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意(三) “誰讓仙子心裡就是有我……
奚家在駐仙台的駐地叫做“蘭溪”, 像一座俗世莊院。
莊院的入口處有一個偌大的花園,園內小橋流水,假山奇石,阿織剛到冇多久, 駐地中很快迎出一個管家模樣的人, 請她去裡麵說話, 阿織拒絕了,說隻見奚琴一麵就好。
她在流水畔的亭中等了一會兒, 奚琴就出來了。
他今日穿著奚家的家服, 霜白長裳外罩月白披風, 襟口與袖口都繡著棲蘭花暗紋,長髮用玉石鬆鬆束了,看上去清貴又閒散。
看到阿織, 他笑了:“花穀說仙子來看我時, 我還以為我聽錯了。”他一步邁入亭中, “這一路過來,我都在想,仙子怎麼會來?”
阿織抬目看他,可能是病還冇好, 他看上去冇什麼血色, 但精神好像不錯。
她伸出手,遞出一個玉匣:“給你。”
奚琴訝然看她一眼, 接過玉匣,玉匣裡有一條式樣有些繁複的冰鏈, 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方一觸手,一股溫潤的涼意便隨之流入他的指尖, 慢慢擴散至他的心脈。
那日因為需要浸骨,他在古神庫隨手拿了個東西就離開了,幾日過去,倒是忘了問阿織挑了什麼,眼下她忽然多了一個這樣的寶物……
奚琴笑了一聲:“自己的玉尺壞了還冇修好,去古神庫倒是先給我挑寶貝。”
他把冰鏈一收,看著阿織:“為什麼?”
阿織十分坦然:“我的確想在古神庫裡挑一件稱手的靈器,把你的劍還給你,但是,看來看去,冇有靈器比你的劍更好,因此挑了這條冰鏈作為回禮。”
奚琴聽是她決定用劍了,問:“可以拔劍出鞘了?”
阿織道:“不能,但是‘斬靈’好用一些。”
“你怎麼知道它叫‘斬靈’,它告訴你的?”
他記得贈她劍時,不曾提過劍名。
阿織冇答話,非常鄭重地攤開手,幽白的靈劍便在她掌心幻化出來,阿織看著它,輕聲道:“你叫什麼?”
片刻後,劍鞘上慢慢浮現出“斬靈”二字。
靈劍認主後,很少會對其他人有所回應,更不會告知自己的名字,除非——它真的很喜歡現在這個執劍人。
奚琴詫異地一挑眉,問阿織:“仙子明明很招靈劍喜歡,卻不能拔劍出鞘,這是為什麼?”
阿織搖了搖頭,她也不知。
斬靈似乎有點生奚琴的氣,覺得自己明珠蒙塵,被擱在藏寶庫裡多年不被啟用,在阿織手上隻待了片刻,很快躲去她身後。
然後奚琴就看到,阿織笑了一下。
這笑容非常淺,幾乎不著痕跡,應該隻是為著斬靈躲去她身後的這個舉動彎了一下嘴角,但奚琴看得出,她是由衷地高興。
這麼喜歡用劍?
伴月海是由數座孤峰組成的,千丈高峰上寒風本該凜冽,然而穿過乾坤四方法印滲透進來,風也變得徐徐,阿織慣穿一身青裳,身上冇有任何多餘裝束,然而此時此刻,她隻是佩上一把劍,青衣隨風拂動,她整個人就變得不凡起來。
也許她本該不凡。
奚琴忽然想起那時在長壽鎮,溯荒第三次靈襲,她帶著劍,於月色一起躍上清空,身影翩然如驚鴻,令他心驚。
能一劍貫穿凶妖,能持劍接住溯荒靈襲,能施展滅魂術。
奚琴忽然覺得,自己對她的好奇已不單單因為溯荒印的淵源,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誰?
他冇作聲,慢條斯理地倚著亭中美人靠坐下,仔細看了看阿織給的冰鏈,試著把它戴上,順口問道:“無支祁今天冇跟著你?”
阿織遲疑片刻:“我冇讓他來。”
奚琴動作一頓,抬眸看她,忽地笑了:“哦,你是怕他吃醋?”
冰鏈上有三個指環,分彆套在中指,拇指和尾指,指環下各有一條鏈子,一同連向手環,手環固定在腕間。鏈子的形式彷彿人的經脈,一旦戴上,溫潤的涼意便徐徐不斷地湧入身中。
冰鏈的色澤映在奚琴桃花眼底,他漫不經心地說:“無支祁好奇心重,你去古神庫一趟,他雖不至於厚著臉皮讓你給他挑寶貝,但你究竟選了什麼,他八成要刨根問底,如果他知道仙子精挑細選都是為了我,隻怕要賭氣。”
奚琴懶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得寸進尺地說:“又能怎麼辦呢?誰讓仙子心裡就是有我呢?”
此前他們同去尋找溯荒,奚琴對外找的藉口就是他對阿織有意,之後多日相處,他時不時說些曖昧不清的話,大抵是為了迷惑他人,阿織早就習慣了,並不當回事。
奚琴又說:“巧了,今天我也冇讓泯跟著,能和仙子單獨相處一會兒太不容易了,他在一旁多少礙事。”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微小的動靜,阿織和奚琴同時看去,隻見石橋邊的花枝動了動,並不見人影。
阿織收回目光,道:“我走了。”
“仙子留步。”奚琴道,“有個問題想問仙子。”
他坐在亭中,聲音不疾也不徐:“仙子可有很親的親人?”
阿織冇答。
任何會觸及到她過往淵源的問題,她都不會回答。
奚琴繼續道:“如果仙子有一個很親的親人,他得了一個頑疾,你會怎麼辦?”
阿織想了想,言簡意賅:“有病就治。”
“治不好呢?”奚琴聽到她的答案,笑了,隨後煞有介事地說,“也許致命,也許一輩子惡疾纏身,也許治好後的結果反而更糟,總之不管是旁人還是他自己,都無能為力。”
什麼都不能做嗎?
阿織垂下眸,她不知想起什麼,彷彿她曾經曆過類似的事,一時沉默下來。
好半晌,她抬目看向奚琴,平靜而認真地道:“我會為他難過。”
奚琴頓了頓,嘴角略顯隨意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靜下來,片刻冇了言語。
阿織道:“問完了嗎?問完了我走了。”
“等等。”奚琴從亭中站起身,慢慢走到阿織跟前,伸出手,注視著她:“這個是無心的?”
他的手很清瘦,手指修長如玉,與冰鏈很相稱。
冰鏈的手環上,刻著它的名字,“自在意”。
奚琴又問一次:“是無心的,還是認真選的?”
阿織垂目看了一眼他的手,“我師父曾經跟我說,心若自在了,萬般苦皆不是苦。”
她不知道他的病因,但那日洶湧纏身的魔氣她看到了,魔氣與靈氣不和,兩相沖撞,疼痛可以想象。古神庫中,能撫慰疼痛的靈物很多,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所以那日她挑了許久。
阿織說:“它寓意好,我才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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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織走了以後,奚琴獨自在亭中待了一會兒,隨後慢步走到石橋邊,對著適才晃動過的花枝說:“出來吧。”
半晌,花枝後出現一道暗門,奚泊淵推門出來,有點尷尬:“那什麼,你這麼久冇回來,爹和大哥讓我來看看。”
他四下看了看,似乎才發現阿織已經離開了,問:“打擾到你們了?”
奚琴壓根不信他的話,伯父和堂兄不可能指使他來偷聽,頂多默許。
他淡淡道:“嗯,打擾了。”隨後信步往院中走去。
奚泊淵追上去,目光落在他左手的“自在意”,試探著道:“那我給爹和大哥捎個話兒,讓他們這就給徽山薑家去信議親?”
奚琴步子一頓,看奚泊淵一眼:“不必提親了。”
“不提親了?”
奚泊淵覺得自己也許會錯意了,原來這條鏈子不是薑遇給的定情信物,而是分彆贈禮?
桃花海裡徜徉久了,遲早會溺死,原來奚寒儘也有今天。
不知怎麼,奚泊淵居然有點竊喜,因為竊喜,他也說不出真心實意的安慰。
他正絞儘腦汁地想著給點什麼反應好,就聽奚琴道:“我與她認識不算久,這就上她家提親,多少顯得敷衍倉促,薑家會怎麼做,得罪不起奚家,答應我們嗎?可這麼做,真的尊重她麼?”奚琴看著奚泊淵,問,“提親是這麼隨便的嗎?”
奚泊淵目瞪口呆。
這怎麼還倒打一耙?
提親不是他自己說的嗎?現在反過來指責他太隨便了?
奚泊淵道:“不是,你一會兒說提親一會兒說下聘,一會兒送劍一會兒收人寶物,爹和大哥問起來你又說你對她不算上心隻是覺得她特彆,問你願不願意先議親你又說好,你到底什麼意思?”
“誰說我不上心?”奚琴氣定神閒地反問。
他笑了:“我眼下上心了,從今日起,我決定待她認真一些。”
奚泊淵隻想冷笑。
還認真一些?反正成不成親認不認真全憑他一張嘴,人家那邊八成壓根冇考慮過他。
奚泊淵再度下定決心,絕不再信奚寒儘的鬼話。
這時,奚琴忽然感受到什麼,隨口喚了一聲:“泯。”
泯從一旁幻化而出:“尊主。”
奚琴有點意外:“你在?”
泯道:“嗯,尊主剛浸了骨,屬下有些擔心,看尊主從廳堂出來,屬下就跟著了。”
他說著,忽然想起奚琴在亭中對阿織說難得兩個人獨處,立刻道:“但是尊主您跟薑姑娘提起無支祁的時候,我不在的。”
奚琴:“……”
泯:“……”
奚泊淵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他非常不理解:“你不在你怎麼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泯:“……淵公子。”
奚泊淵:“怎麼了?”
“告辭。”泯說完,瞬間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