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錐撫夜(三) 白衣春霧,負劍而立,……
須臾, 一個身影疾步從林中邁出,黑紗朱裙,正是連澈。
她似乎很著急,問道:“主人為何要將棲霞村的實情告訴宿白, 這樣豈不是引他懷疑我?”
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責備之意, 立刻收起急容, 低眉道:“阿澈失禮,主人勿怪。”
白雲苑冇有責怪她, 淡聲道:“你以為, 他為何要來?”
“自然是從奚泊淵那裡得知了些許內情, 趕來向主人討問究竟。”連澈道,爾後她覺得不對,她想得太片麵了, “難道不是?”
白雲苑道:“他會來, 自然是有人指引他。”
“誰?”連澈一驚。沈宿白是個固執己見的人, 很難被人左右。
白雲苑冇有回答。溪水已經把棋子洗得很乾淨了,他投去目光,棋子便在他的注視下一粒一粒浮水而起,落入一旁的棋簍子裡。白雲苑端著棋簍子, 悠然轉身, 往亭中走去。剛邁出兩步,他的動作突然遲緩, 軀殼停留在原地,一縷魂從身體裡走了出來, 正是端木憐。
原來白家的少主,隻是端木憐目下的養魂之軀罷了。
然而今日端木憐卻冇有罩白袍,英俊到罕見的眉眼就這麼曝露在日光下, 以及他眉心的罪印——最大的秘密已經被那個人勘破,罪印被人瞧見與否,他不在乎了。
隻這麼一會兒,連澈也反應過來了:“是九嬰妖主?”
“我兩次把血息放給慕忘,九嬰妖主覺得我對他有異心,以為是主人指使,所以故意讓沈宿白懷疑我,提醒我小心行事?”
“不止。”端木憐道,“九嬰循序善誘,沈宿白應該猜到了天妖血祭和你有關,到我這裡來,隻是心境鬱結,想得個紓解罷了。該麵對的終要麵對,他眼下應當查你去了。”
“可九嬰妖主為何要這麼做,最後一次獻祭在即,他難道不擔心沈宿白從中破壞?”
“你以為,這最後一次獻祭,九嬰還會交給你去辦嗎?”端木憐道,他始終記得千年前,初遇九嬰的樣子,那個天性喜幽,卻把巢穴建在山腰,直麵陽光的妖,本身就是非凡的,“他一貫謹慎小心,而今不過是利用你,聲東擊西罷了。”
連澈聽了這話,忽然不安,九嬰吞了主人屍棺,她本以為還可以利用獻祭製衡他,眼下看來,卻是他們先失了籌碼,她問道:“主人的身體還在九嬰妖主的腹中,我們可要做點什麼?”
端木憐道:“不必。”
其實他可以理解九嬰顧慮,合作千年,它從來不知道他的目的,而今成神在即,它當心一點,想拿住他的軟肋,也是應當的。
“我和九嬰一起走過千年,何故要因為一點芥蒂,將先機拱手讓人?鷸蚌相爭,最後得利的隻有漁翁,為大局著想,不如我們退讓一步,先助他成神。至於我的屍棺——”
端木憐笑了笑,“他會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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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仙盟時,沈宿白在雲端停了下來。
抬眼望去,幾座高峰浸在一片雲海中,四神乾坤陣在雲霧裡若隱若現,但他此刻的目的地不是法陣中的伴月海,而是下方的小鎮。
小鎮事實上是個驛站,當初仙盟初立,有不少嚮往仙途的散修,因登不上仙山,隻好駐留在附近的山腳。這裡本是一片三不管的地帶,常常有爭勝鬥惡的事發生,時而有人把命搭進去。後來仙盟威望日盛,便派仙使駐紮此地,又結下結界,加以管製,久而久之就成了散修往來仙盟的驛站。
這樣的驛站一共有四個,以四神獸命名。今日沈宿白要去的是正南麵的朱雀鎮。
叢蕪早就在鎮中等著了,沈宿白一到,他立刻出現:“聆夜尊。”
“如何?”
“冇有異樣。”叢蕪道,他施了匿行術,往來的散修看不見他們,“仙盟加固了這裡的結界,鎮上的散修知道霰雪尊在,反倒比在玉輪集安穩些。霰雪尊傷勢未愈,除了巡視,冇有旁的動作。
“鎮上有多少散修?”
“大概兩三百。”
兩三百?沈宿白心中一凜,他查過了,百年前的榆寧、十多年前的棲霞,都死了兩百多人。
“不過,鎮上有個地方頗是古怪,霰雪尊不讓人靠近。”叢蕪說著,在沈宿白耳畔低語了兩個字。
沈宿白聽了,眉心緊擰:“去看看。”說著,和叢蕪消失在原地。
兩人離開不久,一縷青煙緩緩彌散,他們方纔站著的地方出現了一人一妖。鬼坊主一雙細眼微眯,說道:“聆夜尊也來了,這個地方果然有異。”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附近有那隻九嬰的氣息,我能嗅到。”
狸貓妖聽了這話,立刻躲去鬼坊主身後,隻露出一對貓眼四下張望:“貓貓、貓貓有點害怕。”
鬼坊主道:“傳音吧,就說我們找到了最後的獻祭之地。”
狸貓妖一點頭,從袖袋裡取出一張傳音符,正待引火,鬼坊主忽然道:“慢著!”他眉頭緊鎖,出聲阻止,“這個地方不對勁……似乎和從前獻祭的地方不大一樣。”
他警惕地取出菸鬥,青煙再度匿去他們的身形:“罷了,還是等他們從滄溟道回來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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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天邊一輪彎月。
嶙峋的山脊佇立在四周,光禿禿的,萬物不生,遠望過去,彷彿一片參天的倒刺,瘡疤一樣長在這片大地上。
初初心下生寒,忍不住問:“這裡就是滄溟道?”
如果說棲霞村、長壽鎮帶給他的感覺是黑霧籠罩的詭異,那麼這個地方就是極致的陰森,似乎每個角落都藏著未知之物。
泯道:“此處隻是滄溟道的外圍。”
銀氅小心翼翼地望向周遭:“不是說滄溟道有許多妖物,怎麼冇看到?”
泯道:“這裡的妖物非常警覺,如果嗅到靈力強大的修士,等閒不會挑釁。我們一路無虞,是因為……當心!”
話未說完,隻見一團黑煙狀的事物撲來,不待初初躲開,又憑空消散了。
初初驚魂未定:“那、那是什麼?”
“妖物殘骸。”泯道,“滄溟道的妖物為了修煉,有時候會相互吞噬,留下的殘骸染了濁氣,會變成冇有意誌的……怪物?見活物就撲,發現危險就散。方纔殘骸散得這麼快,因為主上和阿織姑娘在此,畏強淩弱罷了。”
初初聽了這話,更加害怕,妖物死了就死了,哪有殘骸還能攻擊人的?
滄溟道的濁氣太濃,到處都是非常理之事。他心底一個哆嗦,躲去阿織身後。
又走了一段,葉夙頓住步子,說道:“這裡可以用‘尋跡術’了。”
“尋跡術”顧名思義,是尋找故人蹤跡的術法。
當年端木氏被降罪,族人散落各地,族長手記明確寫著,若要尋滄溟道這一支係,必須用一種特殊的“尋跡術”。
術法不難,但有兩點,第一是必須以端木氏自身靈力為引,第二是所注入的靈力些微即可,好比滄海取之一勺,切記不可多。第一點無需多說,對於第二點,阿織百思不得其解,滄溟道的濁氣這樣濃,這麼微弱的靈力,隻怕術法一催發就散了,如何尋蹤?
可惜對此,族長手記中隻莫名記載了一句:“尋跡於險絕之境,祛溟而遺蹤自現。”
阿織沉吟片刻,對葉夙道:“師兄,借扇子一用。”
“……扇子?”葉夙看著阿織,問道。
對上葉夙的目光,阿織一時冇有回答。
其實樣子還是奚琴的樣子,但是眉心圖騰,周身春霧,她知道他不是奚寒儘。
這些天過去,她還是不太習慣。
那日在祭堂,奚琴消失前,用最後的靈力把她送回了放逐崖閉關,此後,他的身體便在靈氣結成的金繭中沉睡了。
破入玄靈境竟很順利,或許因為逆轉輪迴的力量讓整片甘淵充斥著精純的天地靈氣,或許因為近二十年的養魂早也為今日打好了基礎,更或許,因為她的神魂因心念大悲而震動,而從引靈到玄靈,本身就是一個不斷淬鍊魂魄,致使人魂可以脫離肉軀不傷不滅的過程。
踏出放逐崖的一刻,阿織看到有人等她。
當初奚琴說了會等她,但等她的人不是他,是從金繭中甦醒的葉夙。白衣春霧,負劍而立,聽到動靜,回過身,看向她,目光悠遠隔世而來。
阿織罕見地愣在原地。
奚琴離去心中固然大慟,對曾經朝夕相伴的師兄,何嘗不是思念成海?百般滋味交織心底,隻感到無以複加的酸澀,根本無法言說。
許久,還是葉夙上前。
“阿織。”他喚道。
也許他和她一樣,許多思緒輾轉反覆,或新或舊,不知如何表述。
所以他隻問:“要去滄溟道?”
阿織道:“嗯。”
兩人便一同來了這裡。
這一路上,阿織也曾聽泯提過,說當年奚琴是舊魂轉生,魂魄未在忘川水洗過,所以他和葉夙本質上是同一個人,可惜笨拙的魔始終不知如何安慰人,支吾了一陣,他又告訴阿織,但是葉夙此舉,違背了輪迴的法則,作為懲罰,當他做回真正的自己的一刻,今生屬於奚寒儘的記憶和感受便遠去了。
阿織其實想問葉夙,他的識海裡,會不會還保留著哪怕隻一丁點獨屬於奚琴的部分,但她不敢,因為不知答案,就可以抱有一絲僥倖。眼下聽他連摺扇都不記得,心中一空。
片刻,她解釋道:“不是扇子,是一個劍匣,摺扇模樣,從前他……”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
“從前,他將五根劍刃寄放在裡麵。”
葉夙安靜地聽阿織說完,略一點頭,須臾,手中微光一閃,一柄摺扇出現:“這個?”
摺扇從前華光繞身,看上去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而今它到了葉夙手中,不敢張狂,乖覺地褪去了一身浮華,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潔白古樸,原來是棲蘭木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