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劍白帝(二) “那、那是白帝劍!”……
這是玄靈境的劍意, 本該是無堅不摧的。
它可以蕩平山巒,斬斷怒濤,它可以碾碎人魂,斬鬼降妖, 它本該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刃, 可當它麵對從天際澆泄下來的火雲瀑, 隻撐了一瞬就寂滅了。
雲瀑徑自將劍意包裹。
蒼穹亮了又暗。
雲瀑傾泄後,隻剩一團僅僅包裹住阿織的烈火, 足以將任何人焚成灰燼, 天地再度沉入深深的夜。
初初見狀, 痛喊一聲:“阿織——”
葉夙慢慢握緊劍柄,端木憐屏息凝神。
其餘人見了此情此景,也忍不住驚駭——這就是所謂的神力麼?玄靈境的天尊在神力麵前, 也如此渺小, 毫無還手之力?
這就是神與人的差距?
眼看那團烈火越縮越小, 九嬰輕蔑一笑:“區區螻蟻,也妄圖挑釁本尊!”
可就在這時,火焰的中心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音。
這聲鈴音,可能是因為烈火焚灼, 古舊、暗啞, 並不足夠清脆,可它是對主人的回應, 代表著……身穿罪袍的她心念未泯。
在場除了葉夙,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端木憐, 他驟然意識到什麼,厲聲提醒:“九嬰,躲開!“
九嬰一愣, 它已經邁入神境,這世間還有什麼能令它畏懼的?
下一刻,它意識到自己錯了。
隨著鈴音輕響,恢弘的劍氣忽然從烈火的中心爆開。
這劍氣與這世間每一道都不一樣,它是威嚴的,神聖的,至高無上,足以令世間每一柄劍都俯首稱臣。
包裹住阿織的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劍華,劍華中心,漸漸浮現三件事物的輪廓——定魂絲、無間渡,以及流光斷。
而在劍袍、劍柄,和劍刃的下方,隱隱有什麼東西正在跳動。
鑄劍神火。
它不再是孱弱無力的火苗,此刻它盛烈而炙熱,足夠令白帝劍重新鑄就!
棲蘭木根的確冇了,它毀於端木憐的掌心。
人間再難尋另一株萬年仙木的根鬚,難求引火之木。
但這世間並非木可以引火。
火本身,也可以令火重燃。
九嬰成神固然可怕,可這半神之軀的九嬰噴吐的神火,也給了重鑄白帝劍最後一絲希望。
原來方纔阿織靠近九嬰,並不是魯莽,而是為了借火。她將劍意覆在自己身上,與罪袍一起,抗下了致命一擊,隨後召出三件神器,分去了雲瀑的灼燒,最後取出神火之苗,重燃鑄劍之火。
定魂絲、無間渡、流光斷,在神火中漸漸形成劍形,但千年分離,三件神物再度相斥,彼此不肯靠近,好在榑木鑄成的劍鞘浮空凝視,三件神物攝於句芒的神樹之威,不得不合為一體,於是千年前的場景再現,白帝劍在神火中慢慢成形。
同一時刻,一陣柔風席捲,初初手中的兩枚溯荒碎片被召喚,浮空朝阿織那裡飛去,與餘下的三枚融合重塑。
二十餘年,玄門對溯荒的看法莫衷一是,直至今日,人們纔看清它真正的樣子。
它似鏡非鏡,似玉非玉,貌似一塊琉璃,但湊近了看,那些晶瑩剔透似乎都是白帝少昊的靈力——這些靈力,被白帝用了某種方法淨化,悉心包裹在上古容納萬物的崑山之玉中,以至於任何人、任何物,在任何時空都可以取之皮毛。
溯荒墜下,神之靈力覆於劍上,融於劍體,劍有了劍心,於是有了光澤。
隻聽一聲清亮的劍鳴,千年神劍即將重鑄成功!
遠望過去,隻見一柄劍鞘淡青,劍刃透白的劍浮在阿織身前,發出瑩瑩劍輝。
劍輝幽微,不浸人間夜色。
“那、那是白帝劍!”人群中,不知誰先喊出聲。
泯仰望著高空神劍,與遠處自己的主上一起,當先撫心拜下。
修士們反應過來,雙手交疊於胸前,如他們百年來祭拜句芒時一樣,一個接一個俯首行禮。
剛趕到崑崙的徽山薑家感受到靈劍顫抖,當下愣在原地,小鬆門的師徒不知發生了什麼,與另幾個修為低微的修士一起張皇四顧。
白舜音也在一刻前到了崑崙,她看著無儘澤另一邊的葉夙,某個瞬間彷彿想明白了什麼。
而更近一些的地方,阿織看著眼前重鑄的白帝劍,雖然有榑木凝視,四神物融合得並不容易,劍刃與劍柄的銜接處,劍袍鎖住的尾端,還有無數微小的罅隙。
阿織本想靜待白帝劍磨合完成,就在這一刻,神劍似乎意識到一旁的人是誰,一股蠻橫的神力忽地從劍身湧出,鎖住阿織,不由分說,從她身上抽走靈力。
與之同時,額間罪印一筆一劃漸次浮現,似乎是白帝劍在控訴千年前端木氏割捨持劍人血脈的罪狀,而今神罰再臨,劇痛難忍。
另一邊,端木憐也捂住眉心,痛吟出聲。
葉夙見狀,提劍上前相助,可是鑄劍之所,根本不容許任何人靠近。
白帝劍的神力從八方鎖住阿織,簡直要把她的魂魄撕扯出來,蠻橫地榨取乾她所有靈力,就像當初神罰之陣強行為她穿上罪袍一般。
好在玄靈境的修士靈海無邊,傾儘阿織所有,勉強也夠白帝劍用了,得了阿織的靈力,白帝劍終於完成磨合的最後一步,發出一聲饜足的劍吟,放開了她。
額間罪字重新滲血,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神罰,兼之被清空的靈海,終於令阿織失去所有支撐。
葉夙仰頭看去,隻見阿織如斷翅的鳥,從高空直墜而下,可她竟未完全昏暈過去,閉眼臥在他懷中,強撐著一絲意念,說道:“端木憐說,三封三禁,即同時落下三道溯荒印,我方纔……也看到了。”
“還有,白帝劍好像有指引,不必管我……快去。”
神力可以跨越山海,逾越時光,相傳接觸過白帝劍的人,都可以在某一刻預見光陰中隱藏的秘密。
原來,果真如此麼。
他回頭朝白帝劍看去,劍身周遭浮動的微光,彷彿召喚。
從前世到今生,走了這麼久,這麼遠,孰輕孰重,葉夙自然明白。他送去一道靈力護住阿織的靈台和心脈,拂袖一掃,地麵隨即出現一個蘊含復甦之力的接應陣。葉夙把阿織放入陣中,叮囑另一頭的初初和鬼坊主:“她受傷不輕,切記以此陣溫養。”
“照顧好她。”
陣光帶走阿織的同時,也帶走了銀氅和昏迷的山雀與奚泊淵。
無儘澤的這一邊,除了葉夙,隻剩下端木憐和九嬰。
神劍神罰一視同仁,端木憐似乎剛從罪印的折磨中緩過來,不曾上前,那隻剛邁入神境的妖,大概因為天劫未開,擔心白帝劍會折損自己的妖力,一時間也不敢靠近。葉夙冇有管他們,他破空而上,來到白帝劍之前,垂眸看去。
白帝劍身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字。它們不是千年前鏤刻上去的,而是覺察到葉夙靠近,無端出現的神諭。神諭文字難以辨明,葉夙卻莫名有了一種宿命般的熟悉感。
身上的白衣忽然幻化,變成了青陽氏貫穿的舊袍,榑木枝攪起春風,吹得袍擺獵獵作響,春風也拂過他的眼,拂過他的耳,拂過他眉宇間的鳳翼圖騰。圖騰之下,蘊藏著青陽氏傳承至今的十二滴神血。
這一刻,葉夙彷彿聽到了穿越光陰的詰問:“敢問重君,我族可能夠持劍?”
“……將劍之使命,視作己之宿命,今後千年,奉於此命,祭於此命。”
雪澆甘淵,累世問劍。
而今千年過去,命途可有答案?
葉夙伸手,握住白帝劍柄。
忽然一下,彷彿光陰都靜止了。
白帝劍的劍華在這片殺伐之原上劃出一片靜謐之墟,墟土之上,真實和虛幻驀地失去邊界,眉間神血沸騰不止,無數聲音和畫麵湧入葉夙腦海。
那居然不是什麼神祗,而是一段又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
屬於……奚琴的記憶。
這些記憶,本該因為他逆轉輪迴而葬送,卻從黃泉邊溯回而歸。
葉夙看到在長壽鎮時,楹用定魂絲鎖住所有鎮民的魂魄,悲憤不平地說:“定魂絲的作用本是引靈定魂,可他們卻用來渡出靈氣,向我借命!”
看到在邊疆山南,風纓俯首求情:“無間渡所開辟的結界冇有時間流逝,隻有無間渡本身能作為通道……還請主上,渡化夭夭。”
宣堵的丹墀之上,阿采徒手用流光斷劈開時光,高聲說:“我眼下就讓你們看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無數個當初瞬間彙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個交疊的畫麵。
這一刻,葉夙竟不知道自己是誰,是當年重責在身的青陽氏之主,還是那個生於山青山長於景寧的仙家公子——前世今生混淆,神力乍湧,突破人世間的極限。
可是,也有一個非常清醒的聲音在提醒著自己:白帝劍有自己使命,這莫名出現的一段段今生記憶,不會是無的放矢,它們必定與白帝劍的使命有關。
一念及此,葉夙無端想起白帝取崑山之玉鑄成溯荒後,留下的神諭:“岐山妖禍,溯荒將出,三封三禁,逆天時,以平之。”
溯荒印狀如神樹藤蔓,需要三個月才能徹底長成……阿織說,三道溯荒印必須同時落下,所以,她的意思是要再第一道封印長成前,即三個月內,便種下第二道、第三道?
第一道封印長成前……
葉夙的目光落在亂澤之上,那道在二十年前,被師父種下的封印。
一個念頭忽地掠過葉夙腦海:所謂三封三禁,原來竟是這樣。
原來隻要將這二十年,濃縮為一個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