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誓魚(三) (一更)她一個女鬼,又……
半個時辰前, 梅宅。
一群官差魚貫而入,為首的兩人將一副枷項套在阿織脖子上。
京官唸完一紙問罪書,見阿織神色如常,笑道:“看這樣子, 你已經知道自己死罪難逃了, 也好, 倒是省了我們一番口舌,走吧。”
送押的行隊有數十人, 個個披堅執銳, 春杏眼睜睜看著阿織被帶走, 追出來攔截道:“你們是誰,為何要帶走少夫人,你們可知道, 我們少爺乃山南城的縣官大——”
不等她把話說完, 一名官差把她攘到路邊。
阿織回頭看春杏一眼, 搖了搖頭,她的目光隨後移向梅宅,最後看了這所宅邸一眼。
那封和離書,還有留給兄長的那封信, 大概是她最後所能給的全部了。
她其實知道, 這年餘時日,兄長往來奔波, 甚至不惜求到京中莊閣老的府中,都是為了她父兄通敵的案子。
但京中昏君聽信讒言, 所下的聖命又豈容更改?
關外將士百戰死,總得犧牲一些人來平息民憤。
所以她騙了他,讓他誤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誤以為還有一線生機,隻要他肯放下身段,“嫁”給莊夭夭,迫得京中的莊閣老出手相助,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原來偶爾欺瞞身邊人,也冇什麼不好。
至少今夜他與莊夭夭成親分|身無暇,便不會知道她在同一時間被押送赴京了。
“欺瞞”這個念頭一生,阿織忽然聽到清脆的斷裂聲,一支斷成兩半的銅匙落在枷項上。
這支銅匙被一根紅繩拴著,她一直貼身佩戴,她依稀記得銅匙很重要,裡頭似乎鎖著誓言。
而今她欺瞞了對方,算是違誓,所以銅匙斷了。
可是,阿織想不起來是對誰立誓的了。
兄長嗎?
是他,但……好像又不全是。
這一點真實穿過漩渦中的怨氣滲透進阿織的識海,在浩瀚的幻象裡破開了一道很小的閘口,阿織忽然聽到心中傳來一聲劍鳴。
劍鳴鏗錚凜然,激盪在靈海。
劍意問心?
阿織驀地找回片許屬於她自己的記憶,那是在很久之前,一個身著青袍的劍尊站在雲海山巔,對她道:“世間劍法四式,第一式‘分芒’小阿織已經學得很好,今日為師該教你第二式,‘問心’劍意了。”
所謂劍意問心,便是把平生所領悟之劍道,收束成一道極細的微芒,覆於劍上,它便有穿天斷海之威;存於心底,它便會叩問平生之意,窺破諸般幻象。
阿織的識海被這樣一道她提前存入的劍意叩問著,一時之間混亂不堪。
她一忽兒困惑自己該是洛家之女,從來用戟,何日心中有了劍意?一忽兒,她又看見零碎記憶裡,那個穿著青袍的劍尊,劍鳴震盪於耳,她不禁囁嚅出聲:“……師父?”
雖然未能完全清醒,阿織本能地警覺起來。
她抬目看向前方,不知覺間,她已走了很遠,梅宅與山南城早就不見了,她行在荒郊,後遭荒蕪得不似人間。
阿織驟然頓住步子。
前頭引路的官差斥道:“磨蹭什麼呢?!”
“怎麼了?”
這時,四野忽然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
長路的儘頭泛著青煙,煙霧中,先是出現了一雙踩著木屐的赤足,爾後一個女子的身影才漸漸顯現,她的裙裾在尾端開叉,露出潔白的小腿,披帛也褪到了肩頭,雲鬢鬆鬆盤著,配上眼尾幽微的淚痣,實在有些風塵,半點不像大家閨秀。
然而這些官差見她這幅模樣,並不覺得奇怪,為首的京官還迎上去問:“莊大小姐怎麼來了?”
“你們押送的這個人,她是我的嫂嫂,我來送送她,不成麼?”
莊夭夭紅唇微翹,“是不是壞了你們的規矩?”
“怎麼會?一個死囚罷了,莊大小姐願意送她,那是她的福分。”京官道,“隻是不知為何,這個死囚忽然不動了。”
莊夭夭聽了這話,看向阿織,她眨眨眼:“你走不動了麼?是不是累了?”
“不如……”她吐氣如蘭,唇色鮮紅欲滴,“我來為你開一條近路吧?”
莊夭夭的手比她的臉還要白,纖纖五指在半空繞了繞,她的掌心出現了一個扁短的,方形空心的,玉管一樣的事物。
這隻玉管紛紛古拙無光,卻給人一種凜然不可褻瀆的氣息。
莊夭夭“嘻嘻”一笑,將玉管往空中一拋,玉管周圍擴散出層層波紋,四野的路徑一下子變了,數步開外,出現了一個凶霧繚繞的漩渦,裡頭傳來屍山血海的氣息——被封在當年的結界!
原來這隻玉管,竟是用來開路的。
它可以拓開一條通路,引著人從真實的人間,穿過怨氣漩渦,最後走向被封禁了時間的結界中。
莊夭夭看著被行隊押送的阿織,忍不住笑了。
三年來,每一個嫁新郎的夜,她都會開這樣一條通路,讓新郎官坐在轎子裡,被抬入她當年葬身的結界中,誰讓天下男人都是負心漢呢?
她恨極了負心漢,她覺得他們不該活。
本來,她不想害人的,誰讓那幾個修士非要招惹她呢?
她這隻鬼,冇什麼旁的本事,生前會蠱惑人,死後重操舊業,也隻會蠱惑人。她為這些招惹她的修士設了一個局,把他們拽進她的怨氣渦裡,讓他們一步一步成為家中有妻,外間養著嬌花的負心郎,就像當初的梅鬆照一樣,而她自己,就是那隻外頭的嬌花。
這些修士入了道,自詡半仙,可又有什麼了不起呢?還不是禁不住女鬼誘惑,被一抬喜轎抬去了漩渦中心。
漩渦中心是三年前的結界,並非這世間之地,去了那裡,魂留身不留,任憑你修為再高,再厲害,待得久了,都會魂身分離。
聽說魂身分離很疼的,不過,那都是這些負心漢應有的報應。
今次卻很有意思,進入怨氣渦的這個奚家公子俊俏極了,單看模樣,該是天底下頂頂風流的人物,可他的心卻這麼小,小得隻能裝下一個人。
她於是有點羨慕他的心上人。
正因為這點羨慕,莊夭夭一時間起了玩心,她下場不好,死得很慘,這些修士平白無故來招惹她,她憑什麼要讓他們有好下場?
他不是喜歡那個仙子嗎,他們之間羈絆這麼深,她既無法蠱惑他,逼迫他移情,那麼生離死彆,不一樣是拆散麼?
反正她是一個女鬼,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乾點壞事天經地義。
所以今夜,她想了一個有趣的法子,她冇把通往漩渦中心的鬼路開在嫁新郎的路上,而是開在了阿織赴刑的這條路,轎子會抬著奚琴,遠離這個怨氣渦,越走越遠,直到徹底跟他的仙子分離,而阿織則會進入結界,徹底墮於混沌,與前麵幾個負心漢一樣,慢慢魂身剝離而死。
到那時,她定要躲在暗處,看那位俏公子為他的心上人痛不欲生。
她一個女鬼,以怨氣為生,看負心漢遭報應,平她心中怨氣,看癡情人死彆離,也平她心中怨氣。
想到這裡,莊夭夭簡直開心極了。
莊夭夭的目光落在阿織身上,“嘻嘻”笑了一聲,瞳孔一下被怨氣染黑,變得幽怨無比,黑意又很快褪去,回到黑白分明的樣子,她說:“嫂嫂,路開好了,我們走吧。”
說完,她就跟在行隊旁邊,甩著帕子,踮著腳,一步一步走得輕盈,嘴上也高興哼起了小曲,卻不是她常哼的那首,“一步相彆離,兩步生魂分,三步跨陰陽,生生世世不再見……”
鬼路崎嶇,縮地成寸,一步抵過千步。
轉眼間,濃霧形成的漩渦已近在眼前,透過霧氣望去,能夠看到結界中的屍骸,孤月之下有一座孤墳,沖天的鬼氣在風中盤旋。
莊夭夭催促道:“快進去吧。”
話音落,行隊最前方的京官先一步邁入結界,緊接著是官差,這些“人”一入結界,身形就很快扭曲,在大霧中化為絲絲縷縷的怨氣。
輪到阿織,她如以往每一個修士一樣,或許早在磅礴的怨氣迷失自我,無知無覺地踏上前路。
莊夭夭喜悅地盯著她,忍不住在心中默數她的步子。
然而就在通往結界隻剩最後一步時,阿織忽然停住了。
她彆過臉,看向莊夭夭。
木然的神情一掃而空,她的目光有穿透夜色的冰冷。
下一刻,她脖間的枷項一下爆裂,不等莊夭夭反應,一道自她識海中生出的劍芒激射而出,穿過漫天的鬼氣,直接向莊夭夭拂盪過去。
莊夭夭根本來不及反應,眼見就要被阿織的一式“問心”劈中,她手中的玉管忽然無風自起,徑自接下了阿織的劍招。
直到玉管發出一聲悶響,莊夭夭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一邊驚異於阿織竟會在這浩瀚怨氣中醒來,一邊召集起了她所能操縱的所有鬼氣,再沼澤上化為怒濤,直接朝阿織衝去。
怒濤還冇碰到阿織,一把摺扇憑空出現,扇骨抵住鬼襲,怫然一震,鬼氣直接散作虛無。
奚琴不知是從何而來,掌心還扼著一隻怨氣,這隻怨氣正是梅宅那位管家的化身,種種怨意皆為鬼食,奚琴並不留情,徑自折斷怨氣的脖子,灰黑的氣念驚叫著,散如雲煙。
摺扇很快禦起屏障,他一身紅衣落在阿織身側,想也不想便把她拽來身邊,本打算趁這片刻喘息,調笑著問一句,仙子怎麼先我一步違誓了呢?
然而看見阿織尚未完全清醒、被怨氣攪擾到近乎無措的神色,他忽然放下了他那些無謂的花架子,隻說:“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