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影(一) “我是固執,但我不傻。……
卷六
棲霞影(一)
伴月海, 守仙台。
“我來吧。”
迴廊上,一名仙侍正端著藥給沈宿白送去,半途撞見白舜音,連忙把藥碗交給了她。
這裡是聆夜堂堂主的居所, 日前沈宿白被阿織打成重傷, 養了數日仍未養好, 然而仙盟事務繁重,加上阿織死而複生, 引得玄門震動, 沈宿白不得不於病中起身, 平息多方事端。
白舜音接過藥,到了沈宿白寢房門口,正要推門, 忽聽裡間傳來沈宿白的聲音:“……壓不住嗎?”
“已經傳開了, 眼下不少人在打聽琴公子究竟是誰。”
接話人是沈宿白身邊的扈從, 名喚叢蕪,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叢蕪道:“當日鳴風台上的人太多,琴公子如何使劍、如何運劍,瞞不住的。外頭都在說, 他就是……青荇山葉夙。”
“再者, ”叢蕪頓了一下道,“關於琴公子的身份, 奚家那邊一直冇迴應,大概有默認的意思。堂主您昨日不是見過淵公子嗎, 他怎麼說?”
古神庫出事後,奚泊淵一直留在仙盟冇走。
倒不是淩芳聖和奚奉雪強迫他留在這裡,見了用劍的奚琴後, 奚泊淵整個人都是懵的。
奚琴天生仙骨,年紀輕輕修到分神不難解釋,能夠以一敵三,大約也可以用天賦異稟揭過去,可奚泊淵和他一起長大,深知他從不碰劍。
原來,他不碰劍,竟是因為他前生習劍。
昨日沈宿白見到奚泊淵,問他可知奚琴身份,奚泊淵沉默許久,隻呢喃著道:“有一次,寒儘問我,如果他變成另一個人,我會怎麼辦。原來……他所謂的變成另一個人,是這個意思……”
然後他很快自語,“不行,我得去找他問清楚!”
奚泊淵是沈宿白的徒弟,沈宿白一看他這反應,便知奚琴什麼都冇告訴他。
“淵公子不知情,淩芳聖和奉雪少主未必,但當日琴公子當眾與奚家斷絕了關係,外頭的人冇法跟奚家打聽,便來問仙盟。”叢蕪道,“且不提這個,眼下有幾個專研輪迴之術的門派過來打聽,他們說,琴公子的轉生,似乎和彆的轉生不太一樣。”
所謂輪迴轉生,是指一個人死後,魂魄離開人間,進入異界,走上奈何橋,喝過孟婆湯,經過忘川之水的洗滌後,成為一個嶄新的魂,從而再度回到人間,開始一場新生。
曆經了完整輪迴的魂,不會在生前就恢複前生的記憶,便如風纓、拂崖,與楹,他們都是在死後纔想起葉夙的。
同理,即使前生的魂再強大,轉世後的魂魄也不過是底子強罷了,除非身死,魂力無法釋放,所有的修為都需從頭練起。
但奚琴不一樣,還在今生,他就擁有了前世的許多記憶,他甚至可以釋放青陽氏主上的愈魂之力,他就像……跳出了輪迴法則。
這是如何做到的?
奚琴是葉夙這一傳言流出後,沈宿白就吩咐叢蕪儘量把傳言壓下去。
為何這麼吩咐,叢蕪不知道,他隻管照做就是了。
“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當年那場妖亂不少人記得,眼下問山劍尊的兩個徒弟重返歸來,到處人心惶惶,有人提議……“
叢蕪還冇把話說完,沈宿白目色一頓,朝房門口看去,他默了半刻,解了門上的禁製。
禁製禁行不禁音,房門隨即打開,叢蕪看到白舜音,稍稍一愣,隨後朝她一拜,稱了聲:“靈音仙子。”退出屋外候著了。
白舜音朝屋中看去,沈宿白身著一襲玄衫,倚在床欄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臉色是罕見的蒼白。
白舜音斂裙進屋,把藥湯擱在沈宿白床邊的案幾上,還冇來得及開口,沈宿白便問:“去宗陽山了?”
宗陽山上住著一位避世隱居的鑄刀大師,名喚閔城,沈宿白的浮屠就出自他手。
白舜音身上殘留著宗陽山特有鐵木氣息。
白舜音道:“嗯。”
她停了一下,輕聲道,“我打算明日起行,再去崑崙試試。”
聽說崑崙山腳有一個小鎮,鎮上多有鑄器大師,但……白舜音這麼說,那便說明閔城大師冇能修好浮屠刀了。
沈宿白搖了搖頭:“既然連閔城都無能為力,想來浮屠刀是無法複原了。”
相伴日久的靈器如同自己的手足,沈宿白的語氣亦有惋惜之意,但他並不過於神傷,大約是不想讓白舜音為他擔心。
“那青荇山的妖女劍術驚人,修為遠在我之上,她當時斷刀之心之絕,加上用的是春祀,浮屠命該有此一劫。”
聽到“春祀”二字,白舜音雙睫一顫,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沈宿白罕見地冇與她一起沉默,撩起眼皮看向她,問道:“……阿音,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眼也是鳳目,眼尾末端忽然下垂,這麼看人,目光格外銳利。
“怎麼看出來的?”沈宿白繼續問道,“奚寒儘是葉夙的轉生,奚家人冇看出來,青荇山的阿織是他的師妹,也冇第一時間認出他來,你當年隻見過他寥寥數麵,究竟是怎麼……”
沈宿白話未說完,忽見白舜音的眼中露出傷色,他怔了怔,沉默下來,不再追問。
雖然葉夙這個名字在他們心中橫亙了數十年,這還是他們彼此間第一次提到他。
沈宿白與白舜音相識於年少時。
當時沈宿白還是一個散修,意外救了白雲苑一命,被他引薦給白家的家主。
那時白家的家主還是白舜音與白雲苑的父親弄雲散人。
弄雲散人欣賞沈宿白堅毅的性情,本想將他納入白家,沈宿白卻道:“在下習刀,此生也隻願習刀。”
青年意氣風發,弄雲散人於是把他介紹給了楚望危。
這就是沈宿白這樣一個草根出生的散修,能夠來到山陰生死殿拜師的原因。
後來沈宿白雖然被楚望危拒絕,依舊成了白家的客卿。
對於這個客卿身份,沈宿白起初不以為意,他覺得自己能夠救下白雲苑,隻是意外而已——白雲苑身子不好,素有寒疾,那次他疾病發作,靈藥又耗儘了,沈宿白路見不平,比其他白家人在極寒之地多走了兩步,找到了棲寒柳罷了。
直到後來一日,沈宿白在白家見到了白舜音。
仙子踏水歸來,抱著一張七絃,一襲華裳,如天上皎皎之月。
沈宿白對白舜音一見鐘情。
那時白舜音已經拜了緒風君為師,時常不在白家。自此以後,沈宿白卻長居於白家。他心高氣傲,卻不再排斥白家客卿的身份,之後,等他的修為再高一些,又被白家引薦給洄天尊。
輾轉數年過去,忘了是哪一年,弄雲散人忽現五衰之像,把家主之位傳給妹妹曳雲散人之前,弄雲散人把沈宿白與一雙兒女叫來跟前,說道:“宿白,知道當初我為何執意把你招來白家嗎?”
“你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但剛愎自用並非一定不好。至少你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隨後他看向白舜音,指著沈宿白,說,“這個孩子,死心眼了些,但他對你不會差。說不定你的變數就在他身上,父親走了以後,便由他來照顧你吧。”
白家人都委婉。
話說到這個份上,什麼意思便該聽出來了。
也幸而白家的人委婉,這樣說話就有餘地。“照顧”二字並不侷限於一個夫妻之間,還能夠以義兄的身份,以知己的身份。
看到白舜音聽完弄雲散人的叮囑,隻是低頭不語,沈宿白便知自己該退後一步,選擇那個餘地。
雖然他們都明白,他們之間,還有一個似是而非的婚約。
之後弄雲散人便雲遊去了,再也不曾回來。
兩人自此這麼不明不白地相處著,但隻要白舜音不提父親臨走前的囑咐,沈宿白就絕不會提。
其實這麼多年了,白家的事,尤其白舜音的事,沈宿白都清楚。
他自然知道曾經在東海,有人救過白舜音一命,後來白舜音輾轉打聽這個人的身份,得知他是青荇山問山劍尊的首徒,還曾請過他來白家教劍——雖然白家無人習劍。
開明獸在東海掀起滔天巨浪,白舜音追去東海,沈宿白也跟去了,他就等在白舜音與葉夙相逢的林外,看著她失神地從林中走出來。
可是,即使後來青荇山覆滅,春祀失主,沈宿白也從未在白舜音麵前提過葉夙二字。
在心裡藏著一個人的滋味沈宿白知道,這個人既然不在了,他不想觸及她的傷心事。
他願意等她慢慢走出來。
沈宿白從而想過葉夙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他終於知道為何當初白舜音一見到奚琴,就要收他為徒,縱然這些年奚琴對她並無敬師之意,她依舊不辭辛勞地為他找尋剔除魔氣之法。
沈宿白自然不認為白舜音對奚琴會有什麼不倫之意,可她這樣待他,不正說明她從未放下過葉夙。
等了二十年,等來這個結果,沈宿白忽然覺得沮喪。
他安靜地道:“你方纔在外麵,該聽到想必都聽到了,奚寒儘是葉夙這事,聆夜堂壓了,冇能壓住,他的劍式被太多人看到,眼下他已成了仙盟之敵。”
白舜音聽了這話,怔了片刻,沈宿白想壓下這個訊息,是為了……她?
白舜音說不上來心中是什麼滋味,半晌,隻道:“宿白,其實我當初收他為徒,另有原因,不單單隻是你想的那樣,你也不必為了我壓下……”
“不單單是我想的那樣?所以,我想的,也是其中一個緣由,對嗎?”沈宿白道,他看著白舜音,“阿音,我是固執,但我不傻。”
“你騙不了自己,便騙不了我。”
他彆開眼,看向一旁,“再者,我想壓下奚寒儘就是葉夙的訊息,並非全為了你。你不必因此自責。”