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鬼(三) “逆風持炬,火尤不滅,……
聽到阿織說出自己的名字, 端木憐的神色冇有絲毫動容。
她是這世間唯一與他有親緣瓜葛的人,他們有相似的樣貌,相似的魂魄。被她認出來,他一點都不意外。
端木憐淡淡道:“今天才猜出我是誰, 比我想象得晚了些。”
阿織曾經到四海坊打聽過養魂的秘密, 鬼坊主說, 養魂猶如烈火吞焰、滄海噬水,雙魂無法在同一個靈台上共生, 入侵的魂最終會蠶食原主的魂。
端木憐養魂千年, 所寄生的宿主, 一定不止眼前這六個。
“他們都是你養魂的宿主?”阿織問,“你為何要這麼做?”
端木憐不甚在意地道:“你是端木氏第十七任族長,當知我端木氏一族, 不可輪迴轉生, 過了這一世, 我的魂就會消散於天地,螻蟻尚且求生,我夙願未償,難道應當甘心消亡?”
“再者說, ”他掃了一眼六具被他寄生過的身軀, “弱肉強食,自古就是天理。”
真要說起來, 阿織與端木憐的罪印並不完全一樣,阿織的色澤淡金, 而端木憐累世養魂,罪印也是魂傷,它被一具又一具的肉軀溫養, 如今已淡成淺白色。
墳地的風荒涼無比,猶如慕氏禁地的劍塚。
其實端木氏的族中,自古便有一方劍塚,隻是從前葬劍,是為了祭奠逝去的執劍之人,後來被神罰,族人因懼劍而棄劍於塚。
端木憐憶起往事,沉積千年的不甘一時間湧上心頭。
“你可知當年神族為何要召集人族試劍?”
“那時清濁二氣漸分,神族欲棄人間,臨到要走了,才匆忙想要封印濁氣,把溯荒印教給人族。
“對於強大的遺族來說,溯荒印倒是不難學。隻不過,人所下的溯荒印,威力不足神之一成。所以,這些神想了一個辦法,他們取了一麵上古琉璃鏡,為它命名為‘溯荒’,以溯荒為劍心,佐以三神物——定魂絲、無間渡、流光斷,鑄成白帝之劍,說隻有用白帝劍施展溯荒印,才能夠徹底封印濁氣。”
但,神劍雖出,劍之威遠勝於人之力,人族弱小,無法驅使神劍,除非神劍認人為主。
古神於是召集人族試劍,所謂試劍,無非就是白帝劍的認主之禮。
端木憐冷聲道:“這樣強的一柄劍,非神不可駕馭,它若認主,究竟是它來侍奉人,還是人拿命供奉它?”
可惜那時各部族並未想明白這一點,為了一時殊榮,紛紛試劍。
後來端木糾試劍即成,神劍認下端木氏血脈,春神句芒是以稱端木氏一族為持劍人一族。
“神劍認主,不可改也。少昊這才告訴我們,今後千百年,這人間的濁氣隻可由端木氏族人持劍封印,而封印濁氣者……”端木憐說著,冷笑一聲,“需要將身魂都奉給白帝之劍,下場麼,身魂俱亡。”
阿織聽了這話,默然片刻,說道:“此事雖然殘忍,但既然決定試劍,便該料到後果,既然領受神命,便應履行職責,如何後來返悔?”
“你以為耗的隻是一個人的性命嗎?試劍本就凶險無比,我父親因試劍,身魂皆損,再無力持劍,可白帝劍已認下了端木氏,我族之人從今往後,隻能不斷試劍、奉劍,以選出最佳的持劍之人,今後數十年,無數族人傷於神劍、逝於神劍……”
“這還不止,即便挑選出持劍之人,想要用白帝劍下一道溯荒印,何其艱難?成功倒罷了,一旦敗於斯,命則喪於斯,魂亦亡於斯,何況徹底封印濁氣,需要持劍‘三封三禁’。”
阿織問:“這是何意?”
端木憐道:“不知。我說過了,白帝劍鑄成前,少昊取上古琉璃鏡,為其命名為‘溯荒’,他在鏡中灌注磅礴靈力,又剔除鏡內濁氣,將其鑄造為劍心。
“那時岐山有妖禍,少昊試鏡於岐山,用以平妖亂,最後留下一句古語‘岐山妖禍,溯荒將出,三封三禁,逆天時,以平之’,後來神匠鑄白帝之劍,便是以少昊的古語為依據。
“句芒曾說,這句話不但是鑄劍的要訣,亦是持劍的要訣,隻是神祇無法言明,等有朝一日,真正的持劍人出現,等他封印濁氣時,心意與白帝之劍相通,自會領會少昊之意。不過,三封三禁的意思,想來是指溯荒之印,需要下不止一次。”
一次足以耗儘族人性命,遑論多次?
“短短數十年,端木氏一族近半數族人因白帝劍而亡。我族居於涑水南畔,鑄劍為生,與劍相伴,今日卻因劍做囚,何其可笑?即便如此,我族從未說過要放棄神命,隻是,亡故的人太多,餘下不少也受了傷,我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暫時放棄試劍,求來天材地寶,煉製仙藥,以尋兩全之法。
“豈料眾神歸天之日將近,見我族為族人送葬而歌,便斥我族耽於享樂,見我族煉製仙藥,便斥我族揮霍神物,我父親病重難醫,我陪他於山野散心,神卻以他不履行族長之責為由,斥端木氏貪生,要降下神罰。”
“誠然我族貪生,可萬物有靈,誰不貪生?封印濁氣,難道不正是因為人族貪生?我族前赴後繼數十年,多少人付出魂命,縱使有負神意,何至於遭受如此重罰?”
或許是血脈中的共鳴,阿織聽端木憐說起當年的一切,彷彿看到了千年前的滾滾雷雲——
端木糾、端木憐,及所有的端木氏族人垂目跪在涑水畔,聽蒼穹眾神降下神罰:
“端木氏一族罔顧神命,致使濁氣難封,人族代價慘重,六界混沌不穩。
“今降下神罰,族長端木糾,散魂於涑水南,永逝人間;少族長端木憐,受天雷九道,靜思己過;端木氏族人烙下罪印,世世代代,永無可恕。
“有罪印者,生魂殘缺,不得輪迴轉生;有罪印者,罰往看守妖窟妖穀,神陣鎮守,世襲罔替,不得逃脫;有罪印者,除族長外,不得知其罪,生於幽處,湮於幽處。”
神罰之重,人間各部族聽了,無一不為之咋舌。
涑水的浪花打濕端木糾的麵頰,他仰頭道:“少昊神上,句芒神君,今端木氏無人持劍,的確是糾未能履行族長之責,散魂之罰,糾受之應當,可我族人無辜,何至於烙下罪印?
“還有憐,他生來體弱,胎中帶病,我才暫未讓他試劍,但他天賦異稟,資質極佳,今後必有一番作為,九道天雷,隻怕會斷送他的性命……“
可惜求情無用,神之罰,出之即成定局。
少昊垂眸看了端木氏一眼,攜眾神消散於清空中,唯有句芒落於涑水畔。
這個眉目溫潤的神手持一根春枝,來到端木糾跟前,歎聲道:“神罰的確重了些,本君已向父神求過情了,但父神的意思是,相比起端木氏一族的罪罰,人族,其他部族所要付出的代價更要慘痛百倍,禍及萬千,此罰不冤。”
“可是……”
端木糾還欲再言,句芒抬手截住他的話頭。
句芒淡淡道:“當年你試劍之前,本君曾問過你,無論付出何種代價,你及你族都願意持劍嗎?你隻回了‘甘願’二字,如今看來,你是隻願未甘……罷了,事已至此,難以回頭,今日罪罰,想來也是代價的一種。
“三日後,本君將隨父神去往九重天上,自此人神兩界相隔,人族種種,神族再難插手。本君今有一言,想要叮囑端木氏,叮囑人族。”
端木糾低聲道:“神君請說。”
句芒憐憫地看向四方,看著這個他喜愛了千萬年的人間。
春神的聲音被涑水的江風載著,緩緩送向四方,送向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可知端木氏一族,為何能試劍成功?”
“本君後來想過多日。刀劍之物,藏於鞘中,不顯鋒芒,出鞘卻能無堅不摧,因為它們一往無前。持劍之人亦是如此,高山在前,河川貫野,亦能迎難而上,不知悔也。
“這一點,神族自愧不如。
“神族起源於人,遠古之時,尚有誇父逐日,精衛填海(注),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成神之後,反倒因為知天道而畏天道,從來順天道而行之,再無當初螳臂當車、雖死不悔的勇氣。
“神族走後,人間種種艱難,都需爾等自行麵對,但在本君眼中,人族雖弱卻強,逆風持炬,火尤不滅,唯有人能做到,正如端木氏之罪,未必冇有贖清的一日,隻是百江千山,需要爾等自己去走,若有不甘不解不明,負劍靜思,負劍向前,不可回頭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