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朽崑崙(四) “冇有以後了,今日就……
相傳白帝劍剛鑄成時, 組成的神劍的幾個部分都是神物,彼此不滿,相互磨礪,春神句芒擔心長此以往會引發劍崩, 是故截下自己的本命神樹的一根枝乾做成劍鞘, 管束神劍。
這則傳言牽扯到句芒逆天而行為人族改命的罪行, 鮮少為人所知,但與句芒同脈的青陽氏聽說過, 從神隱時代活到今日, 親眼見過白帝劍的端木憐也聽說過。
九嬰即將成神, 最後一次獻祭的威力固然可怖,固然能困住定魂絲與溯荒碎片,可是, 倘若這些神物感受到真正的神力呢?那個令它們臣服了千年的春神之力, 眼下正在召喚它們。
定魂絲與溯荒再不甘黑鬚的束縛, 它們終於記起自己曾是一柄劍的一部分,那是世上最鋒利的劍,凡人根本不配拿起!
離鞘千年,沉睡混沌, 今日醒來, 喚回的記憶令定魂絲霎時崩發出無上劍意,一下便削斷了黑鬚, 與溯荒一起朝劍鞘奔去。
黑鬚被削斷的劍氣反噬九嬰其身,九嬰徑自嗆出一口血來。
若不是端木憐幫它擋下餘下劍氣, 隻怕要受重創。
九嬰低語:“多謝主人。”
這一聲“主人”,是讓步,也是道歉, 它知道自己闖禍了,因為防著盟友,冇有把自己的計劃告知對方,因為殺心太重,貿然把獻祭儀式與定魂絲連一起,以為這樣可以設下陷阱誅殺阿織與葉夙,冇想到竟被榑木枝反將一軍。
眼下失了定魂絲與溯荒不說,獻祭已經開始,它必須儘快結繭吸納靈力,可它已將原身曝露給最強大的敵人,他們會由著它結繭嗎?會放任它成神嗎?更何況,所有的神物已被找齊,若他們就此重鑄白帝劍,用此劍誅殺它,它可有一戰之力?
“主人,”九嬰又問,“眼下該怎麼辦?”
端木憐冇有回話,他靜靜地注視著葉夙,眼底已冇有惱意了,事已至此,指責九嬰無濟於事,不如儘快想應對之策。
葉夙的確打算重鑄白帝劍。
榑木枝已經化形,定魂絲也已歸來,召喚聲起,藏在須彌戒的無間渡、流光斷同時現形。
神物錚鳴唯願歸鞘,鑄劍勢在必行。
眼看白帝劍就要成形,九嬰再顧不上主人的指示,不顧血息的束縛,化作妖身朝葉夙撲去。
妖身足有山高,一出現便撐破山穴的結界,龍首蛇體,九身中卻斷了一身,當中探出根根黑鬚。
龍尾橫掃,山峰段落,翻卷的陰雲出現在山穴上方,整個無儘澤山搖地陷,然而饒是九嬰噴吐的水火足以腐蝕萬物,卻傷不了榑木形成的鑄劍結界。
隻不知為何,神物雖然錚鳴,卻遲遲不肯合作一體。
這時,葉夙手中結印忽變,麵前出現了一簇火。
端木憐眸光微微一動,他知道這簇火是什麼,千年前,白帝遺落甘淵底的鑄劍神火。可是,這簇火實在太微弱了,若不是周遭還殘留著玄鳥氏的靈力,它立刻就會熄滅。
所以,即使白帝劍已經鑄成過一次,今日想要重鑄,仍舊需要神火助力?
可是,這麼虛弱的一簇鑄劍火苗,如何支撐神物成形?
還是說,他們已經尋到了引火之物?
神隱人間,世上皆是凡木,哪來仙木引神火?除非……
端木憐一念及此,終於想到了反製之法。他動的同時,阿織也同時動了,劍風密芒攔住去路,端木憐回頭提醒九嬰:“快,截住奚泊淵!”
九嬰在怒嘯中回神,這才發現一直被他忽略的奚家淵公子正禦著刀,破風一般奔向葉夙。
九嬰嘶叫一聲,方要阻攔,阿織一道靈決劈向靈血玉盤,困住九嬰的三道血息最後一收,把它困在原地。
穿過搖落的山石與滾落的火雨,奚泊淵在須彌戒上一拂,取出一物朝葉夙拋去,高喊道:“奚寒儘,接著!”
這件事物,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與奚琴的摺扇很像,可它又要比那柄摺扇剔透百倍。
它是棲蘭木的根。
人間都是凡木,可凡木中,也有仙品,生長上萬年,根鬚浸潤足夠靈力,或許耐得住神火灼燒。
這樣的靈木根鬚極其罕見,然而不巧,景寧奚家剛好有棲蘭木。
木根脫土,生長於那片仙境的棲蘭花也會一一凋謝,代價不可謂不小。
可是,也許當奚琴守在古神庫外,毅然決然與仙盟決裂時,奚家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棲蘭木根眼看就要進入鑄劍結界,卻有一個小東西更快地追上了它。
那是一隻紅腹藍羽的鳥,它幾乎與棲蘭木根同時離開奚泊淵,當空銜住木根,調轉頭朝端木憐飛去。
銀氅本來有機會截住它,可看清的它的樣子,他卻愣住了,喚道:“……山雀,怎麼是你?”
端木憐破開劍網,當空接住山雀與棲蘭木根,一道靈決劈出,徑自將趕來相助的奚泊淵掀飛出去,奚泊淵心口一陣劇痛,後背重重撞上山壁,跌落下去,不省人事了。
端木憐垂眸看向山雀,含笑說道:“這個小傢夥,養了二十年,倒不算白養。”
然後他手一鬆,任由失了神智的山雀跌入無儘澤,就像什麼東西用完了,隨手扔掉一般。
九嬰終於掙脫血息,即將徹底開始的獻祭儀式引得天象異變,蒼穹怒雲翻卷,無數雪峰陷落,無儘澤上驚現道道裂痕。
隻這麼一會兒,端木憐手中的棲蘭木根已經快枯萎了。
端木憐恍然道:“神物仙品一向挑剔,棲蘭木根既是仙木中的極品,隻認景寧這個地方,離開景寧,大概隻有奚家人的靈力能溫養它一時,難怪奚泊淵今日要上崑崙,這一趟還真是非他不可。”
他看向結界中的葉夙:“這是早就計劃好的吧?在奚寒儘離開前。”
所以,這麼多次了,奚泊淵表現出的種種魯莽都是假的。
說什麼要找奚寒儘問清楚,說什麼不甘心兄弟決裂,必須問個答案,都是鋪墊罷了,他為的是今日,為的是當他獨自為葉夙送引火之木時,不被人懷疑,不被看出端倪。
早在奚琴與伴月海決裂時,奚泊淵就知道了原委,縱使有過掙紮,可是,如果那是奚寒儘必須承受的宿命,他願意分擔。
多麼好的佈局,端木憐想,若奚家多來幾個人,他反倒要留心,反倒要把他們阻在山下,可是隻有奚泊淵一個,他便真的中了計,便起了興致,甚至親自把他帶到葉夙身邊。
可惜啊,在這之前,山雀已潛在奚泊淵身畔,熟悉的青荇山氣息瞞過了所有人,讓他們功虧一簣。
棲蘭木根被端木憐的掌風一催,徹底腐朽枯萎。
世間再無引火之木,浮於榑木枝前的定魂絲、無間渡、流光斷似乎知道自己歸鞘不能,停止了錚鳴,葉夙拂袖一掃,把它們收進了須彌戒中,撤去結界。
阿織把昏迷的山雀和奚泊淵安置好,叮囑銀氅好生照顧,負劍來到葉夙身邊。
對方兩人殺意畢現,九嬰盤桓在端木憐身後,八隻豎目中儘是怒意:“主人,我們一起殺了他們!”
“不。”端木憐道,“獻祭。”
“主人?”九嬰不解。
端木憐平靜地看著阿織和葉夙,對九嬰道:“這裡我攔著,你什麼都不必管,獻祭便是。”
春祀和祺齊齊出鞘,劍氣橫掃崑崙,懸在天邊的烈日都要被驚退。
九嬰不解道:“可是主人——”
“為了今日你等了多久?準備了多久?你早就在伴月海藏了後路不是嗎?獻祭已經開始,再不結繭,你必招反噬,若受重創,他們不會放過你。”
端木憐道,“冇有以後了,今日就是末路,獻祭!”
九嬰聽了這話,不再猶豫,恨聲道:“主人之恩,他日定報!”隨即盤身後撤,匍匐入山勢之間。
與之同時,天際劫雲四起,端木憐手中玉簫雷紋忽現,他仍是白雲苑的樣子,額前卻浮現出淡白罪印。
此前的交手,因為各有目的,無論端木憐、九嬰,還是葉夙、阿織,都未使出真正的實力。
方至此時,這個活了千年的端木氏奇才,這個傳聞中天資更勝端木糾,問山也曾是其手下敗將的白袍半仙,終於願意展現稍許實力。
掌中群雷聚集,端木憐淡聲道:“二位,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