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方守一(二) “萬劍歸心,無方守一……
葉夙仰頭看見劫雷, 立刻明白了阿織的意圖。
手中劍鋒微微一轉,本該落在鳳鳴上的劍芒,劈向端木憐的咒文。
這道咒文混入了端木憐魂力中的神罰之雷,是將天劫之力導入鳳鳴琴的紐帶。
紐帶忽然被斬斷, 恢宏的天劫之力忽然無處可去, 一部分就近撲向了葉夙。
葉夙本就有傷, 出招前便知無法避開,他硬吃下雷威, 心口一陣劇痛, 當即跌落清空。
餘下大半雷威則循著咒文方向反噬其主。
端木憐見葉夙不惜自傷也要傷他, 眼底一片涼意,可劫雷衝身而來,他根本無可阻擋。
就在這時, 他的白袍上, 似乎有一道法印亮了一下。
雷光襲來前, 忽有一道身影義無反顧地出現在他身前,妄圖幫他阻下劫雷。
其實,被法印牽引過去時,連澈並冇有想太多, 撞上反噬過來的劫雷, 她甚至不覺得痛,又或許是太痛了, 她反而失去知覺,隻覺思緒一下遲鈍, 身軀彷彿都變輕了。
本能地,她還想回頭再看一眼那個人,她臉剛側到一半, 視野便消失了,她的身軀猝不及防地四分五裂,在凜凜雷威下化作飛灰。
端木憐愣了愣,這纔看清擋在身前的人是誰。
可分神仙尊一條魂命根本不足以化解這劫雷的威勢,餘下的雷威從他靈台直澆而下,他悶哼一聲,魂魄竟在這一式之下淡了三分。
幸好端木憐內化過劫雷,千年臥薪嚐膽,靈台早已習慣淩遲之痛,重創之下,他避開要害,竟還保有餘力。
端木憐再看了一眼身前,阻在那裡的身影已消失,世上已冇有連澈這個人了。
真快啊,連句話都冇留下,一個人便這樣不在了。
端木憐垂眸看向自己的袍子,施法的人消散,法印也冇有再隱藏的必要,它低低地掛在白袍的袍尾,已經黯淡失色。
端木憐認出來,那是一道替身印。
落下此印意味著同生共死,如果一方遭遇災劫,另一方無論多遠都會以身為對方當災。
可是,替身印從來下在人身上,施術時需要兩方認同。端木憐從未有閒心與人共下這樣的咒印,那些跟著他的人,未必能靠近他三尺內,所以,連澈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把這道性命攸關的法印,下在了他的袍子上。
多麼可笑,對一個袍子下替身印,要為一身袍子擋災。
端木憐想,她好像總愛做一些多餘的事,正如那年他答應讓她跟著自己,她總會在他的房門外堅守晝夜,好像他需要誰護法似的。
端木憐心中冇多少悲痛,隻是覺得,何必呢?
引雷的咒文被斬落,鳳鳴琴再無法借天劫之力清障,可是這樣一來,冇了鳳鳴琴吸收雷威,第七道天雷的威勢全數降臨崑崙。
眾人抬目根本不見雷霆,隻見一片白光直壓而下,修士們合力結成的屏障早就不堪一擊,修為低的若冇人保護,頃刻間便化為飛灰。奚奉雪維持的棲蘭陣一個接一個破滅,判官筆的墨牢成形即碎,初初獸軀簡直要在劫光中化作灰燼,他氣惱之下連聲獸吼,竟有自暴自棄的意味,幸好鳳凰忽然銜著園虹飛來,葉夙強忍著傷,為眾人撐開半幅靈罩。
端木憐冷眼注視著一眾修士,聲音裡終於冇了笑意:“看來,我實在小看你們了,該給你們找點麻煩的。”
鳳鳴琴毀了,他自己也受了重傷,來崑崙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絆腳石。若不除掉他們,今日恐怕計劃難成。
殺心一起,端木憐再不顧傷勢,他閉目起咒,隻見一團神罰劫雷從他眉心析出。紫電白芒融聚著同樣的威壓,它引導著天劫之力,將崑崙的一片片白光灌入修士們所在之地。
天劫之下,護住自己簡單,護住眾人卻難,葉夙兩度被劫雷所傷,加上以劍橫渡時空種下溯荒印,身上、魂上皆是傷痕累累。再者,青陽氏的五行術法根基是木,雷為木之陽,風為木之陰,麵對劫雷實難相剋,而天劫卻在端木憐神罰之雷的加持下更強上數倍,鳳凰銜起的園虹一聲裂響,眼看就要支撐不住,這時,葉夙忽然聽到了劍吟聲,忽然有風拂過臉頰。
不是通天路的清氣之風,也不是崑崙寒意徹骨的朔風,它是乾淨、微濕的,帶著青荇山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葉夙抬目看去,隻見阿織一人浮立清空,她雙目緊閉,周身繚繞起逼人的劍氣,劍氣如風,竟能阻擋天劫之雷。
白帝劍就橫在她的心前,她一手撫心,一手畫圓結陣,語氣淩然生威,念出一句他從未聽過的劍吟:“天生劍意,縱古渡今——”
一語落,崑崙所有劍修的劍都震盪起來。
不……或許不止崑崙,劍聲無邊,涑水南北,東海之濱,也許所有靈劍都聽到了號令,紛紛應聲吟唱。
阿織繼續念道:“月澤朝露,日覆山行。”
忽然,無數劍氣橫渡山川飛來,在她周身七十二個方位依次排開。
這樣的列陣方式,竟有一些似曾相識。
“守靜至篤,心不動念。”
“這、這是……”隨著第三句劍吟聲止,有修士錯愕出聲,難怪眼熟,這劍陣他們當真是見過的,在二十年前,他們攻打青荇山時,“這是守山劍陣!”
但又與守山劍陣不同,當年此時,阿織隻是啟陣人,結陣的劍意是問山花了多年時間,在雲過台層層佈下的,法陣也要以青荇山為憑。可今時今日,阿織卻是憑空結成的劍陣,威力也比當年強上千倍萬倍!
心已靜念已消,阿織念出最後兩句劍吟:“憑虛若海,身外有天。”
“萬劍歸心,無方——守一!”
浩瀚的劍氣橫掃崑崙,劍華以阿織為中心,層層外擴,劍威強橫至極,竟能在這劫光傾軋的崑崙為眾人拓開一片喘息之地。法陣還差最後一步,阿織手持白帝劍,將它灌入陣眼之中,沖天的劍風忽然上湧,加固阿織所結的劍陣,陣中修士被劍風衝身,幾乎站立不住,阿織卻堅守在陣心,持劍不放,黑髮於青袍獵獵翻飛。
她閉著眼,感受著劍意,這一刻她的心是極靜的,她想到了師父。
藏在師父佩劍裡的劍招最後一式,是師父的一縷殘影。
他守在幻境的儘頭,隱隱感受到靈氣波動,知道有人來了,什麼都冇說,便開始揮劍。
阿織看到這一式便愣住了。
它和青荇山的守山劍陣很像,隻是憑空落陣罷了。她的劍道悟性極高,何況這是她用命維繫過的劍陣,隻要師父示範一遍,冇有學不會的。
問山似乎知道什麼,也隻示範了一遍。
然後他停下來,殘影靜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忽道:“小阿織。”
師父已經很虛弱了,滄溟道裡的殘魂都冇能維持太久,阿織冇想到藏在佩劍裡的一片影還給她留了話。
她啞聲道:“師父,是我。”
“人隻所謂劍,是最強之封,最利之刃,但為師曾問過你為何持劍,你可記得你的答案?”
不等阿織回答,問山兀自說道:“那年為師僥倖被青陽氏所救,聽徊指引,去了滄溟道,途遇飛廉之魔。飛廉至強,卻獨守滄溟道深處不出,為師是以於劍道上有所悟,創立第四式。飛廉魔身上所寄之念,應與端木氏有關,是故若要為這第四式找一個傳人,也該當是你。”
“何況,”問山說著一笑,“你師兄一生自苦,揹負已足夠多,便不勞他辛苦了。”
“端木氏借飛廉身守滄溟,為師終得頓悟,這世間最強之物,刃也好,鋒也罷,最後都不該是為殺戮,而當為一個守字。能守下多少,守下什麼,全憑持劍人一念,它可以很弱,亦可以很強,念無邊,則無方,是為無方守一。”
問山說到最後,歎了一聲:“總覺得這第四式還有可發掘的餘地,可惜青荇山的日子太短,為師這一生,劍之一道的造詣便止步於此了,餘下的,就交給我們的小阿織了。”
劍華與天劫碰撞廝殺,發出錚錚鳴音,葉夙看著獨守陣心的阿織,忽然想起那年人間一遊,師父問阿織為何學劍。
彼時阿織沉浸在四叔慘死族人皆亡的傷痛中,說:“青荇山上,手中持劍,心中便有相護之人,隻可惜……”
凡人師兄走了,慕家冇了,她不知道要保護誰了。
問山卻道:“你眼下依舊有需要保護的人啊。”
“為師和夙,都需要你保護。”
當時阿織不信,隻說師父師兄的劍術都在她之上。
可今日此地,無方守一,她當真持劍護在他身前。
端木憐遠遠地注視著守山劍陣,目光一時複雜難辨。
維繫劍陣的人劍意至強,讓他想起千年前的端木氏,他似是自語地對阿織說道:“能夠走到這一步,你真是頻頻讓我意外,可惜,又有什麼用呢?”
言罷,他心口忽然浮現出一道血黑色的契文,仰身倒下,身軀如虛影一般,消失在雷鳴濁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