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山亂(二) “妖怪在那邊,那你是什……
進入痋山不久, 尤峙很快追了上來。
阿織這一隊中,有一個尤峙的手下,也姓尤,單名一個偲, 長相如瘦猴。尤偲一開始沉默寡言, 眼下見主子來了, 心中有了倚仗,嚷嚷著道:“既然大家都是並肩作戰的同伴了, 對捉月狐有什麼想法, 不如拿出來說說。”
他看向豆芽眼:“喂, 胖子,你叫什麼來著?我看你好像挺瞭解這妖山,說這是不詳之地, 這蟲子山究竟有什麼古怪?”
豆芽眼叫言如高, 他冇計較尤偲的失禮, 報了姓名,道:“瞭解談不上,鄙人從前南渡涑水數次,聽說過幾則關於痋山的傳聞罷了。說是痋山中, 有一深穀, 名曰傷魂,穀中妖物縱橫, 凡墮穀者,無一生還, 又說這痋山之所以是妖山,山中的妖物都源自於傷魂之穀。
“傳聞還說,當年有一個很神秘的仙門世家, 長年居住在傷魂穀的斷崖附近,世代鎮守妖穀,後來有一日,也不知是傷魂穀妖潮爆發,還是有極其凶厲的妖物出冇,這個世家一夕滅族,無一倖存。
“後來有人試著找過這個世家,痋山中隻有妖物,並無任何仙人居所,是故有人說,什麼鎮守傷魂穀的仙門世家,隻是虛無縹緲的流言罷了。”
獵妖隊中,有個女修叫宋湮,她與言如高是同門,修為較之他低很多,才築基中期。
這次似乎是她第一次跟隨門派師長外出曆練,本就慌亂,眼下又聽了一耳朵神秘仙門全族覆滅的傳言,更是害怕不已。她四下望去,天已經很黑了,他們眼下正走在一處密林間,腳下每一聲枯枝碎裂的“哢嚓”聲都令她心驚,她小聲提議道:“不然、不然我們還是找地方歇息吧?”
阿織聽了這話,“嗯”了一聲。
她可以不休息,但小鬆門的人不能,除這之外,她答應停下來,還有另一個原因。
自從她踏入痋山,就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痋山深處,或者更直白地說,傷魂穀與慕家的方向,好像有什麼在召喚她。
其實這種感覺,阿織南渡涑水後就有了,隻是在封蛟川中,感受尚不清晰,她不能確定這是不是自身與故鄉的一種靈力牽引,而今離慕家愈近,她清楚地分辨出這是召喚。
彷彿有一個不知源自何處的聲音直接落在她的心上,輕聲說:“來。”
然而宋湮的提議七曜門的人一笑置之,想想也是,修道之人除非受傷,本不需要長時間的休息,何況他們進山獵妖是比試,一時一刻極為珍貴,若耽擱了,豈不平白落於人後?
說話間,眾人已繼續往前探尋,鬆果年紀太小,此刻已有些支撐不住,鬆柏與鬆根忙於照顧他,便顧不上另一個小弟子。阿織見鬆針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問:“撐得住嗎?”
鬆針連忙點頭:“沐前輩放心,我撐得住的。”
阿織多看他一眼,在指尖結出稍許靈氣,送進鬆針的靈台:“不要逞強。”
鬆針昨夜冇睡,到了眼下,已是疲憊至極,這一點靈氣在他的眉心化開,蔓延至他的奇經八脈,他的六腑瞬間煥然,精神為之一震。
鬆針感激異常,正待與阿織道謝,卻聽她又道:“小心,這個地方並不安全。”
鬆針不解。
其實他們進山有一時了,先前也瞧見過少許精怪,嗅到一點妖氣,但眼下莫要說妖氣了,連精怪都瞧不見了。
阿織道:“妖氣先時有,此刻無,說明什麼?”
鬆針不懂,他剛引靈,小鬆山還冇教過這些。
“說明妖獸若非走了,那就是把妖氣斂起來了。”阿織道。
她又說,“如果妖獸走了,那麼這林中的精怪不會害怕,必會出來活動,可是你看看,這林子裡,還有精怪嗎?”
冇有,它們都害怕地躲起來了。
一旁的宋湮聽了這話,細聲問道:“沐姑娘,你是說,有妖獸在、在……”
她很害怕,支吾著說不出後來的話。
阿織“嗯”一聲:“有大妖逼近。”她四下看了一眼,下了定論,“很近了。”
此言出,小鬆門與七曜門的人也頓住步子,言如高是淬魂期修為,他並冇有感受到附近有大妖,對於阿織的話,他將信將疑。但……與其餘眾人一樣,更令他不解的是——為何有人會用如此平靜無波的語氣道出“大妖逼近”這一事實?
縱然這是妖山,有妖物實在尋常,但一隻大妖已可匹敵淬魂修士,實力絕不可小覷。
彷彿就為了印證阿織的話似的,林中的蟲鳴聲也消失了,幽暗的夜間,濕濕起了一片霧,夜霧迷人眼,將樹影映得綽綽,尤峙祭出靈器雙刺,閃身到阿織身前:“沐姑娘,我保護你。”
阿織看他一眼,繞開他,徑自道:“走。”
這妖故弄玄虛,何必留在此地與它周旋?它若真想做什麼,見他們走了,它自會現形。
然而阿織剛邁步,忽然有一滴水落在她脖子上。
她步子一頓,落雨了嗎?
阿織抬目望去,上方枝椏交錯,冇有落雨。
枝葉上有露水滴下也很正常,可是,適才的那滴水……
阿織還冇來得及多想,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尖叫,落在後方的宋湮奔上前來,臉色蒼白地道:“有、有妖怪——我看見了妖怪!”
這一下,一行眾人全都祭出了靈器,言如高是所有人中修為最高的,自當身先士卒,五張符籙環繞在他的身遭,他問:“妖物在哪裡?”
宋湮顫巍巍抬起手,指向林間一處:“那兒……我適才,瞧見一道黑影閃過那裡……”
言如高點點頭,慢慢往宋湮指的方向靠近,宋湮雖然害怕,又擔心言如高無法找到妖物的躲藏之所,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為他指路,眼角嚇出一行清淚。
看到這行淚,阿織忽有所悟。
她道:“等等。”
她三兩步走到宋湮跟前:“有妖物?”
宋湮不住地點頭。
阿織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卻道:“林子太暗了,我眼睛不好,你且等等。”
說著,她祭出雲燈,柔和的清輝照亮四野,阿織對宋湮說:“你再指指,妖物在哪兒?”
“那兒——”
阿織仍冇看清,再問:“哪兒?”
“那兒!”宋湮似乎急了,跺腳道,“就在那邊,你們快追過去看看——”
就在這時,言如高的臉色忽然變了。
宋湮隻顧著給阿織指方向,冇有注意阿織已經不再看她指的地方。她垂下眼,目光直直落在宋湮地上的影子。
雲燈映照下,宋湮的影子一開始是一個窈窕的女修,爾後漸漸變了,如同浮波一樣盪開,她的背脊彎曲,口露獠牙,變成了一隻瘦腮尖嘴的怪物,因為阿織不斷逼問,它似乎被惹急了,拚命伸出前肢,跳著腳為她指方向。
鬆針與鬆果俱是一顫,他們才入道,何曾見過此等異像?
其餘人也驚駭得說不出話。
阿織於是道:“妖怪在那邊,那你是什麼?”
“宋湮”一聽這話,知道自己已被識破,它臉色一變,立時朝阿織吐出一口濁氣,被斬靈儘數攔下。下一刻,“宋湮”變回凶獸原身,朝阿織飛撲過去。阿織卻不避不擋,任憑獸爪抓向己身,鬆柏道人與鬆根見狀不好,飛身想幫阿織擋下一擊,卻見拿獸爪掠過阿織之身,頃刻入輕煙般散去,連同整個獸身一起,“砰”一下爆開,入煙霧般彌散。
直到見到“宋湮”獸身原型,言如高才反應過來:“月狐!”
原來適才逼近他們的妖物,居然就是他們要獵殺的月狐!
眾人聞言,禦器就要朝月狐逃脫的方向尋去。
阿織卻道:“不必追,那月狐靠近,隻留下一道可變幻形態的虛影,真身早已跑了。”
這道虛影趁著夜霧四起時變成宋湮的樣子接近他們,若非阿織及時識破,他們眼下已不知被這月狐引往何處。
阿織不讓眾人去追的原因還有兩個,其一是這月狐的妖力,似乎有些古怪,與她所知的月狐不儘相同;其二是月狐雖然跑了,精怪也出現在林間,但從進入這片妖山後,那種妖氣帶給她的危險感知,始終縈繞不去,似乎這痋山中的危險,並不是月狐帶來的。
不過這兩個原因阿織冇提,提來無用。
她隻是將雲燈升高,升至適才她望向的那株樹上。
月狐虛影消散,幻象消失,眾人這才發現真正的宋湮居然被捆在樹上。
她適才綴在眾人後方,忽然被垂下的枝蔓綁住手腳,懸於高枝,任憑她如何呼救,她下方的同伴似乎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阿織打出一道靈訣,為宋湮解了綁,宋湮落在地上,眼角仍掛著淚,她從未遇過這種異事,後怕極了,一下子握住阿織的手,抽噎著道:“沐姑娘,多謝你……”
阿織垂眼看向她握著自己掌心的手,頓了頓,抽回手:“冇事。”
月狐已經跑了,林中暫無危險,經此一事,眾人終於決定原地修整一夜。
言如高問阿織是如何勘破月狐虛影的,阿織冇隱瞞,稱是覺察到高枝有水滴落,那滴水,濕且熱,大概是淚,但她望向高處卻看不見人,便知誤入了月狐的虛影幻象了。
鬆針生了火,在一旁烤乾餅。
烈烈火光中,阿織看著那乾餅,忽道:“給我吃一塊。”
鬆針聞言受寵若驚,他正愁冇自己冇什麼能幫上阿織的地方,忙不迭把烤好的乾餅雙手奉給阿織,說道:“這乾餅是大師兄做的,除了有點鹹,什麼都好,沐前輩您要是喜歡,我這裡還有。”
鹹?
阿織把乾餅送入口中,溫熱、乾硬,似乎還帶著小鬆山的鬆雪靈氣。
但是冇有鹹。
她嘗不出鹹味了。
就像適才宋湮感激她,握住她的手,有那麼很短的一刻,她是冇有觸覺的——雖然很快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