有轉過頭對那名才成北涼客卿便暴斃他鄉的采花賊,連嘴角滲出的血絲都不去擦拭,俯視那名龍虎山老祖宗,好奇問道:“本世子隻僥倖猜到老神仙要出手,但至於為何要痛下殺手,還是有些不解,望老神仙解惑一二。”
趙宣素伸出雙手,往下一按,舒羞和楊青風兩位連人帶馬彷彿一瞬間都給萬鈞重壓給壓到地麵,兩馬壓成肉泥,兩名北涼扈從苦苦支撐,七竅流血,對上這位龍虎山祖師爺,竟是毫無還手之力。
道人瞥了一眼東海海麵,輕笑道:“世子要拖延時間,無妨,貧道何嘗不在等天門洞開時?李淳罡啊李淳罡,不愧是呂祖以後五百年劍道第一人。”
瀕死的舒羞口吐鮮血,趴在地麵上,掙紮道:“殿下救我”
徐鳳年置若罔聞,笑道:“怎的,老神仙身懷如此玄妙神通,還怕那虛無縹緲的氣運纏身,飛昇不得?”
道人歎息一聲,“如何不怕,事已至此,便與你說明白了,貧道趙宣素與羽化登仙不過一線之隔,甲子以前是如此,可惜甲子以後仍是如此,就如貧道方纔擊斃龍宇軒,逃不過福禍相依四字,貧道所在天師府趙家,與那天子趙氏同姓,五百年因果糾纏,就好似那玄武圖騰龜纏蛇,兩者氣數早已混淆,古人言清官難斷家務事,便是貧道略懂氣運淵源,也梳理不清楚,清理不乾淨。入武帝城時,偶遇鄧太阿,貧道其實已淡了殺心,當你氣數粗壯,命不該絕,貧道也樂得當一隻縮頭烏龜,躲在龍虎山那一畝三分地,可惜行至此地,李淳罡竟然劍開天門,貧道便是殺你,也可趁機飛昇,你瞧,那便是天門。貧道曾與趙黃巢打賭,誰先飛昇,誰便輸去一印,貧道一旦今日飛昇,氣數報應,他老王八若敢收印,可就要去尋那趙黃巢了。至於你,徐鳳年,死於王仙芝眼皮底下,趙氏朝廷借徐驍的屠刀剮去武帝城這塊爛肉,惡人自有惡人磨,也算是貧道對百年老友趙黃巢的一點補償。”
徐鳳年嘖嘖稱讚道:“老神仙打得一手好算盤。”
趙宣素哈哈笑道:“貧道活了一大把年紀,道平平,臉皮卻厚。”
道人笑道:“奉勸你彆奢望那邊兩位陸地神仙察覺此處異樣,貧道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一根刹那槍彎曲如弧月,當空掃下。
趙宣素身形不動,任由刹那槍砸中那具稚嫩身軀,但下一幕竟是青鳥吐血倒飛出去。
道人惋惜道:“女娃娃可惜了這副根骨。”
繼而望向世子殿下,似乎有些嘲諷:“你還沉得住氣?”
青鳥搖晃著站起身,刹那槍不曾脫手。
徐鳳年瞥眼見到舒羞楊青風都支撐得艱辛,擺手阻攔下試圖與道人拚死的青鳥,問道:“這裡的人都得死?”
趙宣素點了點頭。
徐鳳年嗬嗬笑道:“那讓我先來?”
趙宣素冇有任何廢話,瞬間縮地成寸,掠至徐鳳年身前,不給拔刀格擋機會,出招便是殺手。
“嗬嗬。”
纔要觸及世子殿下。
有手刀詭異一刺而至。
便是境界高如趙宣素,也被這神出鬼冇的一招給擊退,低頭一看,脖子留下一道猩紅血槽。
抬頭看去,是一個笑容古板的姑娘。
趙宣素皺了皺眉頭,看見遠處劍開天門,撐開海天一線,分明已經到了最佳時機,扭了扭脖子,身軀喀嚓作響,連綿不斷,發出如一大串黃豆爆炸的詭譎聲音。
趙宣素冷笑道:“不錯不錯,世子殿下有些道行,竟然迫使貧道喚出真身。”
道人骨骼血肉如老樹逢春,開始生長。
徐鳳年平淡道:“真人不露相,原來是這麼個說法。你這高人,可當真是不高,不說老劍神李淳罡,便是新劍神鄧太阿,都差遠了。”
趙宣素怒極,仰天大笑。
“侄子,這馬屁拍得一般。”
一道特有的醇厚嗓音悠悠由山坡底下傳來。
“贈劍在先,還了一半恩情,殺人在後,還了另外一半,救了你兩次,今日起,鄧太阿與你孃親吳素再不相欠。”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哪裡是不高的高人,分明一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鄧太阿殺狗來了。”
“既然李老前輩劍成於東海,珠玉在前,鄧太阿也不好貽笑大方。”
“劍起”
趙宣素第一次流出驚慌神色,憤怒道:“鄧太阿,你如何知道此地變故?”
“鄧太阿養劍,世上如何知道臻於巔峰。”
站在十丈外的鄧太阿攤開手,微笑道:“蛾眉,朱雀,黃桐。”
“蚍蜉,金縷。”
“太阿。”
六柄小劍破盒而出。
分彆釘在趙宣素天靈蓋,兩側太陽穴,三丹田。
“道教言大真人證得不朽,可叫大地平沉山河粉碎,要不你讓鄧某開開眼界?”
肉體崩潰,趙宣素竟然強硬使出元神出竅
如一道驚虹掠向天門。
鄧太阿向前踏出一步,依舊不急不緩溫言笑道:“想要登仙?也要問過鄧太阿的劍才行。”
“回來”
六柄飛劍分明隻是釘在趙宣素肉體上,卻在道人的出竅元神對映出六劍輪廓,金光綻放。
竟是將那元神硬生生拽回了肉體。
徐鳳年二話不說,一刀將其劈成兩半,獰笑道:“老子讓你登仙”
第二百零一章雷池和道理
見到龍虎山老祖宗那具返璞歸真如稚童的身軀,被徐鳳年一刀砍瓜切菜裂開,趴在地上的舒羞眼中閃過一抹快意的猙獰,往年在北涼王府寄人籬下,做了許多肮臟的人命買賣,也曾有數次命懸一線的險況,可都不曾像今天這般徒勞,麵對那個一路行來武帝城始終以兒童麵目示人的趙宣素,竟是連半寸衣袖都摸不著,就給抬手下壓的磅礴氣機壓得喘不過氣,七竅流血。
此時見到世子殿下在鄧太阿劍仙神通輔佐下,一刀功成,隻覺得通體舒泰,恨不得當場便以身相許了這位年輕世子。她心知肚明,若非徐鳳年出聲,再有幾個瞬息時間,她與楊青風就要體內氣機與身體血肉一同炸開,屍骨無存,舒羞做不到陣亡於蘆葦蕩中的呂錢塘那般豁達,狗屁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才逃離北涼那架陰冷牢籠,甚至有望去代替裴南葦成為靖安王府的偽王妃,舒羞如何甘心死在這裡?默唸心法,順了順氣息,遍身痛徹心腑,舒羞一張漂亮嫵媚的臉蛋難免顯得十分扭曲。
隻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不等舒羞腹誹那趙宣素死相難看,就看到桃花劍神的六柄飛劍嗡嗡作蟬鳴,登仙入天門不成的出竅元神冇了肉體依附後,依舊凝聚不散,反而好似冇了禁錮,飄懸在空中,一身廣袖飄逸的黃紫道袍,所謂天人氣派,仙風道骨,不過如此了。
舒羞癡癡抬頭,望著那彷彿逍遙於天地的無根元神,一股懼意鋪天蓋地湧來。舒羞艱難扭頭,望向遙遙站立的鄧太阿,分成兩批出匣的十二柄飛劍,已經悉數水落石出,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顯然在舒羞看來,能與龍虎山大真人趙宣素一戰的,不是過於年輕的世子殿下,隻能是這位久負盛名的桃花新劍神。舒羞緩過氣後,立即掙紮著起身,顧不得儀態,撅起翹臀,彎腰踉蹌後撤,楊青風倒是不畏死,在原地盤膝而坐,安靜調息。
徐鳳年握刀緩緩退後,眯眼望著類似匡廬山巔那中年道人的趙宣素,譏笑道:“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牛鼻子老道一個比一個貪生。”
望天門不得入的趙宣素回首看去那片金光灑落的海麵,眼神複雜。六柄短劍仍是插在六大竅穴上,宛若附骨之疽,飛劍入元神,燒灼出一陣嗤嗤聲響,好似熱水澆冰雪,可是趙宣素渾然不覺,鄧太阿隨身攜帶的飛劍,自然不是尋常兵器,否則也無法傷害出竅神遊的真人元嬰,劍雖小,劍中蘊含豪氣卻是深不見底,世人皆以為斬妖除魔是道門故弄玄虛的伎倆,其實不然,故而江湖武夫臻於化境,拿天人開刀試劍,卻也是法理之中。鄧太阿永遠是一副散淡溫和的模樣,絲毫冇有與一名陸地神仙對峙的覺悟,笑問道:“鄧太阿從未去過龍虎山,不知這六劍的見麵禮對趙老天師來說,是輕了還是重了,甚是惶恐不安啊。”
雖然身處險境,徐鳳年還是有點忍俊不禁,這鄧太阿的不愧是個怪人妙人,先是罵趙宣素是一條老狗,這會兒又裝模作樣寒暄客套,可言語裡分明冇有半點敬意,實在是打臉損人至極。徐鳳年繼而感慨萬千,若鄧太阿冇這份禦劍玄通,如何能有眼下的處事不驚?舒羞楊青風之流,不是連一個字都冇說出口就被趙宣素給鎮壓了?更彆提那命途多舛的龍宇軒,才做了幾天便宜老爹,結果被翻臉不認人的便宜兒子一招就給化作齏粉,這龍虎山確實與武當山的大大不同,老掌教王重樓,可冇半點道門執牛耳者的架子,幾次見麵,那份慈祥可親,並非僅僅因為自己是北涼世子。偌大一座道教祖庭,也就趙希摶算是個好人,難怪這位邋遢老道會抑鬱不得誌,而是趙丹坪這類青詞宰相竊居高位,如日中天。想到這裡,徐鳳年瞥了眼攔在身前的刺客,嗬嗬一笑的小姑娘,為了那千兩黃金,這名來曆神秘的少女當真是鑽銅錢眼裡就不肯出來了?連命都不管不顧了?先是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再是大真人趙宣素,她的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到底是殺人還是救人?賈家嘉?名字三字都與甲諧音,徐鳳年曾密信一封傳遞給徐驍,詢問她是否安插在身邊的死士,這般涉及徐鳳年生死安危的大事,徐驍親自寫信講明此女絕非那王府頭號死士,如此一來,徐鳳年就更摸不著頭腦,這姑娘小腦袋裡都裝得啥啊?若說她純粹隻是一個小財迷,誰信?
至於一刀冇能讓趙宣素神魂皆散,徐鳳年心中失望肯定有,但稱不上有多驚奇震驚,天人手段,本就玄奇叵測,東海水麵上那兩位,搬山倒海開天門,各顯神通,是何等驚心動魄趙宣素雖說以武力論殺人,肯定遜色於王仙芝與李淳罡,但若說被世子殿下一刀就解決掉,那也太掉價了,好歹是在龍虎山上修行了常人幾輩子的臭老道。
趙宣素不出門便可知江湖,不下山便可知天下,不沾塵世煙火氣地輕輕拂袖,將命名蛾眉朱雀的兩柄飛劍拂出兩大竅穴,飛劍並未斷折,被逼迫以後,環繞老道人四周飛旋,趙宣素視而不見,輕聲笑道:“早前在山上聽聞鄧太阿劍術超出當世同輩劍客兩個境界,直追呂祖法劍,今日有幸親身領教,不枉此生。隻是來而不往非禮,貧道也有微末雕蟲小技,想與鄧劍神切磋一二。”
鄧太阿問道:“老天師既然這一世登仙無望,肉身也被兵解,何不順水推舟,趁著元神尚且聚斂,找一戶好人家投胎去?”
說話間,趙宣素再揮袖,又將劍身呈現金黃色的金縷一劍逼出竅外,撫須灑然道:“老道年幼立誓不證大道去天庭覓一席之地,死便死了,不屑那道門九種屍解。”
鄧太阿也有閒情逸緻,並未跟市井百姓那般痛打落水狗,而是平靜問道:“道門讖緯,號稱可以預決吉凶,料知上下五百年風雨,算天算地算不得自己性命嗎?”
徐鳳年眼睜睜看著老道士第三次捲袖起風雲,將兩柄飛劍拍到空中,僅剩最後一柄太阿小劍,趙宣素搖頭,沉聲道:“天道如一駕馬車,奔馳如急雷,有飛蛾在內悠閒盤旋,試問這飛蛾為何不會撞上車壁?”
鄧太阿一臉感慨萬千說道:“身在天地間,如何得逍遙。一步踏不出崑崙,一世活不過百年。”
徐鳳年聽得莫名其妙,更冇有醍醐灌頂的感觸,隻知道這兩位高人都在蓄勢待發,準確來說是鄧太阿胸有成竹,自信到了自負的地步,任由趙宣素脫離六劍禁止。那邊馬車內,姐弟倆中慕容桐皇掀起簾子觀戰,慕容梧竹膽子小,不敢張望,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驀地瞪大眸子,她看到黃梨木盒緩慢上升,劇烈搖晃,劍盒洞開,玲瓏六劍破空而去。鄧太阿等到與他同命的小劍彈至空中,輕聲道:“天道如何,鄧某不去深思,可自從練劍以來,卻從不懷疑手中劍。”
眾人隻看到殺人術舉世無雙的鄧太阿笑眯眯伸指一曲,繼而一彈。
十二柄小劍在他身前排列出一條直線,似乎要在天地間畫下一條鴻溝。
天地變色,聲勢幾乎不輸東海水麵。
一彈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滅。
這纔是指玄精髓所在。
故而王仙芝曾言世間金剛境,唯有白衣僧人李當心一人得其精髓,天象氣魄被曹長卿分去八鬥,而指玄一境,由鄧太阿奪魁。
一品四境界,境界有高下,但並不意味著代表武學成就高低,尤其是那些占得天時地利人和的三教聖人,哪怕入了陸地神仙境界,生死之戰,也未必是三教以外散仙的對手。再者三教中素來重天道輕武道,連呂祖飛劍千裡取頭顱的神通都被視作奇巧末技,與大道不合,三教聖人不尚武,可見一斑。
鄧太阿微笑道:“劍陣取名兵解,本是鄧某為王仙芝準備,世事難料,卻用在了你的頭上,可惜了。”
趙宣素眯眼道:“好一座開天辟地的雷池。貧道鬥膽跨越,倒要看看鄧劍神能否兵解了貧道”
龍虎山老祖宗果真一踏而過。
劍陣如長虹。
出竅元神頓時被攪碎得無影無蹤。
一個瞬息,鄧太阿怒道:“趙老狗安敢如此投機取巧”
鄧太阿來到世子殿下身後,拎住後領就要將徐鳳年往後丟出去,但新劍神已經足夠警覺迅捷,仍是抵擋不住一條紫氣洪流傾瀉到徐鳳年身前,依稀可聞趙宣素兵解前夕的遺言:“既然斬不斷氣數,貧道便取個巧,偷一次天機。將龍虎山劫數轉嫁在你小子身上”
紫氣東來。
雖被劍陣攪爛七八,仍有二三成湧入徐鳳年體內。
鄧太阿頭一次露出如此惱羞成怒的麵容,天地寂靜,喝道:“趙宣素,鄧某要你天師府斷子絕孫”
三清紫氣浩蕩,縈繞徐鳳年全身。
大劫臨頭。
鄧太阿懊惱到了極點,他熟諳道教許多偏門手段,這趙宣素分明是存心要以一己性命作代價讓徐鳳年身死運消,鄧太阿雖說自視殺人罕逢敵手,但這世間就數因果氣運一事最捉摸不定,他與徐鳳年的因果極淺,其實在王妃吳素逝世以後,不過剩下當年習劍少年的一個口頭承諾而已,在東海武帝城內外兩次出劍,便已償還乾淨,這紫氣一刹間那便與徐鳳年融洽十之八九,鄧太阿再神通廣大,總不能連氣機都斬斷,哪怕退一步,他願意承受這份劫數,卻是有心無力,汲取不了那道氣數。這也是鄧太阿最惱恨趙宣素的地方,身為道門真人,竟是如此下作歹毒
嗬嗬姑娘轉身怔怔望著眉心那一枚紅棗由紫轉黑的徐鳳年,笑了笑,卻不是幸災樂禍,反而有些淒婉。這份陌生情愫,恐怕連黃三甲見到都要震驚。
她踮起腳跟,伸手去撫摸世子殿下發黑的印堂。
饒是鄧太阿都一愣,終於還是冇有阻攔。
北涼寒苦。
那一年冬雪,有一個小女孩跪在路旁,賣身葬母。她出身市井底層,她爹嗜賭成性,原本還算溫飽殷實的小門小戶,幾年下來便輸傾家蕩產,女兒呱呱墜地後,與小家碧玉的娘子發誓不再賭博,甚至自己剁去一根手指,卻仍是拗不過賭癮,那個孩子記事起,每日所見便是她爹威脅要將她賣掉,來要挾她孃親去做私娼野妓,酗酒肆意打罵娘倆,便是他最大的出息,當她在困苦日子裡越髮長大,孃親容顏逐漸凋零,掙錢愈少,女孩總無法忘記那些粗鄙男子提著褲腰帶從漏風茅屋裡走出,丟給她爹十幾顆銅板時,那個男人彎著腰接錢的諂媚笑臉,後來孃親在知道男人鐵了心要將女兒販賣,病入膏肓的她換了身箱底最後一身素潔衣裳,支開女兒去摘些野菜,煮了一鍋放下砒霜的米粥,等到女孩回到家時,那個懂事後便冇喊過爹的男人已經屍體冰冷,一小鍋粥,才六碗的分量,他隻管自己吃飽,一口氣喝了五碗,自然死得快,而那位才喝了一碗粥的女子,臨死前抱著女兒,流血也流淚,說不出話來。十指凍瘡綻裂出血的小女孩清洗孃親的臉龐後,將她放入草蓆,不看一眼那男子,來到涼州城內,跪在卷席一旁。這幅場景,在北涼的冬日,見怪不怪,所以不需要木炭寫下什麼,不需要她吆喝哭訴什麼,可是誰願意為了一個衣衫單薄的肮臟小女孩,去攤上這種需要耗費不少碎銀的晦氣事情?
道路上是鮮衣怒馬,貂裘尤物。
冇有誰會多看一眼興許熬不過這個冬天酷寒的小女孩。
幾個在她家掏過錢進出過茅屋的潑皮漢子經過,一腳踢開了草蓆,露出小女孩她孃的屍體,她趴在孃親身上,他們說她孃親是個臟女人,隨便拋屍野外就是了。她哭著說她娘一點都不臟,他們便去踩踏屍體,小女孩一口咬住其中一個無賴的腿上,結果被扯住頭髮提起,一拳砸在她肚子上,問她到底臟不臟,她每說一次不臟每搖一次頭,就挨一拳。她那會兒纔多大?經得起幾下打?可路人冷漠,冇有誰會搭理這些,倒是許多人閒來無聊,看得津津有味。
後來,一輛豪奢馬車途徑那裡,約莫是聽到了吵鬨,一名華貴白裘的少年世家子不知怎麼便走下了馬車,來到她身前。他身邊站著一個滿眼嫌棄捂住鼻子的漂亮女子,他問她,她孃親與身邊女子誰更好看,嘴角滲出血絲的小女孩給了一個讓旁觀者鬨然大笑的答案,那名陪伴在世家子身邊的狐媚女子丟了顏麵,眸子裡滿是怒氣寒意。荒唐名聲傳遍北涼的少年世家子卻冇有任何表情,從身邊玩物女子頭上摘下一根才送出去的珠釵,釵子尾端掛著一顆碩大珍珠,小女孩不懂什麼一分圓一分珍,不懂什麼珍珠一寸值千金,隻看到那人蹲下身,將珠釵子插在她孃親頭上,問她好不好看,小女孩哭著說好看。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嗬嗬笑了笑,冇有說話。他回到馬車,揚長而去,再以後,便馬上有人安葬了她孃親。
那個冬日,小女孩跪在墳頭,遇到了黃龍士。
這些年,她除了殺人,唯一的愛好就是收集釵子。
今年襄樊城外,她殺了那個什麼天下第十一,誰要當年那名少年世家子死,她便要誰死,管你是一品高手還是陸地神仙?對她而言,這是唯一的道理。
第兩百零二章東遊西歸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首膾炙人口的遊俠詩篇,點睛在於那個殺字,若是修改成救字,顯然不倫不類,此時病懨懨坐在馬車內的世子殿下,心情就十分古怪,嗬嗬姑姑,即那個豢養大貓做寵物的賈家嘉,原本以為就算不是國仇家恨,也是冷血無情的超一流刺客,怎麼都不會出手相救,移花接木過去趙宣素的三清劫數,前幾日在東海坡頂,徐鳳年體內猶如一座煉丹熔爐,鼎沸異常,與外丹以金石藥材做餌不同,是內丹熔化精氣神,其中凶險,絲毫不遜色趙老道殺招,趙宣素的紫氣東來與王重樓的大黃庭,形同兵戈相向,徐鳳年陷入昏迷,幾近瀕死,等他醒來,從青鳥嘴中得知是賈家嘉救了他一命,引得紫氣逆行入她身,然後她便脫身離去,並未留下隻言片語。
桃花劍神讓青鳥給他這位遠房侄子留下兩句話,說是他已抹去十二劍秘法禁止,需要新主子飲血飼養,短則三年,長則十年,可以生出靈犀,隻要氣機充沛,學上一門上乘馭劍術,便能牽引駕馭十二劍。他當年欠下徐家或者說吳素的授業救命之恩,就算兩清,以後能不見便不再相見。
羊皮裘李老頭掀開簾子彎腰走入車廂,懶洋洋靠著車壁坐下,徐鳳年瞥了一眼,東海一戰如何收官,隻聽說是不勝不敗,誰都冇能瞧出端倪,王仙芝為老劍神開海送行,給足了顏麵,顯然當年半柄木馬牛之恩,在武道最高峰上屹立不倒一甲子的王老怪始終不曾忘卻,這讓徐鳳年對那武帝城主生出丁點兒好感。老劍神看見繪有百鳥朝鳳圖棉毯上擺有一隻黃梨木盒,很不客氣的打開劍盒,分明劍氣森森,但到了羊皮裘老頭嘴裡卻是:“娘娘腔,繡花針。這姓鄧的晚輩是個娘們不成?”
傷勢由內而外蔓延的徐鳳年臉色蒼白,膝蓋上蓋了一塊西蜀天工小緞毯,除此之外車內還新添了一座暖炭爐,尚未入冬,可見此時此刻世子殿下是何等虛弱,他苦笑道:“幸好鄧太阿冇在場,要不然前輩你還得打一架。”
李淳罡伸手脫了靴子,愜意扣腳,吹鬍子瞪眼道,“咋的,老夫打不過王仙芝,還打不過鄧太阿?”
徐鳳年挑了挑眉頭,小心翼翼問道:“東海之上,前輩輸了?”
李淳罡撇了撇嘴,直截了當道:“老夫輸了便是輸了,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王仙芝這些年就落下過境界,修為一直穩步上升,底子打得紮實,悟性又好,打不過王仙芝,也不奇怪。不過那場架,王仙芝實打實出了九分氣力,他若傾力一戰,恐怕隻有五百年前的呂祖才鎮得下這匹夫,老夫還差些火候。可惜你小子冇瞧見他讓東海之水立起的場景,很能嚇唬門外漢。”
不顧世子殿下心中震撼,老劍神又將視線投注在劍盒上,這一次冇有言辭刻薄,輕聲感歎道:“這十二柄袖珍飛劍,被抹去了禁止,差不多算是半死之物,還能存有眼下的劍意,殊為不易,養劍與飛劍,鄧太阿確實天下第一,不愧是能讓吳家劍塚顏麵掃地的劍道天才。不過叫青梅竹馬春水桃花什麼的,真是酸掉老夫的大牙,比起木馬牛,差了十萬八千裡。劍道劍術,道術之爭,看似水火不容,其實術到極致,與道無異,鄧太阿是聰明人啊,跟王仙芝的以力證道,異曲同工之妙,這樣的江湖,纔有意思。”
徐鳳年神情古怪,羊皮裘老頭兒扣腳釦舒坦了,便伸手重新合上劍盒,看得徐鳳年一陣頭疼,虧得眼前這位是李淳罡,才能如此對待鄧太阿所贈劍盒,擱在一般江湖豪俠身上,還不得將這小盒子高高供奉起來。李淳罡約莫是瞅見世子殿下眼神,冇好氣道:“你小子可曾聽說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徐鳳年再不學無術,但這句鍼砭時弊的詩句淺顯易懂,還是清楚聽出了其中的諷刺,低頭看到一寸一金的名貴毯子,愣了愣,自嘲道:“老前輩憂國憂民,果然大俠大宗師。”
羊皮裘老頭對這小子的溜鬚拍馬無動於衷,掏了掏耳屎,嘖嘖道:“聽聞趙宣素不惜拚了一條老命也要將龍虎山劫數嫁禍給你,那名宰了王明寅的少女刺客不趁火打劫也就罷了,還幫你?靖安王趙衡的千兩黃金,全打水漂了?這件事烏煙瘴氣的,老夫百思不得其解。說你小子運氣差,的確是差到了極點,惹上了趙宣素這個百年不出龍虎的大天師,但說你運氣好,也冇錯,分明是臨頭的潑天大禍,還能否極泰來,誤打誤撞,三清紫氣一舉搗開你那些竅穴,大黃庭幾重樓了?等你傷勢恢複,豈不是快要摸著金剛體魄的門檻?應了那句富貴險中求啊。趙宣素這老小子也忒不是個東西,冇本事跟徐驍和北涼三十萬鐵騎叫板,隻知道尋你這小輩的晦氣,過雷池自尋兵解,嘿,都說廟小妖風大,在老夫看來這龍虎山是水深王八多,冇奈何偷雞不成蝕把米,惹上了鄧太阿,天師府不得安寧嘍。”
徐鳳年捂住刺痛的胸口,咬牙冷笑道:“這臭老道被鄧太阿阻攔,殺我不成,便瞅準老前輩劍開天門的機會,想要出竅飛昇,結果仍是被鄧太阿飛劍截留,迫不得已這才玉石俱焚,原本我看在趙希摶收黃蠻兒做徒弟的麵子上,上次在劍州便不與龍虎山計較什麼,果然人善被人欺,不管鄧太阿如何出手,下次我再登上龍虎山,一定要讓這幫黃紫貴人好好消受一番”
李淳罡嗤笑道:“就你那點道行?真當自己是鄧太阿曹長卿之流了?”
徐鳳年坦然笑道:“年輕嘛。加上有老前輩一旁指點,練刀事半功倍,總有報仇解氣的一天。”
李淳罡伸出一根手指輕敲劍盒,輕念一個起字,劍盒滑開,十二飛劍懸空排成一線,與山坡鄧太阿列陣如出一轍,不理會徐鳳年的驚訝,自顧自說道:“劍意一途,臻於巔峰境界,洶湧江河奔東海,滾滾天雷下天庭,看似因過於霸道而毫無章法,其實歸根結底,仍是順道而馳,有法可依。術道兩者缺一不可,如人遠行,術是腳力,道是路徑,光有腳力,誤入歧途,不過是畫地為牢,走不長遠。僅知方向,卻不行走,無非望梅止渴。鄧太阿還是太小氣了,隻是送你飛劍十二,卻冇留下馭劍法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老夫當初展示兩袖青蛇不下百次,你若真正牢記,銘記於心,便是上乘禦劍手段,有朝一日能打破瓶頸,藉著體內大黃庭,以飛劍殺人,並非癡人說夢。古人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也是老夫當初要薑丫頭練字不練劍的苦心所在,練字如何不是練劍?非是老夫自誇,兩袖青蛇已是這江湖百年以來劍法極致,等於將那萬卷書鋪在你書案上,至於你小子到底能通透幾分,看你造化。老夫總不能攙扶幼童走路般教你習劍,一來太跌份,再者對你隻是拔苗助長,並無裨益。”
十二柄飛劍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急速微顫。
“落。”
飛劍緩緩落下,安靜躺在劍盒中。
麵對老劍神李淳罡破天荒感歎唏噓,徐鳳年輕輕喊了一聲老前輩後,再無下文。
獨臂李淳罡掀起簾子,望向窗外風景,笑道:“如你所猜想,老夫與王仙芝一戰後,對劍道也好,對人生也好,都無遺憾。老夫膝下無子孫,一個老無所依的糟老頭,無牽無掛,今日所言,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輩子也曾年少輕狂,出劍斬不平,可天地之大,豈是老夫一人一劍能擺平的?記得早前有一位詩壇女文豪讚譽老夫劍摧五嶽倒,老夫不屑擔當,不過收劍膝前橫一說,如今細細咀嚼,確是有些滋味。”
徐鳳年一時間百感交集,竟是無言以對。
按理說李淳罡藉著重返劍仙境界與王仙芝驚天地泣鬼神一戰,已是當之無愧的劍道魁首,再不濟都可與鄧太阿並駕齊驅,是排在天下前三甲的武道宗師,正是時候借勢崛起,讓這一座新江湖再度刮目相看,可眼下羊皮裘老頭兒卻是雲淡風輕,有了徹底退出江湖的心思,並非心灰意冷,而是了無牽掛,再無所求,真正有了仙人風骨,李淳罡放下簾子,輕聲笑道:“送你回到北涼,便去薑丫頭見上最後一麵,好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你小子可有言語需要老夫幫你轉述?”
徐鳳年搖了搖頭。
李淳罡本就不是小肚雞腸那些兒女情長的人物,便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不休,突然自言自語笑道:“不知將來誰能收了王仙芝這頭老怪物。”
徐鳳年試探性問道:“登頂再出樓的白狐兒臉如何?入指玄的黃蠻兒如何?”
羊皮裘老頭略作思量,說道:“那白狐兒臉隻是出樓的話,還差了一大截,不過再給他一些際遇,再多拿幾個十大高手練練手,磨礪個十幾二十年,然後去武帝城,倒是可以有精彩一戰。至於你那弟弟,嘿,本就是第二個王仙芝,打什麼打。”
徐鳳年心情大好。
徐鳳年掀起簾子,見外頭風景旖旎,前頭一座青山,是滿目的青翠青竹,出聲讓青鳥停下,下了馬車散步,心曠神怡。這是裴南葦與慕容姐弟近期第一次見到世子殿下,加上遠處風景獨好,都下車賞景,舒羞望著身負重傷有些麵目萎靡的年輕世子,不知為何,白馬出涼州後,一直在孕育著什麼,直到武帝城外,經曆大劫以後的男子,終於蛻變,身上那股氣勢渾然天成。舒羞怔怔望著背影,一時間有些癡了。
第二百零三章飛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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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觀潮拋劍
世子殿下一行人歸途稍稍作了轉折,來到廣陵江。
正值八月十八大潮,觀潮遊客來自天南地北,盛況空前,春秋大定以後,再無先前國界割裂,士子負笈遊學與遊俠帶劍闖蕩都愈發暢通無阻,順帶著探幽賞景也都風靡愈濃,廣陵大潮與峨嵋金頂佛光和武當朝大頂並稱當世三大奇觀。大燕磯是一線潮最佳觀景點,冠絕天下,今日更有廣陵水師檢閱,藩王趙毅會親臨壓陣。廣陵钜富與達官顯貴都拖家帶口前來觀潮,與庶族寒士市井百姓相比,前者人數雖少,卻自然而然占據十之七八的上好觀景位置,擺下幾案床榻,放滿美酒佳肴瓜果,邀請世代交好的清流名士,一同談笑風生指點江山。
當潮水湧入喇叭口海灣,會有一條隸屬廣陵水師的艨衝帶領潮頭而入,兩岸綿延十裡,皆是車馬華裳,大燕磯檢閱台上由廣陵王趙毅一聲令下,當依稀可見小舟與潮頭前來,擂鼓震天,潮水與鼓聲一同生生不息,百姓便可見到霧濛濛江麵有一白線自東向西而移,白虹橫江,潮頭也隨著推進漸次拔高,抵達大燕磯附近,最高可到四丈,鋪天蓋地。
世子殿下來得略晚了,江畔適宜觀潮的地點早已紮滿帳篷或者擺滿桌案,而聽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已經可以猜測到那艘弄潮艨艟馬上就要臨近,隻得棄了馬車,讓舒羞與楊青風留在原地看守,不過分離前世子殿下笑著提醒兩位扈從不妨坐在車頂觀景。青鳥手中提有一隻小壇,腰間懸了那柄呂錢塘遺物赤霞劍,徐鳳年走在最前,慕容梧竹身子骨嬌弱,被他牽著,以她那隨波逐流的性子,指不定被衝散了都冇臉皮喊出聲求救。
慕容桐皇靠右側,一些個最喜歡湊熱鬨好揩油的登徒子纔要動手,就被慕容桐皇一巴掌扇過去,或者撩腿狠踹,出手動腳毫不含糊,吃悶虧的浪蕩潑皮大多想立馬從這小娘子身上討回便宜,隻不過見到為首徐鳳年的錦衣狐裘,立即懨了氣勢,訕訕然縮手,另尋目標,揀幾顆軟柿子下手,反正觀潮人海中,多得是欺負後悶不吭聲的小家碧,冇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在竹海被擄來的陳漁與裴南葦一樣,頭戴有遮掩密實的帷帽,身段妖嬈,猶勝雌雄莫辨的慕容姐弟,不過這兩位位列胭脂榜的大尤物都緊緊跟在世子殿下身後,右有慕容桐皇一路耳光啪啪,左有女婢青鳥拿劍鞘清掃障礙,冇誰能夠近身,羊皮裘老頭兒負責殿後,冇他什麼事情,很多時候眼光都丟在那陳姓女子身上,準確來說是小腰上,老劍神百年閱曆,仍是不得不承認徐小子挑女人的眼光,可比武道上的攀登還要出彩,這一點饒是李淳罡都不服氣不行,老劍神這段時日忙著欣賞裴南葦的屁股,舒羞的胸脯,慕容姐弟的並蒂蓮,大飽眼福,但看得最多的,還是那姓陳的陌生女子,尤其是她的細軟腰肢,嘖嘖,當真是讓觀者悚然動神,女子風情如何,看靈氣,觀其眼眸,看風情,還得看那承上啟下的腰肢呀,姍姍而行,小腰搖擺幅度太大,則妖豔俗媚,可若是太小,又略顯小家子氣,這便是舊話所謂女子腰上有江山的出處。
但這陳漁美是絕美,老劍神秀色可餐之餘,卻有一絲疑慮,她出現的時機地點都太巧,被徐小子擄搶後表現得則過於平靜,已經超出大家閨秀處事不驚的範疇,觀察氣機,這名渾身上下透著玄機的絕色並非習武之人,畢竟天底下能有幾個抱樸歸真的老狗趙宣素?試問她的憑仗到底何在?羊皮裘李老頭眯了眯眼,一行人好不容易衝出人海,再往前便是廣陵豪族霸占的江畔,有許多虎背熊腰的健碩仆役環胸站立,威懾百姓,一些個大門閥子弟,聘請了諸多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幕賓客卿,佩劍懸刀,孔武有力,有模有樣,兩片區域,涇渭分明,這與報國寺曲水流觴名士不屑與凡夫俗子同席而坐,極為相似。
徐鳳年約莫是沾了身邊佳人美眷的光,以他為中心,附近形成一圈真空,到了這裡,不需要踮起腳跟去觀潮,李老頭負手而立,眺望江麵上迅如奔雷的一線潮,神情蕭索,當年一人一劍睥睨天下,在廣陵江上禦劍踏潮頭而行,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年邁,禦劍愈發純熟,卻半點想要去木秀於林的心情都欠奉。
這位如今隻喜歡閒來扣腳的老頭並不清楚當年他作此壯舉後,引來無數江湖豪俠陸續在廣陵江上展露崢嶸的風潮,有力士扛千斤大鼎怒砸潮頭,有劍俠泛舟對抗潮水,還有膂力驚人的神箭手連珠迭發,與大潮相撞,激盪起千層浪,當年呂錢塘成名前在江畔結茅練劍十餘年,不正是仰慕劍神李淳罡青衫仗劍走江湖的豐姿嗎?可惜趙毅入主舊西楚疆土後,廣陵水師龍盤虎踞於此,哪有嫌命長的江湖人士敢來擺弄高手架子,廣陵水師不論規模還是戰力,在王朝水師中都穩居第一,遠非青州水師那類繡花枕頭可以相提並論,一旦開戰,估計給廣陵塞牙縫都不夠。每年檢閱,除了大藩王趙毅在大燕磯上俯瞰眾生,最出風頭的一定要數那象征廣陵水師的弄潮兒,獨自一人駕艨艟過江。
此刻兩岸眾人望去,艨艟钜艦一毛輕。
一名青年將軍按劍而立,甲冑鮮明,英姿颯爽,引來無數小娘閨秀們心神搖曳。
南方士子成林,蔚為壯觀,去逛任何一座寺廟道觀,放眼望去,滿壁滿牆皆是詩詞書法,便是一些漏風漏雨的寒磣客棧,都可見著各種懷纔不遇的羈旅文章,因此她們實在看太多聽太多同齡士子的文采斐然,眼下那位,論文,尚未及冠便三甲賜同進士出身,且寫得一手絕妙草書,號稱一筆書,紙上不管十字百字,從來都是一筆寫就,毫無雕飾。論武,曾經在校場上贏下廣陵王府的一位劍術大客卿,此人文韜武略,俱是一等風流,無疑是廣陵當之無愧的頭號俊彥,連跋扈的廣陵世子都心甘情願與之結拜兄弟,並尊其為兄長。
當艨艟駛過,許多準備好的篝火蘆花的遊人都使勁甩入廣陵江,向廣陵龍王祈福,這些人清一色是地方豪族或者外地門閥的男男女女,尋常百姓撐死了帶上一束蘆花,大多數離江畔有些距離,哪裡有膽量丟擲篝火,萬一氣力不足,冇丟入廣陵江,而是砸在豪奢子孫們的帳篷幾案上,少不了一頓結實的毒打,這不一些壯著膽子扔蘆花的庶民,惹來禍事,來不及逃竄便被凶仆惡奴逮住,掀翻在地,一頓拳打腳踢,還不敢出聲,隻能鼻青臉腫爬回人堆。徐鳳年本就是王朝裡罵名最拔尖的大紈絝,見怪不怪,也冇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兩耳不聞不平事,隻是抿起涼薄嘴唇,裹著一襲如雪裘子安靜前行,他眼前有兩堆杯觥交錯的世族門第,有幾個健碩仆役上前阻擋去路,被青鳥一言不發拿劍鞘拍飛,在空中旋轉了兩圈才墜地,當場暈厥。
徐鳳年不理睬幾名廣陵世家子的呱噪,走到江畔,恰好一線潮湧過,從青鳥手中接過罈子與赤霞大劍,先將裝有呂錢塘骨灰的罈子丟入江水,一劍擲出,擊中小壇,骨灰灑落於江水潮水。
對於呂錢塘的陣亡,徐鳳年談不上如何悲慟,隻不過既然應承下那名東越劍客的遺願,總要按約完成才行,徐鳳年拍了拍手,蹲下身,望著滾滾前奔的潮頭,輕聲道:“都說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難怪你臨死要破口大罵。”
徐鳳年站起身,發現陳漁望向艨艟戰艦上的男子背影,有帷帽遮擋,看不清她臉色,但給人感覺有些異樣。
徐鳳年斜瞥了一眼那幾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廣陵貴族子弟,等他們下意識驚嚇閉嘴後,才轉頭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子打趣笑道:“怎的,你相好?”
她淡然搖頭道:“他曾提及書法與劍術相通之處,見解獨到。草書留白少而神疏,空白多而神密,筆勢開合聚散,放在劍術上,假若瑰麗雄奇,不如……”
徐鳳年很冇風度地打斷:“紙上談兵,無趣得緊。”
陳漁不再說話,一笑置之。
對牛彈琴。
徐鳳年雖說度量小,心眼窄,不過還剩下點自知之明,自嘲道:“咱們啊,的確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陳漁,既然都已經是一家人,你不妨明說了,可曾有心上人。”
陳漁平靜問道:“如果有,你是不是就宰了他?”
聽到從美人嘴裡說出一個殺氣淋漓的宰字,彆有韻味,徐鳳年大言不慚地哈哈笑道:“你這性子我喜歡,做弟媳婦正好。”
陳漁望向大燕磯,那裡有個一身蟒袍幾乎被撐破的臃腫男子,她冇來由歎了口氣。
徐鳳年笑眯眯問道:“彆嚇唬我,你跟廣陵王趙毅都牽連?”
陳漁臉色如常,冇有作聲。
徐鳳年雙手插入袖口,輕聲道:“走了,回北涼。”
陳漁冇有挪動,猶豫了一下,道:“有人要我去京城,你攔不下的。”
徐鳳年停下腳步,一臉玩味道:“誰這麼蛤蟆亂張嘴,動不動就要吞天吐地的?”
陳漁盯著世子殿下的臉龐,冇有任何玩笑意味。
徐鳳年臉色古怪起來。
陳漁神彎腰拾起一束地上的蘆花,丟入廣陵江,說道:“我三歲時便被龍虎山與欽天監一同算了命格,屬月桂入廟格。”
一直冷眼旁觀的羊皮裘老頭冇好氣道:“不是當皇後就是當貴妃的好命。”
徐鳳年哦了一聲,冇有下文。
第二百零四章按馬頭
一線每推進一段距離,身邊有美婢筆墨伺候的士子揮毫寫完詩篇後,就要由友人大聲朗誦而出,贏得滿堂喝彩以後,再將詩文連同宣紙一起丟入廣陵江,說是即興成賦,其實誰都明白這些雕琢的詩詞早就打好腹稿,一些肚裡墨水不足的士族子弟,少不得在觀前很長時間都在絞儘腦汁,更有無良一些的,乾脆就砸下金銀去跟寒族書生買些,一字價錢幾許,就看買家出手闊綽程度以及賣家文字的檔次質量了,少則十幾兩,多則黃金滿盆。
北涼世子早年是這個行當裡最富盛名的冤大頭,聽到跟隨大綿不絕的吟誦聲,自然熟諳其中門道。不斷有士子出口成章,琅琅上口,與廣陵江上水師雄壯軍姿,交相呼應,還真有那麼些王朝鼎盛的味道,很能讓老百姓臣服於藩王趙毅的威勢之下。
徐鳳年冇有讓陳漁如願以償地在那個話題上刨根問底,隻是抬頭瞥了一眼廣陵王趙毅,看那模模糊糊的體型,真像一座小山,這頭肥豬身下壓過的亡國皇後就有兩位,至於淪為階下囚的公主嬪妃,就更是不計其數,手指加上腳趾都未必數得過來,當初趙毅領命壓陣廣陵,傳言每隔幾天就有前幾ri還是皇室貴胄的華貴女子不堪受辱,投井的投井,吞釵的吞釵,上吊的上吊,惡名遠播王朝上下,與北涼褚祿山不相伯仲。
不過若是以為趙毅隻是個糟蹋貴族女子的好sè之徒,還真是小覷了這位三百多斤重的大藩王,徐驍所在的貧瘠北涼與燕刺王所在的蠻荒南唐,民風彪悍,北涼更有控弦數十萬的北莽虎視眈眈,但平心而論卻還是數西楚東越兩大皇朝舊地的廣陵,最為難以招安撫平,西楚士子風流舉世無雙,名士大儒多如牛毛,廣陵王趙毅若是冇點真本事,隻知血腥鎮壓而不知籠絡人心,天下賦稅十出五六的富饒廣陵早就滿目蒼痍,這對帝國財政運轉無異於一場災難,當今天子的兄弟,雖說不能說個個雄才偉略,卻還真冇有庸碌之輩,離陽王朝能夠問鼎江山,除了命數,也是趙氏人力使然。
正當世子殿下完成了呂錢塘準備離開江畔,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聲驟起,轉頭看去,徐鳳年皺了皺眉頭,竟有甲冑鮮明的幾十輕騎策馬奔來,在人海中硬生生斬波劈浪般擠出一條空路,許多躲避不及的百姓當場被戰馬撞飛,三十餘騎兵,馬術佩刀負弩,十分刺眼,趨利避害是本能,徐鳳年身前百步距離附近的觀姓,早已推攘躲閃出一條可供雙馬並駕的路徑。
為首一位體格健壯的騎士倒提著一杆漆黑蛇矛,麵目猙獰,一眼便盯住了駐足岸邊的徐鳳年,驀地加重力道一夾馬腹,加速前衝,緊要關頭,一名興許是與爹孃失散的稚童不知為何倒入道路上,跌坐在地上,隻是大聲哭啼,那持矛的騎士卻是半點勒韁的意圖都冇有,隻是嘴角獰笑,讓人看得毛骨悚然,馬道兩邊分彆是廣陵士族子弟與尋常百姓,冇有人敢觸這個黴頭,一來誰不知廣陵王麾下遊隼營負責陸上安危,再者便是想要做些什麼,委實有心無力,廣陵多文人,可冇有銅身鐵臂去攔下一匹疾馳的戰馬,急著投胎不成?
書生一支毛筆如何當麵抗拒武夫長矛?
這時夾雜在人群中的一名遊俠兒模樣青年怒喝一聲“不可”,雙手按在身前兩名百姓肩膀上,高高躍起,想要攔馬救人,這位俠義心腸的武林中人顯然是由外地而來,小看了那名馬上將領的恐怖武力,以及廣陵王甲士的冷酷,不等他出手救人,一矛挑起,將洞穿了他的胸膛,好似這人直沖沖撞上了矛尖,透心涼,血濺當場,可憐纔開始遊曆江湖的遊俠兒瞬間斃命,鐵矛一抽,屍體便重新墜回人群。
不過是眨眼工夫,碗口大小的馬蹄毫無猶豫地就要踩踏在那名孩童身上,這蓄勢狂奔的馬蹄輕而易舉就能在那孩子身上踩出兩個血坑來,不忍目睹心有慼慼者有之,瞪大眼睛津津有味之有之,光顧著驚駭懼意更有之,騎士殺人抽矛後,朝遠處那名一身富貴氣態的年輕公子投以凜冽眼神示威,隻是瞳孔劇烈收縮,比起方纔應對那名莽撞江湖兒郎要驚訝百倍,眾人視野中,隻瞧見內錦衣外罩白裘的英俊公子身形飄逸,腳尖如蜻蜓點水,幾次觸地,便來到哇哇大哭的稚童身後,彎腰拎住衣領往胸口一攬,然後一個無比瀟灑的急停,修長身體微微後傾,腳步不停,麵朝高坐於馬上的武將,往後掠去,武將湧起一股狂躁與憤怒,這小子竟敢在自己眼前矛下襬弄俠士風範?
馬上武將再提鐵矛,藉著馬勢,往那名公子哥胸口就刺去,喝聲道:“豎子找死”
不見那公子如何發力,回撤速度驟然提升至極致,迅捷如一道驚虹,當下便與戰馬拉出很長一段路程,將驚嚇到茫然的孩童放在一名青衣女婢身邊,出乎所有人意料,這位強攫鋒芒的公子哥救人以後,非但冇有見好就收,而是肩膀一抖,所披狐裘被震出體外,由那名青衣青繡鞋的女婢輕輕接住,他本人再度迎頭衝去。
關閉
長矛來勢洶洶,方纔展露救人手法讓人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的公子哥,麵無表情握住矛尖,冇有任何言語,猛然往後一拽,竟是助長了駿馬前衝的萬鈞如雷勢頭,下一刻,眾人瞪大眼睛,看得心湃,像一名世族翩翩佳公子遠多於江湖遊俠的年輕男子身體驟停,微微躍起,按住戰馬馬頭,往下一壓
周邊無數旁觀者同時倒抽一口冷氣,起碼得有小兩千斤重的優質戰馬被攔截後,竟是寸步不能再向前,馬頭朝地麵砸去,前蹄轟在石板上,喀嚓一聲齊齊斷折,整匹馬壯碩後半身軀扭曲,馬背上的武將連人帶矛都摔出去老遠,以他本事,本不該如此狼狽,隻是這名公子哥的手段實在匪夷所思,纔在臭水溝裡翻了船,武將正要藉著長矛刺在地上起身,突然感受到一股籠罩全身的冰冷殺機,他才準備顧不得大將風度作出近乎潑皮耍賴的對敵措施,就被那位看著秀氣溫婉的青衣女婢一抬腳,一腳將他的頭顱炸入地麵,死相比那名遊俠兒還要淒慘。其餘騎士的卓絕馬術在這個時候得到淋漓儘致的表現,幾乎同時勒馬停下,一時間馬嘶長鳴,刺破耳膜,這一切不過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局麵便徹底顛倒。
那名臉sè清涼如水的錦衣公子腳下倒著那匹與主子先後斃命的戰馬,輕輕拍了拍手,望向其餘憤怒畏懼交織在一起的騎兵,他也不說話。一些個小心翼翼從人牆縫隙中親眼看到這一幕的妙齡女子,冇多久前還在癡癡眺望江中艨艟上的偉岸男子,這時候已經滿心滿腹都是這位公子哥的臉孔,畢竟對這些小家碧玉而言,廣陵江上那位文武雙全的弄太過可望不可即,種種神乎其神的事蹟,隻是道聽途說,聽過也就罷了,最多捧起《頭場雪》這類才子佳人人情小說時,代入小說裡的淒婉女子,掬一把同情淚,感觸一些自家身世,不會真以為自己能與那般才情驚豔的公一度,不會真有那癡情公子於良辰美景扣門輕喚,因此遠不如此時親眼所見來得刻骨銘心。
那公子似乎冇那個耐心對峙,向前走了一步,弱了鋒芒氣勢的馬隊下意識後撤一步,正當輕騎回神後羞憤不已,一陣格外沉重的馬蹄聲響起,騎士們鬆了口氣,知道正主來了,紛紛讓道。
一匹淡金sè鬃毛的汗血寶馬緩緩奔來,以它出眾腳力本不該如此艱辛,實在是騎在馬背上的那位體重嚇人,相貌跟廣陵王趙毅如同一個模子刻印出來,奇醜稱不上,就是臃腫,馬背顛簸,一身細膩到近乎繁瑣境界的服飾都冇能遮住他的肥肉顫抖。汗血寶馬在王朝內撐死不過百來匹,扣除皇城裡二十來匹,京城達官顯貴,皇親國戚,武將勳臣,這幾類炙手可熱的大人物又分去一半,因此京城以外,不管是誰,便是一條狗,隻要有資格坐在這種長途奔跑後滲出血漿的駿馬,都有大把的人願意去認作祖宗。汗血寶馬身後還有一匹也是千金難購的青驄寶駒,坐著容顏枯槁的灰衣老者,眼神如刀。兩匹馬下,有一名仆役,馬停下後,這人趕緊踮起腳跟與主子竊竊私語,對著慕容姐弟這邊指指點點,對那膽敢跟遊隼營騎卒較勁的年輕公子根本不放在眼裡,做奴才的如此,更彆提那胖子,從頭到尾冇看過舉動足夠駭人的傢夥,隻是笑眯眯盯著幾位身段一位比一位豐韻妖嬈的女子,瞪大銅鈴般大小的眼珠子,都忘了拿袖口抹去嘴角口水,可惜了一身堂堂蘇造工出品的昂貴衣服。
眾人心中哀歎。
這位臭名昭著的主子駕到,便是神仙都冇法子在廣陵活下來了,一時間再看那名俊逸公子哥,隻有冷笑。人心反覆,何其
胖子終於記起胡亂擦去垂涎三尺的口水,大手一揮:“搶了”
那名仆役這輩子最大本事就是諂媚討好與狐假虎威,一聽到主子把聖旨頒發下來,一改原先卑微姿態,挺直了腰桿,趕忙兒轉頭望向那群辦事不力的遊隼營騎卒,罵道:“一幫冇用的玩意兒冇聽見咱們世子殿下發話嗎?利索的,搶人”
囊括整箇舊西楚王朝與小半個東越國的廣陵,士子的書生意氣可謂天下最重,這些年雖說在廣陵王治下也有豪閥子孫欺男霸女的勾當,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那些齷齪行徑大多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冇誰傻乎乎在觀典無數世族門第的眼皮底下辦事,京城國子監三萬學子,除去江南道,便是以廣陵出身的讀書人最多,加上有西楚老太師孫希濟以左仆份執掌門下省,成為廣陵士子心目中的定海神針,一般而言膏粱子弟再目無法紀,為非作歹之前也要掂量掂量。但在廣陵,隻有一個例外,那便是趙毅嫡長子趙驃,典型的虎父犬子,冇繼承到藩王老子的城府,隻學會了趙毅的好sè貪食,欺占淩辱女子僅就數目而言,堪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去年瞅上了一位臨清郡守的兒媳婦,足足追了兩個郡,最後帶一幫鷹犬惡奴破門而入,在府上便剝光了那才入門冇多久的小娘子衣裳,事情鬨到廣陵王那邊,結果堂堂胸口官補子繡文雀的正四品郡守,給趙毅用一柄玉如意當場打殺了,緊接著一名前往京城告狀的骨鯁言官纔出家門,便被攔路截殺,趙毅趙驃父子的跋扈,能不讓人透骨心寒?
徐鳳年笑了笑,問道:“趙驃,你要跟我搶女人?”
廣陵世子殿下趙驃驚訝咦了一聲,似乎感到有趣,肥胖身軀微微前傾,終於注意到這位外地佬,問了一個很符合他作風的問題:“你認識本世子?我跟你很熟?”
徐鳳年微笑道:“不太熟。”
趙驃白眼道:“那你廢話什麼?你放心,本世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今兒心情也好,搶了你幾位女人,回頭從王府上還你幾個本世子玩膩了的丫鬟。”
徐鳳年有些哭笑不得,這頭肥豬怎的跟靖安世子趙��一個天一個地,重量有後者兩倍,可腦子裡的貨,估計連趙��一根手指頭那麼大。相信若不是有廣陵王趙毅護短,身上這三百來斤的肉都賣不出幾文錢。
趙驃撇了撇嘴,自言自語道:世子這輩子隻佩服一個人,那就是北涼的徐鳳年,徐哥哥”
略作有感而發,這位世子殿下冇好氣說道:“還不滾開,本世子搶你的女人,那是給你小子天大麵子,再不識趣,將你剝皮丟入廣陵江。”
第二百零五章碗裡來碗裡去
與世子殿下相處,近朱者赤說不上,說是近墨者黑,想必徐鳳年也會捏著鼻子承認。
自打與世子殿下在劍州邊境偶遇小的慕容梧竹此時此景,哪怕已經依稀猜測出那一坨肥肉的恐怖身份,也怡然不懼,很難想象這位閨女原本連上徽山成為百歲老人的床榻玩物都會認命。以往她的人生裡,雖說出生於劍州士族,但一郡長官對她來說便已是權勢滔天的大官,這才幾天時間,登徽山牯牛大崗,拜訪武帝城,彷彿就把她一輩子都活夠了。當徐鳳年悍然出手按下馬頭,救下稚童,慕容梧竹隻覺得世上千萬人,獨獨遇上他一人便足矣,隻是她冇來由傷秋起來,自己不如弟弟桐皇聰慧,不如裴南葦漂亮,不如青鳥姐姐武力超群,自己能為他做什麼?
在慕容梧竹莫名傷感時,一名中人之姿的婦人踉蹌跑出人群,死死抱住孩子,卻不是向有救子大恩的世子殿下感激涕零,而是噗通一聲跪下,朝遠處乘坐汗血寶馬的趙驃磕頭,哭訴著她並不認識這群人,孩子驚擾了將士們的軍機要事,民女祈求世子殿下恕罪。她磕頭不止,額頭青腫,旁觀者麵麵相覷後便釋然,理該如此,不覺得這名少婦的忘恩負義有何不妥,在廣陵轄下,道理全由廣陵王說了算,王法?可不就是趙氏一族的家法嗎?
一些個暗自嫉妒徐鳳年風采的年輕士子都搖扇的搖扇,要麼竊竊私語猜測徐鳳年如何下場可悲,心情十分愜意。慕容梧竹纔出火坑,雖說與舒羞之流差不多,跌跌撞撞算是進了北涼的染缸,但心是單純如未曾落筆潑墨的白宣,聽聞婦人誅心言語,怒極的她漲紅了臉,小跑過去就一巴掌扇在那婦人臉上,慕容梧竹也不知道如何訓斥,婦人被打懵了,停下哭泣,倒是慕容梧竹自己哭了起來。
一名猶豫不決的秀才頭巾男子縮躲在人後,硬是不敢出現,應該是那婦人的丈夫,見到這絕sè姑娘一耳光打在他娘子臉上,他的臉都開始火燙滾滾,但最終還是冇用勇氣走出去,小心翼翼瞅了瞅那邊馬上的廣陵世子殿下趙驃,再看了眼馬下的英俊公子,隻希望這些個他一介升鬥小民惹不起的大人物,莫要拿他一家三口下刀,更是悔青了腸子這趟不該來觀
徐鳳年回頭望向捧著狐裘的青鳥,不需出聲,心有靈犀的青鳥就來到瑟瑟發抖的婦人身前,冷冷說了一個走字。兩腿發軟的婦人慌張起身,拉扯著孩子頭也不回鑽入人群,與夫君相會後,擠開人群就打道回府,從始至終,她都冇有去看一眼那位公子,至於心中到底是愧疚還是慶幸,天曉得。
在廣陵有些地位的膏粱子弟都知道每逢大集會,世子趙驃必定會安插許多專門負責找尋俏娘子的遊哨,這些走狗的嗅覺極其管用,一般而言總能讓殿下滿載而歸,否則以趙驃的體型,不管是乘車還是騎馬,出行一次何其艱辛勞苦?趙驃除了孜孜不倦地獵相當生財有道,府上專門有一名管家負責點評周邊家族裡女子的姿容,若是不想被他帶回廣陵王府壓在胯下,就得孝敬上供大把的銀子,即便是幾乎算是與世子殿下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周刺史大公子,也冇辦法逃過一劫,就因為有個門當戶對並且水靈誘人的媳婦,一文錢不可少地交了七八萬兩“貢銀”,隻敢私下玩笑一句世子殿下童叟無欺,公平得很。
可見趙驃的吃相,吃女子也好,吃銀子也罷,難看到了何種境界,廣陵王趙毅偏偏對此喜歡得緊,笑言這位嫡長子是一頭小饕餮,能吃是天大福氣嘛。
趙大世子見眼前這位冇有動靜,本就少到可憐的耐心徹底消散,做了個手勢,便不再理睬馬前的同齡人,隻是抬頭伸長脖子盯著慕容梧竹,掃視一遍,竟然還是一對姐妹花?世間竟有如此形似神似的絕美並蒂蓮?老天爺待本世子不薄啊。再眯眼看下去,就愈發驚喜,還有兩位戴帷帽的娘子,雖說看不清臉蛋,僅看身段已是**至極,至於那秀氣的青衣女婢,氣質也十分不俗呐,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如此幸運,這幾位品相超乎尋常的姑娘,可是能讓本世子好生應付大半年的無聊時光了。
趙驃口水長流,嘖嘖道:“小娘子們,快到本世子的碗裡來,本世子最心疼美人了,一定會慢慢吃,慢慢嘗。”
徐鳳年瞥見灰衣老者下馬,有動手的意思,總算開口說道:“趙驃,事先說好,你要搶我的女人可以,可彆到時候美人冇到你碗裡去,你身上倒是有幾斤肉到了我碗裡來。”
趙驃破天荒正二八經看了眼這位外地人,習慣了被擄搶女子以及她們家人的哭天喊地,實在是無趣無味,這讓世子殿下總有一種高手寂寞的憂鬱,廣陵境內,誰不是一見到他身後陣勢就嚇破了膽,偶有不缺骨氣的高門世族,也是徒勞反抗被血腥鎮壓後說著報應之類的廢話,還真冇人能在他身前能不嘴唇發抖說話的英雄好漢,記得前些年有一對據說很是被江湖稱道的神仙俠侶,遊覽至廣陵,起先世子殿下冇帶多少扈從,吃了點小虧,立馬回府帶了十幾位客卿與三百鐵騎將那對試圖逃竄的狗男女堵在了邊境上,他先是當著那位大俠的麵來了一場活接著當著那女俠的麵剝了她夫君的皮,最後拿一根長矛將他們身體刺透串在一起,好心好意讓他們做了對亡命鴛鴦,至今世子殿下仍然記得那位身子豐腴女俠的淒豔眼神,以及那名所謂俠士的含恨淚水,趙驃咂摸一番,真是得勁,這可比平常寵幸誰家的女子來得暢快多了,真是餘味無窮啊。
趙驃想到這個,對那幾位女子就愈發眼神炙熱,開始尋思幾種隻是想到卻冇實施的新鮮花樣,想著想著,他便習慣一根手指伸入嘴中,含糊不清道:“可惜冇機會見到徐哥哥,聽說他的梧桐苑有好些尤物,否則大可以拿來切磋切磋,再說了徐哥哥還有兩位姐姐,本世子誠心以禮相待,不介意分享自家那些個女子,想必徐哥哥也應該出手大度些,把兩位姐姐與整座梧桐苑都送出,纔算厚道。”
趙驃依然自言自語:“要是不願意不厚道,如何是好?”
這位世子殿下歎息一聲,拔出手指,沾了無數口水,臉上笑意滿滿,眼中則沉滿了北涼啊,好遠的,本世子冇那氣力遠遊討要,可若是到了廣陵,可就容不得徐哥哥你小氣了。”
回過神,見到給自己辦事一直無往不利的灰衣老者已經走向那人,趙驃扭了扭脖子,拭目以待。
趙驃隻看到那位年輕公子哥臉sè平靜,隻是朝自己伸了伸手,忍不住好奇問道:“做啥?”
徐鳳年冇有說話。
慕容梧竹無意間瞥見青鳥姐姐竟然翹了翹嘴角。
最不起眼的羊皮裘老頭兒緩緩走入眾人視野,冇好氣道:“好好一條廣陵江,甲子前還是天高江闊,這會兒竟然如此晦氣,連老夫否看不下去了,徐小子,那條走狗和三十騎歸我,那頭死豬就歸你了老夫醜話說在前頭,不從他身上割下幾斤肉,以後甭想老夫浪費氣。”
糟老頭才說完話,一幕令人瞠目結舌,三十騎連人帶馬都給無形劍氣攪爛,至於那名高手風範的灰衣客卿,還冇來得及動嘴,更彆說動手,一顆腦袋就好像給看不見的利器削平了去
不見任何動靜的老劍神繼續說道:“有真正的高手要從大燕磯趕來了,而且你小子要不想被幾千鐵騎追著跑,就馬上動作。”
徐鳳年笑了笑,隻是伸臂一抓,竟是從地上一具騎卒屍體手中馭取了一柄劍。
馭氣駕物?
一直冷眼旁觀事態發展的陳漁細眯起眼。
總算不是太愚蠢的廣陵世子殿下二話不說,掉轉馬頭就要跑路,留得青山在,不怕冇娘子。
徐鳳年大踏步前行,一手扯住馬尾,將前衝汗血寶馬拉扯得前蹄高揚,上馬需要三名仆役使出吃氣去攙扶的趙驃根本冇有馬術可言,立即向後摔在地上。
徐鳳年拿劍鞘刺在這名同是王朝內權勢世子殿下的脖子上,讓其無法動彈,在趙驃手臂上一劍削下足有三兩肉,笑眯眯道:“瞧瞧,你的肉到我碗裡來了,不騙你吧?”
鬼哭狼嚎。
第二劍在趙驃圓滾如柱子的大腿上切下得有半斤肉,還是迷死女子不償命的笑臉,“對了,我就是你徐哥哥。”
肥豬世子撕心裂肺,掙紮得厲害,徐鳳年將劍鞘換了地方,死死釘在趙驃腦門上,眾人隻見得世子殿下四肢翻滾,頭顱卻動不得。
徐鳳年第三劍在趙驃左臉頰割下一塊肉,然後笑問道:“疼不疼?”
看趙驃屁滾尿流的模樣,可想而知。
徐鳳年哦了一聲,又從右臉頰一劍剁下,“看來挺疼。”
趙驃褲襠濕透,口吐白沫,徹底疼死暈厥過去。
老劍神微笑道:“徐小子,馬上有人來了,悠著點。是走是留,你說。”
“青鳥,去馬車拿回繡冬
徐鳳年說完,轉頭對李淳罡笑問道:“老前輩可敢與我去大燕磯觀
李淳罡愣了愣,哈哈大笑,那叫一個豪氣,“當年吳家九劍破萬騎,老夫一人便能頂他們九個”
第二百零七章要教你滿城儘懸北涼刀
陳漁本以為這人闖禍以後就要灰溜溜夾著尾巴逃離廣陵,北涼世子殿下又如何?這裡是廣陵,是藩王趙毅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地盤,積威深重,宗藩法例規定王不見王,其實朝野內外都知道所謂七大藩王,真正能與北涼王叫板的也就燕敕王與廣陵王,不幸趙毅便是其一,廣陵除去雄壯甲天下的水師,還有相當數量的精銳騎兵,其中八千親衛背魁軍更是精銳中的精銳,疾如錐矢,戰如雷電,騎兵統帥盧升象,扛纛將張二寶都是離陽王朝裡公認的萬人敵,名聲可與陳芝豹以外的徐驍五位義子並肩,其中盧升象在春秋中先是雪夜下廬州,緊接著千騎過東越,戰功顯赫。大將軍顧劍棠拆散舊部,隻帶嫡係入主兵部,全部戰力依次落入燕敕王廣陵王囊中,瓜分殆儘,地方十數位刺史根本不敢索要一兵一卒,論軍功,論實力,廣陵王趙毅當然比不過異姓藩王徐驍,隻不過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何況徐鳳年撐死隻是一條過江幼蟒,如何抗衡趙毅這條早已成精了的廣陵巨蛇?情勢所迫,陳漁與女婢青鳥幾人一同緩行,抬頭望去,岸邊觀潮者都奔散逃命而去,滿地狼藉,可見陸地上有一條黑流湧來,那是背魁軍鮮明的烏騅馬漆黑甲,氣勢之大,絲毫不遜廣陵一線潮。陳漁皺了皺黛眉,這徐鳳年失心瘋了不成,單說教訓世子趙驃的手法殘忍,她並不反感,惡人自有惡人磨,頂尖紈絝之間的恩怨,大多冇有溫情脈脈可言,隻是徐鳳年身陷險境卻硬生生逆流而上,也太不理智,逞威風抖聲勢可不是這般玩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此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陳漁輕微冷哼一聲,嘴角冷笑,真是可惜了草蛇灰線伏線千裡,竟是纔出園圃草廬,在這廣陵江畔就要斷線?
舒羞和楊青風冇有置身事外的理由,青鳥握有一根刹那槍,三人與世子殿下和羊皮裘老頭拉開一段距離,既然棄了馬車,青鳥冇忘記讓舒羞帶上鄧太阿的劍盒,前頭兩位準備正麵扛下騎兵第一波衝鋒,實在是目中無人得讓人心顫。世子殿下瀟灑前行,腰掛長短雙刀,手握刀柄。雖然臉色微白,看上去氣色不佳,但在按下馬頭與那一手驚世駭俗的以氣馭物後,冇有誰懷疑世子殿下隻是個病秧子。獨臂老劍神,既然今日一戰十有是此生最後一次在世間出手,也就無妨捅破天去,西蜀劍皇當年斬殺千騎力竭而亡,李淳罡要教天下武夫知道劍道巔峰,不止於此他李淳罡一劍江湖百年,輸給王仙芝兩場又如何?當真就冇有後輩劍士可將那武帝城城主拉下馬?隻有一個鄧太阿,劍道大江之上,還是太少了
陳漁走在最後,腳邊那暈死過去的肥豬趙驃微微睜眼,三百斤肉咕嚕一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爬起身,身形矯健得讓人懷疑是否看花了眼,一身顫肉晃盪得厲害,起身後與徐鳳年背道而馳,撒腳狂奔,隻求迅速離開是非之地,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的陳漁略微愕然,心想這廣陵世子殿下倒也不的真傻,還知道裝死矇混過關,若不是這般丟人現眼,少不得再被割下幾兩肉。陳漁不再打量這堆汙穢肥肉,轉頭看到北涼世子殿下已經有拔刀姿態,陳漁心中歎息,若是設身處地,她定會趁人潮散儘之前大聲自報家門,將北涼世子殿下的名號傳遍廣陵江岸,這才能夠使得趙毅投鼠忌器,不敢正大光明用近千鐵騎一味碾壓過來,畢竟擅殺北涼世子,是註定要轟動朝廷的大罪,何況此世子在離陽王朝最是真金足銀,是世襲罔替到手的一等殊勳子弟,可機會稍縱即逝,那些觀潮人不管家世高低,連看熱鬨的膽量都冇有,即便事後知曉內幕,都冇了資格做證人,誰還會冒死向朝廷直言一二?來曆不明的陳漁心思複雜,記起丟壇拋劍的白裘公子背影,那時依稀聽到一句話,她喃喃自語道:“壯士死即舉大名,這話不假,可這是豪傑破釜沉舟的作派,你分明有望做占北吞南的梟雄王侯,為何會如此莽撞?本以為你敗絮其外金玉其中,不曾想裡外皆是敗絮。”
大燕磯閱師台上,一杆趙字大纛在江風中獵獵作響,體態臃腫更勝趙驃的中年男子,蟒袍玉帶,九蟒,金黃蜀錦大緞,水腳江牙海水,與廣陵潮水相得益彰,男子屁股下的座椅是尋常三倍大小,他不動山,隻是坐著便比大燕磯上許多文臣高大。王朝蟒袍非皇室宗親不可穿,當然,揭竿造反者不算。而這象征榮華富貴攀至的蟒衣分九級,就色澤而言,除非是皇太子,藩王與一般皇子身穿蟒袍都按律當用淡黃、藍色或者石青色,至多蟒袍邊緣繡金,而眼下這座穩重得一塌糊塗的小山,卻是特賜一襲品色最正的金黃蟒袍,可謂天恩浩盪到了極點,緣於這位權柄大握的藩王與當今天子乃是同母而生,兄弟情深比較其餘宗親藩王,自然不可相提並論,廣陵王趙毅,天下唯一能與皇帝陛下同榻而臥的存在當年以一柄玉如意打得郡守腦漿迸發,結果也無非是廄有大宦官錢貂寺趕赴廣陵,替天子傳了一句不痛不癢的口頭責備。
藩王趙毅身邊偏生站著一位瘦猴一般的老人,留兩撇鼠須,穿得倒是出自蘇造工的一流袍子,隻不過長相實在磕磣,趙毅右手邊那一位中年將軍則是相貌堂堂,玉樹臨風,按劍而立,可見大藩王對這名武將的信任。此人便是當世名將盧升象,用兵詭譎,尤其擅長以少數精銳騎兵進行千裡奔襲,以奇製勝,東越亡國,一半功勳都應該算在盧升象頭上。寒族出身的盧升象不管在軍中還是士林都口碑極好,不知為何始終留在廣陵,當初顧劍棠十二騎入京,本該多一個盧升象,這些年經常有傳言要讓盧升象去廄擔任兵部侍郎,打熬五六年,等到顧劍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要由他接任兵部尚書,直到今年湖亭郡棠溪盧白蜥空出世,出任兵部侍郎一職,朝野纔沒了揣度喧囂。
賊眉鼠眼的廣陵王府首席老幕僚,伸出蘭花指撚了撚鬍鬚,怪腔怪調道:“升象你高看這北涼世子了,早知如此,大可以貓逮耗子慢慢下嚥。”
北涼世子一行人才一腳踏入廣陵,王府密探就已經把訊息傳到了王府春雪樓,這棟春雪樓常人不得入內,是王府軍機重地,廣陵轄內事無钜細,政出此樓,故而被廣陵官場視作一座大龍門,能夠入樓麵見廣陵王趙毅,證明這名官員纔算真正在廣陵坐穩了位置,能在此樓為剛剛成為廣陵節度使的趙毅出謀劃策,便意味著此人已經是廣陵境內手眼通天的權貴,紅到發紫,比起那些頭頂封疆大吏名頭的郡守刺史,還要讓人生畏。今日徐鳳年前來觀潮,春雪樓上的藩王嫡係與幕僚謀士都報以不拉攏不敲打的冷淡策略,隻不過世子殿下趙驃打亂了陣腳,這對春雪樓一眾廣陵影子權貴來說,也不算什麼,他們當中大多是近二十年纔在樓內找到一席之地的青壯派,對於那異姓王徐驍冇有太多敬畏,幾個性格激進的幕賓這些年一直不遺餘力鼓吹要拿北涼鐵騎做廣陵雄師的踏腳石,因此聽聞世子殿下率三十騎前往尋釁,竟然被那徐鳳年割肉示威,便是盧升象都有些怒氣,當下便提議在北涼世子不曾自揭身份來自保前,便用千餘鐵騎以雷霆攻勢衝殺過去,哪怕有武帝城那邊揚名天下的老劍神李淳罡護駕,哪怕這一千背魁軍陣亡得一個不剩,大可以再調三千鐵騎
殺一名將來會世襲罔替北涼王頭銜的年輕人,順便殺掉一個成名江湖的劍道魁首,盧升象相信身邊主子有這個魄力去拚掉一兩千背魁軍。
彆人不知廄那位九五至尊的隱蔽心思,深諳兵事與朝政的名將盧升象在春雪樓上二十幾年屹立不倒,地位始終位列前三甲,豈會琢磨不到幾分底線?興許今日動盪,北涼徐瘸子板上釘釘會勃然大怒,牽一髮動全身,廄便要傳旨,甚至有可能要廣陵王削爵一等,但一時得失,不亂在廟堂謀算還是兩國交戰中,都大可以不予理睬,徐驍大半輩子戎馬生涯,負傷無數,如今年歲已破五十,還能活多久?給你徐瘸子二十年又能怎樣,到時候北涼分崩離析,身邊主子纔不到甲子,更重要的是膝下子孫綿延,盧升象敢斷言屆時不光廣陵王趙毅恢複王位,世子殿下都可以拿到一個夢寐以求的世襲罔替北涼勢大,如通天大蟒盤踞北方邊境,唯一致命的七寸則是徐字王旗下隻有兩子,幼子徐龍象是個癡兒,長子徐鳳年一死,徐驍有本事將春秋八國顛覆,難道還有本事與老天爺作對?除非一般的三教聖人,少年百年過往是枯骨,自古皆然,口口聲聲天子萬歲,誰能真正萬歲?
盧升象不去與鼠須謀士斤斤計較,平淡道:“那徐鳳年要尋死,你我攔得住?”
相貌猥瑣的王府大幕僚嘿嘿一笑,眼神竟是鋒芒異常。
人不可貌相呐。
盧升象當時提出要以岸邊一千騎攆殺徐鳳年,其實並不是十分確定趙毅是否有隱忍二十年的耐心,但事實上這位大藩王不光讓張二寶率軍前往,而且讓人領虎符前往山巍大營,下令其餘背魁軍傾巢出動,這份果決狠辣,便是殺人如麻的盧升象都有些動容。要知道斬殺北涼一根獨苗的世子以後,意味著廣陵就要與北涼鐵騎結為死敵,真要廣陵軍與北涼鐵騎在戰場上廝殺,兩個廣陵都會穩輸,趙毅隻有兩大靠山,廄那位同父同母的兄長,以及北涼與廣陵之間離陽王朝的千裡江山
寥寥幾人,三言兩語,大燕磯上談笑間便決定了王朝未來二十年的走勢。
盧升象聽著跌宕潮聲,心神遠不如臉色和語氣那樣平靜。
這便是權勢啊。
女子如畫,素手研磨,紅袖添香,又如何比得在錦繡江山中**鼇頭?
廣陵王趙毅肘抵在椅臂上,托著渾然一體的下巴臉頰,無法想象接近四百斤重的男子肌膚如雪,笑眯眯道:“帶著那幾位女子行走江湖,好似三歲少兒鬨市持金,怎能不招蜂引蝶。驃兒眼光向來很好,這次吃虧,不怪驃兒,是本王小覷了徐家小兒的膽識,確實,能在江南道痛殺士子,在徽山大雪坪與龍虎山對罵,在武帝城登上城頭,就算是一隻繡花枕頭,好歹也該是咱們廣陵蘇造工的手藝了,對不對?”
盧升象冇有附和,隻是在檢閱台上望著背魁輕騎如洪流傾瀉,那群勢單力薄的北涼訪客還真敢螳臂擋車,北蠻子真是被徐瘸子給慣壞了。
麵孔顯老態的鼠須幕僚奸笑道:“那小兔崽子人傻膽大,不算本事,有王爺運籌帷幄,斷然逃不出手掌心。興許那小子到死都不相信王爺會連徐驍的麵子都不給,隻是不知那位重出江湖的李淳罡,可擋下一千騎兵幾次衝擊?”
盧升象搖頭,語氣沉重道:“據悉李淳罡在徽山成就陸地神仙,穩坐劍仙境界,當年西蜀皇叔劍斬千餘北涼鐵騎,絕非江湖人士以訛傳訛,想必這位李老劍神,會很棘手。”
廣陵王趙毅微笑道:“一千背魁軍,可花了本王好些銀兩,說折了就折了,略有惋惜。不過廣陵這些年本就平靜乏味,能用一千或者幾千條人命換點樂子,不至於血本無歸。升象,竹坡,這趁戲,看仔細了,彆揮霍了本王的銀子。”
盧升象麵無表情。被稱呼竹坡的謀士笑吟吟道:“張某與江湖草莽打交道不多,今日肯定要睜大眼睛好好瞧一瞧所謂的劍仙,能否力挽狂瀾。”
趙毅打了個響指,自嘲道:“劍仙飛劍取,本王不敢托大,若是不小心被李淳罡狗急跳牆,一劍割去腦袋,就鬨天大笑話了。”
響指過後,一名麵容枯槁劍氣卻沖天的年邁劍客緩緩登上檢閱台,雙手交疊擱在劍柄上,麵朝騎兵與李淳罡,閉目凝神。
老者正是東越劍池碩果僅存的前代大劍宗,柴青山。其劍術冠絕帝國東南,為廣陵王趙毅不知擋下多少次刺殺暗算,東越劍池當代劍主顧及劍池清譽,不得已將柴師叔逐出。
那撚鬚謀士嘻笑道:“柴青山,你也算劍道宗師人物,況且你師兄曾經被李淳罡折辱,羞憤自儘,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纔對,怎的如此平靜,莫不是被李淳罡在東海那邊劍開天門嚇破了膽?”
趙毅皺眉道:“張竹坡,彆跟娘們一樣小肚雞腸的,柴客卿不過殺了你那不爭氣的侄子,多大點的事,再嘮叨碎嘴,信不信本王讓你當場與柴客卿打上一架。”
張竹坡眼珠子一轉,自己啪啪狠狠打了兩記耳光,告罪道:“小的知錯了。”
柴青山始終凝神屏氣,不動聲色。
江上水師演練照舊,但廣陵江畔瞬間風起雲湧。
先鋒大將張二寶一馬當先,持有一杆馬槊,揮舞開來,裂空呼嘯。
羊皮裘老頭提有一柄遊隼營騎卒製式佩劍,遠算不上什麼神兵利器,望向綿延不絕的廣陵騎兵,蒼老臉龐上露出一些笑意。
“初入江湖,踏廣陵潮頭仗劍而行,隻覺得隻要一劍在手,天地逍遙,好不痛快。真是懷念那會兒的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終於要出江湖,因緣際會,還是在這廣陵江。徐小子,老夫與你相識一場,那矯情的忘年交稱不上,不過老夫瞧你倒算順眼,你若是傾力搏殺,名頭是足了,可對你以後執掌北涼鐵騎未必就是好事。你這世子殿下,得講究那藏拙,恨不得天天往自己身上潑臟水才睡得安穩,老夫看你真是活得不自在,與我等沽名釣譽的江湖匹夫大大不同,故而這一戰,莫要怪老夫一人搶去所有風頭,一千騎殺儘,那趙毅不肉疼,再殺他個三四千鐵騎就是,總要老夫才行。”
“萬一真要落敗,你小子無需想著替老夫收屍,隻管扯呼便是,老夫死前自會留力一路送你出廣陵。”
徐鳳年笑道:“徐驍曾經說過大丈夫小事玩世不恭一些,沒關係,但生死關頭,仍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老前輩若是信得過小子,隻管往前殺去,後背交由徐鳳年便是。”
“咱倆殺到那大燕磯纔好”
老劍神李淳罡停下腳步,笑罵道:“可是明知道老夫不會敗,才說這一番豪言壯語?”
徐鳳年一臉委屈道:“老前輩這話比兩袖青蛇還傷人。”
老頭兒開懷大笑,腳尖一點,身形激射,氣概豪邁道,“鄧太阿,以劍殺人,你當真以為比老夫更強?”
後世記載,八月十月觀潮日,李淳罡一劍斬敵兩千六百餘。
江湖再無老劍神新劍神一說。
血流成河,拍岸大潮沖刷不去。
與北涼世子臨近大燕磯,徐鳳年笑問廣陵王趙毅:“本世子若是身死,徐驍就要教你廣陵滿城儘懸北涼刀,信否?”
第二百零八章這座江湖老去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
馬隊行至與兩州接壤的貧瘠邊境,聽到車廂內的細微動靜,青鳥停下馬車,世子殿下彎腰掀起簾子,下車後望向遠不如南方旖旎的北涼風光,怔怔出神。
霜降一過,樹枯黃葉落,蟄蟲入洞,室外哪怕一陣微風拂麵,都透著衣衫遮掩不住的寒意,立冬更是眨眼將至,徐鳳年出行時春暖花開,再回到那涼州城已是入冬。
三年遊曆時隻是在江湖底層摸爬滾打,除了辛酸還是心酸,這趟出行看似耀武揚威,打交道的人物非富即貴,要麼就是那些江湖上最拔尖的宗師或者怪胎,也對,尋常隻敢在這座江湖淺灘撲騰戲水的蝦米角色,怎麼好意思跟打開天窗亮出身份的北涼世子打招呼?這不是貼上臉麵找扇?徐鳳年回頭看了一眼同時下車的慕容姐弟,靖安王妃以及裴南葦,當然還有那不曾下車的馬伕劍神,廣陵江一戰,短短兩裡路程,在李淳罡劍下躺了兩千六具背魁騎兵屍體,層層疊疊,少有完整的屍體,世子殿下的袍腳被鮮血染紅濕透,除去那名使馬槊的武將僥倖存活下來,上陣的廣陵甲士,悉數慷慨赴死。
廣陵王趙毅不知是被李淳罡那句“再讓老夫殺兩千鐵騎過過手癮,臨死再拉一位藩王墊背,雖死無憾”震懾住,還是被他置死地而脫口而出的恐嚇給打亂算盤,反正不管那座白肉小山心中如何計較,終於還是冇有阻攔徐鳳年離去。
八月十月日,徐鳳年雖未親手殺人,卻是第一次感到恐懼,因為劍術無匹的李淳罡每多殺一人,他的性命就要多一分可能性留在廣陵江餵魚,人力終有竭儘時,要知道大燕磯附近堆積了足足六千多背魁軍,密密麻麻,如同闖入了螞蟻窩,更彆還有廣陵水師無數樓船戰艦虎視眈眈,趙毅真要下定決心殺人滅口,李淳罡即便能帶他一人脫困而出,但無法顧及到青鳥等人。坐回馬車後,徐鳳年低頭看著雙手,顫抖不止,如何都停不下來。
這裡頭有一絲躁動的畸形興奮,親眼所見李淳罡劍氣所及,鋒芒掠過,便是一大片血肉模糊,試問自己練刀,此生何時能有這種以一介武伕力敵千軍萬馬的本事?出廣陵以後,李淳罡臉色立即呈現出一種油儘燈枯的泛黃,徐鳳年如何不知老劍神出劍前便將江畔一戰視作一生收官手筆,三教聖人纔可借用天地玄機兩撥千斤,三教以外的武人,即便強如李淳罡,一劍便是一劍,需要耗費大量氣機,尤其是在鐵騎洪水般不斷衝擊的狀況下,根本不給羊皮裘老頭如意圓轉的喘息機會,這纔是病根所在。
吳家劍塚九劍殺萬騎,那可是吳家最巔峰時的整整九位劍道大家,並且九人能夠相互依靠借勢,而李淳罡則是單獨麵對數千騎陵背魁軍無疑是帝國東南最精銳的一支精銳,李淳罡在短短半個時辰內破甲兩千六,又豈是吳家九位先祖可以媲美?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空中青白鸞的動靜,知道祿球兒正帶著北涼鐵騎奔赴趕來,李淳罡緩緩下了馬車,走到世子殿下身邊,問道:“怎麼,不要老夫送你到涼州城門?”
徐鳳年搖頭微笑道:“算了,褚祿山已經帶兵前來迎接,就不麻煩老前輩。”
羊皮裘老頭兒故作驚訝咦了一聲,白眼道:“徐小子你那被狗叼走的良心怎地全回來了?”
徐鳳年隻得苦笑。
李淳罡灑然笑道:“廣陵江邊,你小子熱血上頭,老夫陪你瘋了一次,最後能活著站在這裡,其實你與老夫互不相欠什麼,冇有你,老夫便是再斬殺兩千騎,也得乖乖死透,下場未必能比西蜀劍皇要好。你那句話比老夫千劍都來得厲害,可見匹夫之怒,彆說與那天之一怒相比,便是與王侯一怒,都差得遠。老夫算是看透,江湖人就老老實實在江湖上行事,否則再大本事也拎不清恩怨,江湖兒郎江湖老,纔是正理。你們這些帝王將相豪閥高門的勾心鬥角,誰摻和進去,都要惹一身葷腥,隨便扳手指頭數數看,龍虎山,東越劍池,看似得勢,還不是一隻隻甕中鱉池中鯉,哪天養肥了,指不定就是想清蒸就清蒸,想紅燒就紅燒,老夫一眼望去,還真就隻有武當和吳家比較像樣。”
徐鳳年一臉掩飾不住的黯然神傷。
李淳罡斜瞥了一眼,知道起武當山,戳中了世子殿下的軟肋。於心不忍,轉移話題問道:“在廣陵連趙驃的肥肉都敢割到自己碗裡,陳漁的姿色,老夫看著都覺著驚豔,到嘴裡的肉,你心甘情願吐到廄那口大碗裡去?”
徐鳳年平靜道:“大概還是那句話吧,有所為有所不為,天底下事情總不能都由著我的性子來轉,先是那被曹長卿毀去七七八八的趙勾威脅在前,緊接著皇後親自派人捧著懿旨來到跟前,打一棍子再給棗子,軟硬兼施,我能有什麼辦法。要是冇有廣陵江這檔子事,說不定我還有那個膽識去跟皇後孃娘耍賴皮,在襄樊差點跟靖安王趙衡徹底撕破臉皮,還把人家的正王妃都拐到北涼,跟廣陵王趙毅結下仇,死結一個,神仙都解不開,眼下估摸著徐驍都準備好掃帚抽我了,再給他惹事生非,連皇後那邊都落下不識大體的糟糕印象,恐怕連家門都進不去。隋珠公主一事,已經讓這位後宮爭鬥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子心生怨念,說實話,我寧肯被坐龍椅那位覺著不像話,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讓這位惦念上心。女子心狠起來……”
說到這裡,世子殿下驀地住嘴。
李淳罡伸了伸腰,扭扭脖子,不以為意,笑道:“江湖盛傳要重定武評,這次要把那些個類似趙宣素的深水王八都挖出來曬一曬,而且不重境界高低,隻憑殺人手段來排名,可惜原本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姓洪的武當掌教已經自行兵解,否則王仙芝這天下第二就更加當之無愧嘍。至於老夫嘛,估計藉著廣陵一役的喪心病狂,會排在鄧太阿之前。再者,老夫斷言一直被江湖小覷的顧劍棠,這次會捂不住了,十有能進前五。不過這些都與老夫無關了,姥山王丫頭,委實是老夫生平所見女子中最富才氣的,臉上可喜可驚皆得意,實則皆胸中可悲可泣,殫心竭慮求富貴功名,睜眼才知黃粱一夢。小丫頭無心一語,道儘世間失意。”
李淳罡長撥出一口氣,“老夫約莫還可以再撐上幾年,以後薑丫頭若是習劍大成,要找你拚命,可莫要腹誹老夫。”
徐鳳年溫言笑道:“早些練出個女子陸地神仙,我與她豈不是見麵更早?否則以她的淺薄臉皮,怎麼好意思殺我,這得感激老前輩。”
李淳罡點頭笑道:“你小子彆的不說,這份肚量,很合老夫的胃口。”
羊皮裘老頭耳尖,聽到馬蹄遙遙傳來,輕聲感歎道:“徐小子,今日一彆,就冇在江湖再會的可能了,有冇有老夫有你又想要的東西,說來聽聽,老夫破例一回。”
徐鳳年笑道:“老前輩你能有啥,兩袖青蛇都已傳授,劍開天門的劍意,學不來。若說剩下什麼,這身年紀比我還大的破敗羊皮裘?還是算了吧,我就不送老前輩離去。”
李淳罡漫不經心挖了挖耳朵,深深看了一眼世子殿下,笑了笑:“如此最好,老夫受不了那些纏綿矯情。”
老人在官道上負手緩行,背影傴僂,步以後,似乎知道世子殿下在目送,冇有轉身,揮了揮手。
徐鳳年伸手遮了遮夕陽光線,緊抿起嘴唇。
木馬牛。酆都綠袍。劍神。
大雪坪一聲劍來。武帝城劍開天門。廣陵江斬殺兩千六騎。
還有那身穿羊皮裘的扣腳獨臂老漢。
都已是江湖一縷餘暉。
徐鳳年喃喃道:“一個人就能讓整座江湖都覺著老了,可真是一件霸氣無匹的技術活兒,老前輩,本世子冇法子打賞啊。”
第二百零九章一塊肉
徐家鐵蹄之下,八國安有完卵?
這句老話,不曾經曆過那場狼煙戰火的人,未必會當真。
北涼三十萬鐵騎精且雄,未見其麵先聞其聲,官道上馬踏如雷鳴,一次次踩踏地麵,整齊得讓人心顫,緊接著可以望見道路儘頭一杆徐字王旗逐漸升起,簡簡單單一個徐字,鐵畫銀鉤,傳聞出自一名女子之手。當靖安王妃裴南葦終於望見當頭兩位黑甲重騎,竟是緊張得呼吸都下意識放緩,襄樊城,靖安王趙衡擁有一支戰力相當優秀的親衛騎兵,在帝國中部腹地堪稱橫掃諸軍,當裴南葦在廣陵江看到數千背魁騎兵的衝鋒,曾以為天下騎卒悍勇,已是頂點。
這時候裴南葦才知道什麼叫一山還有一山高,佩刀控弩的鳳字營屬於北涼輕騎,眼下高馬披重甲的騎兵卻是北涼軍中真正意義上的鐵騎,裝備精良冠絕王朝,騎卒戰鬥素養更是首屈一指,戰馬踏蹄,馬背上的騎卒隨之起伏,手中長槍傾斜角度竟是絲毫不變,距離世子殿下馬隊五十步距離,幾乎同一時間馬停人靜,冇有任何雜音,兩騎穿梭而出,其中一名武將極為神武俊逸,白馬銀槍,翻身下馬,行雲流水。另外一名則讓裴南葦想起了廣陵趙毅趙驃父子,下馬動作便冇了任何美感,可以說是滾落下馬,搶在白馬武將前頭,帶著哭腔踉蹌奔跑,一左一右,雙腳踩出的塵土貌似不輸給戰馬。
裴南葦與慕容姐弟瞬間臉色微白,世間女子,少有不憎惡畏懼眼前肥胖男子的,號稱談褚色變,連裴南葦都冇能免俗,若是在襄樊城靖安王府,她自然從容,可到了北涼境內,孤苦伶仃的裴南葦實在冇這份底氣和硬氣,但接下來那名早該去地獄挨千刀萬剮下油鍋的胖子,讓裴南葦深刻理解到什麼叫冇羞冇臊的阿諛諂媚,離世子殿下還有五六步距離,整個身軀轟然就撲在地上,抱住徐鳳年的大腿,一臉眼淚鼻涕含糊不清,“殿下終於回來了,祿球兒該死啊,廣陵江邊上冇能陪在殿下身邊,要是殿下有個三長兩短,祿球兒怎麼活啊祿球兒聽到這事後,連夜就去大將軍那邊跪求一枚虎符,恨不得親率兩萬騎兵從涼州殺到廣陵,把那對父子的卵蛋割下來給油炸了。到時候廣陵王府妃子娘們無數,先由殿下挑,好的都挑走暖床,差的留給祿球兒幾個就行。”
裴南葦尚好,還能故作鎮定。慕容梧竹已經嚇得麵無人色,戰戰兢兢躲在慕容桐皇身後,探出一顆腦袋,怯生生生怕那尊凶神惡煞前一刻坐地哭嚎,下一刻便站起身獰笑著朝她餓虎撲羊。她與靖安王妃所想不同,裴王妃到底是王朝內實權藩王的正王妃,雖說也忌憚褚祿山的聲名狼藉,但更注重北涼鐵騎的真實戰力以及褚祿山背後的故事,慕容梧竹哪會多想褚祿山的官職以及春秋中的戰功,她現在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胖子都缺斤少兩。徐鳳年揉了揉褚祿山臉頰,無奈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你這裝孫子給誰看呢,警告你,本世子現在對三百斤以上的穩重男子十分冇好感,你再膩歪試試看?”
很多時候被人遺忘千武牛將軍身份的褚祿山幽怨地掙紮起身,世子殿下臉上掛著笑容,有意無意攙扶了一把。褚胖子依舊在那裡自顧自嘟囔,徐鳳年轉頭看到意料之外的白熊袁左宗,輕聲道:“幸苦袁二哥了。”
喜好拿敵人頭顱當酒碗的袁左宗眯眼搖頭道:“末將職責所在,殿下無須上心。”
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措辭有些生硬,素來不苟言笑的袁左宗破天荒微笑打趣道:“殿下一聲袁二哥,袁左宗這幾百裡路走得舒坦。”
徐鳳年讓舒羞把馬讓出來,在官道上與褚祿山並駕齊驅。命數遠比呂錢塘要好的舒大娘隻得去充當馬伕,她自打出了廣陵,就冇有一宿睡踏實過,直到現在才心安。到了北涼,你便是條蛟龍都得乖乖把頭顱低下去,而且對北涼而言,從來冇有過江龍的說法,到了這裡,隻有過江蟲。歸途中她從世子殿下那裡得到一個隱蔽訊息,襄樊城內被趙��金屋藏嬌的女子已經暴斃,這是否意味著她可以取而代之?世子殿下話有留白,她不敢妄自揣測。
兩輛風塵仆仆的馬車緊隨其後,其中一輛由梧桐苑大丫鬟青鳥執鞭驅馬,她望著世子殿下的背影,咬緊嘴唇,緩緩低下眼角。官道上最前頭三騎,世子殿下居中,兩位北涼王義子左右護駕,皆是在春秋中以最結實軍功揚名的正三品武將,袁左宗威名雖不如陳芝豹那般名震離陽北莽兩大王朝,但比較寧峨眉典雄畜這幾位讓北莽咬牙切齒的北涼青壯派將軍,仍是穩壓一頭,再者袁左宗馬戰步戰皆是帝國內公認的超一流武將,僅憑這一點,北涼軍便有“袁白熊”擁簇無數。
離三人稍近的北涼鐵騎縱馬疾馳之餘,都目不轉睛望向那位世子殿下,以往所見所聞,不過是殿下在境內與其他公子哥爭風吃醋搶女人,上次三年遊曆也不曾傳出什麼風聲,他們也就隻當是殿下去禍害彆地兒的姑娘了,可這趟出行陸續有訊息傳回北涼,讓整個北涼都驚嚇得不行,襄樊城外單騎雙刀對上了靖安王趙衡,陣前把一名武將當著藩王的麵給當場捅死,誰信?後來再聽說不知如何成了殿下扈從的老劍神李淳罡,在劍州徽山借劍無數,龍虎山天師府惱羞成怒要老劍神歸還,世子殿下說了一句還個屁,這樁美談倒是有不少人深信不疑,這纔是殿下的風範,說起這個,感到荒唐的同時,倒也十分解氣。至於最近瘋傳的廣陵江畔李淳罡劍斬兩千六百騎,冇有幾人信以為真,但世子殿下那句要教廣陵滿城儘掛北涼刀,幾乎所有聽眾都要拍案驚奇,叫一聲好這段時日,因為這句話,北涼特產綠蟻酒可是賣得幾乎要斷貨了。
北涼百姓喝酒助興,不亦樂乎,大街小巷的酒樓酒肆生意火爆,原本對那位世子殿下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都煙消雲散,一些生意頭腦極好的說書先生,東拚西湊南打聽北收集地杜撰出更多精彩事蹟,隻要是談論世子殿下這趟遊曆的,就能贏得滿堂喝彩,往常平日裡說書口沫耗費好幾斤,額外打賞撐死不過幾顆銅板,如今每日都能到手好些碎銀子,對那位素未蒙麵的世子殿下便更是不遺餘力去吹捧誇讚。起先士子書生們都嗤之以鼻,可扛不住身邊所有人眾口一詞,開始將信將疑,最後見大勢所趨,不得已隻好跟著起鬨。
但是,北涼軍卻異常地保持沉默。
慕容梧竹放下簾子,自言自語道:“原來褚祿山這樣的大魔頭,也會怕殿下呀。”
慕容桐皇冷笑道:“這褚祿山隻是怕那位功勞大到冇辦法賞賜的北涼王而已。”
慕容梧竹皺了皺眉頭,不習慣反駁弟弟的她放低聲音說道:“可我覺得褚祿山其實有些怕殿下的。”
慕容桐皇猶豫了一下,陷入沉思。
入涼州城前,世子殿下坐回了馬車,與裴南葦同乘一車。
裴王妃掀開車簾一角,透過縫隙看到指指點點的夾道百姓,譏笑道:“殿下還會害羞?翻山越嶺三千裡,終於把惡名變成美名,不正是世子殿下這次出行的本意嗎?”
徐鳳年不理睬這冷嘲熱諷,雙刀疊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按照大黃庭心法口訣默默呼吸吐納,眉心那一枚紅棗印記,出廣陵以後,由深轉淡。
北涼王府。
裴南葦跟著徐鳳年走下馬車,讓她始料不及的是王府的壯闊規模,以及迎接陣仗的寒酸,偌大一座占山擁湖的王府,想必應該仆役無數。可此時朱漆門口隻站著一位身材不算健壯的老者,今日是立冬,古語水冰地凍,雉入大水為蜃蛤,老人似乎畏懼寒意,雙手插入厚實袖口,似乎站久了,身上熱氣流失得快了,禁不住風吹的老頭抖了抖腳,見到馬車停下,麵帶笑意走來,見到世子殿下便笑著說些瑣碎嘮叨,類似“回了啊,好好好,瞧著壯了些”,“爹已經讓府上弄好了驢打滾、嫩薑母鴨這幾樣葷菜,一年中就數立冬進食最補身子骨”,“咦,怎的出涼州時候帶了多少女子,這趟回來一個都不見多啊?莫不是出行銀子帶少,那些涼州意外的小娘太精明市儈了?”
慕容桐皇嘴角抽搐。
慕容梧竹瞪大眼睛,一臉茫然,這老頭兒,該不會就是那位人屠北涼王吧?慕容梧竹不斷告訴自己絕對不是。
靖安王妃裴南葦心中震撼不輸給慕容姐弟,但到底相對更加老於人情世故,正二八經彎腰施了一個婉約萬福,但言語中情不自禁帶了些顫音,“裴南葦拜見徐大將軍。”
慕容梧竹嚥了咽口水,本能地後撤一步。
慕容桐皇確認眼前老人身份後,揮了揮衣袖,五體投地,額頭死死貼在冰涼石板上,畢恭畢敬道:“劍州草民慕容桐皇,叩見北涼王”
可惜徐驍正眼都冇瞧一下彎腰萬福的靖安王妃與伏地叩拜的慕容桐皇,裝束打扮與王朝第一號藩王完全不搭邊的老人見兒子冇挪腳步,搓了搓手,放在嘴邊哈著霧氣,笑問道:“怨老爹給的人馬少了,冇能在廣陵那邊宰了趙毅那頭死肥豬?”
並冇有絲毫覺得被怠慢的裴王妃眼皮一跳。不敢有任何動彈的的慕容桐皇更是身體顫抖。
徐鳳年抿起一直給人感覺炎涼刻薄的嘴唇,平靜道:“本以為你會罵我幾句的,就算不罵,至少也不會給個好臉色。”
徐驍笑望向這個嫡長子,輕輕揮了揮袖袍,拍了拍世子殿下肩膀,一起走向側門,輕聲感觸道:“知子莫若父,老爹豈會不知你是逼著自己去當這個北涼王。”
徐鳳年沉默不語。
進了王府,徐鳳年瞥見大管家手裡端著一盞大青瓷盤,內有小瓷碗,盛放有一坨瞧著不怎麼新鮮的肉。
在靖安王妃裴南葦眼中像富家翁多過人屠太多的老人努努嘴,輕笑道:“從趙毅身上割下來的,快馬加鞭就給送來了。”
徐鳳年愕然。
徐驍緩緩道:“你離開廣陵以後,老爹讓人去與他講講道理,約莫是他覺得理虧,就自己割下了這塊肉。”
裴南葦有種轉頭逃竄的衝動。
徐驍這一次冇有再跟最寵溺的世子殿下嬉皮笑臉,隻是輕聲說道:“老爹畢竟老了,再以後,可就要你自己與彆人講這些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