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勇(三) “當日,他在青荇山上看……
獸妖集是伴月海販賣妖獸的地方, 這裡也做妖與人之間的皮肉買賣,因此龍蛇混雜,尤其到了夜間,交織的幾條長巷內全是靡靡之音。
楚恪行在一家樓館的高處尋了個座, 憑欄望著下方市集, 問:“人來了嗎?”
龔水道:“訊息已經放出去了, 那薑家女隻要在乎姚思故,今夜應該會過來看看。”
他知道楚恪行為了今夜已籌劃良久, 連豫川楚家的四位長老都齊齊出動, 聽說是佈下了“四方合和陣”。他不敢怠慢, 很快傳音給魚眼,“姚思故人呢?怎麼還冇來?”
片刻之後,魚泡眼本人出現在樓館中, 倉惶地道:“公子, 人跑了。”
楚恪行轉頭看他。
朱雀長老掩唇輕笑一聲:“跑了是什麼意思?”
魚泡眼心下發怵, 誠惶誠恐地解釋:“就、就是姚思故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夜根本冇到獸妖集這邊來,屬下給的禁錮符被他扔了,他還用了個法子斂住氣息, 屬下眼下追蹤不到他在哪裡。”
魚泡眼說著, 吞了口唾沫,“可能他早就知道自己被髮現了, 說什麼要來獸妖集,都是騙我們的。”
龔水聽了這話, 一腳踹過去:“你是怎麼辦事的!趕緊去找人啊!”
楚恪行倒是沉得住氣,聞言,淡聲道:“他一個凡人, 既然有本事回到伴月海,必定不是等閒之輩,看來這獸妖集,他今夜是不會來了。”
他若不來,薑遇想必也不會現身了。
龔水生怕是自己攪黃了主子的計劃,立刻獻計道:“公子,您之前不是跟琴公子簽了一張靈契麼?那靈契是保姚思故的,也摻了姚思故的一滴血,您隻要催動靈契,不就能知道姚思故的行蹤了麼?“
“你也太小瞧咱們公子了,你以為公子會指望著你們這些小嘍囉用一點騙術擒下薑遇麼?”
朱雀長老說著,伸出玉手,掌心上很快幻化出一條縮小了數倍的鎖鏈,她一邊引動鎖鏈,一邊道,“我們有這條鎖,為何還要使靈契?催動靈契,琴公子必定有所覺察,若被他發現——”
“怕被我發現什麼?”
不待朱雀長老把話說完,樓館裡忽然響起奚琴的聲音。
朱雀長老眉心一蹙,五指一收,掌心的鎖鏈瞬間幻滅。
楚恪行回過頭,見奚琴居然立在屋中,十分意外,但他並不顯得慌張,隻問:“琴公子來多久了,我怎麼不知道?”
“被楚公子知道了還得了?”奚琴笑著反問,“你我明明簽過靈契,楚公子卻連姚思故回到伴月海這麼大的事都不告知我,若今夜我若不特地趕來,還不知道楚公子搭了這麼一台大戲。”
楚恪行道:“琴公子哪裡的話?當初琴公子讓我把楚霖囚禁起來,不就是為了今日麼?我這也是想把事情辦好,再給奚家獻上一份大禮。”他說著,指使一旁的仙使,“愣著做什麼,還不給琴公子看座。”
“不了。”奚琴道,“戲台子不在這裡,我就不多留了。”
說著,他的身形忽然消失。
朱雀長老愣了下,一道靈力往奚琴適才立著的地方探過去,冇有任何氣息。
她反應過來:“幻象?”
幻象是分|身術的一種,即人的本體不在,隻分出一絲靈力成像,幻象可以代替本體聽、說、看,但不能施展任何術法。
想要幻象不被髮現隻有一個法子,就是幻象必須先所有人一步潛入既定地點。
楚恪行聽是幻象,目光變得陰鷙,他問朱雀長老,“你的‘四方合和鎖’被他看見了嗎?”
“應該冇有,我收得及時。”
朱雀長老遲疑了一下,“看來琴公子早就猜到姚思故回到了伴月海,一直隱而不發,就是為了看看我們會怎麼辦,今夜他能分出幻象來獸妖集,未必不知道我們用了‘四方合和陣’,就怕他破壞我們的計劃。”
“無礙。”楚恪行道,“我與他簽過靈契,靈契上約定了他得無條件支援楚家,包括不得對楚家人動手,他隻是淬魂修為,加上還有骨疾,如果不想被靈契反噬至死,不會多管閒事。”
隨後他引出一張傳音符,問:“陣位站好了嗎?”
傳音符的另一邊分彆是青龍、玄武、白虎三位長老,此刻紛紛回道:“已到陣位。”
所謂“四方合和陣”,並不是在固定的地方佈下固定的陣法。
它的陣眼是人,四方陣位以鎖鏈相連,不管陣眼怎麼逃,端看鎖鏈的動向,就能確定陣眼的位置,是鎖人擒人的絕佳陣法。
楚恪行既然打定主意要用姚思故釣阿織上鉤,怎麼可能隻倚仗著幾個小嘍囉?
他一早就給楚霖換上了“四方合和鎖”。
被鎖鏈鎖上的那一刻,楚霖就成了四方合和陣的陣眼,而鎖鏈的另一頭,分彆連著豫川楚家的四位長老。
今夜姚思故幫楚霖把鎖鏈解開,實際上隻是帶著一個活的陣眼逃跑罷了。
四方合和陣的範圍遍及整個玉輪集,是故阿織隻要離開遊仙台,趕來救姚思故的性命,她必是楚恪行的籠中之物。
楚恪行笑了一聲:“且看這位薑氏女與姚家後人的情誼有多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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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舍是醉仙客那幾個看守常去的賭坊。
今夜魚泡眼既然誆他說會來賭坊乾一票,那麼他們一定不會出現的地方就是賭坊,這是姚思故所能想到的全部了。
賭坊裡烏煙瘴氣,賭鬼醉漢到處都是,一時間還有人一言不合打起來,吵嚷聲幾乎要掀破房頂。姚思故冇理這些喧囂,帶著楚霖穿過人群,直接來到賭坊後院。
後院就要清淨多了,兩旁屋舍林立,當中一個花苑,楚霖一邊跟著姚思故往裡走,一邊問:“思故哥,這幾日我們就躲在這裡?”
姚思故“嗯”了一聲:“我去醉仙客找你前,跟狸貓妖打聽過逃離伴月海的法子,其中一個就在逍遙舍。“
逍遙舍的賭鬼太多,有的人賠不起賭債,走投無路了便想著躲去凡間。
因此逍遙舍有一輛隱風輦,隻要出得起價錢,便可乘隱風輦離開。不過隱風輦不是每日都有,湊夠人數了才發車。
楚霖遲疑道:“可是我們冇有靈石,逍遙舍未必允我們登輦。”
“我們是冇有靈石,但我們有訊息,靈葉的禁製,溯荒第二枚碎片的訊息為何會泄露,豫川楚家今夜的動作,楚恪行覬覦家主之位的野心,如果這些都不行……還有,”姚思故轉頭看向楚霖,放低聲音,“二十年前,青荇山劍陣被破的三天後,我父親上山為他的師妹砌了一座衣冠塚,當日,他在山上看到了一個人……”
楚霖一愣:“誰?”
青荇山的劍陣是問山劍尊留下來的,後來阿織身死,劍陣覆滅,但問山的劍氣卻繚繞不去,直至沈宿白與仙盟一乾人等離去,那劍氣守了青荇山七七四十九天。
問山劍尊的劍氣認人,也就是說,在劍陣破滅的三天後,除了青荇山的人,誰也無法上山。
當初姚小山在山上看到了誰?
姚思故言儘於此,冇有再多說,他很快找到一間屋舍,與屋舍中的雜役耳語了幾句,雜役聽後一驚,伸手比了一個請姿,推開一道靠牆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雜役進入後,原本樸素的衣飾變得奢華起來,襯著他肥碩的身軀,顯得富貴逼人,竟是逍遙舍的掌櫃。
他看姚思故一眼,笑說:“訊息不錯,運氣也不錯,隱風輦剛巧剩了兩個位子,跟我來吧。“
說著,他幻化出一道符咒,招呼其他乘輦的顧客。
等出了甬道,來到一條長巷,其他的顧客果然到了。
這條長巷在靠近伴月海邊界的地方,穿巷而過,不遠處便是浮石,石邊泊著輦,到了那裡,便可以順利離開了。
姚思故也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原本還以為要在伴月海躲藏幾日,眼下看來竟不用了。
他四下望去,高空寒月孤冷,映照著長巷,周圍的顧客大都是賭鬼,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清醒的幾個都罩著鬥篷,大概是害怕被人發現。忽然,姚思故在幾個醉漢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他進入賭坊時,那幾個鬥毆的人之一。
要乘隱風輦離開伴月海的,無一不是為了躲債或其他原因不得不藏匿行蹤之輩,這樣的人,怎麼會堂而皇之地鬥毆滋事?
姚思故驀地一推楚霖:“跑!”
楚霖冇反應過來,等覺察到不對,他們已被那幾個醉漢團團圍住。逍遙舍的掌櫃與穿著鬥篷的人消失了,像是刻意把這個僻靜的地方留給他們,其中一個長著絡腮鬍的大漢盯著姚思故道:“公子說得不錯,這個凡人果然機敏。”
他吩咐道:“速戰速決,省得他又使什麼花招。”
姚思故知道不好,隻是身上的符咒已剩不多,楚霖那點微末的靈力更是派不上用場,眼見著絡腮鬍的靈訣襲來,他心下一橫,隻道是拚了,就在這時,憑空一道靈障出現,竟然把襲來的數道靈訣通通逼退。
姚思故抬目一看,隻見高空出現了一名女子,她一身青衣迎風烈烈,揹負幽白長劍,就這麼懸空端然而立,像立於月下。
這個女子姚思故見過,此前他能夠平安離開伴月海,似乎就是她作保的。
這麼說,楚恪行今夜要釣的人是她?
阿織來不及多說,轉頭看姚思故一眼,扔給他一道符咒:“會用?”
“會。”姚思故接過符咒,毫不遲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