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印(一) 不是他來過,是前生的葉……
永墮暗夜, 瞵盼出路。
阿織看到這裡,終於明白洛纓為何能看出她是持劍人。
洛纓與她比試,發現她身魂不穩,乃養魂之身。
常人並不需要養魂, 除非魂傷太重, 或無法|輪迴轉生。
兼之怨氣渦中, 身留魂不留,洛纓在她身魂不穩之際, 窺見她的魂身, 看到魂魄上的罪印, 是故知道她出身端木一族。
阿織也知道了自己為何天生對劍親近。
慕氏先祖端木一族,本就鑄劍為生,與劍相伴。後來, 白帝為了使人族有封印濁氣之力, 鑄白帝之劍, 端木糾亦是當時唯一一個可以用白帝之劍施展出溯荒印的人。白帝遂將重任賦予端木糾與其族人,希望他們可以在眾神離開人間後,擔起重任。
端木氏辜負了神的托付,因此被降下神罰, 烙上罪印。
阿織看向這禁地中無數把殘劍, 她一開始還奇怪這麼多劍從何而來,眼下知悉了端木氏的過往, 劍塚的來龍去脈忽然在她心中自現。
這些劍都是千年前,端木族人鑄的, 被將神罰後,他們遷徙往各地鎮守妖窟妖穀,神命他們負劍而往。但端木氏因劍獲罪, 不敢再使劍,到了妖穀後,不約而同地將劍封於禁地,千年不見天日。
還有這護族大陣,尋常法陣,若無靈氣供給,至多撐個幾年便時效了,族人俱亡後,這個法陣至今威力不減,因為它乃神罰之陣,是白帝留於人間,用以看守端木族人的。
可是,若端木糾無法拿起白帝之劍,在眾神歸於九天後,又是誰承擔起了封印濁氣的重任?
還有,白帝之劍乃神物,完整的神物是無法留於人間的,那麼直至今日,白帝之劍又在何方?它若還在人間,它與諸多遺留人間的神物一樣,殘破了麼?
這時,護族大陣再度傳來聲音:“族人慕忘,汝可願一觀罪印?”
阿織點點頭:“好。”
中心陣環上的白色罪袍翻飛,降下一片片霧氣,這些霧氣徘徊不散,像是鏡,中間映出一道纖瘦的魂影。
阿織乍一看到這魂影,覺得熟悉又陌生,片刻後她才認出來,這竟是她自己。
她十五歲時眼睛壞了,這是……她長大後的樣子?
魂影的身量比她眼下這幅身軀高一些,雙眼是閉著的,眼尾很長,似乎正在沉睡,阿織冇有望見那雙灰白色的眼眸。
罪印就烙在眉心,跟慕氏族徽一模一樣。
而今看過了石碑上的古史,阿織這才知道慕氏族徽並非圖騰,那不過是一個古神文中,銘心刻骨的“罪”字。
原來族中到處鏤刻的族徽,皆為罪。
她還看到了她左眼下方,本該是紅痕的地方,種著一道封印,這封印便是溯荒印,紋路繁複猶如藤蔓糾纏。
阿織清楚地記得,自己還在青荇山時,魂上是冇有這道封印的。
而青荇山上,隻有兩個人能趁她不備,為她種下封印,師父和師兄。
阿織想到了葉夙。
她忽然記起師兄的佩劍春祀上,刻著的正是“青陽”二字。
師兄與青陽氏有什麼關係嗎?為何從前從不曾聽他提過?
如果他真是青陽氏的人,那麼她魂上這道封印,是師兄下的?
他為何要給她下封印?這道溯荒印究竟封印了什麼?
阿織卻來不及往下想了,她驀地聽到一聲鈴響,她抬目望去,大陣的中心陣環處,白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盤旋的風,神罰之陣的靈力流瀉,融進風中,將她籠罩在一片湧動著的,如有實質的白光內。
她忽然看清了族長罪袍的真正樣子,白舊的袍身上,以金色神文寫滿了罪字,昭示著端木一族千年來的罪行。
袍角的銅鈴已經古舊,發出的鈴音有如鋃鐺。
原來這既是袍,也是端木一族的罪枷。
“族人慕忘。”神罰之陣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禁地,“汝既已繼任為慕氏第十七任族長,即刻穿上罪袍,承擔遺罪。”
還不待阿織回答,一種難以言喻劇痛忽然襲來,猶如滅頂一般,直接讓她伏倒在地。
這個瞬間,阿織一下明白了為何靠近慕家,自己身魂分離的速度會加劇。
護族大陣召喚她回到此處,召喚的是慕氏的魂,而她是養魂之軀,肉身並不屬於慕家,因此每一次召喚,便相當於有一股外力在將她的魂往外生拽。
就如同此時此刻,罪袍與罪印一樣,是要穿在魂上的。
眼下的滅頂劇痛,是因為古往今來的神罰,正在把她的魂撕扯出來。
可她這幅身軀不是自己的,魂被撕扯出來,根本無法複原。
魂離了身軀,不可能久留人間。
那麼……她將麵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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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有些晚了,奚琴並冇有在阿織兒時的房中逗留太久。
他沿著來路,朝葬著慕氏族人的山腰走去。站在傷魂穀斷崖邊往下看,穀底盤旋著妖風,深處奇石怪枝遍佈,其間或有一團團黑色妖物。
仙子說,慕家世代鎮守傷魂穀,除了痋山,這裡應該就是去往傷魂穀的第二條路。
有樁事奚琴冇有告訴阿織。
這個地方……他其實來過。
或者說,不是他來過,是前生的葉夙。
其實到了封蛟川,奚琴就有種熟悉之感,一路尋到痋山,跟著阿織來到傷魂穀邊,雖然不太想,他還是不經意地尋到了他前生的足跡。
幾度骨疾複發,而今魔氣對前生記憶的封印已經不夠牢固,這個地方,或許發生過一些令葉夙難以忘懷的事,所以他重臨舊地,立刻有了很淺淡的印象。
想起自己是葉夙後,奚琴其實並冇有太真實的感受,回憶斷斷續續,往事時明時暗,他看待葉夙,依舊如隔水相望,像是看著另一個人,他與他之間有一座山,有一條河。
雖然他想起問山,已會覺得親近,想起青荇山,心中已有眷戀,想到風纓和楹,時而會覺得虧欠,但這些感同身受,並不能讓他成為葉夙。
又或是他並不想成為葉夙。
就像他在與阿織傳音,決定來找她時,對她的身份不是冇有懷疑。她認識青荇山的故人,她的師父與他的師父一樣自在有趣,而今她的故鄉,他前生來過,種種跡象表明,她或許是他前生一個非常熟悉的人,甚至……朝夕相伴。
其實眼下要弄明白她的真正身份,已經很容易了。
但他忽然決定放棄了。
他覺得她究竟是誰,對今生的他來說,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如果她不說,他可以一輩子不問她的真正姓名。
無邊的夜風中,奚琴看著傷魂穀底,心中想,這一次離開妖山後,他先不去伴月海了,他打算帶仙子回景寧,找信得過的仙醫為她瞧瞧,仙子如今的狀況,似乎不太對勁。
奚琴正準備往回走,右手掌心處,忽然傳來一絲震盪。
奚琴心中一空,垂目看向自己手心,生死之印正在急速流轉。
他的身形一下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出現在伏罪堂外,頭也不回地朝伏罪堂走去。
跨過“止步碑”的一刹,護族大陣似乎覺察到有外人闖入,幾處法陣齊亮,無數靈刃彙聚風聲中,要把這擅闖之人阻擋在伏罪堂外。
奚琴管也不管,夜風帶起他的袍帶,靈刃襲來的一刹,他的靈氣先一步在身遭形成靈牆,直接將大陣的警誡隔檔在外,生生劈開一條路來。
護族大陣屹立慕家多年,從未有人敢反抗它,一次告誡不成,它終於被激怒。下一刻,滿山法陣齊鳴,無數光華彙聚高空,一道足以覆蓋過整座山體的陣紋在慕家上空成形,陣紋環環交織,盯著下方膽大妄為的半仙,毫不留情的降下靈矢。
這是神罰之陣的靈矢,帶著蒼穹的驚雷電光,奚琴隻看了一眼,袖袍一拂,一下子釋放了體內的靈氣,半步分神的靈海浩蕩,與魔氣交融一起,落地成霧,居然能消融高空靈矢。
可是,即便是半步分神,在神罰之陣麵前,也是不堪一擊的。
眼見著奚琴一步不肯停地闖入伏罪堂,高空大陣忽地收縮膨脹,無數如有實質的靈芒被傾吐而出,追著奚琴激射過去。
與之同時,四方陣紋合併,在奚琴周身形成囚牢,不待奚琴禦起靈障,第一道芒刃已經穿過他的左肩。
……
阿織伏倒地上,小半蝠魂已被撕扯出體外,雙眼一如前生,時而起了大霧,半身已然冇了知覺,她就快要連呼吸都感受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今日會不會喪生於此。
早知如此,她不該輕易答應成為族長的。
罪袍緩緩下降,袍身的罪紋時隱時現,發出一聲聲猶如梵唱的神罰之音。
忽然,阿織在這混雜不堪的聲音中,聽到一聲非常輕微的震盪。
她驀地朝自己掌心看去。
不知何時,掌中的生死印已開始急速轉動。
阿織一瞬茫然,奚寒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